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了不起的蓋茨比(3)
- 歐美名著叢書·第一輯(套裝共4冊)
- (美)霍桑 (法)福樓拜等
- 8468字
- 2020-07-30 14:54:22
汽車公路在西卵與紐約之間的中點處倉促地靠攏了鐵路線,沿著鐵路延綿了約摸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這一段路躲避開了荒野蔓草,穿行于一個灰塵主宰的山谷。這實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怪農場,這里像麥子一樣生長著無窮的灰土,堆積成形狀各異的丘陵小山和園林;堆積成房屋、煙囪和炊煙的樣子;還以超絕的偉力堆成人形,朦朧昏暗,隱約在走動著,忽而又在灰蒙蒙的空氣中復歸為灰土一層。時有貨車駛過,你只聽見嘎的一聲停住了,有如鬼哭,卻看不見軌道,看不清那灰塵中的車身。不過你馬上聽到鐵鏟拖動的聲音,聽到腳步忙亂的聲音,那是人們蜂擁上去了。至于他進行何種秘密活動,在一片沙塵中你看不到。
但是,T.J.埃克爾堡大夫的眼睛卻在這片灰蒙蒙的土地上時隱時現。這不是真的眼睛,而是某個眼科大夫突發奇想豎在這兒的廣告牌,他想招徠生意,擴大自己在皇后區的業務。不過那家伙大概已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或者是搬到別處去了,而他把埃克爾堡大夫的眼睛留在了這里。那是一雙藍色的眸子,畫得相當大,瞳仁就有一碼高。它們不是待在一張臉上看世界,而是透過一副龐大的黃色眼鏡朝外看,那眼鏡下沒畫出鼻梁。這雙眼睛長年累月經受日曬雨淋,油漆已經剝落,神采黯淡了,不過看上去依然是一副冥想憂思的樣子,仿佛在俯視這片灰蒙蒙的陰郁土地。
我初次見到湯姆·布坎農的情婦,是在“灰谷”的一條小河邊。這條小河臟兮兮的。每逢河上吊橋被掛起,讓駁船行駛過去時,在火車上等待著過橋的乘客就不得不讓這片陰沉凄慘的景象闖進自己的眼簾了。火車經過這小河一般至少先得停上一分鐘,有時就得等上半小時。正是在這等待中我見到了那個女人。
認識湯姆的人幾乎沒有誰不知道他有個情婦,使他們氣憤不滿的是他常公然帶她去時興的餐廳,把她安置在一張桌子旁,而他自己卻四處逛,尋找熟人閑聊起來。
我和她會面是那天下午同湯姆一起搭火車上紐約時。老實說我并不想見到她,雖然我也很好奇。那天,當我們在“灰谷”停下時,他唰地一下彈跳起來,強拉硬扯地抓住我的胳膊肘子,斬釘截鐵說道:“我們在此下車,我要你見見我女朋友。”
我實在很氣憤,他的行為近乎暴力,而他認為我周日下午似乎沒其他更有意思的事可做的念頭簡直是狂妄。那天午飯時他大概喝多了。
我跟在他身后。我們跨過一排粉刷得雪白的低矮鐵路柵欄,在埃克爾堡大夫全神貫注的注目禮下沿公路往回走了一百碼。一小排黃磚平房,作為荒原邊緣的惟一建筑出現在我們面前。這大概是供應本地居民生活必需品的一條微型“繁華街道”,旁邊再無他物。整一條街只有三家店鋪,其中一家還在招租;另一門前有條爐渣鋪成的小道,方便行走,這是家飯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第三家是個汽車修理店,門匾上寫著“喬治·B·威爾遜”,修理汽車,汽車交易。
湯姆把我帶進這個修理店,里面空蕩蕩的,看上去生意不景氣,只有一輛汽車,角落里還蹲著輛福特車,破舊得不成樣子,灰塵遮蓋之下更顯得陰沉可憐。
可我的直覺卻突然提醒說,這樓上藏著豪華舒適的房間呢,下面的車行不過是個虛幌子罷了。這時,老板在辦公室門口現身了,是個金發男人,面無血色,無精打采,但模樣還不錯。他正用一塊抹布反復擦手,一見我們,那雙淺藍眼睛里有一線不太明亮的希望流露出來。
湯姆迎上去,嘻嘻哈哈著拍他的肩膀,招呼道:“你好啊,威爾遜,你這家伙,生意如何?”
“還可以吧,”威爾遜的回答顯得沒有力氣,他轉而問道,“你那部車子什么時候才能賣給我?”
