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了不起的蓋茨比(2)
- 歐美名著叢書·第一輯(套裝共4冊)
- (美)霍桑 (法)福樓拜等
- 10578字
- 2020-07-30 14:54:22
我永遠忘不了父親在我年紀尚小、不諳世事時說過的一句話:“在你想要指責別人之前,”他對我說道,“你要明白,每一個人的生存條件都絕不相同,并且大部分不如你。”
他的話到此為止,不再有下文。和父親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談話的內容很少,但卻在心靈上息息相通,這使我感覺到他的話還有深意。在這種思想指導下,我養成了不輕易對人下結論的習慣,它使很多孤僻的人喜歡向我敞開心扉,同時,也使自己成為別人發泄怨氣和不滿的對象。這個習慣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妥之處,但在心術不正的人那里卻成了一種把柄。在大學里,我結交了一些所謂的無賴、“啞巴”,知道不少他們從不告訴別人的秘密,就因為這個原因,而被有失公允地稱為政客。我從不主動去探聽別人的私事,恰恰相反,當我的敏銳直覺告訴我有人正試著向我傾訴苦悶的時候,我都裝出困倦不堪、冷漠,要不然就是等著看笑話的輕浮樣子,這是因為我深知,同齡人是不會直截了當地說出心里話的,他們往往有所保留或裝作不經意說出。不輕易對別人予以評判是對他人滿懷希望的表現。人生來道德水準就不相同,如果在我待人接物時忽視了這句話,我會擔心失去某些珍貴的東西。盡管父親和我在引用這句話時都隱隱感到有些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我的寬容并不是毫無原則的,盡管我承認寬容這個東西是種美德。人們做事是有著不同的心理背景的,有的高尚,有的卑劣,正如建筑物的地基,有的堅如磐石,有的卻像稀軟的沼澤地一樣,毫無支撐力。但如果有人的行為太過分,我也絕不會毫無原則地容忍。去年秋天從東部歸來,我曾苛刻地希望每個人都成為軍人,穿上軍服,還應在道德上純潔得沒有半點瑕疵,永遠保持標準而嚴肅的水準。我要與縱情游樂的生活決裂,也不想再把知道別人的隱私引以為豪。除了蓋茨比——就是這本書的名字代表的那個人,他是我所有厭惡的事物的代表——其他的人都在這種反應的范圍之內。如果人的美德是由許許多多小的成功組成的話,那么,表現在他身上的就是一種讓人驚奇、感慨的珍寶。他的感受力就像一臺精密的、能探測到遙遠的地下一些微動的地震儀,準確無誤地寄托在對人生的希望上。同那種蒼白無力卻為人所稱道的感受性相比,這種敏感有一種天生的永葆希望的稟賦,和對浪漫事物的敏銳。這是他所獨有的,無論現在還是將來。實際上,蓋茨比自身并沒有什么過失,是那些世俗的罪惡在他希望破滅之后腐蝕了他的靈魂,并且,也讓我對別人喜怒哀樂的情緒不再那么關注。
我的家在一個中西部城市,三代人都是富足而有地位的體面人。聽說我們卡羅威世家的老祖宗是有名的布克羅奇公爵,但實際上,開創了這番家業的人卻是我爺爺的哥哥。1851年,他來到這里搞起了五金批發,并花錢雇人去當兵躲過了南北戰爭,這生意至今都是家傳的產業,由我父親經營著。
有人說我的長相活脫脫就是這位伯祖父的翻版,但我沒見過他,只看見過父親辦公室里他的一幅繃著臉、不茍言笑的畫像。我于1915年從紐黑文學校畢業,而我父親剛好在25年前也畢業于那里。沒過多久,在條頓民族大遷移——即所謂的世界大戰的延續中,我嘗到了反攻的樂趣,但從那場漩渦中退出之后,卻立刻感到那不過是一場無聊的游戲。中西部失去了原有的中心地位,一下子成了邊緣地帶,這也就是我打算去東部學債券生意的原因。我身邊的人幾乎都靠債券生意發了財,我想我也能依此混口飯吃,何況我一個人又沒什么負擔。親戚們商量了很久,才既嚴肅又帶點猶疑地為我選下一家預備學校。父親為我提供第一年的開銷,到了1922年春天,我才在幾經耽擱之后前往東部,感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在城里租房是個不錯的主意,但當時天氣早已變暖,而且我早已習慣了有綠草和樹蔭的地方,于是,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辦公室里一位年輕同事的提議,打算在近郊和他同租一所房子。他找到了一所正待出租的表面破舊的木制平房,80美元一個月,要不是他在我們即將搬家之前被調到了華盛頓,我也不會孤身一人去郊外住的。我在那里所擁有的只有一條才喂養幾天便走失了的狗,一輛老道吉車和一個芬蘭女傭人。她負責為我做早餐、打掃床鋪,在燒飯時,她喜歡不時冒出幾句芬蘭的諺語。
開始時我感到很孤獨,但不久后發生的一件事使我的心情開朗了很多。一天早上,一個比我對這里還不熟悉的新居民向我問路:“請問,西卵村怎么走?”
