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卷
漢紀十六
孝昭皇帝下元平元年(丁未,前74)
初,衛(wèi)太子納魯國史良娣,生子進,號史皇孫。皇孫納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號皇曾孫。皇曾孫生數(shù)月,遭巫蠱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諸妻、妾皆遇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系郡邸獄。故廷尉監(jiān)魯國丙吉受詔治巫蠱獄,吉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曾孫無辜,擇謹厚女徒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令乳養(yǎng)曾孫,置閑燥處。吉日再省視。
巫蠱事連歲不決,武帝疾,來往長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于是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系者,獨賴吉得生。
既而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雇組令留,與郭徵卿并養(yǎng),數(shù)月,乃遣組去。后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無詔令。”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曾孫。曾孫病,幾不全者數(shù)焉,吉數(shù)敕保養(yǎng)乳母加致醫(yī)藥,視遇甚有恩惠。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恭,乃載皇曾孫以付之。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養(yǎng)視焉。
后有詔掖庭養(yǎng)視,上屬籍宗正。時掖庭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哀曾孫,奉養(yǎng)甚謹,以私錢供給,教書。既壯,賀欲以女孫妻之。是時昭帝始冠,長八尺二寸。賀弟安世為右將軍。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怒曰:“曾孫乃衛(wèi)太子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于是賀止。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賀乃置酒請廣漢,酒酣,為言“曾孫體近,下乃關內侯,可妻也”。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廣漢重令人為介,遂與曾孫;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詩》于東海澓中翁,高材好學,然亦喜游俠,斗雞走狗,以是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數(shù)上下諸陵,周遍三輔,嘗困于蓮勺鹵中。尤樂杜、鄠之間,率常在下杜。時會朝請,舍長安尚冠里。
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fā)喪之日,以大誼立后;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于眾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于民間也。而遺詔所養(yǎng)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jié)和。愿將軍詳大義,參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決定大策,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
秋,七月,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所立,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jié)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孫家尚冠里,洗沐,賜御衣;太仆以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群臣奏上璽綬,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初,許廣漢女適皇曾孫,一歲,生子奭。數(shù)月,曾孫立為帝,許氏為婕妤。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婕妤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許氏。霍光以后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余,乃封為昌成君。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地節(jié)二年(壬子,前68)