“哦,下星期;我的司機正在整修呢。”
“他是不是干得太慢了?”
“不,一點不慢,”湯姆的聲音冷冷的,“你要有什么想法,我看我還是賣到別處去算了。”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過是說……”威爾遜連連解釋。但湯姆顯出不耐煩的神色,威爾遜的聲音也漸漸在空氣中消失了。
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接著我看見一個女人粗壯的腰桿在辦公室門口出現,擋住了我的視線。她的年齡約摸三十五六,身材肥胖,但我們知道有一些女人胖得很有韻味。她的臉蛋雖然與美麗沾不上邊,但顯而易見有一種動人的生命力,透過那條沾滿油漬的深藍色百褶連衣裙;我感到她全身每一根神經正燒得旺盛。
這時她莞爾一笑,然后從丈夫身邊搖搖擺擺走過來和湯姆握手,她的眼睛直勾勾盯住湯姆,而她丈夫仿佛是個看不見的幽靈。她吐了吐舌頭潤潤嘴唇。
“你怎么不搬兩把椅子來讓人家坐呢?”她對她丈夫說道,但是根本沒回頭看他一眼,語氣十分粗魯,調子低沉。“是,是。”威爾遜應聲便邁步去了小辦公室,水泥墻壁把他的身影吞沒了。一切都被灰塵籠罩——他深色的衣服、淺色的頭發、他身前身后的林林種種——只有他的妻子例外。她走到湯姆身邊,湯姆便急切地對她說:“我想你了,咱們搭下班火車離開這兒。”
“好的。”
“在車站下層報攤那兒,我等你。”
她點點頭,威爾遜從辦公室搬出兩張椅子時,她正好從湯姆身邊走開。
我們等她的時候,看見一個全身塵土、瘦骨伶仃的意大利小孩正在沿鐵軌點放一排“魚雷鞭炮”。再過幾天就是7月4日了。
湯姆說:“這地方很可怕是吧?”他皺起眉頭,望著埃克爾堡大夫。
“的確差勁得要命。”
“該給她換換環境,那樣對她好一些。”
“她丈夫會同意嗎?”
“威爾遜?那個笨蛋!他恐怕連自己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呢!他會以為她是去紐約看她妹妹呢!”
于是,我們三個人——湯姆·布坎農和他的情婦以及我——一同坐上去紐約的車。不過說“一同”并不確切,威爾遜太太是個知趣的女人,她坐在另一節車廂。為了避免遭到這趟車上的東卵人的反感,我們做出了這一點讓步。
她出來時換了件古銅色的花連衣裙。火車在紐約停車時,湯姆扶她下去,裙子緊繃在她豐腴的屁股上。她先是在報攤買了份《紐約閑話》和一本電影雜志,又去車站買了瓶冷霜和小號瓶裝的香水。在車道里,我們聽到陰沉沉的回聲。威爾遜夫人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輛淡紫色車身、灰色坐墊的新車,在此之前有四輛出租車被她放棄了。我們坐的這輛車剛剛駛出工事浩大的車站,駛進明媚的陽光,她又猛地把頭從車窗前掉過來,身體前傾,敲打前面的玻璃。她激動地說:“下車!把那只小狗給我買下來,我要買了它在公寓養著。多有意思啊,養只小狗!”
于是我們的車退回一個脖子上掛著小籃的白發老頭身邊。那老頭長得有點滑稽,活像約翰·D·洛克菲勒。他的籃子里蹲著十幾只小狗崽,看上去是剛出生的,但品種難認。
老頭子向車窗走來,威爾遜夫人急忙問道:“它們是什么品種的?”
“品種多著哩,就看您中意哪一種,太太。”
“我想要的是那種警犬,我看你這兒可不一定有。”
老頭子向籃子里望了一眼,露出狐疑表情,伸出手去抓小狗,捏住一只小狗脖頸上的皮就往上提,小狗拼命掙扎。“這可不是警犬。”湯姆說。
老頭子失望了,沮喪地說:“對,這不一定是警犬,大概是只硬毛獵狗。不過,你瞧它的皮毛,很不錯呀,而且這狗不會讓你操心,它絕不會鬧感冒什么的。”
威爾遜夫人動了心,很熱情地說:“我覺得它很好玩。多少錢呀?”