我告訴了他,我開始感覺自己儼然是一個原始居民或者稱得上是開拓者了,原來的孤單感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過路人在不經意間使我覺得我是這一帶的老居民了。
天氣變溫,樹葉就像電影里常演的那樣,似乎一夜間就布滿了枝頭,這些使我的心頭又涌起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隨著夏天的到來,自己也正在獲得新生。
許多書都在等著我去汲取營養,正如空氣中的各種養分一樣。十幾本紅皮燙金的書就像剛鑄好的錢幣一樣立在我的書架上,當然,這都是些有關銀行業、信貸和投資證券方面的書,我覺得似乎這些書中都藏有邁達斯、摩根、米塞那斯致富發財的秘密。我雄心勃勃,還想涉獵其他方面的許多書。在大學期間,我愛自己寫些東西,比如我就曾投稿給《耶魯新聞》,連續發表過一些社論,雖說現在看起來那些都有點過于嚴肅且沒有什么新意。我決定“重操舊業”,當一個廣博但又不太深入的專家。這當然不僅僅是一句俏皮的格言——從窗外看到的人生總是成功的。
事有湊巧,我住的房子所在的小鎮在北美出了名的奇特。鎮子所在的小島在紐約的東邊,又細又長,形狀也頗為古怪。說它古怪,是因為這里不僅有天然的奇觀異景,還有兩個在形狀上令人驚嘆的地方。出城約20英里,你可以看見兩個卵形的、孿生姐妹一樣的半島,它們被一條小河分割開來,河水一直流進西半球長島海峽的平靜無瀾的海域。雖然它們看上去不像真正的雞蛋一樣光滑圓潤,而是在一頭仿佛被人磕破一樣有破碎的痕跡,但它們卻足以欺騙從空中飛過的鳥的眼睛,讓它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錯把兩個小島看成一個了。而沒有機會從空中觀望小島的人類,卻由于在島上生活而發現兩個地方迥然相異除了形狀和大小之外。
我的住所在西邊的蛋形小島上,和東卵比起來似乎沒那么時髦,但時髦這東西是那么膚淺,還遠遠不能包括兩者不很吉利又離奇的差異。從我的住處到海灣只需走50碼的路程,房子剛好位于卵形島的頂部,被夾在兩座大別墅之間,我想那兩座別墅的租金起碼也要每季一萬二到一萬五吧!從任何角度來衡量,右邊的那幢也絕對稱得上是龐然大物。它造得和諾曼底的一個市政廳一模一樣,兩邊各有一座新建的塔樓,上面爬著常春藤稀稀拉拉的枝條。此外,房子還外帶一個大理石游泳池和占地40多英畝的草地和花園。當時我還和蓋茨比先生不熟識,那就姑且稱它是一位姓蓋茨比的富翁住的公館吧!我自己的房子又小又難看,不過正因為它不受關注,我才得以安心地觀望海景,欣賞鄰人漂亮的草坪,甚至覺得有這樣富裕的鄰居真是一件榮幸的事,因為我只出80美元就得到了以上所說的權利。
在清澈的水中倒映著海灣對面東卵地區的豪華而潔白的高大建筑,仿佛是一座宮殿群。如果不是在那個夏天的傍晚我拜訪了湯姆·布坎農夫婦,也許就沒有下面的精彩故事發生了。女主人是我的遠房表妹黛西,而男主人湯姆則和我是大學時代的同學。大戰結束后的一小段時間,我在芝加哥曾在他們那里小住。
