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章 道聽途說:那些不可思議的經歷

越州山陰縣韓確,自幼愛吃魚。這一日,在河堰邊向一個小吏求魚。當晚,韓就做了一個夢,自己化身為魚,泳于深潭。但好景沒多長,便發現有倆漁民張網,將自己捕上來,扔進木桶,用葦席覆蓋。隨后,又看到那個小吏在潭邊跟那倆漁民劃價,交易成功后,小吏用草繩從魚鰓處穿過,令他感到楚痛不已。小吏回家,化為魚的韓確被其妻置于案板上。

夢境與現實的通道

庫布里克在其晚年導演了終極之作《大開眼界》。對這部充滿陰郁詭譎氛圍的電影,歷來有各種解讀。實際上,唯一接近真相的是:片中,男主人公進入了女主人公的夢境中,并在那里參加了一場帶有宗教儀式的神秘、詭異而恐怖的聚會。

在我們這個充滿未知的世界里,一個人有沒有可能進入其他人的夢境中?

后來,諾蘭在其神作《盜夢空間》里又為我們講述更一個更復雜的可能:片中的盜夢賊,不但可以進入別人的夢境,竊取其潛意識中有價值的秘密,甚至還可以植入自己的想法。

《大開眼界》中,有一個寓意深遠的面具。在片中,面具不僅具有隱藏真實身份的作用(“當人們戴上面具時就是摘下面具時”),而且暗喻了人與人之間內心真正交流的不可能。但同時,它也作為男主人公曾經進入過妻子夢境的信物而存在。這一點在影片中是非常重要的。在《盜夢空間》中,區分現實與夢境的,則是一只陀螺。

在很多年前,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曾在一篇作品中提到“柯勒律治之花”。十九世紀英國湖畔派詩人柯勒律治大膽幻想:一個人在夢中穿越天堂,并收到一枝鮮花作為他曾經到過那里的物證,假如夢醒后那鮮花還在手中的話……

實際上,千年前,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就提出過博爾赫斯、庫布里克和諾蘭所關心的問題,并舉例:如果一個人在夢中吃了兩個櫻桃,等他醒來時櫻桃核就在身邊,那又會怎么樣?

“成式表兄盧有則,夢看擊鼓,及覺,小弟戲叩門為衙鼓也。又,姊婿裴元裕言,群從中有悅鄰女者,夢女遺二櫻桃,食之,及覺,核墜枕側。李鉉著《李子正辯》,言至精之夢,則夢中之身可見,如劉幽求見妻夢中身也,則知夢不可以一事推矣。”

段成式聽其姊婿裴元裕說,子侄中有一人喜歡鄰家女孩,后夢到該女孩扔給他兩個櫻桃,便吃了。睡醒后發現:櫻桃核就在枕邊。對段成式講述的這個夢,誰能作出明晰的解釋?在這個故事中,櫻桃作為穿越夢境的物證而存在。

關于夢產生的根源,多認為日有所思,夜自有所夢。或者說,是欲望的達成,是潛意識中想碰到的場面。佛門認為,夢是想,是憶,是病,是經驗,是未來。道門的觀點則更神秘,認為“夢者魄妖,或謂三尸所為”。人的魂成妖即為夢,這好理解,那么三尸呢?在修道者看來,人身體里的每個器官都是有神靈的,據說有三萬六千名神靈。其中,命神或稱身神,叫玄靈,腦神叫覺元,發神叫玄華,目神叫虛監,血神叫沖龍王,舌神叫始梁。體內又有三尸神,上尸神叫青姑,令人好車馬;中尸神叫白姑,令人好食欲;下尸神叫血姑,令人好色欲。

段成式除提到類似于“柯勒律治之花”的櫻桃外,還提到夢與現實的交融問題:表兄盧有則曾于夢中看人擊鼓,醒后發現小弟正在叩門。在這里,夢與現實之間的邊界是非常迷糊的。此外,他還提到劉幽求的故事。劉是武則天時代的大臣,關于他的故事見于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的《三夢記》中。