春,霍光病篤。車駕自臨問,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愿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去病祀。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中二千石治冢,賜梓宮、葬具皆如乘輿制度,謚曰宣成侯。
上思報大將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為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昌成君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后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復為右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婿據(jù)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浸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fā)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
帝興于閭閻,知民事之艱難。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于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茍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shù)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以漢世良吏,于是為盛,稱中興焉。
漢昭帝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當初,前太子劉據(jù)納姓史的魯國女子為良娣,生了一個兒子名叫劉進,號稱史皇孫。史皇孫娶涿郡女子王夫人,生一子名叫劉病已,號稱皇曾孫。皇曾孫生下幾個月,就趕上巫術之禍,前太子劉據(jù)及其三子一女連同他的諸妻妾全部被害,只剩下皇曾孫一人,也因連坐被關入大鴻臚所屬的郡邸獄。原廷尉監(jiān)魯國人丙吉受漢武帝詔命,負責審理巫術案。丙吉知道劉據(jù)并無犯罪事實,對皇曾孫無辜受到連累深為哀憐,便選擇謹慎忠厚的女囚犯渭城人胡組、淮陽人郭徵卿,命她們住在寬敞干爽的地方哺養(yǎng)皇曾孫劉病已。丙吉每日前往探視兩次。
巫蠱案連年不能結束。漢武帝患病,往來于長楊、五柞兩宮。觀望云氣的方士說,長安監(jiān)獄中有一股天子之氣,于是漢武帝下詔命使臣分別通知京中各官府,凡各監(jiān)獄在押的犯人,無論罪行輕重,一律處死。內謁者令郭穰于夜晚來到郡邸獄傳達漢武帝詔令,丙吉關閉大門,不讓郭穰進去,說道:“皇曾孫在此。其他人尚且不應無辜被殺,何況是皇上的親曾孫呢!”雙方僵持到天明,郭穰未能進去。郭穰返回,將此事奏明漢武帝,并彈劾丙吉。漢武帝也已醒悟,說道:“是上天讓丙吉這樣做的。”于是下詔大赦天下。在長安的監(jiān)獄中,唯獨郡邸獄的囚犯,靠丙吉得以保住了性命。
不久,丙吉對獄丞官誰如說:“皇曾孫不應住在監(jiān)獄之中。”派誰如寫信給京兆尹,將皇曾孫與胡組一起送去,因京兆尹不肯接受,又回到獄中。等到胡組服刑期滿,應當離去時,皇曾孫對她甚為依戀,于是丙吉自己出錢雇胡組留下,讓她與郭徵卿一起撫養(yǎng)皇曾孫,又過了幾個月,才放胡組離去。后少內嗇夫稟告丙吉說:“沒有得到皇上的詔令,不能供給皇曾孫飲食。”當時丙吉的俸祿里有米和肉,便按月供給皇曾孫。皇曾孫患病,好幾次幾乎性命不保,丙吉總是督促養(yǎng)育皇曾孫的乳母請醫(yī)喂藥,對皇曾孫恩惠很深。丙吉聽說皇曾孫的祖母史良娣的母親貞君和兄長史恭尚在,便用車將皇曾孫送給他們撫養(yǎng)。貞君年紀已老,見女兒的孫子如此孤苦無依,極為哀憐,便親自撫養(yǎng)。
后漢武帝下詔,命掌管宮女事務的掖庭撫養(yǎng)皇曾孫,并命宗正為其登記皇族屬籍。當時,擔任掖庭令的張賀曾經是原太子劉據(jù)的賓客,感念太子舊恩,哀憐皇曾孫,于是小心奉養(yǎng),自己出錢供給其日用,教其讀書。皇曾孫長大后,張賀想把自己的孫女嫁給他。此時漢昭帝剛剛舉行完加冠禮,身高八尺二寸。張賀的弟弟張安世以右將軍的身份輔政,聽哥哥稱贊皇曾孫,并想把女兒嫁給他,便生氣地對哥哥說:“皇曾孫為前太子的后代,能以一個平民的身份由國家養(yǎng)著,已經是很僥幸的事,不要再提嫁女之事了!”于是張賀作罷。當時,暴室嗇夫許廣漢也有一個女兒,于是張賀擺下酒席,請許廣漢前來赴宴。飲到興濃時,張賀對許廣漢說:“皇曾孫為皇上近親,將來最不濟也是一個關內侯,你可將女兒嫁給他。”許廣漢答應了。第二天,許廣漢的妻子聽說此事,非常生氣。但許廣漢主意已定,重新請人做媒,將女兒嫁給皇曾孫。張賀用自己的家財為皇曾孫備辦婚事。從此,皇曾孫以許廣漢兄弟和祖母娘家史家為依靠,又跟隨東海人澓中翁學習《詩經》。皇曾孫聰明好學,但也喜愛游俠之事,斗雞走狗,所以對下層社會的奸邪丑惡和官吏的好壞得失了解得十分清楚。皇曾孫多次周游往來于各皇陵所在,足跡遍及三輔地區(qū),有一次,曾經在蓮勺縣鹽池一帶為人所困辱。他特別喜歡杜縣、鄠縣一帶地區(qū),經常住在下杜。有時參加朝會,就住在長安尚冠里。