湯姆天生就具有從事體育運動的天賦,他曾一度躋身于紐黑文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橄欖球運動員的行列,當時可以稱得上是全國的明星,當然無須多談的是,除橄欖球之外,在其他運動中他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旺極必衰,21歲就登上了運動的頂峰,以后的成績就難免每況愈下。他家里有的是錢,他的任意揮霍曾一度遭人指摘,但同他搬離芝加哥到東部來的排場比起來就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實在沒有見過同齡人中哪一個人有這么大的出手,因為據說他從森林湖買來了可以湊成一隊的打馬球的專用馬匹。
我不清楚他們搬到東部的原因。他們先是在法國住了一年,后來又到各地漫游,他們去的地方結交的朋友都是些有錢人,又有打馬球的嗜好,其他好像并沒有什么特殊的理由。黛西在電話里告訴我,這次也許就不會再搬家了。我對此表示懷疑,因為我不知黛西是怎么想的。我隱隱感到湯姆為了他逝去的在球場上的榮耀而一直心存憾意地飄泊。
于是,我決定去探望他們——盡管我并不了解他們,那是一個吹著暖風的晚上。
他們的房子前面正對海灣,仿喬治王殖民時代的建筑涂著紅白二色,鮮亮得比我想象中的豪華不知強多少倍。在大門和海灘之間四分之一英里的廣闊地帶上種滿了綠草,從門口進入房子,一路上依次是日晷、青磚鋪成的小路和紅艷艷的花園。靠近房子時,所種的植物突然換成了常青藤,高高地爬在墻壁上。迎面看到的是敞開著的高大的法式落地窗,在夕陽的映照下發出金色的光芒。它的主人湯姆·布坎農這時早已來到門前陽臺上迎接我,他一身騎馬裝束叉著腿站在那里。
他的模樣早就和大學時代不同了。如今他已三十多歲,身強力壯,頭發金黃色,嘴角透出一股兇狠,看起來非常傲慢。給人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他那雙自以為是、桀驁不馴的眼睛。他身上的騎裝近乎女式,但你仍然能強烈地感受到他魁梧身材里逼人的活力。他的靴筒繃得緊緊的;連轉肩時,你也能感到他的肌肉的轉動,仿佛他身上的薄上衣并不存在。整個身體讓人感到具有無窮的力量,甚至有些殘忍。
他的嗓音粗厚,是地道的男高音,僅此一點,也足以讓人相信他是個粗暴的人。他愛用教訓人的口氣和人說話,對喜歡的人也不例外。這使他在大學期間很不得人心。
他常常暗示別人,他在某些問題上保持權威并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男子漢氣概。我們曾是同一個高年級學生聯誼會的成員,盡管我們并不要好,但從他專橫跋扈而又略帶悵惘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對我的重視以及希望我也懷有同樣感受的心理。
陽臺上溫暖得很,我們在那兒閑聊了一會兒。“我的住地挺棒,是不是?”他邊說邊四處看著。
他拉著我的一只手臂將我扳轉身子,讓我順著他巨大的手掌的指點觀賞前面的景物。那里有一座凹型的意大利花園,半英畝玫瑰正在怒放,散發出陣陣醉人的香味;還有一艘獅子鼻的汽艇停靠在波濤起伏的海岸。
“這里原來是石油大王德梅因的屬地。”他不容分說地將我轉過身,客氣但固執地說,“走,我們去里面。”
在高大的走廊盡頭是一間玫瑰色的敞亮屋子。屋子正好居于房子的正中,兩頭都是落地長窗,窗外的綠草映照到半開的窗戶上,使室內都似乎跟著綠瑩瑩起來。窗簾仿佛白色旗幟,被風吹得從這頭飄到屋里,又從那頭飄出去,有時高高地摩擦著天棚上的花邊裝飾,有時又輕輕落下,掃著暗紫色的地毯,就像輕風拂過海面。