老頭子用默許的目光盯了他的小狗一眼,說:“這只狗十美元。”
于是這只硬毛獵狗順利地換了主人,隨遇而安地躲在了威爾遜夫人懷中。她美滋滋地撫摸著它那據說不會傷風的皮毛。它的爪子白得有些奇怪,雖然它的血統毫無疑問與硬毛獵狗有過關系。
她十分含蓄地問老頭:“它是雄的還是雌的?”
“那只狗么?它是雄的。”
湯姆卻口氣堅硬地反駁道:“是只母狗。來,給你錢,拿去再買十只。”
我們的車駛到了五號路上。夏天的周日下午,空氣中透著溫暖柔和的陽光味,甚至讓人捕捉到田園氣息。我相信此刻若有一大群雪白的綿羊從前面拐角處奔涌而出,我一定不會有絲毫詫異。
“請停車,”我說,“我得在這兒跟你們道別了。”
湯姆連忙阻止道:“不行,你不能走。茉特爾會生氣的。是不是,茉特爾?跟我們上公寓去吧!”
“是啊,來吧!”她的語氣是懇求的,“我會打電話把我妹妹凱瑟琳叫來的。有眼力的人都說她是個漂亮女人。”
“嗯,我很想接受你們的邀請,但是我……”
車子沒有停下,向前行駛,然后拐彎,從中央公園穿過,向西城一百多號街那邊開去。
出租車停在了158號街的一大排形狀如同白色蛋糕的一幢公寓前。威爾遜夫人神情姿態猶如一個得意的妃子正前往皇帝的寢室,她向四周大模大樣掃視了一圈,趾高氣揚進了公寓門,手中捧著她的小狗和其他買來的物件。
上電梯時,她宣言式地說:“我要把麥基夫婦請上來,當然,我妹妹更是必請無疑。”
他們的套房在公寓最高層,由一間臥室、一間餐廳、一間客廳和一個浴室組成,每個房間都很小。客廳里放了套有織綿靠墊的沙發,沙發型號太大,與房子不相稱,使房子活動空間更小,以至于老是被法國仕女在凡爾賽宮蕩秋千的畫絆倒。墻上很空,只掛了幅很大的照片,不經意望見還以為是只母雞蹲在一塊黑乎乎的石頭上。站穩點看,那母雞化為一頂女士帽。原來是位胖老太太微笑著端詳著屋子。桌上有幾份舊的《紐約閑話》,一本《彼得的西門》的通俗小說,以及兩三本百老匯的黃色畫報。現在,新買的小狗成為威爾遜太太首要關心的問題。她要開電梯的工人弄一只墊滿稻草的盒子和一些牛奶,人家似乎很不樂意聽她的吩咐,但還是照辦了,另外還主動買了聽狗餅干,又大又硬,拿一塊在一碟牛奶中泡上一下午才能變軟。湯姆從一個上鎖的柜子中取出一瓶威士忌。那天下午我喝醉了。那是我平生第二次醉酒。由于這個原因,雖然那天公寓里八點后還有陽光射進,發生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懵里懵懂,如同隔了一層霧。我隱約記得威爾遜夫人在湯姆膝上坐著打了好幾個電話。后來煙抽光了,我出去到街角藥店買煙,回來時不見了他倆。我很知趣,不聲不響在起居室待著,拿起那本《彼得的西門》看了一章,但我幾乎沒看出任何名堂,若不是書實在差勁就是威士忌使它在我眼里變了形。客人們來敲公寓門時,湯姆和茉特爾(第一杯酒下肚,威爾遜太太和我就互相以教名相稱了)重新出現在起居室。茉特爾的妹妹凱瑟琳身材苗條,氣質庸俗,年約三十。頭發是紅色的,濃密,剪得很短。臉上涂了厚厚的粉,如同牛乳。眉毛拔光了,用眉筆畫上,畫得還湊合,可惜天然力量總要恢復它的舊面目,東倒西歪沖出來,把她的臉弄得斑駁不堪。她手臂上戴了許多個假玉鐲子,因此走動的時候鐲子上下抖動弄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她神情那么自然,對這里的一切那么熟悉,就像主人一般掃視家具,我一時懷疑她就在這兒居家常住。可是當我問她這個問題時,她爽聲笑起來,大驚小怪地把我的問題重復了一遍,然后告訴我說她在一家旅館住,和一個女朋友同屋。
