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帥克妄議世界大戰
- 歐美名著叢書(全12冊)
- (英)莎士比亞 (美)馬克·吐溫等
- 7757字
- 2020-07-30 14:53:11
帥克是一個非常普通、不起眼的小人物。幾年前,帥克就被軍醫審查委員會認定是個白癡,于是退了伍。這個不起眼的帥克從此以后只好靠賣狗來維持生計,兼替各種出身卑微的雜種狗偽造出身證明。
“斐迪南大公就這樣被殺了。”女傭人在閑聊時對帥克說。帥克一邊吐著煙斗,一邊繼續揉著他的膝蓋。他患有風濕癥,經常用樟腦油搓揉。“米勒太太,我認識兩個斐迪南,一個是雜貨鋪老板普魯什的伙計,那個笨蛋有一次喝了一整瓶生發油;另一個是撿狗屎的,叫做斐迪南·柯柯什卡,這兩個都是小人物,就算消失了也沒有人在意。”帥克說。
“不是,不是,是住在科諾皮什捷城堡的那個斐迪南大公,有可能會成為國王的那一個啊!雖然他有點胖,但是人還不算討厭,挺虔誠的。”
“你說的那位斐迪南在哪里出事了呢?”帥克有了一點興趣,他向來都是非常熱心于這樣的國家大事的。
米勒太太也十分樂意與人談論:“在薩拉熱窩,他與他的夫人坐著車子經過那里的時候有人用左輪手槍擊中了他。大公當場就玩完了。”
“不一定吧,米勒太太,中槍之后也不一定馬上就死啊,有可能好半天才咽氣呢!這事誰能料得到呢?像他那么闊氣的大公,有那么多的警衛,而且坐在車子里,只是出來巡視一趟,就走了這樣的霉運,讓人一槍給崩了。”
“對啊!左輪手槍相當厲害的,前一陣不就有個先生玩左輪,把全家人都給打死了?連看門的都遭了殃,也被打死了。”米勒太太膽戰心驚地說。
“其實啊,是因為我們要搶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亞,估計是惹急了土耳其人,才給了那個斐迪南一槍。像他那樣氣派的人,也沒落個好死!”
“帥克先生,您知道的還真不少呢!嘖嘖!”
“當然了,而且我敢說他們買的那桿槍非常棒,并且開槍打死大公的那個人一定也非常不簡單。我敢和您打賭,這不是一個普通的任務。殺死一位大公哪有那么簡單?那么多的警衛、人和車輛,而且必須要假裝成一個紳士,假如穿得破破爛爛,像個要飯的,還沒靠近大公就被警察抓住了。”
“干這種事……可不是一個人能夠完成的。”米勒太太發表了她的高見。
帥克正好按摩完他的膝蓋,剛好對米勒太太發表一篇長篇大論:“當然了,要是想弄死一位大官或國王什么的,總要找很多人,想一個周密的計劃,集思廣益,然后挑出一位勇士去完成這項任務。能否成功還得看各方面條件的配合。時間、地點和時機都要剛剛好,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就是大公的車子經過的那一瞬間,子彈剛好擊中他。”
米勒太太非常贊同地點了點頭,她的眼光鼓勵著帥克,他越講越興奮了。
“以前那個叫盧德謝尼的不就是一刀殺了我們的伊麗莎白皇后嗎?一分鐘之前,他們倆還一起很悠閑地散步呢。樹大招風,許多名人都莫名其妙地遇害,這背后有很多隱秘的原因呢!”
帥克咽了咽口水繼續往下說:“那些人什么都不怕,誰都敢殺,說不定有一天他們還會拿沙皇和他的皇后開刀呢,或許殺紅了眼,連其他人也不放過。皇族表面看起來非常風光,但是暗地里也結下了不少的仇家,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有一個仇家端著槍拿著刀沖出來,真是危險啊!”
