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與逃亡
一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句話用來形容幼年時代的劉力貞再合適不過了。
劉力貞的幼年生活是在疾病與逃亡中度過的。在保安縣,劉志丹利用合法手段,組織民眾和紳士選舉當上了保安縣民團團總。任職后,他抓緊民團的改造工作,吸收一些黨團員,從貧苦農民中招收團丁。除縣民團外,全縣轄區還有五個分團,劉志丹對這部分武裝也進行了改造,在民團中發展革命力量,把保安縣衙駐地的永寧山寨子變成了“紅色堡壘”。隨后,劉志丹與謝子長等人奔波于陜甘寧三省邊界地區的國民黨軍隊中進行兵運活動,為培植革命軍事基礎提供條件。劉志丹只是偶爾回來,父女倆才能見上幾面。
劉力貞的出生對于劉志丹來說可謂大喜臨門,他興奮地對妻子同桂榮說:“咱們有孩子了!”劉力貞是個女孩,但在劉志丹的心里,男孩女孩都是一樣的,女孩未必就不如男孩。女兒出生的激動伴隨著劉志丹,他在女兒身邊時,不停地掀開被子喜歡地看上幾眼。就在劉力貞出生的第七天,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在陜西省臨潼縣交口鎮新民村王志溫的家里,出生了一個取名王鵬飛的男孩,他便是后來劉力貞的丈夫張光。用劉力貞的話說:“他是跟著我的屁股攆來的。”我們在此暫不做詳述。
劉力貞剛出生不久,便得了黃疸病。突然發起燒來,不吃奶、不說話,還全身發黃,缺乏育嬰經驗的同桂榮不知道女兒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只能病急亂投醫,請來一個鄉下略懂醫術的土郎中老婆婆。這位老婆婆用麝香艾草把劉力貞的頭、臉、肚臍、后背灸得到處都是疤痕。幸運的是經過治療,劉力貞很快康復了,大家都以為是這位老婆婆治好了劉力貞的病。后來,劉力貞學習醫學了才知道,這種病叫黃疸病,屬于新生兒的生理性疾病,病癥伴隨著發燒無須治療便可自然消退。

劉力貞出生地蘆子溝
同桂榮在產后不久便得了重病,她無法給予女兒足夠的母乳。于是,年幼的劉力貞只能以燒洋芋和嬸娘分給的奶水度日。陜北農村有一種“穿了死孩子的衣服比較吉利”的說法。此時,一個親戚的孩子死了,家人舍不得丟掉這個孩子穿過的衣服,也出于好心,為了討個吉利,便把一件衣服送給了劉力貞。不料,劉力貞穿了這個孩子的衣服后,長了一身黃水瘡。經過治療,瘡很快結了痂。同桂榮為了讓女兒的病能夠好得快一些,急著揭掉了這些瘡結的痂,反而給劉力貞身上落下了很多瘢痕。
這兩次大病外,一九三四年,劉力貞在南梁革命根據地居住期間,原始森林中寒氣過重,染上了傷寒,高燒不退。當時南梁沒有藥,也沒有正規的醫生。紅軍供給部部長,新中國成立后任陜西省衛生廳廳長的楊在泉懂得中醫,從給戰馬準備的草藥里挑揀出來幾味藥材,把這些藥材煎熬的湯讓劉力貞喝下,她才又一次從死神的手里活了過來。相比之下,一九三五年秋天,在甘泉縣下寺灣時的感冒發燒不是什么大病,卻一樣險些奪去她的生命。當時,她和剛剛出生不久的弟弟蠻娃都感冒發燒,軍隊里和駐地都沒有醫生,只能讓剛俘虜的一個國民黨軍醫診治。年幼的弟弟讓這個國民黨軍醫“打了一針”,當天下午就歿了;劉力貞吃了這個軍醫的藥丸后,也當即產生頭昏惡心、渾身無力的癥狀。后來,這個軍醫逃走了,劉力貞的母親懷疑這個俘虜有意害了兒子,泣不成聲地說:“啥時候,我們能有自己的醫生、自己的藥啊。”動蕩的歲月,整天在行軍轉移的嚴酷環境里,死神隨時都會降臨在每個人的面前,劉力貞卻一次又一次戰勝病魔活了下來,向命運顯示出她生命力的頑強。而且,劉力貞還很少享有同父親、家人團聚的美好時光,能夠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中活下來,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二