茉特爾所說的麥基先生住在他們樓下,他生得白白凈凈,帶有女子氣,文文靜靜地進門來,恭恭敬敬跟每個人打招呼。他顴骨處有一點白色肥皂泡,一定剛刮過胡子。后來交談過程中我知道了他是搞攝影的,茉特爾掛在墻上那副巨大的母親照片就是他拍的,幸虧他一開口就告訴我他吃的是“藝術飯”,那照片雖放大處理過,仍如胚葉一樣模模糊糊。麥基夫人長得應算漂亮標致,但說話尖聲尖氣,行動有氣無力,令人生厭。她告訴我打結婚算起,她丈夫給她拍過127次相了,其得意溢于言表。
威爾遜太太現在穿了件下午做客時穿的那種精工細作的連衣裙,是奶油色綢緞做成的,她在屋里轉悠活動時,裙子就摩擦出沙沙的響聲。我真不明白她是什么時候換的。不過,由于換了件衣服,她的個性也潛移默化地變了,一種目中無人的矜持傲慢取代了在車行初見時感染人的那種自然活力,矯揉造作的笑聲、姿態和言談在時間之流中愈演愈烈,使她在這愈變愈小的房間里愈脹愈大,在煙霧彌漫的空氣中,她好像坐在一個木軸上吱吱呀呀轉個不停。
她拖腔曳板夸大其辭地對她妹妹說:“親愛的,這年頭誰都盤算著騙你,他們頭腦里只裝著錢。上個禮拜找了個女的看了看腳,你要是只看她給我開的賬單,你準以為她給我動了闌尾手術哩。”
麥基夫人問道:“那女的姓什么呀?”
“姓埃伯哈特。她老到人家中給人看腳。”
“我真喜愛你身上這件衣服。”麥基太太換了話題,“它真是很好看,我認為。”
威爾遜夫人眉毛往上一揚,表示對這句恭維不以為然,她說:“這衣服呀,一件破爛貨罷了,我只是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時才隨便穿穿。”
“我的意思是它在你身上很好看,”麥基太太連忙為自己解圍,“還有你這個姿態,要是切斯特把它拍下來,我敢說那定是幅了不起的作品。”
我們大家的目光都無言地集中在威爾遜太太身上。她也微笑著望著我們,用手掠開遮住眼前的一縷頭發。麥基先生定定地打量著她,頭偏著,又伸出一只手來,在面前來回地緩緩移動。過了一刻,他開口說道:“要想把容貌的立體感表現充分,我必須換一種光線。我還要把腦后的頭發也拍進我的作品中。”
“我可是壓根兒不認為光線應該改變,”麥基的老婆尖聲說,“我認為……”
她丈夫噓了一聲打斷她的大論,把我們的注意力又引向了他的話題。
湯姆·布坎農突然出聲地打了一個呵欠,起身說道:“你們夫妻倆還是喝點什么吧。茉特爾再弄點冰塊和礦泉水來,否則大家就睡著了。”
茉特爾又把眉毛一揚,說:“我早叫樓下的小伙子送冰來。可那些人!你得一刻不歇緊盯著他們。”
她忽然又把目光投到我身上,大笑起來,搞得我莫名其妙。然后她又蹦跳著跑開了,跑到小狗面前,樂顛顛地親吻了它一下。接著搖搖擺擺進了廚房,那氣勢神情仿佛廚房里有十幾個大廚師在靜候她的安排。
麥基先生斷言說他在長島那邊拍過幾張好的相片。湯姆茫然地看了看他,仿佛沒聽懂。
“其中兩幅被我們配了鏡框,在樓下掛著。”
“兩幅什么?”湯姆問道。
“兩幅習作。一幅我叫它《夢濤角——海鷗》,另一幅被稱為《夢濤角——大海》。”
這時茉特爾的妹妹凱瑟琳在我身邊的沙發位上坐下,問我:“你也住長島么?”
我告訴她我住西卵。
“真的嗎?大概是一個月以前吧,我還在那兒參加過一次聚會呢!主人姓蓋茨比。你知道他嗎?”
“我是他的鄰居。”
“哦,據說他是德皇的侄子,或者別的什么親屬吧。他的錢就是從那兒來的。”
“是嗎?”我說。她肯定地點點頭。
這段關于我鄰居的報道真是勾起人的好奇。可惜被麥基夫人打斷了。她伸出手指對凱瑟琳說:“我害怕他。我可不愿落入他的魔掌。”然后,她又用那尖嗓門嚷嚷著說:“切斯特,你完全有能力給她拍一張好的。”
麥基先生正集中精力跟湯姆說話,只懶懶地點了點頭表示會意。他對湯姆說:“要是有合適的中介,我倒想在長島做點業務。我只要求有人幫我開個頭就行了。”
湯姆哈哈笑了幾聲,說:“這個你找茉特爾就可以。”威爾遜夫人剛好端著托盤進來。
“她可以給你寫封介紹信。茉特爾,是吧?”