“而且那些個不要命的人還放出話來說遲早有一天要把皇帝殺掉,不論是誰都救不了他們。最大膽的是,這個膽大的狂徒在酒店里喝酒的時候居然敢不付賬,還打了酒店老板一個耳光,于是酒店老板就叫警察把他抓起來了,關在囚車里,這回讓他知道了,國家可不是吃素的!”
“現在的新鮮事還真不少啊!”米勒太太也聽出興趣來了,“您還聽說過什么樣有趣的事啊?”
帥克一邊穿外衣一邊說:“我還在軍隊當兵那會兒,有個步兵拿著一枝上了膛的步槍在兵營里四處游蕩,大家都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他居然說要找大尉談話。大尉當然不會好好和他講話,一出來就命令他在營房外面待著。他火冒三丈,沖著大尉的胸膛開了一槍,血從上尉的前胸后背流了出來,把辦公室里的人都嚇壞了。”
“天哪,有這樣的事情?太不可思議了!”米勒太太對于軍營里發生這樣的事相當驚奇,“那個當兵的后來怎么樣了呢?”
帥克已經穿上了外衣,他正在整理禮帽,這是一項很繁瑣的工作。接著說:“誰趕上這種事也得腦袋搬家了。他有自知之明,還沒來得及槍斃他呢,他就自己吊死了。他借口褲子老是掉下去,向禁閉室的看守借了一根褲腰帶,等大伙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用看守的褲腰帶吊死了。所有的人都覺得十分奇怪,他為什么要借別人的褲腰帶吊死。”
“更倒霉的是把褲腰帶借給他的那個看守,他就因為這件事被判了六個月的監禁。估計他也不知道別人要使他的褲腰帶上吊,后來他從監獄里逃了出來,跑到瑞士當傳教士去了。據我估計,那個被殺的斐迪南也是被那個槍手給騙了,只注意那個槍手衣著名貴、彬彬有禮,并不疑心槍手要殺他。然后那個槍手冷不丁地把手槍給掏了出來,一槍就叫那個斐迪南大公丟了性命。現在這個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只是老實人不多了。”
帥克忽然想起一點什么來,問道:“他朝大公身上開了一槍還是幾槍?”
“據報紙說是很多槍,把斐迪南大公打得像個馬蜂窩一樣。那也要不少的子彈吧?估計子彈都打光了。”
“那個槍手不是普通人,這事干得真不賴,不知道他使的是什么槍。假如是我,我就去買一把勃朗寧,又輕巧又好用,隨便藏在哪里都看不出來。子彈的速度太驚人了,在短短的兩分鐘里,可以打死二十個大公級別的人物,不管他是胖子還是瘦子。而且我個人認為,胖子總是比瘦子好打些,對吧,米勒太太?”
帥克先生又開始滔滔不絕了:“你記得那個胖乎乎的西班牙國王是怎么死的嗎?也是被打死的。話又說回來,當國王的多半都是大胖子。好啦,米勒太太,我要去‘管你夠’酒家喝一杯,有件事情我需要交代一下,我已經將家里的那只小獵犬訂給別人了,而且收了訂金。要是有人來取,就對他說小狗現在住在鄉下的養狗場里,在耳朵長好之前它必須待在那兒,否則會傷風的。還有,你走的時候把鑰匙交給門房就可以了。”
“管你夠”酒家在附近一帶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了。老板巴里維茨盡管是個粗人,可也喜歡賣弄點酸溜溜的墨水,總是勸人閱讀雨果的作品,尤其是寫拿破侖在滑鐵盧戰役中給英國人鏗鏘有力回敬的那一小段。但他自己說話可就不顧那么多了,每說一句話都得加個“屁”字、“屎”字一類的粗話,譬如他老說“老子才不管這屁事呢!”
下午這會兒,酒家里的客人很少,只有一位顧客——勃利特施奈德,他的真實身份是警察局的密探。但密探也有無聊的時候啊,他總是想和巴里維茨聊點什么,而巴里維茨只注意手邊的一堆臟盤子,兩個人怎么也聊不起來。
勃利特施奈德還是想和巴里維茨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說什么好,于是他一開口便是老生常談:“今年夏天真不錯啊!”