白行簡在世時,一直在哥哥的光環下生活。跟哥哥不同,他對詩歌的熱情一般,而喜歡小說(唐傳奇)寫作,在二十歲出頭時,就寫下《李娃傳》這樣的唐傳奇之翹楚。除《李娃傳》外,白行簡還有一篇不太有名但非常奇特的作品,那就是《三夢記》。開篇中,白行簡提出書籍中不曾記載的詭異之夢有三種,并舉了三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就是劉幽求的故事。劉幽求一日夜歸,路過離家十余里的佛堂,突聽里面歌笑歡暢。劉俯身偷窺,發現堂上有數十人環繞共食,其中竟有他妻子。劉大為愕然,欲進佛堂,但不得入,遂投瓦塊,里面的人一哄而散。劉于驚異中歸家,妻子剛從睡夢中醒來,告訴劉,她剛才做了個夢,與數十人共游一寺,后會餐佛堂中,但被人攪了飯局。劉細問之,其妻答,不知道是誰從外面往里投擲了瓦塊,隨后她便從夢中驚醒了。可以設想此時劉幽求的表情。

第二個故事講的是,詩人元稹奔赴邊塞梁州,去了多日后,白行簡與哥哥白居易以及好友名叫李杓直的,同游長安郊外的曲江。后又逛慈恩寺,出來時已是傍晚,隨后二白到李杓直的府邸,三人夜宴。席間,白居易說:“微之(元稹字)現在抵達梁州了吧!”說罷,在墻壁上作詩一首:“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這一天是當月二十一日。十幾天后,有梁州信使抵長安,其中一封信是元稹寄來的,里面有一首叫《紀夢》的詩是這樣寫的:“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里游。屬吏喚人排馬去,覺來身在古梁州。”落款日期與白居易題詩之日相同。

第三個故事則講述官員竇質、韋珣自亳州入陜西,夜宿潼關。入睡后,竇質夢至華岳祠,見一女巫,身著白衣藍裙,在路邊相拜,希望竇質能照顧一下她的生意,接受其祈禱。竇質答應,后問其名,其人自稱趙女。醒后,竇質將夢中的事告訴韋珣,后者覺得蹊蹺,于是轉天二人飛馬至華岳祠,見有女巫相迎,模樣、衣服一如夢中所見。竇質給了女巫一些銀兩。女巫拿著銀兩對同事說:“與我昨夜之夢絲毫不差!”韋珣好奇,女巫說:“昨夜入夢,有兩人自東來,我為其中長須短身者祈禱,得到一些銀兩。”

三個故事中,第一個講到的是一個人闖入另一個人的夢中;第二個講到的是一個人所經歷的事在另一個人的夢中出現;第三個講到的是兩個人所做的夢相通。對這三個奇異的夢進行比較,會發現第一個夢更為詭異。

第一個夢中,劉幽求跟《大開眼界》和《盜夢空間》中的主人公一樣,進入了別人的夢里。昔日莊子夢蝶,而迷失自己,不知誰變成了誰。對劉幽求來說,迷惘也是巨大的。因為他必然無法斷定這一切是現實還是夢境。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同樣被白行簡模糊掉了。在故事的最后,白行簡說:“史書中沒記載以上三個樣式的夢,民間也沒有流傳過,這三個夢難道是偶然出現的嗎?還是有什么冥冥中的緣由?我也說不清楚,只能把它記錄下來交給你們評說。”

劉幽求的遭遇,也被唐德宗貞元年間的長安人獨孤遐叔和汴州中牟人張生撞見了。

先說張生,別妻出游,五年方還。至板橋時,天色已黑,在草莽中遇燈火,張生藏在白楊后,見到類似于劉幽求所遇之事。獨孤遐叔的故事雖然大同小異,但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

獨孤家住長安崇賢里,娶白氏女為妻。曾游劍南,兩年而歸。行至鄠縣,離長安還有百里,因歸家心切,插小路疾行。離長安金光門還有五六里時,天色已晚,不見旅店,樹色深處唯有一佛堂。庭院里桃杏繁盛,花香撲鼻,此時臨近清明,月色明朗,獨孤在堂中西窗下輾轉難眠,忽聞墻外人聲鼎沸。獨孤恐被趕走,于是爬到屋梁上窺視。隨后,十來個男女入到堂中,把酒夜宴。其中有一位女郎,面容憔悴,似是白氏女。

獨孤大驚,悄悄溜下屋梁,伏于暗處再窺,還真是他妻子。正在這時,宴上一公子舉杯對白氏女說:“一人向隅,滿座不樂。我不自量,愿聞金玉之聲。”也就是說,想叫白氏女獻歌。白氏女沒辦法,傷感而歌:“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這時候,在座一人道:“良人非遠,何天涯之謂乎?”你的丈夫就在附近,又為什么說他在天涯之遠呢?那人說罷,剛才勸歌的公子看了白氏女一眼,哈哈大笑。

