第四十六卷
漢紀三十八
肅宗孝章皇帝上元和元年(甲申,84)
九月,辛丑,幸章陵;十月,己未,進幸江陵;還,幸宛。召前臨淮太守宛人朱暉,拜尚書仆射。暉在臨淮,有善政,民歌之曰:“強直自遂,南陽朱季,吏畏其威,民懷其惠。”時坐法免,家居,故上召而用之。十一月,己丑,車駕還宮。尚書張林上言:“縣官經用不足,宜自煮鹽,及復修武帝均輸之法。”朱暉固執以為不可,曰:“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鹽利歸官,則下民窮怨,誠非明主所宜行。”帝因發怒切責諸尚書,暉等皆自系獄。三日,詔敕出之,曰:“國家樂聞駁義,黃發無愆;詔書過耳,何故自系!”暉因稱病篤,不肯復署議。尚書令以下惶怖,謂暉曰:“今臨得譴讓,奈何稱病,其禍不細!”暉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機密,當以死報。若心知不可,而順旨雷同,負臣子之義!今耳目無所聞見,伏待死命。”遂閉口不復言。諸尚書不知所為,乃共劾奏暉。帝意解,寢其事。后數日,詔使直事郎問暉起居,太醫視疾,太官賜食,暉乃起謝;復賜錢十萬,布百匹,衣十領。
魯國孔僖、涿郡崔骃同游太學,相與論:“孝武皇帝,始為天子,崇信圣道,五六年間,號勝文、景;及后恣己,忘其前善。”鄰房生梁郁上書,告“骃、僖誹謗先帝,刺譏當世”,事下有司,骃詣吏受訊。僖以書自訟曰:“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為直說書傳實事,非虛謗也。夫帝者,為善為惡,天下莫不知,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過而德澤有加,天下所具知也,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儻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自為計,徒肆私忌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窺陛下心,自今以后,茍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然后群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為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銜恨蒙枉,不得自敘,使后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比方,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書奏,帝立詔勿問,拜僖蘭臺令史。
漢章帝元和元年(甲申,公元84年)
九月,辛丑(十八日),章帝臨幸章陵。十月,己未(初七),又臨幸江陵。在歸途之中,又臨幸宛城。章帝召見前任臨淮太守、宛人朱暉,將他任命為尚書仆射。朱暉在臨淮任上做了不少好事,人民歌頌道:“剛強自專,南陽朱季,官怕其威,民懷其惠。”當時朱暉因犯法免職,正在家中閑居,因此章帝召他出來任用。十一月,己丑(初七),章帝返回京城皇宮。尚書張林上奏說:“國家經費不足,應當由官府自行煮鹽專賣,并恢復武帝時的均輸法。”朱暉堅決反對這一建議,他說:“實行均輸法,會使官員和商販沒有區別。而將賣鹽所得之利歸于官府,鹽民就會因為貧困產生怨恨,這實在不是圣明君王所應做的事情。”于是章帝大怒,嚴厲斥責尚書臺官員,朱暉等人全都自投監獄等待問罪。三天以后,章帝下詔將他們釋放,說道:“我樂于聽反對的意見,老先生并沒有罪,只是詔書的斥責過分罷了,你們為什么要自投監獄!”朱暉于是自稱病重,不肯再在奏議上署名。尚書令以下官員十分驚慌恐懼,對朱暉說:“如今正面臨譴責,怎么可以稱病,此禍不小!”朱暉說:“我年近八十,而蒙受皇恩,能夠參與尚書機密,應當以死相報。如果我心知事不可行,卻順從旨意附和,那就違背了做臣子的大義!如今我耳不聽,眼不見,伏身等待誅殺。”便閉口不再說話。尚書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就一同上書彈劾朱暉。章帝怒氣已平,便將此事擱置。又過了幾天,章帝下詔,命值班的郎官問候朱暉,派御醫前往診病,太官送去食物。朱暉這才起來謝恩。章帝又賞賜他十萬錢,一百匹布,十套衣服。
魯國人孔僖、涿郡人崔骃同在太學讀書,他們在一起談論道:“孝武皇帝剛即位的時候,信仰圣人之道,最初五六年的政績,被人稱作勝過文、景二帝。但到后來放縱自己,拋棄了從前的善政。”鄰屋的另一位太學生梁郁聽到議論,上書控告他們:“崔骃、孔僖誹謗先帝,諷刺當朝。”此案交付有關部門審理。崔骃去見官吏。孔僖上書自我申辯說:“但凡說到誹謗,是指無中生有地進行誣蔑。至于孝武皇帝,他政績上的得失,都顯示在漢史上,清楚如日月一樣,而我們的議論,只是直述史書記載的事實,并不是誹謗。身為皇帝,無論做好事還是壞事,天下人無不知曉,那都是能夠了解到的,因此不能對議論者進行責備。況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治、禮教沒有過失,而恩德增加,這是天下人俱知的事實。我們偏要諷刺什么呢!假如我們批評的是事實,那么本應誠心改正,倘若不當,也應包涵,又為什么要向我們問罪!陛下不推求研究國家命運,深入考慮本朝國策,而只是大搞個人忌諱,以求快意。我們被誅殺,死就死罷了,只怕天下人定將轉過目光,改變看法,以這件事來窺測陛下的心思。從今以后,即使見到不對的事,卻終不肯再出來說話了。春秋時,齊桓公曾親自公布前任國君的罪惡,向管仲請教處理的辦法,從此以后,群臣才盡心地為他效力。而如今陛下卻要為遠在十世的武帝掩蓋事實真相,這豈不是與齊桓公大相徑庭!我擔心有關部門會突然定案,讓我銜恨蒙冤,不能自做申辯,因而使后世評論歷史的人擅將陛下有所比喻,難道可以再要子孫為陛下掩飾嗎?我謹來到皇宮門前,伏身等候嚴厲的處罰。”奏書呈上,章帝立即下詔停止追究,并將孔僖任命為蘭臺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