“不錯頂個屁!”巴里維茨的反應真夠令人失望的,他一邊回答一邊收拾他的碟子。
勃利特施奈德幾乎都不抱希望了,巴里維茨仿佛對與他談話沒什么興趣,但他又不死心:“你知道薩拉熱窩出的那件好事兒了吧?”
“你說的‘薩拉熱窩’是在努賽爾酒店的包房吧?那兒可夠亂的,每天都有人在打架,而且還因為打架而出名。”巴里維茨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不是努賽爾酒店,是波斯尼亞省的薩拉熱窩,斐迪南大公巡視那里的時候被人打死了,現在,很多人都在議論呢!”
巴里維茨對這些政治事件可沒什么興趣,他一邊點著煙斗,一邊不屑一顧地回答說:“我對這種屁事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哪個兔崽子想問我這號事,我會讓他嘗到我的厲害的,讓他吻一下我的屁股!這個主意不賴吧?”巴里維茨對這類話題相當的謹慎,“現在這樣的社會,真的是什么事都可能發生。誰要是和政治上的鳥事沾上了邊,都有可能丟掉脖子上的那顆東西。我只是做小本生意,每天招呼客人就夠我忙的了,至于什么薩拉熱窩,哪個大公被打死了,我壓根就沒有一點興趣,他媽的什么鳥事,我才不想管。多管閑事的結果只會是去龐克拉茨監獄待著。”
看來這場談話是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勃利特施奈德大失所望,他環顧四周,終于發現了一個新的話題,“現在掛鏡子的那地方以前不是一幅皇帝的肖像嗎?好端端的干嗎要換啊?”
巴里維茨說:“這畫以前倒在,但是店里有許多蒼蠅,常常在畫像上拉屎。我可不想對皇帝大人不敬,或是因為這事而他媽的去蹲班房,所以就收到頂棚上去了,店里人多嘴雜,我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是不是因為薩拉熱窩的關系啊?”勃利特施奈德又把話題給扯了回來。可這并沒有難倒巴里維茨先生,他既要同酒客聊天,又不想招惹是非:“你說的薩拉熱窩我想起來了,那兒天氣非常熱,我以前在那兒當兵的時候,上尉先生經常會往頭頂上放一塊冰用來解暑。”
密探勃利特施奈德的興趣一下子就被調動起來了:“您那時在哪個聯隊當兵呢?”
巴里維茨必須格外小心勃利特施奈德這號人:“您怎么對這種事都有興趣呢,連我自己都記不住了。這種鳥事,我可不感興趣,勸您也不要多管閑事了,小心惹禍上身,到時候就麻煩了。”
勃利特施奈德討了個沒趣,知道從巴里維茨那里挖不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他也不說話了,陰沉著臉喝啤酒。
“老板,給我一杯黑啤酒。”帥克邁進了酒店,“據說維也納今天也掛了黑紗了。”
一聽這話,勃利特施奈德兩眼放光:“他們在科諾皮什捷掛了十幅黑紗,表示哀悼。”
帥克坐了下來,猛灌了一口啤酒,滿意地咂了咂嘴,“我說應該掛上整整十二幅黑紗。”
“為什么呢?”
