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忌出海。

朱老三家世代出海捕魚為生，本來這幾天的日子并不適合打漁，可是他的兒子要說媳婦，那邊要的聘禮很高，而且還急。為了湊足這份聘禮，讓兒子能娶一個體面媳婦，他只能咬咬牙，頂著壓力帶著一幫兄弟出了海。

他在捕魚界頗有聲譽，跟著他出海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安全回來的，他的弟兄們都很信任他，這次也是一樣。

很快，大船就駛離了岸邊，四周望去都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哎？這不是三叔女兒嗎，怎么睡在這里？”

一個伙計去船艙下面取淡水，正要走的時候，看見門后躺了一個人。他將油燈湊在那人臉上，才看清是朱老三的寶貝女兒朱欣欣，便一下子出了聲。

朱老三此時就在船艙里，伙計的聲音很大，船艙里的人都聽見了。

“什么，我女兒？”朱老三心下一慌，趕忙跑下船艙去看，正看見伙計背著自己的女兒往上走。

“我女兒怎么了？”

“不知道，我叫了半天都沒醒？”

“快些叫船醫來。”

一陣手忙腳亂，船醫為朱欣欣診病，朱老三就將伙計們全都趕出了船艙。幾個男人看著嬌滴滴的女娃娃都不知該做什么好，一時間都沒了話。

朱老三站在甲板上抽煙斗，也愁的說不出話來。

這個女兒，也太不讓他省心了，要是在海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讓他跟老婆的在天之靈交代。

“老三，欣欣醒了。”船醫從船艙中走出來，“不過她好像嚇到了，反應遲鈍了些。”

朱老三急忙走進船艙，看到女兒健健康康的坐在床上，登時就松了口氣。

“你這丫頭，跑船上來做什么，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朱老三話音剛落，朱欣欣就偏過頭來看著他，她皺著眉頭，眼里盡是疏離。

“你是誰？”朱欣欣清亮的聲音響起來，朱老三愣了一下。

“欣欣，我是爹爹啊。”

朱欣欣撩開被子坐在床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不是已經進了輪回道嗎，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伸手感受了一下，這具身體的確是自己的，但卻沒有一點法力，確實是個凡人無疑，難道說從出生她直接沒有意識到現在？

她抬頭，正對上朱老三的目光，剛要開口詢問這里是哪，船身就劇烈的搖晃了一下，她跟朱老三就一下子摔到船的一邊。

“怎么了？”朱老三扶著朱欣欣的胳膊，大聲問外面的人。

“三哥，好像有東西在撞咱們的船。”

話音剛落，船身再一次被劇烈的撞擊了一下，就有東西從水中一下子飛了出來。

朱欣欣穩著身形走出搖晃著的船艙，才發現天地都已經變了色。

此時的海面上波濤洶涌，海水不停地翻涌著，嚎叫著想要將這個小船擊碎。

船也一直在劇烈的晃動著，仿佛找不到落腳點，朱欣欣抓住圍欄，看著在半空里飄著的人身魚尾的生物，簇起了眉頭。

她幾乎可以確定，這里是北海。

鮫人可以這么猖狂的，也只有北海了。

“就是你們！”那鮫人怒吼著，“是你們抓走我妹妹，才讓他因為沒能成功化形而死，我要你們給他陪葬！”

說罷，那鮫人兩手一合一拉，一下子提起巨大的浪來，將船卷入了海底。

快失去呼吸的一瞬，朱欣欣突然覺得自己很背，真是背到家了。

歸寧醒的時候就趴在一根粗木頭上，她揉揉太陽穴坐起來，看著茫茫的大海感到自己有些欲哭無淚。

當然，歸寧就是方才的朱欣欣。

現下她一個凡人，待在這里就是等死。

“嗨！”水下突然冒出一個頭來，歸寧嚇了一跳，差點從木頭上翻下去。不過她很快穩住身形，回過頭來看著水里的人。

這顯然是一個鮫人，他的眼角和耳朵上當長著淡藍色的魚鱗，耳朵長長的，呈魚鰭狀。他生的極美，一雙漂亮的寶藍色眼睛，海藻似的頭發披在腦后，因為是鮫人，他的臉頰比平常人要更加棱角分明一些，又顯得很硬朗。

看到歸寧不怕他，他顯然非常高興，然后將手里的魚遞給她。

“你餓了吧，我給你帶了吃的。”

歸寧看著他的手，或者應該說是利爪。長長的指甲，厚厚的海藍色魚鱗覆蓋，比平常人的手至少大了三倍，看起來一下子就能把她撕裂。

可她并不怕他，雖然她只是個凡人，可現在這個情況，她還不如直接死了，然后回去陰界等著閻聿回來。

鮫人看見歸寧盯著他的手看，意識到可能會嚇到她，于是迅速收回了水里。

“我并不怕，”歸寧朝鮫人笑笑，“這附近可有陸地？”