“什么呀?”她仿佛吃了一驚。
“幫麥基寫封信,把他介紹給你丈夫。他會給你多拍幾張特寫的。”他停了一會兒,嘴唇無聲動了幾下,接著瞎侃道:“譬如《喬治·B·威爾遜在工作》,諸如此類。”
“這兩人誰都無法忍受自己家中那一位。”凱瑟琳在我耳邊輕聲說。
“是嗎?”
“真是無法忍受。”她看了看茉特爾,又看看湯姆,接著說,“既然到這地步了,依我看,就沒必要湊合著過下去了。換了我,就離了算了,然后馬上另外結婚。”
“她也討厭威爾遜嗎?”
這個問題被茉特爾聽見了。她突然的插話讓我嚇了一跳,而且她吐出的話讓人吃驚。
凱瑟琳為她自己的話得到現場證明而得意非凡,說:“你看吧。”然后,她壓低了聲音對我說:“他倆不能結合的主要原因在于他的老婆,一個天主教徒。天主教徒是不贊成離婚的。”
這個謊言可真是精心編造的,讓我驚詫不已。因為我知道黛西并非天主教徒。
而凱瑟琳還喋喋不休:“他們要是有一天結了婚,就會先去西部住上段日子,把可能遇到的麻煩挨過去。”
“我覺得躲到歐洲去更妥善一些。”
“啊!你喜歡歐洲是嗎?”她驚叫著說,把我嚇了一跳。“我剛剛去了蒙的卡羅。”
“是嗎?”
“就是去年。我和另外一個女孩同行。”
“在那兒待了很長時間嗎?”
“不長。我們只到了蒙的卡羅就返回了。我們路過馬賽了。回來路上吃盡了苦,因為動身時帶去的1200多美元在一家賭場小房間里被人通通騙走了,只有兩天哩。我對你說吧,我對那個城市討厭透了,我的天!”
窗外那有如地中海的瓦藍天空在夕陽映照下透露著柔柔情意,突然我的耳朵響起麥基太太的尖嗓音,我的思緒被喚回到房間。
她這時精力充沛,大聲說:“我也曾經險些走上歧途,差點嫁給一個猶太小子,他追了我好幾年,但他配不上我。我自己知道,大家也總說:‘露西爾,你嫁給他也真是吃了大虧。’可說回來,他沒準會把我弄到手的——如果我沒碰上切斯特。”
茉特爾·威爾遜不停地搖著頭,一面說:“不錯,可你聽我說,好歹你并沒嫁給他呀!”
“我當然知道自己沒嫁給他。”
“而我,我卻嫁給了他,這是我和你的不同之處。”茉特爾的話閃爍而含糊。
但凱瑟琳質問道:“你為什么要嫁給他呢?又沒人逼你,茉特爾?”
茉特爾沉思片刻,最后說出這樣的話:“當初嫁給他,因為我誤把他看成了上等人。以為他有教養,沒想到他其實舔我的鞋都不夠格!”
凱瑟琳反駁道:“有一陣子你可是瘋了一般地愛他呀!”