在這個故事里,那人竟然知道獨孤遐叔就在附近。

即使已詭異如此,上面的故事還是沒把所有的奇夢囊括進來。《酉陽雜俎》中,段成式還提到另外兩種夢境。第一種夢境,是段成式的秘書沈郅向他提供的,講的是一則發生在其老家越州的故事:

越州山陰縣韓確,自幼愛吃魚。這一日,在河堰邊向一個小吏求魚。當晚,韓就做了一個夢,自己化身為魚,泳于深潭。但好景沒多長,便發現有倆漁民張網,將自己捕上來,扔進木桶,用葦席覆蓋。隨后,又看到那個小吏在潭邊跟那倆漁民劃價,交易成功后,小吏用草繩從魚鰓處穿過,令他感到楚痛不已。小吏回家,化為魚的韓確被其妻置于案板上。不一會兒,韓確就疼得感到皮被刮掉,又感到自己的腦袋被剁下。直到這時,才醒來。韓確驚異地找到小吏,把夢境如實相告,與小吏的經歷竟一樣。隨后,他們一起去市場,還真找到了那兩個漁民……

第二個故事,說的是一位長安舉人白晝做夢,夢到自己在國子監門口轉悠。此時,過來一個背著行囊的人,問舉人的姓氏,舉人告訴他,那人笑道:“你明年春天一定會中進士。”

舉人聽后很高興,邀請那人到長興里的一家畢羅(西域餡餅)店吃飯。落座后,點了飯菜,還沒開吃,就聽到外面有兩只狗打架,舉人大聲說:“不好!”就在這時夢醒了。他把所夢之事說給同伴聽。

正說著,突然傳來敲門聲。打開房門,見一人站在門外,直言道:“公子,我是長興里畢羅店店主,您剛才與人在我們那吃飯,要了二斤畢羅,為什么不結賬就走了?我一直在后面追您,看您來到這兒!”

舉人驚恐異常,看了看四周,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于是道:“實不相瞞,我與那客人大約是在夢中到您那兒的……”

店主當然不信。

舉人說:“請問,你上完畢羅后,我們吃了嗎?”

店主說:“我上的畢羅你們一個也沒吃,我還奇怪,以為里面蒜放多了……”

上面兩個故事的類型大致相同,主人公韓確和國子監舉人于夢中進入了另外的人的現實生活。也就是說,跟劉幽求的遭遇正好相反。這樣的故事,在唐朝還發生了一些:宰相鄭昌圖,考中進士那一年,于夏夜在庭院里納涼,做一夢,夢見跟人打架,被擒拿出春明門,至一石橋才掙脫逃回,其間丟在橋上一只鞋。在醒后,就真的發現床下少了一只鞋。他非常迷惑,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只鞋子就在那石橋上。

涉及夢境的異聞很多都是超出想象的,有的還帶有死亡的氣味:“枝江縣令張汀子名省躬,汀亡,因住枝江。有張垂者,舉秀才下第,客于蜀,與省躬素未相識。大和八年,省躬晝寢,忽夢一人自言姓張名垂,因與之接,歡狎彌日。將去,留贈詩一首曰:‘戚戚復戚戚,秋堂百年色。而我獨茫茫,荒郊遇寒食。’驚覺,遽錄其詩。數日卒。”

情節很簡單,但充滿寒意,尤其是那首詩歌,給故事蒙上了一層陰沉的顏色。

巨鹿人魏錦,夜里夢到一個白衣婦人,婦人問他胳膊上為什么貼了薄薄的黃紙。魏錦說沒有啊。婦人說,怎么沒有?我來幫你揭。說著,魏錦就看到一張黃紙被她從胳膊上揭下來。然后,婦人說,還有一張。就這樣,她不斷地揭著。到早晨,魏錦醒來,發現自己的一條胳膊上的肉已經沒了,而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可以這樣說,夢是人們日常生活中最為怪異,而又最容易被忽視的事情。

唐時道士秦霞霽,五年如一日,夢到同一棵大樹,樹上忽開洞穴,有青衣小兒徐徐而出……揚州東陵圣母廟主女道士康紫霞,自言少時夢中赴南岳衡山,峰嶺溪谷無不游歷。恍惚而返,并生須數十根。

當然不好證明這些事就一定有,但最關鍵的是:又如何證明它們沒有呢?