屋里的一切都受風的影響顫動著,只有一張寬大的沙發椅除外。沙發上是兩個白衣飄飄的年輕女子,似乎這張沙發是一只巨大的氣球,馱著她倆在房中飛了一圈現在剛剛著陸一樣。砰的一聲,湯姆關上了后面的落地窗,使我從窗簾飄動和畫像在墻上晃動發出的聲音中驚醒,似乎自己也站立了多時。風慢慢停了,窗簾、地毯和兩位少婦給人的輕飄飄的飛升感也漸漸消退了。
較年輕的那個女子我似乎從沒見過。在沙發的一頭,她靜靜地平躺在那里,下巴朝天,仿佛上面放著一碗水或是別的什么,生怕它掉下來。就算她從眼角瞥見了我也不會有什么反應,而我卻幾乎要向她表示歉意,以為自己打擾了她。
黛西,也就是另外一個女子,想要欠身站起,一臉的誠心誠意,卻忽然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中透著頑皮,惹得我也一同笑了起來,接著走入屋內。
“我高興得幾乎失去知覺!”
就像自己剛說過什么俏皮話一樣,她又是一笑,然后才拉過我的手打量起我來,她那特有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是最最受她歡迎的人。她說那個女子姓貝克,黛西用她慣常的低語說了上面的話,據說壓低聲音是為了讓人更靠近她,但我覺得這樣的評價不會損壞她無處不在的迷人氣質。
貝克小姐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朝我點頭示意,又迅速地轉回到原來的姿態上,似乎怕震落了她鼻子上頂著的什么東西。而我,卻幾乎只感覺到那短暫的招呼不過是些許動了一下嘴唇。我對她的天馬行空的舉止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差一點又要為我對她的驚擾表示歉意。
我轉身和表妹閑談起來,她說起話來低聲細語,但其中有那樣一種魅力使你不得不全神貫注,惟恐落掉什么。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憂傷,可卻美麗而有神采,眼睛清澈明亮,如初升的太陽,一張美麗的小嘴,洋溢著蓬勃的熱情。但最動人之處還是她那無與倫比的聲音,她輕輕地傾說著一件又一件快樂的事情,仿佛流水一般,涓涌不息。恐怕這就是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深愛過她,并對她久久不能忘懷的原因。
我帶給她一個消息:十來個朋友都要我替他們向她問好,而這僅僅發生在我逗留芝加哥的一天時間,她幾乎歡呼雀躍地大喊:“真的,他們說很想我,是嗎?”
“絕不騙你!每個人都染黑了汽車的左后輪來當花圈哀悼,并且按著喇叭繞城北的湖邊游行,仿佛國難臨頭!”
“太棒了!湯姆,我們為什么不快點回去?最好明天動身!”但隨即又說,“你還沒見過我的孩子吧?”話題轉換之快讓我吃了一驚。
“是的,還沒有。”
“那就一定要看了。她都三歲了,只是現在她正在熟睡。”
這時,喜歡得空插話的湯姆停止了煩躁的踱步問道:“尼克,你現在做什么事情?”他用他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債券生意。”
“在哪里高就?”
我如實說了。
“不知道還有這么一家公司,”他毫不客氣地說。
“是嗎,真遺憾”,我心下有些惱了,“在東部待得久了自然會聽說的。”
“這件事你大可放心,只有笨蛋才會愿意離開這里。”他還看了看我和黛西,好像有些疑慮。
“完全正確!”
