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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明府[1]行賄典方州[2] 戲子恃權驅吏部

儒門莫信便書香,白晝驕人仗孔方。雖是乞夫明入壟[3],勝如優孟[4]暗登場。催科勒耗苛于虎,課贖征鍰狠似狼。戒石[5]當前全不顧,爰書[6]議后且相忘。

只要眼中家富貴,不知身歿子災殃。曲直無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天理豈能為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呈身景監[7]人爭笑,且托優人作壁墻。


到了初九日侵早,小珍哥頭也不疼,身也不熱,肚也不脹飽,下邊惡路也都通行,吃飯也不口苦,那標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縱欲的人,又兼去了許多血脈,只身上虛弱的緊。晁大舍又封了一兩藥金,抬了一沙壇好酒,五斗大米,差李成名押著往蕭北川家去取藥。蕭北川見了銀子大米,雖是歡喜,卻道也還尋常,只是見了那一沙壇酒,即如晁大舍見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向李成名無可不可的[8]作謝,恨命留李成名吃酒飯,高高的封了一錢銀子賞他。撮了兩帖藥,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七八個騾夫趕了二十四頭騾子,來到晁家門首。看門人說道:“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眾腳戶說道:“這頭口閑一日就空吃草料,誰人包認?”家人傳進去了。晁大舍道:“家中奶奶不好,今日起不成身,還得出這二月去,另擇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著;他若不肯等候,將那定錢交下,叫他另去攬腳[9]。咱到臨時另顧。”家人傳到外邊,眾騾夫嚷說:“這春月正是生意興旺時候,許多人來雇生口,只因宅上定了,把人都回話去了。如今卻耽誤了生意,一日瞎吃許多草料。前日那先支去的三兩銀子,還不夠兩三日吃的,其馀耽閣的日子,還要宅上逐日包認。”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兩邊相持爭鬧。畢竟虧禹明吾走過來評處,將那三兩定錢就算了這幾日空閑草料,即使日后再雇頭口,這三兩銀也不要算在里面。又叫宅里再暖出一大瓶酒來與腳戶吃,做剛做柔的將腳戶打發散去。

卻說晁知縣在華亭縣里,一身的精神命脈,第一用在幾家鄉宦身上,其次又用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仇的一般。當不得根腳牢固,下面也都怨他不動。政以賄成,去年六月里考了滿[10],十月間領了敕命,各院復命,每次保薦不脫。

九月間,適然有一班蘇州戲子,持了一個鄉宦趙侍御的書來,托晁知縣看顧。晁知縣看了書,差人將這一班人送到寺內安歇,叫衙役們輪流管他的飯食。歇了兩日,逐日擺酒請鄉宦,請舉人,請監生,俱來賞新到的戲子。又在大寺內搭了高臺,唱《目連救母記》[11]與眾百姓們玩賞。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這些請過的鄉紳舉監,挨次獨自回席,俱是這班戲子承應。唱過,每鄉宦約齊了都是十兩,舉人都是八兩,監生每家三十兩,其馀富家大室共湊了五百兩,六房皂快[12]共合攏二百兩,足二千金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這班人挑了箱,喚到衙內,扮戲上壽。見了晁知縣,千恩萬謝不盡,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漸走開去了,只有一個胡旦、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因說起晁知縣考過滿,將升的時候了,晁知縣道:“如今的世道,沒有路數相通,你就是龔遂、黃霸[13]的循良,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轉。皇上的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今幸得華亭縣也虧[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的事體,遲升早升,亦憑吏部罷了。”梁生說道:“老爺到不可這等算計。正是這個縣好,所以要早先防備。如今老爺考過滿了,又不到部里干升,萬一有人將縣缺謀生去,只好把個遠府不好的同知,或是刁惡的歪州,將老爺推升了去,豈不誤了大事?若老爺要走動,小人們有極好的門路,也費用得不多,包得老爺如意。如今小人們受了老爺這等厚恩,也要借此報效。”晁知縣喜道:“你們卻是甚么門路?”梁生道:“若老爺肯做時,差兩個的當[14]的心腹人,小人兩個里邊議出一個,同了他去,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來報老爺。”晁知縣道:“且過了奶奶生日,我們明日商量。你說得甚是有理,萬一冒冒失失推一個歪缺出來,卻便進退兩難了。”議定。