及至昌邑王劉賀被廢黜之后,霍光與張安世及各位大臣商議重新確定皇位繼承人,但一時未能決定。丙吉上書霍光說:“當年將軍曾侍奉孝武皇帝,孝武皇帝臨終前,將襁褓中的孤兒和整個國家都托付給了將軍。孝昭皇帝又過早去世,沒有留下后嗣,全國上下都非常憂愁恐懼,急切盼望聽到新主繼位。給孝昭皇帝發(fā)喪的時候,將軍以大義為其選立后嗣,后發(fā)現(xiàn)所立之人不當,又以大義將其廢黜,天下人無不敬服。如今,社稷、宗廟、百姓的命運全部系于將軍的一舉一動之中。我曾聽百姓們議論,了解到民間對現(xiàn)在身為諸侯或居于高位的皇族成員,都沒有好評。而奉遺詔養(yǎng)育在掖庭及其外曾祖史家的孝武皇帝曾孫劉病已,我以前在郡邸獄時,見他年紀幼小,如今已有十八九歲了,通曉儒家經術,很有才干,舉止安詳,性格平和。希望將軍對劉病已的主要方面詳加考察,再參考占卜的結果,看讓他承繼帝位是否合適。可先讓他入宮侍奉太后,以顯示對他的褒揚,使天下人都知道他,然后再決定大計。若能如此,天下人就太幸運了。”杜延年也知道皇曾孫劉病已品德美好,勸霍光、張安世立他為皇位繼承人。
秋季,七月,霍光坐在庭中,召集丞相及以下大臣共同議定皇位繼承人。于是,霍光再次會同丞相楊敞等上奏皇太后說:“孝武皇帝曾孫劉病已,年十八歲,從師學習《詩經》《論語》《孝經》,行為節(jié)儉,仁慈愛人,可以作為孝昭皇帝的繼承人,侍奉宗廟,治理天下百姓。我等冒死奏明太后!”皇太后下詔:“可以。”霍光派宗正劉德來到尚冠里劉病已家中,侍奉其洗浴,更換太后所賜御衣,由太仆用輕便車輛將劉病已迎接到宗正府進行齋戒。庚申(二十五日),劉病已進入未央宮,見皇太后,被封為陽武侯。隨即,由群臣奉上皇帝玉璽、綬帶,劉病已正式即皇帝位,拜謁漢高祖祭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當初,許廣漢的女兒嫁給皇曾孫劉病已,一年后生下一子,名叫劉奭。數(shù)月之后,劉病已即皇帝位,封許氏為婕妤。此時,霍光有一小女兒,與皇太后有親屬關系,所以公卿大臣商議立皇后,心中都認為應立霍光的女兒,但也沒有明說。漢宣帝下詔尋找微賤時用的寶劍,大臣們懂得皇上的心意,便奏請立許婕妤為皇后。十一月壬子(十九日),許氏被立為皇后。霍光認為其父親許廣漢是受過刑的人,不宜做封國的國君。一年多以后,才封許廣漢為昌成君。
漢宣帝地節(jié)二年(壬子,公元前68年)
春季,霍光病重,漢宣帝親自前往探望,為他流淚。霍光上書謝恩,表示希望能在自己的封地中分出三千戶,封兄長霍去病的孫子奉車都尉霍山為列侯,以祀奉霍去病的香火。當日,漢宣帝任命霍光之子霍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初八),霍光去世。漢宣帝與皇太后親自前往霍光靈堂進行祭悼,命令中二千石官員負責霍光墓的修建事務,賞賜棺木、葬具等,都與御用規(guī)格一樣;賜霍光謚號為“宣成侯”。
漢宣帝想報答大將軍霍光擁立自己做皇帝的大德,便封霍光兄長霍去病的孫子霍山為樂平侯,命他以奉車都尉的身份主管尚書事務。魏相通過昌成君許廣漢向漢宣帝上了一道秘密奏章,說道:“《春秋》譏諷由貴族世代為卿的制度,厭惡春秋時宋國三代沒有大夫和魯國季孫氏專擅國政,都使國家陷于危亡混亂之中。我朝自孝武皇帝后元以來,皇室不能控制各級官員的俸祿,朝政大事都由職權最高的大臣決定。如今霍光雖死,他的兒子仍為右將軍,侄兒掌管中樞事務,兄弟、女婿們都身居權要之職,或擔任軍事將領,霍光的夫人顯以及幾個女兒都在長信宮門錄有姓名,甚至半夜也能叫開宮門出入。霍氏一門驕奢放縱,恐怕會漸漸難以控制,所以應設法削弱他們的權勢,消滅他們可能會生出的陰謀,以鞏固皇家的萬世基業(yè),也保全功臣的后代子孫。”依照慣例,凡上書朝廷,都是一式兩份,其中一份注明為副本,由主管尚書事務的人先打開副本審視,如所奏之事不妥,則不予上奏。魏相又通過許廣漢向漢宣帝建議,取消奏章副本,防止阻塞言路而蒙蔽皇上。漢宣帝認為很對,下詔命魏相擔任給事中,全部采納了魏相的意見。
漢宣帝出身于民間,了解下層人民的艱難困苦。霍光死后,漢宣帝開始親自主持朝政,勵精圖治,每隔五天,就要召集群臣,聽取他們對朝政事務的意見。自丞相以下,群臣各就自己負責的事務分別奏報,再將他們陳述的意見分別下達有關部門試行,考察、檢驗其功效。凡任侍中、尚書的官員有功應當升遷,或有特殊成績,就厚加賞賜,甚至及于他們的子孫,長久不改變。中樞機構嚴密,法令、制度完備,上下相安無事,沒有人抱著茍且敷衍的態(tài)度辦事。至于任命州刺史、郡太守、封國丞相等高級地方官吏,漢宣帝總是親自召見詢問,觀察他的抱負和打算,再考察他的行為,看是否與他當初說的一樣。凡查出有言行不統(tǒng)一的,一定要追究其原因何在。漢宣帝常說:“老百姓之所以能安居家鄉(xiāng),沒有嘆息、怨愁,主要就在于為政公平清明,處理訴訟之事合乎情理。能與我一起做到這一點的,不正是那些優(yōu)秀的郡太守和封國丞相等二千石官員嗎!”漢宣帝認為,郡太守為治理官吏和百姓的關鍵,如變換頻繁則容易引起治下百姓的不安。百姓們知道他們的郡太守將長期留任,不可欺罔,才能服從郡太守的教化。所以,凡地方二千石官員治理地方有成效的,漢宣帝總是正式頒布詔書加以勉勵,增加其官階俸祿,賞賜黃金,甚至賜爵為關內侯,遇有公卿職位空缺,則按照他們平時所受獎勵的先后、多少依次挑選補任。因此,漢朝的好官,是以這一時期最多,號稱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