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廊下懸掛的木鈴沐著細碎柔光,靜靜不語。
杜嘉寧打開房門,便看見一襲鵝黃錦衣的余汐坐于臺階之上,正呆呆望著院內養荷花的黑色大缸。杜嘉寧在她身旁坐下,大冬日里,缸面上連片殘荷都沒有。
余汐不瞧她,目光仍停留在那黑色的大缸上,“陪我去云書樓。”
“我還沒用早膳,你平日里不是不去那些地方么?”
余汐轉過頭,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道:“你昨夜睡的好么,現在有沒有覺得精神好些?”
“嗯,還行。”杜嘉寧為自己扯了個謊。
“那你知道不知道我睡得一點都不好!”余汐跳起來,抓住杜嘉寧的衣襟,像小孩子一樣嚷嚷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有光我睡不著,有聲音我睡不著,有人我睡不著!我今晚還要值班吶!”
杜嘉寧嘴角抽了抽,眼皮又跳了跳。
“快點去吃飯,吃完跟我走。”余汐瞪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那黑色的大缸上。
“能告訴我,你在看什么嗎?”
“嗯,你看那些大缸,油黑油黑的,多像那些漆黑的夜晚,我拿著筆,有時是在宮殿內,有時在廊檐下,有時在行宮,有時下雨,有時刮風……我記錄過的彤史加起來有幾十口大缸了……你怎么還不去吃飯?”
杜嘉寧擺擺手,一溜煙回到房間,拎了個小布包在手里,“我們走吧,我邊走邊吃。”
余汐嘆了口氣,“別為皇家省糧食,沒人感激你。”
“我為你省時間。”
杜嘉寧說著拉著余汐,向院子外走去。她瞥了眼那口黑色的大缸,他有后宮三千,美女如云,加起來幾十口大缸都裝不下,喜歡他是一件自虐的事情。
云書樓是大梁后宮的藏書處,修得極其先進上檔次。
一樓為些打發閑時光的書,供無聊的宮女或者久無圣寵的嬪妃觀閱,而這些人的權限也僅限于第一層。第二層為大梁朝當今較為專業的書籍,涉及軍事農業之類,一般人上不來。
杜嘉寧和余汐站在三樓上,俯瞰底下一切。
余汐摸著下巴,咂咂嘴,“我從不知道云書樓還提供這個服務,真是……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皇上來著看書,結果正巧看上了哪個宮女或者后妃,然后一夜寵幸?”
“皇上要的書通常會有人送過去,皇子倒是常來這里,前朝就有一個失寵的貴人在這里遇見了八皇子,二人日久生情,結果貴人被賜死,八皇子被廢。”杜嘉寧緩緩說道,順手指了一下,“你看南邊那個穿紫衣服的,我每次來都看見她。”
“她打皇子的注意?可是我們大皇子才六歲!”余汐瞇了眼看去,那女人長得著實老了些,搖搖頭,“太兇殘了!”
杜嘉寧徑自推開三樓的門,這里都是先前的史冊文書,由白玉和她師傅掌管。
今天正好是白玉當值,她打開所有書柜,任杜嘉寧和余汐二人觀閱。
“我想知道彤史放在哪里,我要前朝的。”余汐望著滿目書籍,皺眉問道。
“右起第二十三列,第九個閣子里。”白玉微微一笑,親自帶著余汐過去,那一副平淡自如的樣子,令杜嘉寧偷偷捂著嘴笑。
“哎,我跟你說,這才是大家風范,不要老瞧不起彤史,這可關系到皇家繁衍和血脈傳承的正經事,比你那些賞賜什么的深厚多了。”余汐一把拿開杜嘉寧捂嘴的手,她翹起的嘴唇還來不及松下,又被余汐狠狠鄙視了一番。
白玉取出厚厚一摞,交到余汐手中,問:“不過,余汐妹妹,你要這些前朝的彤史做什么用?”
余汐捧在手里,嘟嚷著嘴,“還不是上頭,說我最近的記錄重復,跟幾年的前沒什么差別。這難道怪我?皇上就做成這樣,難不成要我去告訴皇上換個姿勢?那肯定是不行的,又不能不顧上頭的意思,所以我就來找前朝的記錄,看看能不能在辭藻上做些突破。”
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白玉也笑了。
余汐一人捧著巨頭彤史仔細啃讀,難得她看了那么多依舊面不改色,時而從身后掏出筆來記錄。遠處的白玉給杜嘉寧斟了一杯茶,柔聲道:“昨晚在九州宴,你還好吧。”
杜嘉寧抿了一口茶,黯然問:“宮里都在傳這件事么?”
“皇上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給宓妃臉色,還罰了第一樂師夜無生,你知道宮人是最喜歡看熱鬧的。”白玉提起碧色紋花小茶壺,給杜嘉寧添了茶,清色的茶溶在瓷白的杯子里,她微微一笑,“不過盛傳最厲害的是那位唱曲的歌姬,都說她當庭唱曲惹怒皇上,我從兩句唱詞里卻知曉,那是你寫的。”
白玉抬眼看她,眼神清澈如茶,卻讓杜嘉寧為之一顫。
“不過,那位歌姬已經死了。”白玉慢慢說,還想給她添茶,被突如其來的手打斷,白玉遂松了小茶壺,“真正知道內情人若要說昨晚就說了,所以,你現在是安全的。”
杜嘉寧心生一股懼怕,不可置信地看著白玉。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依稀記得那位歌姬的聲音、容貌,依稀記得她穿了一身七色炫目彩衣,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死了,因她而死,何其無辜?自己又是何其罪過?猛然錐心,被重重一擊,她犯的錯,做下的孽,卻要了旁人的性命。
早就知曉深宮不易,稍有錯誤,就可能人頭落地。沒先到真正降臨到自己身上時,才明白這種錯的可怖,承受的不僅僅是自己,還可能是身邊親近的甚至是絲毫不相關的人。
“我們六個女史,雖師從不同,執掌不一,卻也有同僚情分,我知你執念最深,才想適時提醒你,不可逾越啊!”白玉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苦苦奮戰的余汐,“別看她大大咧咧,一大早就找了我,說怕你想不開,我便讓她領你到我這兒來。”
杜嘉寧望了望余汐,心中涌上一陣酸楚。
待到白玉覆上她的手,溫潤暖和,杜嘉寧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咬牙道:“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