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漢紀九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六年(丙午,前135)
東海太守陽汲黯為主爵都尉。始,黯為謁者,以嚴見憚。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失火,延燒千余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其在東海,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任之,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閣內不出;歲余,東海大治,稱之。上聞,召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其治務在無為,引大體,不拘文法。
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時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于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終不愈。最后病,莊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元光元年(丁未,前134)
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屯云中,中尉程不識為車騎將軍,屯雁門;六月,罷。廣與程不識俱以邊太守將兵,有名當時。廣行無部伍、行陳,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
臣光曰:《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兇。”言治眾而不用法,無不兇也。李廣之將,使人人自便。以廣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為法。何則?其繼者難也;況與之并時而為將乎!夫小人之情,樂于安肆而昧于近禍,彼既以程不識為煩擾而樂于從廣,且將仇其上而不服。然則簡易之害,非徒廣軍以禁虜之倉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嚴終”,為將者,亦嚴而已矣。然則效程不識,雖無功,猶不敗;效李廣,鮮不覆亡哉!
漢武帝建元六年(丙午,公元前135年)
東海太守濮陽縣人汲黯擔任主爵都尉。當初,汲黯擔任謁者,因他為人威嚴而被大家敬畏。東越部族相互攻擊,武帝派汲黯前去巡視。他沒有達到東越,僅走到吳地就回來了,向武帝報告說:“越人自相攻擊,本來他們的習俗就是如此,不值得為此煩勞天子的使臣。”河內郡失火,火勢蔓延燒毀了一千多家民房,武帝派汲黯前去視察。他返回之后,報告說:“平民百姓不慎失火,因為房屋毗連而蔓延燃燒起來,不值得陛下憂慮。我經過河南郡,見河南郡的貧民遭受洪水干旱災害的有一萬多家,有的甚至于到了父子相食的悲慘境地,我謹借出使的機會,用陛下的符節,命令發放河南官倉積糧以救濟貧民。我請求歸還符節,甘愿領受假托天子命令的懲罰。”武帝很賞識他,就赦免了他的罪。他在東海郡時,整肅官吏,治理百姓,喜好清靜無為,謹慎地選擇郡丞和各曹掾史,然后放手任用,他只關注大事,不苛求細枝末節。汲黯身體多病,躺在內室中不出門;過了一年多,東海郡治理得很好,百姓交口稱贊汲黯。武帝聽到了,召汲黯入朝,擔任主爵都尉,地位與九卿相同。他處理政務,主張清靜無為,從大的方向引導,不拘泥法令條文。
汲黯為人,性情倨傲,缺少禮數,當面使人難堪,不能容忍別人的過失。當時武帝正招攬文學之士和儒家學者,武帝說:“我想要怎樣怎樣。”汲黯應聲回答說:“陛下心中藏著許多欲望,而表面上卻做出施行仁義的樣子,怎么可能效法唐堯虞舜那樣的政績呢?”武帝沉默不語,接著勃然大怒,臉色很難看地宣布結束朝會,公卿大臣都替汲黯擔憂。武帝退朝回到內宮,對左右侍從說:“汲黯的愚笨剛直也太過分了!”群臣中有人批評汲黯,汲黯說:“天子設立公卿等輔佐大臣,難道是讓他們阿諛奉承,使君主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嗎?況且,我既然已經處在公卿的位置上,如果只想顧全自身性命,那就會使朝廷蒙受恥辱,那怎么得了!”汲黯身體多病,病假將要接近三個月的限期了,武帝多次特許延長他休病假的時間,還是沒有痊愈。最后病重時,莊助替他請假。武帝說:“汲黯這個人怎么樣呢?”莊助說:“讓汲黯任職當官,沒有什么超越常人的才能;但要說到讓他輔佐年幼的君主,會堅定不移地維護祖先基業,有人以利祿引誘他,他不會前去投靠,君主嚴詞苛責地驅趕他,他也不會離去,即使有人認為像孟賁、夏育那樣勇猛無敵,也無法改變他的耿耿忠心!”武帝說:“說得對。古時有所謂的社稷之臣,說到汲黯,就很接近了!”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134年)
衛尉李廣擔任驍騎將軍,駐守云中郡,中尉程不識擔任車騎將軍,駐守雁門郡。六月,朝廷罷免了他們二人的軍事職務。李廣和程不識都以邊境郡守的身份指揮軍隊,當時很有名氣。李廣指揮行軍沒有固定編制和行列陣勢,選擇水甜草肥的地方駐扎下來,人人自便,夜間也不派設巡更士兵敲打著刁斗警衛營盤,軍中指揮部的文書簡單便宜;但是,他也遠遠地派出監視敵軍的偵察哨兵,軍營未曾遭到襲擊。程不識則整肅軍事編制,講究隊列和布陣安營,夜間敲刁斗巡邏,軍中官佐處理軍隊文書一直忙到天明,軍隊不能隨意休息;然而也沒有遇到危險。程不識說:“李廣的軍隊很簡單便宜,但是,如果敵人突然襲擊它,就沒有辦法抵御;而李廣的士兵也很自在,都心甘情愿地為他拼力死戰。我的軍隊雖然軍務煩擾,但敵人也不能侵犯我。”然而,匈奴人更害怕李廣的謀略,漢軍士兵也多數愿意跟隨李廣作戰,而苦于跟隨程不識。
臣司馬光曰:《易經》說:“軍隊一出動就要有嚴格的軍紀,否則,不論勝敗都是兇。”這是說統領大軍而不用法紀來控馭,沒有不兇的。李廣統領軍隊,使人人自便。憑李廣的奇才,這樣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把他的方法引為楷模來效法。為什么呢?其他人要繼續沿用這一方法卻很難,更何況與李廣同時做將領的人呢?說到普通人的本來性情,都喜好安逸,而不知道接近禍害的危險,那些士兵們既然認為程不識治軍嚴苛煩擾,而愿意跟隨李廣作戰,勢必將要仇視他們的長官而不服從指揮。這樣說來,指揮軍隊簡單便宜的危害,就不僅僅是李廣的軍隊無法防御敵人突然襲擊之一點了!所以說“軍隊的事情要始終嚴格”,統領軍隊,也就是嚴格而已。如果這樣的話,仿效程不識用兵,即便是打不了勝仗,還可以保證不失敗;如果學習李廣的方法,很少能避免全軍覆滅的結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