對于噩夢,古人早就有舍菜蔬于四方,以贈噩夢的習俗。又有使用方相(四只眼睛的面具)逐夢于四郊的傳說。此外,按段成式一個朋友的描述,有一咒語可使夜行安全且能驅逐噩夢:婆珊婆演底。

在唐人記載中,有一種東西專門與夢為敵,這就是《酉陽雜俎》記載的“有伯奇食夢”。伯奇被認為是驅鬼儀式中人裝扮的神,但實際上是一種遠古怪獸,它出沒在黑夜里,可以進入人體,并樂于穿梭在墓地間。因為按照某種不可思議的說法,人死后墳中還未腐敗的尸體仍是會做夢的。當他們的夢被伯奇全部吃掉后,軀體也就開始腐爛了。

關于伯奇嗜好食夢的傳說,還有一個更詭秘的背景,說的是:夢并非是虛無的,而是一個具體有形的東西,即眾多秘籍中都罕見的“夢人”這種東西,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道家斷定的“魄妖”。

雖然極少數秘籍中提到過夢人,但或含糊不清或只言片語。多少年后,歐洲作家帕維奇在其名著《哈扎爾詞典》中再次提到夢人,認為夢人不僅僅居住在一個人的夢境里,還可以穿梭在不同人的夢境中,甚至在某些時候能跳出夢境,來到現實世界。

而在遙遠的東方,在一千多年以前,段成式就在《廬陵官下記》這部未完成的作品中記載了夢人的傳說,并講了一個魔法師捕捉夢人的神奇經歷。夢人在唐朝被稱為魘鬼(與魄妖相近),因為他們往往迷惑昏睡之人。故事開始時,三名彍騎衛士正面色冷峻地行進在唐朝土黃色的官道上。

彍騎為唐朝禁軍兵種之一,“彍”即迅猛之意。彍騎最大的特點是長于騎射,冷酷果毅。玄宗天寶初年的一天傍晚,三名彍騎衛士來到河北邯鄲縣境內的一座村莊投宿。

彍騎衛士來到的這座村莊,就經常有魘鬼也就是夢人出現。

在彍騎衛士所投客棧,有老婦對他們說:“將軍,我莊常有魘鬼出現,你們不要久留,一旦遭遇,必受苦難,今夜入睡,要小心提防。其鬼雖不能傷人,但被迷惑,陽氣相失,無益于壽。”

彍騎衛士拜謝。

二更后,兩名騎士已熟睡,另一名輾轉反側,蒙眬間,突覺一物飄然而至,其形如鼠,頭披黑毛,身著綠衫,手持竹板,附體在一名熟睡的騎士的身上,那人便中魘癥。接著,又附在第二名熟睡的騎士身上。很快,就要“魘”到還未睡熟的騎士了。已有防備的他,猛然起身,抓住魘鬼的腳,致其動彈不得。

騎士感到魘鬼之體冷如冰水。

此時,那兩名騎士也醒了,三人輪流抓著魘鬼的腳,以防其逃逸。

第二天,騎士們在莊上展示那魘鬼。村人競相觀看,并問了魘鬼一些問題。魘鬼開始時閉嘴不言。

騎士怒道:“若不說,當以油鍋炸而食汝!”

魘鬼聽后大恐,這才開口:“我乃夢人,平素居住在你等的夢境中,雖可于夢與現實中穿梭,但不能在現實世界中留住太久,必須按時返回夢境。但是,若能‘魘’三千人,則可長期留住在夢境以外的世界。雖然我于莊中‘魘’人,但終未相害,還望將軍開恩,若將我放掉,我等遁回夢境中,再也不出來了。”

此事被騎士稟報至邯鄲縣,縣尉崔懿詳細過問了此事,后來他升任御史大夫,又將此事告訴從弟崔恒,后者把此事說了出來。中唐時的戴孚在《廣異記》(著名詩人顧況作序)中亦曾記載此事。戴孚是一個迷戀于狐貍的志怪作家,《廣異記》中大批量出現狐貍精的故事。經過他的改造,造型像鼠的魘鬼或者說夢人,就真的被認為是老鼠精了。所謂“魘”三千人可升級為狐貍,只是戴孚一廂情愿的描述而已。

不過,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離開魘莊,三名彍騎衛士繼續面無表情地行進在唐朝土黃色的官道上。當然,我們也可以認為,這三名衛士就不是什么人,而為伯奇所化。