貝克小姐突然冒出的這么一句話,嚇了我一跳,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她講話。她打了一個呵欠騰地從沙發上躍起。
“我都躺麻了。”她說,“在那上面待了那么久。”
這話似乎是沖著黛西去的,怪不得她反駁道:“看我干嗎?我可是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時間催你去紐約的啊!”
這時,仆人從廚房端上四杯雞尾酒,她示意自己不想喝,然后繼續她的話題,“我正一心一意地鍛煉呢。”
湯姆·布坎農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是嗎!”他一仰脖,喝盡了杯中的酒,酒對他來說真的不算什么,“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成你那些事的。”
我好奇地盯著貝克小姐想,她做成了的是什么事呢?
她身材苗條,有一對不很豐滿的乳房,但卻英姿挺拔,像軍校學生一樣精神。我發現她也懷著好奇心上下打量著我。陽光照得她灰色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一種熟悉感從頭腦中掠過,我一定是見過她的!但想不起來是在哪里了。
“你住在西卵?”她不屑一顧地說,“我在那里認識一個人。”
“我誰也不認識……”
“但蓋茨比可不該在此行列。”
傭人前來稟告說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我只好把蓋茨比住在我隔壁的話咽了回去。而湯姆則像推一粒棋子一樣武斷地把我推出了屋。
黛西和貝克走在我們前頭,兩個人互挽著腰,輕柔地、慢悠悠地踱上了薔薇色的陽臺。
落日的余輝灑在陽臺上還沒有完全消退,黛西似乎對這時候點蠟燭感到不悅,她一一掐滅了桌子上搖曳著的蠟燭。
轉過頭來,她又滿心歡喜的樣子了。“一年中最長的一天眼看就要到啦,我可是每次都盼望又每次都錯過的。你們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樣?”
“我們最好定個計劃,”貝克小姐打著呵欠,看上去一臉的倦意。
“好啊,”黛西說,“那我們干什么呢?”她又轉頭向我求助,似乎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其他人都是怎么計劃的呢?”
不等我說話,她忽然叫道:“看,我把它弄傷了。”兩眼盯著看自己的小手指,似乎有些害怕。
對,指關節好像腫了。
“都怪你,湯姆,”她抱怨地說,“雖然不是有意的,但確實是你弄的,我為什么嫁給你這樣一個粗野的人,簡直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不許這樣說我,”湯姆被激怒了,“即使開玩笑也不成。”
“就是這樣的,我說的是實話!”黛西強嘴說。
她和貝克小姐輕輕地交談著,時而開些玩笑,也都是無關痛癢的話。她們只是超然地吃著、談著,仿佛我和湯姆正在同兩位白衣天使共進晚餐。她們似乎早就習慣了讓時間悄悄從身邊溜走,今晚當然也不例外,晚飯、黑夜,然后是新的黎明。而在西部,主家則總緊緊張張、匆匆忙忙,生怕宴會沒有歡樂的氣氛,但最后的結果仍然是大家緊張兮兮,不歡而散。
我品著第二杯酒,這酒不錯,是地地道道的紅葡萄酒,要是里面沒有軟木塞的話味道就更棒了。我對黛西說:“說點通俗的話題,譬如說莊稼之類,你的話太高深,讓我覺得自己不文明,是相形見絀啊。”
我只不過隨便說說的話突然引起了湯姆的注意。
“文明,文明正從我們身邊消失!”他義憤填膺地說:“最近,我對世界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崛起的城邦》你看過嗎?”