到了次日,將胡旦、梁生叫到側邊一座僻靜書房內。梁生道:“京中當道的老爺們,小人們服事的中意也極多,就是吏部里司官老爺,小人們也多有相識的。這都盡可做事。若老爺還嫌不穩,再有一個穩如鐵炮的去處,愈更直捷。只是老爺要假小人便宜行事[15],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爺卻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兩個人,也只叫他在下處管顧攜去物件罷,也不得多管,掣小人們肘。”晁知縣笑問道:“你且說這個門路卻是何人?”梁生道:“是司禮監王公那里,來是[16]穩當。”晁知縣驚問道:“我有多大湯水,且多大官兒,到得那王公跟前?煩得動他照管?”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爺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來掣肘。老爺只管如意罷了。”

晁知縣道:“約得幾多物件?”梁生道:“老爺且先定了主意,要那個地方的衙門,方好斟酌數目。”晁知縣道:“我這幾年做官的名望雖然也好,又保薦過四五次,又才考過滿,第一望行取[17]。這只怕太難些,做不來。其次是部屬。事倒也易做,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禮部,別的兵、刑……四部,那一部是好做的?頭一兵部,也先尋常犯邊,屢次來撞口子[18],這是第一有干系的。其次刑部,如今大獄煩興,司官到也熱鬧,只是動不動就是為民削奪[19],差不多就廷杖[20],這是要拘本錢的去處,是不消提起的了。其馀戶、工兩部,近來的差也多極難,有利就有害,咱命薄的人擔不起。除了部屬,就是府同知。這三重大兩重小的衙門,又淡薄,又受氣,主意不做他。看來也還是轉個知州罷,到底還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

梁生道:“老爺說的極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縣道:“那遠處咱是去不得的,一來俺北方人離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紀了。這太倉、高郵、南通州倒好,又就近;但地方忒大,近來有了年紀,那精神也照管不來。況近來聞說錢糧也多逋欠,常被參罰,考不的滿。不然還是北直,其次河南,兩處離俺山東不甚相遠。若是北通州,我倒甚喜。離北京只四十里,離俺山東通著河路。又算京官,覃恩考滿,差不多就遇著了。你到京再看,若得此缺方好。”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雇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干事。胡旦心中想道:“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借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才好,難道白白辛苦一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梁生當面進過,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日進了順城門[21],在河漕邊一個小庵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22],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里,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23],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多了。閣老[24]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25]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制[26]巡撫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灶。他做教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27]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仕”[28],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后又兼了太師[29],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后來也都到了錦衣衛[30]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干,一簍虎丘茶,一簍白鲞,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歡喜。胡旦的親外婆死久了,房中止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干升的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系,要辭了到庵中同寓。蘇錦衣道:“外甥不在外公家歇,去倒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來家同住。”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31],同往庵中搬取行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庵到也干凈,廚灶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里肯依,一邊收拾,一邊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32]封條,兩邊桃符[33]上面貼著一副朱砂紅紙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嘩,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里的書辦,或是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垂了手,走到門臺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才來?行李來得久了。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走進大門,晁書向胡旦耳躲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里。”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分付,今日晚了,明日朝里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里面去。”胡旦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人向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并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鲞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34],要到劉錦衣家,約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在京,二位到那里,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里走走,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

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侄,是胡旦的表母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干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系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臺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公只說同行進京,并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周,莫怪怠慢。京城也盡有游玩所在,悶了,外邊閑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分付了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炮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后,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閑在家里,就留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通州知州。劉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35]。”劉錦衣道:“這通州是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后才推升,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好住著閑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閑’。”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里相待。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只好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36],雖是抵搭[37],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衣道:“不然[38]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閑坐著悶的慌,又沒甚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銀子來,怎干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了,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39]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分付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怎么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里可以墊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么打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擁擠的人盡數辟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繐印綬,搖擺進去了,竟到了后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40]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叫他進里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里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愿祖爺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王振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41]!那里鉆鉆[42]的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分付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43]。不久就是萬歲爺的圣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已是送了,去,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44]做什么。”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45],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燈,鋪氈結彩,遮幃屏,搭布棚,抬銅鑼鼓架子,擺卓調椅,拴卓幃,鋪坐褥:真個是一了百當[46]。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眾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里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前廳來閑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么?”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閑話,一邊看著收拾。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景,蘇、劉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升轉一升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他待往那里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里說說罷了,也問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么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么?‘老婆當軍——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里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干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里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升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焌燈[47]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后備細的書稟回復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也先常來犯順[48],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墊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再聽下回接說。