于是我們知道了世界的神奇。但為什么不相信它是真的呢?一如劉幽求的夜遇,段成式的櫻桃,舉人的迷惘,以及伯奇的傳說和那個夢人半真半假的自述……

來自月球的訪客

如果在唐朝的山野,撞見一個人,自稱從月球來,且詳細準確地描述了月亮的秘密,你也不要太過于驚奇。

“天咫”,一詞最早見于《國語》,在“楚語”中有這樣的句子:“是知天咫,安知民則?”八寸為一咫,在這里“咫”是“少”的意思。《酉陽雜俎》中以“天咫”為門類,講述唐時有關星空的秘密,如:“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釋氏書言須彌山南面有閻扶樹,月過,樹影入月中。或言月中蟾桂地影也,空處水影也,此語差近。”又,“長慶中,有人玩八月十五夜月,光屬于林中如布匹。其人視之,見一金背蝦蟆,疑是月中者。”頭一則是“吳剛砍桂”的由來,后一則是段成式的同事工部員外郎張周封說的。這里的疑問在于:所目擊的,就真的是蛤蟆嗎?所謂“金背”具體指什么?

最詭異的,則是下面這一則:

大和中,鄭仁本表弟,不記姓名,嘗與一王秀才游嵩山,捫蘿越澗,境極幽后,遂迷歸路。將暮,不知所之,徙倚間,忽覺叢中鼾睡聲,披榛窺之,見一人布衣,甚潔白,枕一幞物,方眠熟。即呼之,曰:“某偶入此徑,迷路,君知向官道否?”其人舉首略視,不應,復寢。又再三呼之,乃起坐,顧曰:“來此。”二人因就之,且問其所自。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其彰,日爍其凸處也。嘗有八萬二千戶修之,予即一數。”因開幞,有斤鑿數事,玉屑飯兩裹,授予二人曰:“分食此,雖不足長生,可一生無疾耳。”乃起二人,指一支徑:“但由此,自合官道矣。”言已不見。

唐文宗大和年間(公元827年~835年),有士人名叫鄭仁本,其表弟和朋友王秀才漫游中岳嵩山,迷失于幽深的谷地。此時天色將晚,兩人很害怕,正轉悠時,看見有人一身潔白,在草叢中鼾睡,便上前詢問。開始,那人不予理睬。后來實在沒辦法了,就叫迷路二人過來。二人問白衣人來自何方,后者作了這樣的介紹:“你們知道月亮是由七寶合成的嗎?月亮上明亮的地方,是太陽照到其凸處的結果。有八萬二千人在修理月亮,我就是其中一人……”

說著,那人打開包裹,里面果然有鑿子、斧頭什么的;又有“玉屑飯”,贈給迷路的二人,說:“你們吃了它,雖不能保證長生不老,但也可以一生不得疾病了。”說罷,給二人指了出山之路,隨后消失不見。

不要以為這是一則荒誕不經的故事。在這里,白衣人道出多條重要的信息。

白衣人告訴迷路者,月球表面是凹凸不平的。但問題是,人類最初用現代天文儀器觀測月球是十七世紀的事。當時,意大利人伽利略制造了世界上第一架天文望遠鏡。觀測中,他首次發現月球地貌起伏不平,有山脈,有環形山(月坑),有平原(月海),而《酉陽雜俎》一書寫于九世紀中葉,段成式故事中的主人公,是怎么知道月球表面是起伏不平的?

神秘的修月人還告訴迷路者,月亮本身并不發光,它上面明亮的地方,是太陽照到其凸處的結果。現在,我們在夜晚觀察月球時,會發現,它有明亮的地方,有昏暗的地方。現代科學的解釋是,明亮的地方,是月球上包括環形山在內的山脈,因為這些聳起的部分相對容易反射太陽光,所以望著很明亮。低凹的部分,比如平原,因很少反射太陽光,所以顯得比較昏暗。

上面的月球知識,同樣是在望遠鏡發明后得出的結論。而在遙遠的唐朝,主人公是如何一語道破這個秘密的?

再有就是,他提到月球上有八萬兩千人在從事一項修理工程,他是其中之一。這是最難解的。其所言具體指什么?

暫時放下這個問題,看看月亮本身到底有什么奇異之處。

現在,越來越多的天文學家認為:作為地球唯一的天然衛星,月亮太可疑了!

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曾發出這樣的疑問:“月球在離地球那樣遠的地方,究竟要干什么?作為地球的衛星,它離得如此之遠,我們要承認它是地球捕獲的,可是個頭又出奇的大,而且,它圍繞著地球沿一條圓形軌道旋轉,這太令人無法想象了。”

對月亮的疑問遠遠不止這些。

由于月亮的自轉和公轉一圈的時間相同,所以從地球上所看到的永遠是月球的一面。也就是說,它的背面,如果不乘坐宇宙飛船,地球人是永遠看不到的。這太詭異了。僅僅是偶然嗎?在浩瀚的宇宙中,這種偶然性的概率有多少?