“十二幅就是一打,好計數也好算錢,而且成打買比較劃算。”帥克自己覺得說得很有道理。勃利特施奈德也想不出用什么樣的話來回敬他。
帥克又率先打破了這沉默:“那個斐迪南大公還真是不走運啊!年紀輕輕的就死了,他本來有機會能夠當上皇帝的。不過這樣的事誰說得清楚呢,我當兵那會兒有個十分得寵的將軍,本來可能升官做元帥的,可是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從馬上摔了下來,等大伙把他扶上去的時候,你猜怎么著?他已經斷氣了。我自己最討厭軍事演習了,平白無故搞什么演習?還不定發生什么事呢。有一次演習的時候,他們讓我在單人禁閉室里待了十天,就因為我的衣服上少了二十顆紐扣,關禁閉的日子可真難受啊。最可惡的是,他們還把我的雙手綁在腳上,他們管這叫‘鴛鴦套’,我只能縮成一團。”
說到這兒,帥克喝了一口啤酒,他的思想完全回到了以前當兵的那會兒:“軍隊有軍隊的紀律,要不然就成了一盤散沙了。在軍隊里,誰都得遵守紀律,否則會受到懲罰的。我們部隊里的馬科維茨上尉就常常對我們說:‘你們這班雜種要是沒有了紀律,還不無法無天,像個猴子一樣四處亂竄?那還當什么兵,打什么仗啊!’他說的其實也挺有道理的:無論如何軍隊也該有個紀律,總不能讓士兵到處亂跑,或者真的像猴子一樣全都蹲在樹杈上吧,那像什么話啊!”
帥克越扯越遠,密探勃利特施奈德又不失時機地把話題給拉了回來,轉入正題:“薩拉熱窩那事,是塞爾維亞人干的吧?”
帥克可沒有酒店老板巴里維茨那樣謹慎小心,他正想就外交大事發表一大通的評論呢:
“您老可大錯特錯了,兇手是土耳其人。這事土耳其人計劃了很久,目的是為了撈回波斯尼亞和黑山。土耳其在一九一二年的時候敗給了塞爾維亞、保加利亞和希臘,后來,他們想要奧地利出兵幫助,但你想,奧地利能答應嗎?于是土耳其人懷恨在心,找機會報復,所以他們就把斐迪南給殺了。”帥克對奧地利與巴爾干半島的政治形勢分析了一通之后得出了上面的結論。他忽然又想起了一點什么,轉過頭去問酒店老板巴里維茨:“你是不是不喜歡那些土耳其狗崽子?”
巴里維茨還是那種不偏不倚的口氣:“對于我們這樣開酒店的人來說,政治頂個屁用,又不能多賺錢。土耳其人往店里一坐,也和你們一樣是我的客人,只要他們付清酒錢,別的我也不多管,這是我的原則。只要他不賒欠我的酒錢,他愛殺誰就殺誰,愛信什么就信什么,愛入什么黨派就入什么黨派,關我屁事!這些閑事對我來說都沒有什么意義。”
在這里耗了這么久,密探總得抓住一個口實什么的:“你們不覺得這對奧地利是一個很大的損失嗎?”
巴里維茨對這個問題顯然沒有什么興趣,帥克卻搶著發表自己的意見:“斐迪南對于奧地利的意義可不是其他的什么廢物就可以隨便代替的,的確是一個很大的損失,但我認為他應該長得更胖一點,那樣的話就非常好了。”
勃利特施奈德的鼻子嗅到了帥克話里不平常的味道,他覺得有必要深入探討一下這個問題,于是試探性地問道:“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您能不能具體地說一說?我很有興趣。”帥克洋洋得意地說道:“什么意思,你連這個都不明白嗎?我解釋給你聽好了:斐迪南大公要是再胖一點的話,就不會到薩拉熱窩去送死了,報紙都登滿了這樁敗興事,真是丟人現眼,活脫脫的一個現世寶,他要是再胖一點的話……”
“會怎么樣?”
“肯定會為了保衛他城堡周圍的蘑菇和干柴中風而死的。你知道,大公他老人家對付城堡附近那些占他便宜的刁民的手段可是出了名的。很多年前,布杰約維策的集市上有個名字叫帕希基斯拉夫·魯威克的牲口販子因為一點口角被人捅死了。就為了這點小事,引出了一連串的事來。帕希基斯拉夫·魯威克的兒子叫博胡斯拉夫。可人們都不叫他的名字,而叫他被刀子捅死的那個人的兒子,他的牲口怎么也賣不出去了,到最后,他走投無路,就跳河自殺了,就是從伏爾塔瓦河上的克魯姆洛瓦橋上往下跳的。有人看見他自殺,就去救他,他喝了一肚子的河水。大家七手八腳地幫他把肚子里的水弄出來,還找來了醫生,但最后,他還是死了,真是一個不幸的人啊!”