“瘋了一般地愛他?”茉特爾表示不可理喻地喊叫起來,“這是誰胡說八道呀?我根本就從未愛過他,就像我從沒愛過他。”她說“他”時把手指向我,于是我感覺大家的目光都在我身上集合,滿含著責備。我只好盡力擺出副無所謂的樣子,意思是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愛不愛我。
“要說發瘋,我惟一干的一件發瘋的事就是嫁給了他。我幾乎同時就明白自己干了件傻事。他的結婚禮服是借的,可他一直瞞著我,直到有一天人家來討衣服而他不在家我才明白真相。‘這套衣服是你的嗎?我還從未聽說過呢。’我對那人說,把衣服交給他后,我撲到床上哭了一下午,整個下午,哭得天昏地暗。”
凱瑟琳又在我耳邊絮叨起來:“她真該離開那人了。他們在那汽車店樓頂住了11年。湯姆卻只是她第一個情人。”除凱瑟琳之外,大家都喝得痛快淋漓,沒完沒了,第二瓶威士忌沒了,湯姆按鈴叫看門人去買一種著名的三明治,那就是晚餐了。
柔和的暮色在屋外向我招手,我想出去,到東朝公園走走。可每次我試圖站起來離開時,總有一根繩子把我往沙發上拉——一陣不可開交的吵鬧爭執把我卷進去了。
然而我猜想著,在城市上空高高踞立著的這排橙黃的窗戶一定具有某種神秘性。在那夜幕籠罩的街道上,說不定正有位過客觀望著它們,在心中編寫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生命奇跡。而我也可以想象他抬頭思考的模樣。我發現自己處于一種奇怪的境地:既身處其中,又游離于外;既陶醉于人生的繁華變化,又對這一切感到厭煩。
恍惚間茉特爾嘴里的熱氣噴到我臉上,原來她已經移坐到我身旁,關于她和湯姆初逢的往事便啰啰唆唆展開了。“那事兒就發生在火車上,兩個面對面的座位,就是常常剩下的最后兩個座位啰。我去我妹妹那兒過夜,也就是上紐約。他呢,一身漂亮禮服,一雙漆皮鞋,惹得我情不自禁朝他看。可每次我總是假裝是在看他頭頂上的廣告,當和他的目光相碰時。下車進站時,他緊緊貼在我身邊,雪白的襯衫前胸蹭著我的手臂。我說我要叫警察了,他一眼就看出我口是心非。我已經神志昏昏,不知不覺跟他上了輛出租車,自己還以為是在地鐵里。心里翻滾著的只有一句話:你只能活這一回。你只能活這一回。”
她又轉過頭去,說話對象換成了麥基夫人。那讓人覺得別扭的笑聲在屋里膨脹開來。她大聲喊著:“親愛的,我明天得去另買衣服,身上這件送給你。我今天得填個清單,把要辦的事情記上:按摩、燙發、給小狗買條鏈子,還得買個煙灰缸,就是那種十分小巧、有彈簧的。我還要買一個假花圈,可以在媽媽墳頭擺上一個夏天了。就老是忘記,所以一定得寫個清單。”時針已指向九點。
時針已到十點,而我覺得只是轉眼之間。此刻,麥基先生在椅子上睡著了,他的睡相有如政客的照片,兩手握成拳頭放在大腿上。臉上還留著那一小片肥皂沫,這時我終于忍不住掏出手帕把它擦掉了。
房里的人似乎有隱身術,忽而不見,忽而又現形了。好像一直在找人,商量去什么地方,可總找不著。但又發現彼此近在咫尺。
只有小狗安靜穩定地坐在桌上,不時發出輕輕的哼聲,它兩眼無主,在煙霧中無助地瞟著四周。
快到半夜時,昏昏沉沉的人們被一陣激動的爭吵聲驚醒了。湯姆·布坎農和威爾遜夫人正面對面站著,爭吵著威爾遜夫人有無資格喊黛西的名字。
“黛西!黛西!黛西!我想叫就叫,不論什么時候!黛西!黛……”
啪的一聲,威爾遜太太的鼻子被湯姆·布坎農出其不意地打破了。
一切都亂了。浴室里地上堆滿了鮮血淋漓的毛巾。女人哭哭啼啼,聲音里透著痛楚悲哀。
麥基先生從睡眠中醒來,像機器人一般朝門口走去。走了一半又回過身子,屋子里的情景讓他呆住了——他老婆和凱瑟琳正踉踉蹌蹌在狹窄的房間里穿梭,手中拿著急救物品,口里又是罵人的話又是撫慰人心的關切之言。那個躺在沙發上的悲慘的人呢,血還在不停地流著,又想著用一份《紐約閑話》蓋住織綿椅套上的凡爾賽風景畫——麥基先生轉過身,繼續朝門口走。我從燈架上取下帽子,跟著他走出門去。在電梯里,他哼哼唧唧提議道:“我們改天一起吃頓午飯吧。”
“在什么地方呢?”
“隨便吧。”他應著,迷迷糊糊地。
“別碰電梯開關。”開電梯的工人厲聲說。
“對不起,我還不知道我碰了。”麥基的神氣并沒顯出任何畏縮。
“那再說吧,反正我奉陪。”我接著剛才的話說。
我在麥基床邊站著,他在兩層床單間坐著,脫得只剩內衣,手里捧著一大本相片。
“《美女與野獸》……《孤寂》……《小店的老馬》……《布魯克林大橋》……”他念叨著。
后來我就到了賓夕法尼亞車站的地下候車室,冷,我半睡半醒著等候清晨四點的那趟火車時,死盯著剛剛出來的《論壇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