“呃,還沒有。”我吃驚地望著他,驚異于他說話的口氣。
“這書確實值得一讀,那里面都是被論證過的科學道理,預示著我們白人將被有色人種打敗,失去現在的統治地位。”
“湯姆越來越深沉了,自從他看了一些思想深邃的書之后。那些書我簡直一點兒也讀不懂。”黛西面露憂慮。
“我說,這些書都是有科學依據的,”湯姆不理她那一套,不耐煩地接著發表高論,“書里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們白種人要是不想辦法制止,其他人種就會乘虛而入搶占我們的統治地位。”
“我們絕不能讓他們得逞,”黛西附和著,陽光刺得她不停地眨眼。
“為什么你們不到加利福尼亞定居?……”貝克小姐想換個輕松的話題,卻被湯姆挪椅子的聲音打斷了。
湯姆繼續他的高談闊論:“我們是北歐日耳曼民族,尼克、貝克、我,還有……黛西,我們全在內。”不知為什么到黛西那兒他卡了殼,黛西這時又在眨眼了。“并且,我們創造了所謂的文明,這些,你們懂嗎?”
他雖然竭力想維護昔日的威嚴,但卻明顯有一點兒力不從心地裝腔作勢的痕跡,讓人覺得可憐。
似乎有人打過電話來,管家忙跑去接電話。黛西乘機伸過頭和我說話。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是關于管家的鼻子的。你想知道這個秘密嗎?”
“當然,難道我不是專程為此而來的嗎?”
“他原來可不是個管家,他從早到晚為人家擦銀器,據說那家店里的銀餐具可以供二百人同時進餐。每天擦啊擦的,他的鼻子就受不了了……”
“對,而且后來就更糟了。”貝克小姐補充。
“不錯,是越來越糟,他只好改行了。”
剛才還留在黛西臉上的夕陽的余光還溫柔地輕撫著她的臉,但現在,卻一點點地消退了,似乎戀戀不舍地離開自己的情人一樣,我被她的聲音吸引著凝神諦聽。
管家對湯姆耳語了幾句,就見湯姆站起身來,微皺著眉頭沉默地進到里屋去了。黛西忽然興奮了,用她那銀鈴般的嗓音高低有致地說:“同你共進晚餐,你知道嗎,尼克,我不知有多高興。你給我的感覺簡直就像玫瑰,對,就是玫瑰的感覺。難道不是嗎,貝克?”她轉向女伴,似乎要求她的認同。
簡直是無稽之談,我怎么可能像玫瑰呢?這不過是句亂扯的話,但聽她的口氣卻真像是在談論她迫于表達、令她激動的話。但接下來黛西的舉動卻出人意料,她放下餐巾,說了句“抱歉”就進屋去了。
貝克小姐和我看了看對方,裝作什么也沒發生,但就在我要張口說話時,她噓了一聲,豎起耳朵,仿佛貓捉老鼠一般竊聽起屋里的談話。屋子里的說話聲很低,聽不大清楚,有時候高起來卻又猛地降下去,最后終于停止了。
“蓋茨比先生我是知道的,他就住在我隔壁……”
“噓,聽聽出了什么事。”
“真的出事了嗎?”我天真地問。
“你不會沒聽說吧?”貝克小姐說,“大家不是都知道了嗎?”
“我真的沒聽說。”
“嗯,……”她頓了頓說,“湯姆在紐約有個情婦。”
“情婦?”我木然地應和。
貝克小姐點點頭。
“她至少不該在用餐的時候打來電話,這么不懂規矩。”
我還是有點摸不著頭緒,這時湯姆和黛西回來了,走廊里傳來了他們的腳步聲。
“真沒辦法!”黛西強顏歡笑喊叫著。
她回到餐桌旁,觀察了一下我們的表情,又說:“我看見一只夜鶯——是康拉德或白星輪船公司的船運過來的吧——它正在外面的草地上唱歌。哎呀,多美妙啊!”她的聲音也仿佛夜鶯的歌聲一般,“很浪漫,湯姆,是不是?”