帥克的這個比喻與原來的話題完全不搭邊,天曉得帥克的腦子是如何將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的,連精明的密探都被他弄糊涂了:“斐迪南大公被刺與這個牲口販子之間有什么必然聯系嗎?”
“沒有。”帥克的回答簡直令人摸不著頭腦。“我只是偶然想到就說了出來,應該是沒有什么聯系的。一個大公怎么可能與牲口販子有什么聯系呢?那不是開玩笑嘛!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別人,而是斐迪南大公的妻子!”
“你擔心她什么?”
“你想啊,那個槍手只用了一支槍,就使她失去了丈夫,使他的孩子們失去了父親,使他的領地失去了主人,她就是一個寡婦了。要是再嫁給一個別的什么人,然后再次坐車出游,她的丈夫又被打死了,那她不還得再次成為寡婦!”
“誰會那么倒霉呢,一連幾次碰上這樣的事,不可能吧!”
帥克馬上駁回了他的話:“誰說不可能?早些年在赫魯布卡附近的茲列威,有一個叫畢居爾的護林官,知道什么是護林官嗎?就是防止人偷獵的守林人。他有一個妻子和兩個孩子,生活挺幸福的,但是有一天他被偷獵的人打死了,他的妻子因此而守了寡。不久之后,這個寡婦嫁給了附近一個地區的護林官,叫佩皮克·謝洛維茨,兩人一起又生了兩個孩子,但是后來,這個佩皮克·謝洛維茨又給人打死了,寡婦又成了寡婦。她的第三個丈夫也是護林官,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這三次婚姻除了六個孩子之外,上帝什么東西也沒有留給她。第四次結婚,是赫魯布卡地區的爵爺替他做的主。爵爺覺得只要不嫁給護林官就沒什么關系,于是把她許配給了一個漁夫。誰想到在生了兩個孩子之后,漁夫在捕魚的時候落水而死。簡直太不幸了,這個倒霉的女人又帶著八個孩子嫁給了奧德尼亞尼的一個專門閹豬的人,但那個人的腦子有點問題,半夜拿斧頭把自個兒老婆給殺了,然后自己去自首,他是個真正邪惡的家伙,在被吊死之前還把牧師的鼻子給咬了下來,而且一點悔過之心都沒有,一個勁兒地辱罵皇上。”
勃利特施奈德仿佛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眼睛里放出了光亮:“你知道他都說了些什么嗎?是不是非常惡毒?”他期待從帥克嘴里能說出一點對他有價值的東西來。
“我是個安分守己的市民,而且膽子也不大,可不敢將那些話學給您聽,那可是些最邪惡的詛咒啊!據說有一個法官就是被那些可怕的話嚇傻了的,誰也不敢把那些難聽的話泄露出去,這可不是一般的酒后失言啊!”
勃利特施奈德緊緊追問:“酒后失言的話也會罵皇上嗎?大約是一個怎么樣的情形呢,你能形容一下嗎?”
巴里維茨終于受不了啦,他并不喜歡別人在他的酒店里談論國事。“先生們,難道你們就不能說點別的嗎?在這樣的非常時期,說什么都比說這種鳥事強啊。要是萬一惹出什么禍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可是巴里維茨的請求并沒有對帥克和勃利特施奈德產生什么作用,帥克也沒在意老板的警告。
“酒鬼會怎樣辱罵皇上呢?其實這個問題不難解決,勃利特施奈德先生,您可以試著把自己灌得大醉,然后再構思出一大堆的侮辱皇上的話來,您可以在腦子里想您說的話都變成真的了,只要有一半的真話,那皇上就得龍顏掃地,嘖嘖!最好還叫人在旁邊給您演奏奧地利的國歌,那樣就更加熱鬧了。”
“帥克先生,我還是不太明白,要不,您給我舉個例子如何?”