還有,月球表面上的環形山有五萬多座,直徑超過一公里的有三萬多座。這些環形山被認為是隕石撞擊而成的。但為什么環形山的絕大多數都集中在月球背面?如果真是隕石撞擊而成,那么直徑大的必然就深,但現實是,這些環形山,不管是直徑百公里的,還是不足一公里的,深度竟然都差不多。但如果不是隕石撞擊而成,那又是怎么來的?

人類登月后,通過對宇航員帶回的月球巖石的分析,發現其密度非常高,尤其是月海,含有耐高溫金屬:鈦、鎂、鋯、銥、鈹、鉻、釔以及放射性金屬钚。更詭異的是,月海下面,似乎還覆蓋著一層“玻璃狀的東西”,其中含有大量上述耐高溫金屬。出現這種情況,不外乎兩個原因:一是月球表面被至少一千攝氏度的高溫燒灼過;二是人為的因素。如果是人為的,是誰干的?如果被燒灼過,又出于什么原因?

最重要的一條是,無論用廢棄的火箭推進器撞擊月球表面,還是用月震儀,反饋的消息都一樣:月球內部有可能是空的。

當所有疑點集在一起時,有人就提出一個驚心動魄的答案:月球也許是地外智慧生命改造而成的星際母艦。不妨作這樣一個推斷:

宇宙深處,太陽系外,有一個星球,上面生存著智慧生命。但有一天,這個球星出現巨大的危機:面臨巨大星體的撞擊、星球整體環境的惡化或遭更高端智慧生命的入侵等。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人雖已具備非常先進的文明,比如制造用于星際旅行的宇宙飛船,但仍抵擋不住這次致命的危機。

在這種情況下,幸存者轉移到一個行星的內部。這顆行星作為應急根據地,很早以前就被改造完成了。比如,在行星內部裝設了可能比核動力更先進的裝置,建設了巨大的城市,擁有各種交通工具,培植了食用作物……為在星際航行中抵擋隕石,鋪設了用于減少撞擊破壞度的保護層。也就是說,整個行星已成為一艘巨大的星際母艦。

這顆行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月球。

他們駕駛著月球逃離了原來所在的星空。在大約四千多年前,游蕩到地球附近,發現這里非常適合居住,于是作出移民的決定。但地球上已有人類文明,雙方沖突也就難免。征服過程中,來自月球的智慧生命甚至動用了核武器。這就必須提到古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

這部史詩寫于公元前1500年至公元前1200年之間。描述的內容,則需要再前推兩千多年。也就是說,講的是距今四千多年前的故事,即《圣經》傳說中大洪水暴發并出現諾亞方舟的時間段(公元前2370年前后)。在《摩訶婆羅多》中,奇異地記載了一場科拉瓦人和潘達瓦人的戰爭。

在這場戰爭中,科拉瓦人使用了一種神秘武器:“英勇的阿特瓦坦,穩坐在‘維馬納’中,降落在水面,發射了‘阿格尼亞’,它沒有煙,但噴著火焰,威力無比。剎那間,潘達瓦人的天空黑了下來……太陽在旋轉,武器發出炙熱的白光,大地因此而顫抖。象群奔竄,百獸倒斃,河水沸騰,魚蝦皆死。在巨大的雷鳴中,敵人被殲,樹木一排排倒下……”另一段記敘:“古爾卡乘著快速的‘維馬納’,向敵人相連的三個城市發射了一枚神彈。神彈似有整個宇宙的威力,一時間天空耀眼,猶如萬千太陽……尸體被燒焦,毛發和指甲脫落,器皿碎裂,飛鳥被灼死于天空。”

這兩個部族通常被認為是恒河流域的古印度人。但真的是這樣嗎?

《摩訶婆羅多》中,還記載了阿流那的故事。故事中,他曾向“天神”要武器。按描述,當時“天神”在一輛巨大而古怪的戰車中接待了這位主人公。

在很多民族的神話中,掌握神秘武器的往往是神。所謂神,就是來自于天上的人物。而且,翻看眾多民族的遠古秘史,會發現:他們不約而同地記載了一場從天而降的災難。按中國古人的說法是:“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淮南子》)”在這個全球性的災難中,有人大量地死去,因為來自天外的“神”可以在轉眼間毀滅一個城市,如《圣經》中記載的索多瑪城的毀滅。

而且,在很多地方,也確實發現過在超過千度高溫才能產生的呈玻璃狀的巖石融化物。考古中也發現,人類多個古城都毀滅于“異常的高溫”。比如,印度的馬亨佐達摩,在大約四千多年前,遭到一次毀滅性打擊。遺跡中,發現大量骨骸,似乎是同時死的,從姿勢看,死前似乎曾看到令人產生巨大驚恐的場景。此外,在他們身上,還發現了放射性物質。

四千多年前,或者再往前推,到底有沒有核戰爭的爆發?