一九三四年二月,國民黨陜西“綏靖”公署糾集兵力計八個團約萬余人,對陜甘邊根據地發動了一次大規模“圍剿”。國民黨軍的部署是南攻、北堵、東阻、西追。在國民黨軍看來,中、宜截擊線,使紅軍不能東去,洛河川封鎖線又阻紅軍不能北進,南面是大軍壓境,西面則重兵臨門,迫使紅四十二師決戰。
紅軍與國民黨軍以一比八的懸殊兵力展開了殊死搏斗。劉志丹以靈活的戰術先攻克營面之敵,再趁機攻其主力,率紅四十二師由南梁地區南下,殲瑤曲民團,再殲小石岸民團,繼而突襲五里鎮民團,殲四十余人,折向西北,涉過沮水,突襲保安縣藺家砭,擊潰大匪霸張廷芝部藺士耀營,然后溯三道川向甘肅省華池縣進發,在藺家砭西南殺了一個回馬槍,殲滅尾隨之敵張廷芝一個騎兵連。繼而拋開張匪,向元城疾進,攻其不備,殲滅民團譚世麟部三十余人,繼而直取趙梁子再殲譚世麟部一個騎兵連。
此后,劉志丹調兵擺下攻打合水縣城的態勢,準備好了包圍圈,調動陜軍警備第二旅第五團主力增援,進入西華池城外的我軍包圍陣地。這股敵軍在騎兵的馬鞍子上都拴著一根繩子,揚言這是生擒紅軍的捆繩,但當他們一進入伏擊圈后瞬間全軍覆滅。
五月十四日,譚世麟部無奈地退出南梁根據地,潰逃到蘆子溝,把劉志丹家的祖墳掘開焚骨揚灰后,在蘆子溝及附近的村子里到處張貼懸賞五百至一千大洋捉拿劉志丹一家人的告示,并通告如有收藏劉家人者格殺勿論。
劉志丹在主戰場帶著部隊在南梁一帶反“圍剿”,劉景范是游擊隊長,正在執行與主力紅軍協同作戰的任務。劉培基和三兒子劉景儒帶著老小十來口人(劉力貞,祖父劉培基、祖母,同桂榮,劉力貞的二嬸、三嬸,以及她二嬸三嬸的孩子們,大約四個婦女、七個孩子,這些孩子中,最大的十歲,最小的還沒有過滿月。劉力貞的三嬸懷有身孕)轉移到了蘆子溝附近的高樓灣村子。天剛黑的時候,劉力貞的母親同桂榮與祖母到溝里尋水時,遇到了搜捕他們的國民黨軍隊,婆媳二人便謊說她們是在這兒躲避紅軍的當地國民黨軍官王啟彬的家眷,國民黨軍人信以為真,便讓她倆帶路去找劉志丹的家人。婆媳倆抱著保全家人、視死如歸的決心在半路上突然故意滾下山崖。幸運的是被長在山崖上的樹木掛在了崖坡半路,并未掉下去,躲過了一劫。國民黨軍人以為她們二人跌死了,放了幾聲空槍,便揚長而去。這些軍人走遠后,婆媳倆才爬上山崖,找到了家人,顧不得細說經過,便決定讓一家人轉移。為了不暴露全家人,他們把較小的尚未懂事還愛哭的一個孩子留在村頭樹下。村里的老百姓發現后,第二天下午,把這個餓得已經不會吃奶的孩子送到了劉力貞一家人躲藏的地方。
劉景范女兒劉米拉回憶說:“爸爸把一個紙卷放在炕洞里,逃避時我爸爸夫人(劉景范前妻)就把紙卷掖到懷里跑。她和我大媽(同桂榮)就為了這個紙卷下坡時說孩子,你們先躲,孩子們哇哇哭,國民黨軍人聞哭聲趕來了,她倆就骨碌骨碌朝山坡滾下去了,挺危險的。她們又沒有文化,不知道里邊包的是什么,但就是有這個意識,劉景范放在炕洞里的,這個東西不能讓敵軍弄走了。這就是她們的自然覺悟。”
劉力貞跟隨家人逃到了羅兒坪二姑家里,他們一家人在此躲藏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國民黨軍隊的耳朵里,她的二姑父為了保護劉力貞一家人慘遭殺害,同時遇害的還有劉力貞堂叔等另外幾位親人。這次遇難后,他們怕再連累了親友,就不敢到親戚家里去躲藏了。一家十幾口人目標太大,不便躲藏,劉培基決定分散行動,他和三兒子劉景儒去了蒙地。四歲的劉力貞跟隨不到三十歲的母親,先在袁家溝斜對面拐溝里的一個叫窨子的石崖洞里躲藏了幾天后,繼續逃避。
