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嘗聞妙心實相,照取萬萬之恒沙;定慧止觀,憫此沄沄之人海。非言無以寄言,乘本愿而托諷;必道乃可悟道,參慈力而應化。夫然則世情歷閱,皆為精進之幢;習俗盡知,可云不退之轂。根不染乎六塵,道實符乎一貫。舉凡禍福之倚伏、陰陽之消息、寇婚之恩怨、物我之成虧,皆可視同浮幻,解離貪著。發(fā)意樹之空花,吐心蓮之輕馥。宏啟三途,恢張六道。開金繩之覺路,為甘露之玄言,此其誘掖浮生。觀感流俗,為何如哉?于吾友穆君儒丐所著之《北京》說部,有以知其然矣。
君家世清華,義心卓越,洞澈微旨,鏡治前聞。備君子九能之才,而噤不得施;悟風詩三百之旨,故樸以有立。夙感自然,黃中通理,素心淡泊,白望何尤?神劍萬灌,甘藏宵斂之鋒;唐弓九成,何必抉拾之試。固已韞櫝[1]自珍,抱璞而止矣。
當其少年之場,豪氣蓋世,眼高四海,心醉六經。一舸乘彼滄溟,萬里窺乎瀛島。扶桑若薺,天風海水之聲;渤澥如杯,浮芥坳堂之感。既而讀百國之寶書,采殊方之風俗。子產博物,張華多聞。記遠國遐鄉(xiāng)之事,窺宛委瑯環(huán)之編。嘗誦五十萬言,能作百六公對。性情所契,詩書成緣。枕箙能勤,筆翰益肆,方意鵬摶扶搖,龍翔寥廓。得天衢之哼道,會目下之群賢。文采聲華,兩臻其極也。
孰意故國歸來,新局已變。滄桑滿目,蒿萊棘心。悲歌燕市,殘羹冷炙之場;狂喜鳩居,卑貲纖趨之輩。昔日摯友,已作宣明之面向人。自有素心,何必范叔之袍憐我?驢材令仆,羊胃通侯。車赫馬耀,策高足而相凌;振色盱衡,猶雅跽以相對。修容入廄,視為固然;望塵拜趨,恬弗為恥。以此夸天下而無靳顏,對故人而有驕意。君既嫉之,色斯舉矣。甘受顑頷之譏,不耐酸咸之味;求相知于風塵,甘此心于寂寞。口如嚙闕,對俗客而無言;刺已生毛,恥要津之干謁。魚喧米哄,苦于周旋;豪竹哀絲,聊以閑寫。乃覺靡顏膩理之鄉(xiāng),差無俗意;娛光渺視之豸,別有會心。傾情柔曼,觸目琳瑯。神疏笑淺,知余情之信芳;風語花言,令意消而矜釋。亂頭粗服,彌覺清佳;玉箸石華,無非真摯。華琰苕琬,亦有才杰之人;傅粉薰香,不減英瑤之氣。心乎愛矣,慨其言之,所謂“取人無方”。初非棄位而姣也,然而十丈軟塵,茫茫東市,一抔[2]香土,脈脈西泠。方知猥形俗狀,一時之榮;艷骨芳魂,千年不朽。
于是所感既深,所知尤博。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激濁揚清,發(fā)抒其宿志;蘇世居正,固具乎素心。因之摛詞纂思,清明條達;洪筆麗藻,英儒瞻才。或綴集乎異聞,或會粹乎舊說。考方國之語,采謠俗之志。設言必近乎人情,隸事則周于世用。明是非以宣教,厲清議以督俗。如禹鼎象物,魑魅莫能逢旃;如秦鏡燭邪,肝膽無不洞澈。雖虞初之說部,殊洞冥之浮言。匿非藏情者,對之恧焉;抱偽懷奸者,望而懼矣。民彝天秩,其所關實深;世道人心,將借之以正。伏而誦之,愛莫能已[3]。如以慧劍,破煩惱之賊;如獲智珠,應不住之法。得三明,超九劫,而理苞圣愚,道濟真俗也。于其刊行,爰為之序云。
沈陽 陶明濬拜序
[1] 櫝:匵*。
[2] 抔:壞*。
[3] 底本作“巳”。底本“已/己/巳”多有訛誤,整理本據文義酌改,以下不再逐一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