評曰:人情世故,宦態朝政,無不描出。精神手筆不止于畫生,變換生動,莫可名言。只覺湯海若《牡丹亭記》便同嚼蠟。


[1] 明府——本為郡守的尊稱,明清時用以尊稱知縣。

[2] 典方州——典,典牧,主管一方政事。方州,州郡。

[3] 乞夫明入壟——參見“姻緣傳引起”“齊人”注。

[4] 優孟——春秋時楚國的優人。楚相孫叔敖死后,優孟曾身著他的衣冠為楚莊王上壽,諷勸楚莊王優恤孫叔敖的妻子。這里諷刺蘇、劉二錦衣為晁思孝干升一事走大太監王振的關節。

[5] 戒石——官署中立的警誡官員的石碑。

[6] 爰書——處理刑案的判決書。

[7] 景監——大太監。指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振。

[8] 無可不可的——由于高興而什么都可以答應的樣子。

[9] 攬腳——山東方言,指招攬雇用騾馬等腳力的生意。

[10] 考了滿——任期已滿,通過考核。明代官員任期滿三年,由上司考核政績,作為升轉或降級的依據。

[11] 目連救母記——明人鄭之珍所編傳奇,全稱《目連救母勸善記》,演目連救母故事。劇共一百零二出,所以說“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

[12] 六房皂快——縣衙中吏、戶、禮、兵、刑、工六房的書辦、胥吏和皂、快、壯三班差役。

[13] 龔遂、黃霸——西漢著名的循吏,后世并稱“龔黃”。事見《漢書·循吏傳》。

[14] 的當——可靠;穩妥。

[15] 便宜行事——斟酌情況,自己決定如何處理。

[16] 來是——等于說來的是。“的”字在山東方言中語音脫落。

[17] 行取——地方官員因政績卓著調往京城任職,稱為“行取”。

[18] 撞口子——經由長城上的關口侵犯內地。

[19] 為民削奪——免去官職,使成為百姓。

[20] 廷杖——在殿階下當廷杖責朝臣,是明代始有的一種刑罰。

[21] 順城門——京師九門之一,又稱宣武門。

[22] 儒學訓導——府、州、縣學的副職。

[23] 司禮監秉筆太監——司禮監,明代宮中宦官機構,負責掌管宮廷禮儀與管理諸事。秉筆太監,明代皇帝批奏章或下發諭旨,常由司禮監太監先寫明事目,因稱為秉筆太監。

[24] 閣老——明代的大學士皆入閣辦事,因被敬稱為閣老。

[25] 六部九卿——六部,明代中央行政機構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長官為尚書。九卿,六部尚書與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的合稱。

[26] 總制——官名,在本回所寫的英宗正統年間稱總督,后因武宗自稱“總督軍務”,因改稱總制。

[27] 答應——侍應。

[28] 致了仕——官員因年老或衰病而辭去官職,叫做致仕。這里是說兩人改行不再唱戲的意思。

[29] 兼了太師——古代樂官之長稱太師。這里指兼做教人演戲的事。

[30] 錦衣衛——明朝設立的負責巡察緝捕和詔獄的特務機構。

[31] 虞候——這里是侍從、跟班的意思。

[32] 錦衣衛南堂——即后文所說的南鎮撫司,是錦衣衛中掌管刑名和軍匠事務的機構。

[33] 桃符——釘在大門上的桃木薄板,古人認為可以起到祛災辟邪的作用。

[34] 院子——也稱家院,家人的意思。

[35] 一撇——即一千兩。“千”字的起筆為一撇,所以用為“一千”的隱語。

[36] 州縣佐貳——知州、知縣的輔佐官員,指州同、縣丞等官吏。

[37] 抵搭——后文也作“低搭”。卑下、低賤的意思。

[38] 不然——商量的口吻,等于說要不、這樣如何。

[39] 衙門青夫——衙門中的皂吏、差役。因身著皂衣,故稱青夫。

[40] 掌——同本作“長”,據下文校改。

[41] 能——山東方言,有能耐,有本事。

[42] 鉆鉆——想辦法尋找、搜求。

[43] 暴上土——山東方言,飛揚的塵土灑落在物件上。

[44] 攛掇著——等于說摻雜著。指穿戴整齊,混雜在拜壽的人叢中。

[45] 兩截子——即便服,上下身分開來穿的褲、褂之類。

[46] 一了百當——事情辦得圓滿、妥帖。

[47] 焌燈——又稱取燈兒、發燭。為一端涂硫黃的小薄木片或細木條,用來引火或點燃燈燭。

[48] 犯順——侵犯順天府所屬地區。明代的順天府又稱京師,轄境相當于今北京市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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