其實,同桂榮帶著女兒,連自己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是挑選沒有人去的地方去。劉力貞還記得那一段漫長的夜路,在微風的吹拂下星星閃閃發光,小力貞忍不住停下來抬頭看,但很快就被母親拉著向前走。
劉力貞也問了媽媽是要去哪兒,但娘親只是告訴她,要去一個躲壞人的地方。她又問:“壞人在哪里?”娘親只是摸摸她的腦袋,說:“寶寶乖,不要問了。”她看母親小心謹慎的樣子,隱隱覺得現在要是發出聲響就會發生什么壞事情,強忍住不再問了。
那時候是五月,陜北還很冷,她穿著單鞋,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腳底都被凍硬了,母親拿著好多東西,沒辦法再抱起她來。有條狗像是聽到了她們的腳步聲,從遠處的村子里叫了兩聲,讓母女倆又驚了好一陣子后趕快離開小路,朝著無路的樹林深處走去。時間悄然流逝,母女二人走得全身都快被汗水浸透了,終于在一個石崖上找到一孔窨子——古代人們為逃避戰亂在懸崖上挖的小石窯。同桂榮覺得離敵人遠了,不會被發現了,這孔窨子可以避寒,就帶女兒攀爬石崖上窨子,不小心摔了下來,劉力貞傷了下巴骨,娘扶她起來,再次用力爬才躲到了里面。她們把帶著的一塊被子鋪到地上,和衣躺下,然而還是能感覺到地面的寒氣。好在窨子里多少可以避風,小力貞的腳已經凍得快要失去知覺了,同桂榮就把她摟在懷里。過了一會兒,同桂榮感覺女兒好像睡著了,卻發現自己的衣襟已經被小孩子的眼淚鼻涕浸濕了。
經過一夜的逃難和奔波,她們總算可以松懈下來了。同桂榮也睡著了,醒過來天已大亮,身邊卻沒了女兒的身影,她心一慌,抬起頭就看到孩子蹲在窨子口,專心致志地在看些什么。
劉力貞到了這地方,睡醒后一切都是新鮮的,天空藍亮,地面蔥綠,一排排大雁天上飛,樹上鳥兒叫唧唧。
住在窨子里,晚上怕光引來搜尋她們的人,不敢生火,只能嚴嚴實實地裹緊被子相擁入眠。
劉力貞的二姨,讓放羊的丈夫在山里四處尋找她們母女二人。幾天后終于找到了,晚上給她們送來稀飯和饃饃,這是劉力貞自逃難以來吃到的最可口的飯食了。為了不連累二姨夫一家人,同桂榮堅持躲在窨子里。劉力貞的二姨夫就經常晚上來送飯,直到有一天晚上,送飯時遇到了狼群,驚慌中打碎了飯罐,才硬是把她們母女倆接到了他家山上放草料的窯洞里。“一天夜里,二姨夫帶著表姐找到我們,把我們接回他家,怕別人發現,他白天把我們鎖在山上的草窯洞里,并在窯洞門口拴了一條狗,晚上才敢讓我們回他家吃飯……不久,陜甘邊革命委員會主席習仲勛叔叔派游擊隊員化裝成農民尋找到我們,把全家人陸續接到了南梁根據地。”劉力貞回憶說。
在南梁根據地,習仲勛把劉培基和兒女們安排住到一個院子,把同桂榮和力貞安排住到劉志丹的住地。劉志丹從前線回來說:“咱們紅軍不能帶家屬,不能讓我開這個頭。”習仲勛說:“你這是特殊情況,關系到一家老小的命。”劉志丹說:“等一等,敵人退了,還是回去吧!”從此,兩家人建立了永恒的情誼。習仲勛的小兒子習遠平在紀念劉力貞逝世的文章里說:“在志丹伯伯犧牲后的漫長歲月里,我父親和志丹伯伯一家人始終保持著十分親密的關系,這種友誼經受了歲月和風雨的考驗,歷久彌堅。”我們現在還能看到一九九一年四月,在深圳迎賓館,習仲勛拉著劉景儒手的一幀照片,陪同的女兒劉曉林還記得習仲勛風趣地說:“咱倆是同一年生的,是兩頭牛,你四月,我八月,你還是我三哥哩!我看你就是黃牛,一頭愛國愛家的老黃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