地球史上,存在長時間的“冰河時代”。大約一萬年前,地球才開始漸漸變暖,進入“冰后期”。但研究表明,在“距今4000至6000年期間”,又突然出現一個非常寒冷的時期,在地質學上被稱為“新冰期”。為什么突然變冷?跟核爆后氣溫驟降有沒有關系?種種跡象表明,正是這次地球突然變冷,使得人們有幸從西伯利亞和阿拉斯加冰凍層中挖掘出四五千年前的不曾腐爛的猛犸古獸。古生物學家給出的解釋是:由于地球驟然變冷,猛犸死亡后尸體迅速被凍結,故而能完整地保留到現在。

如果真的有一場核戰爭,那么結果只能是地球上的人類大批死亡。但出于某種原因和目的,最后月球人并沒有全部移民地球。但他們也沒徹底離開地球,而是飛行到現在月球軌道的位置,并通過技術手段使月球自轉一圈的時間和繞地球公轉一圈的時間相同,進而保證只以一面面對地球,監視著人類的一舉一動。

在月球人撤離時,出于某種原因,把少數人留在了地球上。《酉陽雜俎》中的另一則記載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極有可能暗藏玄機:“堅昆部落,非狼種,其先所生之窟在曲漫山北,自謂上代有神與牸牛交于此窟。其人發黃、目綠、赤髭髯……”在這個神話里,就提到該部族的祖先是來自天外的“神”……

關于月亮的秘密還有什么?

如果說它真的是一艘巨大的飛船,那么似乎也出現過某種技術故障,《金史》“天文志”就記載了一條足以令人瞠目結舌的信息:“太宗天會十一年(公元1133年),五月乙丑,月忽失行而南,頃之復故。”也就是說,這一年6月15日,月球突然偏離了自己一貫的運行軌道,向南方的太空飛去。沒過多久,又回到既定軌道,繼續繞著地球轉動。為什么會出現這樣奇異的事情?看來,當它運行出現錯誤后,自己又給自己進行了糾錯并取得成功。如果當年的史官沒有記錯,那除了佐證月亮確實是一艘飛船外,還能有什么合理解釋?

回到開篇的故事。如果嵩山秘境中的白衣人真的來自明月,那他跑到地球上干什么來了?他在月球上從事的工程到底是什么?似乎是說在修理月球上的“凸處”,難道是神秘的環形山?如果是的話,為什么要修建?莫非每座山下都有一個通往月球內部的通道?當然,這所有的推測你都可以不信。

但那白衣人到底出現了,然后又神秘地消失。走前他還打開包裹,向我們展示了用來修理月球的器具,并給了主人公一些類似太空食品的東西。而這一切是多么不可思議。但是,在后來的民間傳說中,就真的有了“八萬二千戶修理月亮”這么一說,又有了“修月斧”、“修月戶”、“修月手”等稱謂。北宋王安石有《題扇》詩:“玉斧修成寶月圓,月邊仍有女乘鸞。”蘇軾有《正月一日雪中過淮謁客回作》:“從來修月手,合在廣寒宮。”又如南宋詞人王沂孫的《眉嫵?新月》:“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蛾、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太液池猶在,凄涼處、何人重賦清景?故山夜水,試待他、窺戶端正。看云外山河,還老,桂花舊影。”只是在這里,“玉斧修月”已比作收復中原了。

盜墓驚魂

襄陽有官吏張某,一日夜,其三兄弟同時夢到亡父訴說自己的墳墓被盜,并告訴他們盜墓賊的蹤跡。

賊人很快被捉到,為首的竟是一對夫妻。

丈夫說:“我們夫妻以盜墓為業已有十余年了,每次入墓,都帶著酒食。打開棺材后,按慣例,我和妻子會先跟墓主即那具死尸飲酒。程序是:我先自飲一杯,然后說客人喝了一杯啊。隨后將酒滴入尸體嘴中。再說,主人也喝一杯吧。最后,我妻子也喝一杯。這時候,我會問:酒錢誰出?妻子便說:酒錢該主人出啊。然后,我們才取墓里的珍寶。但昨晚,打開棺材后,發現里面的人面色如生。我們依程序而行,當說到‘主人也喝一杯’時,那死尸突然睜開眼對我們笑了一下……”