“你可以說,皇帝老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的兒子魯道爾夫不是一樣年紀輕輕就夭折了嗎?皇后也在散步的時候讓別人一刀給捅死了。做他的兄弟也不保險,要么被處死,要么就失蹤,現在可好,連叔叔也給人殺死了,真是一個被魔鬼詛咒的家族啊,要不堅強點怎么受得了啊!”
“帥克先生,要是碰上這樣一個酒鬼,估計誰也受不了啊!專門撿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說。”
“是啊,我可不一樣,要是今天開戰,我一定要沖上最前線去效忠皇帝。現在,自己的叔叔被人殺了,皇帝一定不會就此罷休的,你等著瞧吧!可能馬上就要開戰了,我們英明的奧地利的皇帝,一定會聯合塞爾維亞和俄國,他們和我們是一邊的,然后就要開始打了。”帥克仿佛對整個的社會局勢了解得十分的深入和透徹,憨厚的臉上掛著傻笑。他繼續為帝國的前途指引著航向,“我們一旦與土耳其開戰,德國肯定要向我們發動攻勢,因為他是土耳其的盟友,這樣,德國的宿敵——法國就會幫助我們。然后這么多的國家就開始你打我,我打你,混戰成一團,不打個你死我活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密探終于從帥克的嘴里聽到了他等待許久的東西,他覺得表明身份的時候到了,于是他阻止帥克繼續往下說。他將帥克請到過道里并出示他的秘密警察的標志——雙頭鷹證章,這令帥克覺得非常吃驚,帥克堅持認為他什么錯事也沒做,也沒有得罪人,只是可能與密探先生之間有一點誤會。但是勃利特施奈德卻言之鑿鑿地宣布帥克犯了包括叛國罪在內的好幾宗重罪,必須要跟他去警察局走一趟。
在過道里交涉了一番之后,他們又回到了酒店里,他們各自都還有一點事情需要處理。
“巴里維茨先生,我在您這里一共喝了五杯啤酒,吃了一根煮香腸和一個三角形的吐司,請您再給我一杯李子酒和我的賬單。我現在必須離開了,因為我被逮捕了。”
可是事情并未完結,勃利特施奈德也命令這位謹小慎微的酒店老板將業務交給妻子,這意味著他被捕了。
“為什么?”巴里維茨不解地問,“難道我做錯了什么嗎?我一向都是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啊!”他對自己的被捕有點憤憤不平。
密探勃利特施奈德陰險地笑了一下,“你真的沒有做錯什么?你讓蒼蠅在我們的皇帝畫像臉上拉屎,這已經是相當嚴重的罪行了。”
帥克畢竟是當過兵,見過世面的人,并不會因此而害怕或失去風度,他仍然帶著慣有的和善的微笑,不時說一句打趣的話,仿佛他們不是去警察局,而只是下午茶后的散步而已。
“我本以為需要爬著去警察局呢!”
“怎么講?”密探不解其意。
帥克的理由是認為被捕之后就沒有權利直立行走了,只能手腳并用地在地上爬,就這樣說著說著就到了警察局,帥克被帶到了傳訊室里。
就在這個時候,“管你夠”酒家里陰云密布,巴里維茨先生正在向他的妻子講述今天在酒店里發生的事,以及他即將被捕的事實,他的妻子被這飛來橫禍嚇得大哭起來。巴里維茨先生也手足無措,但是又要安慰妻子,心里想,不知他們會為了那張沾滿蒼蠅屎的畫像對自己怎么樣。
帥克就因為在酒店里談論世界大戰而被請到了警察局,但沒有人意識到他的超人才華和高超的見地,要是后來人記得帥克的這段評論,一定會對他的準確性表示驚異的,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