“是的,浪漫,”他沉著臉,心不在焉地說,“尼克,我要讓你看看我的馬,如果一會兒天還沒全黑。”
忽然,屋里又傳來了電話鈴聲,我們被這出乎意料的聲音驚住了。黛西示意湯姆不要去接電話,實際上剛才的談話也都被這一驚,嚇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知什么時候,蠟燭又亮了起來,我不敢正視其他三個人的眼睛,雖然我很想。我揣摩著年輕夫婦的心理,但遺憾的是,我什么也猜不透。我想,貝克小姐恐怕也不會對鈴聲毫無反應,即使她看上去是那樣的超然。而我自己呢,我甚至想跑去找警察,因為這種場面讓我覺得好玩。
去看馬的事自然是泡湯了。天黑了下來,湯姆和貝克小姐沉默不語地去書房了,等待他們的,也許是更死寂的沉默。而我,則陪著黛西,假裝剛才的事情并沒有影響到我,高興地和她穿過走廊,到房子正面的另一個陽臺上去。我們選了張柳條編的長椅坐下。
黛西把頭埋在手里,輕撫著自己的臉,慢慢地,她抬起頭,遙望著已經黑下來的天空。我若無其事地和她閑談起來,我問起她的小女兒,以為這樣可以減輕她的痛苦。
“尼克,你其實并不真正了解我。”她拋開我的話題不談,忽然說,“我們雖然是表親,但是,結婚的時候你不在。”
“對,當時我還在戰場上。”
“對,”她頓了頓,“尼克,我受不了了,人生不過如此,我算是看透了。”
我等待著,也許她會把這背后的原因說給我聽,但是,她沒再說什么。我只好又重新談起她的女兒。
“她應該會說話,自己吃……飯,啊,都學會了不少東西吧?”
“嗯,是啊。”她看著我,注意力并沒放在女兒身上,“女兒出生的時候,你知道,我對她說了許多話,想聽聽我是怎么說的嗎?”
“是的,當然想。”
“你聽了就會明白我為什么會這樣看待……所有事物了。孩子出生沒多會兒,他就從我跟前消失了,我覺得自己是多么孤單啊!我急切地想知道孩子的性別,當我得知是個女孩時我哭了,‘女孩,女孩,多好啊。她千萬別像我一樣聰明,最好,是個小白癡,這樣才不會痛苦,在這個世界上。’”
“你知道我開始悲觀厭世了,”她堅定地說,“聰明人誰不是這樣想的呢?我該經歷的都經歷了,簡直是……飽經世故啊!哈哈,飽經世故!”她不可一世地大笑著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那神情,讓我想起了湯姆。
我很快體察到了她話中的不真實,當我有時間自己思索而不必再受她話語控制的時候。我覺得我受了欺騙,整個晚上似乎都是設計表演出來的。我猜的沒錯,她再笑的時候,我已經感到那不是發自內心的了。那笑似乎在暗示我和湯姆都是上流社會秘密團體中的一員。
貝克小姐正在給沙發那頭的湯姆低聲讀《星期六晚郵報》,聲音平和舒緩,讓聽的人也心平氣和下來,在緋紅色的燈光照射下,他的皮靴锃亮,她的頭發顯得毫無光澤,仿佛秋天落下的黃葉一般。光線還隨著她翻頁的手臂在報紙上跳躍。
她打了個手勢,叫我們別出聲,當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
“未完待續,”她念著,并隨手放下了雜志,“見本刊下期。”
她做了個動作就騰地從沙發上躍起,我只來得及看見她微動了一下的膝蓋。
“10點鐘了,”她說,可奇怪的是她并沒看表,難道是從天花板上看到的?“我這個乖孩子該去休息了。”
“明天在威斯徹斯特有貝克的錦標賽。”黛西告訴我。
“哦……喬丹·貝克。”
忽然間,一些照片從許多報刊雜志中紛紛飛出,呈現在我眼前,原來她曾在阿希維爾、溫泉和棕櫚海灘參加高爾夫球賽,怪不得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她高傲美麗的臉是那么熟悉。
“明早8點叫我起床,好吧?”她輕輕地說。
“只要你不賴床。”
“沒問題。卡羅威先生,改天再會,晚安。”
“當然會再見的,”黛西斷言,“你們倆可是天生的一對兒啊,我愿意充當中間人湊合這樁婚事呢。比如,創造機會讓你們單獨待在地下室,要不然就給你們一條船,任由它漂泊,等等等等,我的辦法可多得很哪。”
“明天見,”貝克小姐邊上樓邊喊,“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哇!”