沒聽見回答，歸寧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鮫人，發現他正愣愣的盯著自己。

歸寧的確是生了一副好樣貌，柳葉眉，桃花眼，櫻桃小嘴，秀眉入鬢，膚若羊脂，偏生還有一個好身材，讓人見了就很難忘記。

出生的時候朱老三怕她這幅樣貌引出災禍，就一直用特制的藥抹在她臉上，那藥能讓她的膚色變黑，臉上長出密密的雀斑。他還總讓她穿一些肥大的衣服，好遮住她的身材。

方才她在海里待了有一會，臉上藥都被沖凈了，便又顯出原先的模樣。而且衣服被打濕，再也遮不住她的身材。

這會子卻看花了鮫人的眼。

他還是第一次見這么美的姑娘，方才救她的時候，她的頭發糊了滿臉，他倒還沒注意這些。

“我叫焜珞。”那鮫人定定的說。

歸寧挑著眉點了點頭，突然笑了起來，“你是突然魔怔了嗎？”

焜珞被她的聲音帶回了神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才回答歸寧方才的問題，“這邊離大陸也挺近的，一會我便帶你過去。”

然后他頓了頓，突然問：“姑娘怎么會掉到海里的？”

歸寧看他一眼，方才那個攻擊他們的鮫人應該是個女的，顯然并不是這位。

“海上起了大浪，不小心掉下來的。”

“那我送姑娘回家吧。”

“不必了吧，”歸寧沉思了一會，“我得上岸去找個人，不回家。”

“我正巧也要去找人，”焜珞伸手抓住木頭，讓它能跟著他走，“可否跟姑娘一起？”

“可以，”歸寧點點頭，“這些地方我都來過，或許可以給你帶帶路。”

上岸后焜珞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翩翩公子哥，然后用清潔咒將歸寧身上的衣服弄干凈。

“如果我沒記錯，這里離晉城應該很近。”

她將目光落在焜珞身上，見他好奇的看著前面不遠的樹林不說話。

“你怎么了？”她朝他打了個響指。

“你們陸地上的植物可真好看。”

歸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你沒見過嗎？”

“嗯，”焜珞點頭，“我就只遠遠的瞧過。”

他的確沒有來過大陸，身為鮫人族的王子，他一直被小心的保護在宮殿里，到海面上來的機會少之又少。

可他一直渴望一個凡人朋友，他覺得凡人是一個神奇的生物，可每每有人看見他，總是把他當妖怪，這讓他很是失望。

今天，他終于遇到了第一個不怕他的人。

“還沒問姑娘叫什么名字？”

聽到他的話歸寧偏頭看了看他，然后輕輕的笑了笑，“我叫歸寧。”

“歸寧，跟九重天的一位上神一樣的名字。”

“你還知道九重天的上神？”歸寧有點刮目相看。

“嗯，”焜珞兩只眼睛放著光，“歸寧上神的父親是戰神，我聽過他的戰績，十分崇拜他。”

“是嗎？”歸寧斂了眉，遮住了眼底小小的失落。

焜珞完全沒注意她的表情，語氣有些失落的道：“只可惜戰神已經羽化，我再也沒機會見他了。”

我也再沒機會見他了。歸寧揪著自己的衣袖，眼眶已經開始微微發熱，好不容易才忍住流淚的沖動。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向著焜珞微微笑道：

“我們趕緊趕路吧，否則天黑了無處可住。”

晉城是這一帶最最繁華的城鎮，也是東國的帝都。

他們是晚上到達晉城的，正趕上晉城的花燈節，街上熱熱鬧鬧的，到處都是人。

不過比起這些人，焜珞顯然是最高興的，他活了這么大，還沒見過如此盛大的場面。

到處都是美麗的花燈，到處都是鼎沸的人聲。

事實上這種場合歸寧見得也不多，看的心里癢癢的，也耐不住想要四處玩一玩。

兩個人一會在這邊猜燈謎，一會在那邊看花燈，完全忘了他們是來干嘛的。

“哎，這是什么，下面還有烏龜。”

歸寧順著焜珞的目光看過去，“這是河燈。”

“河燈是什么？”

歸寧沒有回答他，反而朝他眨眨眼，“等我一會，別亂跑哈。”

過了一會兒歸寧回來，手里拿了一個錢袋，“老板，來兩個河燈。”

“好嘞！”

“這是什么，居然可以換東西？”焜珞將錢袋里的銀子倒在手上，翻過來覆過去的看。

歸寧將錢袋拿過來瞅了瞅，這個錢袋的底色為明黃色，上面繡著雙龍戲珠，很是精細，方才她偷的時候只覺得那人衣著華貴，肯定很有錢，卻沒想到身份好像也不低。

“這是銀子，可以換好多東西的，在這里叫買。”

焜珞點頭，“咱們去哪？”

歸寧亮出手里的兩個河燈，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笑意，“當然是去放河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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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找到您的錢袋了，就在方才撞您的姑娘身上。”

黑衣遮面的女子跪在地上，向著簾內衣著華貴的男子說道。

男子微閉著眼，骨節分明的手在桌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拇指上帶著一個羊脂玉的玉扳指，格外的顯眼。

他有著鷹一般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性感的薄唇，若不是眼角的細紋，幾乎沒人相信他已經四十多歲了。

男子站起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盯著她，想辦法讓她到這一批的秀女中去。”

“是。”黑衣女子利落的轉身，從窗戶上閃出，好像從沒來過。

男子走到窗邊，望著繁華的晉城街道，黑眸一片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