“她這樣的乖孩子,他們怎能放任不管呢?”湯姆等貝克小姐走后說。
“你指的是誰?”黛西冷言冷語地說。
“當然是她家人。”
“她和她的姑媽住在一起,那老太太都80來歲了。但這又有什么,尼克以后會照顧她的,對吧,尼克?我還要邀請她常來這里過周末呢。這里很適合她的身心健康。”
說完,一陣沉默籠罩下來,兩個人對視著什么也不說了。
“她是紐約人?”我出來解圍。
“是路易斯維爾人,我們是閨中密友,童年的生活真是快樂啊,我們純潔無瑕的少女時代。”
湯姆沒讓她再說下去。“剛才,你對尼克都說了些什么?你的心里話?”他逼問著。
“我怎么會說那些話呢?尼克,我們,對,后來討論日耳曼種族的問題來著,是不是?你的演講對我們的思想影響還真大呢,湯姆。”
“別輕信什么,尼克,”他說。
我表示對此一無所知,然后設法結束了談話,起身告辭,我發動車子,正準備離開,看到夫婦二人正站在門口的燈下向我揮手。
“等一下!”黛西喊住我。
“你在西部有未婚妻了?”
“我們聽說你訂婚了,”湯姆又一次加以肯定,“是不是這樣的?”
“根本沒這回事,哪個姑娘會喜歡像我這樣沒錢的人?”
“但是不會有錯的,三個人都曾談起這件事,總該不會有假吧?”她又容光煥發起來。
事情確實被他們說中了一半,確實有人傳言說我訂了婚。我來東部,除了做債券生意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躲開風言風語。
我對于湯姆和黛西的行為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討厭他們這種生活在自我欺騙中的生活狀態,雖然我一度因他們的關心對其產生了好感,但我還是在想,如果我是黛西,我一定帶著孩子遠走高飛了,而她似乎樂于維持現狀。湯姆的“情婦事件”給我的震驚簡直比不上他會因一種書的理論就憤憤不平,大傷腦筋。難道他真的覺得早先可以讓他傲視一切的強健體魄不再可以給他足夠的信心,轉而去精神世界里汲取力量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時值盛夏,我開著車一邊回味剛才的情景,一邊欣賞著窗外美景,鮮花和綠草早已占據了一塊塊空閑的場地,連小旅館的天臺和加油站前的空地也不例外。燈火照映下的加油機也閃著紅艷艷的光澤。我沒有直接回到房間,而是在草坪上蹓跶了一會兒,累了,就在旁邊的割草機上小憩,月光籠罩著大地,已經感覺不到風的游動,但夜里并不平靜。小鳥伸著翅膀打呵欠,還未進入夢鄉;青蛙在屬于它們的天地大聲鼓噪,弄得一片嘈雜。一只貓輕悄悄地想從我身邊溜過,卻被我發現,轉身朝它望了一眼。無意間,我看到有人從不遠的蓋茨比的公寓中踱了出來,然后在月光中停住,仰望天空,我也隨之向上看去,群星的微光連成一片,正如螢蟲般在涌動。他穩健的姿態和悠閑的動作讓我覺得那人是在視察自己的領空,有這樣大家風范的人除了蓋茨比先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貝克小姐吃飯時曾提起他,這似乎是賦予了我一種權利去和他說句話。但他接下來的舉動卻突然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伸開雙臂似乎要擁抱住遠處的大海,隱約中,我感到了他的顫抖。而這時的海上又黑又暗,只有一盞燈,似乎在天的盡頭,發出熒熒的綠光。我轉頭發出一聲感嘆:“唉,真是個怪人!”而這時,天空下只剩下我一個人,蓋茨比先生不知在何時,悄然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