這是唐朝時的一個盜墓傳說。

在中國古代,盜墓有兩個高潮期:第一是東漢末年到魏晉六朝,第二是唐朝中期到五代十國。三國時盜墓猖獗,曹操還設置了“摸金校尉”這樣專門負責盜墓的職位。五代十國時,則出現史上頭號盜墓賊溫韜。當時,溫以軍閥身份坐鎮關中,幾乎把唐朝皇帝的陵墓挖了個遍。他不像一般盜墓賊那樣在月黑風高之夜偷偷摸摸地去盜墓,而是親自帶隊在大白天浩浩蕩蕩地去“開墓”。

按記載:“韜在鎮七年,唐諸陵在其境內者,悉發掘之,取其所藏金寶。而昭陵最固,韜從埏道下,見宮室制度閎麗,不異人間。中為正寢,東西廂列石床,床上石函中為鐵匣,悉藏前世圖書。鐘、王紙墨、筆跡如新。韜悉取之,遂傳民間。惟乾陵,風雨不可發。”也就是說,除唐高宗和武則天的乾陵外,關中的唐朝十七個皇帝的陵墓都被溫韜掃蕩了。

盜墓這件事,性質當然比較黑。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也別具意義:

西晉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河南汲縣人不準挖盜戰國魏襄王古墓,發現了一堆寫有文字的古竹簡,當時朝廷非常重視這一發現,晉武帝司馬炎命大臣荀勗﹑和嶠對古竹簡進行研究,最后整理出《竹書紀年》十三篇,上古三代和春秋戰國的第一手珍貴資料從此大白人間。而溫韜盜掘唐天子陵墓后,使得東晉王羲之、王獻之的書法真跡有幸被后人目睹。但是,著名的《蘭亭集序》是個例外,它是被溫韜從李世民的昭陵里挖了出來,還是依舊埋藏在地下,至今仍是中國盜墓史、考古史和文化史上最大的謎團。

千年來,繁衍不息,盜墓不止。自從有了這營生,一把“洛陽鏟”縱橫千里,直到現在這種鏟子也不過時,足見古人在發明這種盜墓工具時費盡心機。當然,盜墓有多少年的歷史,反盜墓就有多少年的歷史。隨著盜墓者手段越來越高超,反盜墓措施也越來越玄妙。總的來說,反盜墓有兩大手段:

第一,從根兒上就叫你找不到墳頭。比如,三國時曹操死后,設七十二疑冢,把盜墓者搞得暈頭轉向;第二,當然是在墓內設置暗器。一般來說,帝王的陵墓結構復雜,由墓道、甬道、主室、回廊、側室、耳室、角室等組成,且墓門遠非一道,為斃殺盜墓賊,在主墓室和通往主墓室的途中往往“設伏弩、伏火、弓矢與沙,蓋古制有其機也”。

關于伏火,史上有明確記載,魏晉六朝時,有盜墓賊進入墓室后,欲開棺取寶,聽到里面有巨吼如雷,瞬時墓內火起,盜賊多被燒死。伏火是墓穴中最常見的暗器之一。看上去似乎離奇,叫人覺得不可思議,實際上多有科學根據。在幽深的墓穴中,由于環境密封,隨葬的腐爛之物經微生物厭氧消化而產生可燃性氣體,成分以甲烷為主,包含二氧化碳、氮、氫和硫化氫等,遇明火而燃燒。盜墓賊進入黑暗的墓穴,往往需要用火把,其后果可想而知。

伏火之外便是毒氣。貝丘在今山東淄博市淄川區,唐時屬河北道貝州清河郡。這里是春秋戰國時齊國故都,境地多齊國國君及貴族墓穴。其中,齊景公墓在淄川區九頂山。唐朝時,有人曾開其墓,順著墓穴的甬道,入墓穴三丈深,于石函中發現一只活鵝,該鵝扇動翅膀,四下石塊皆落,響徹地宮。盜墓者又深入一丈,發現有青氣升騰,望之如燒陶時的煙霧,直沖上空,經過飛鳥,聞之都中毒而落,盜墓者驚恐不已,再不敢深入。

關于毒氣的來源,眾說紛紜。有人認為是墓主靈魂不散,以毒氣詛咒斃殺盜墓者;有人認為是墓主在建造陵墓時設置了機關,比如為保存尸體不使之腐爛以及毒殺盜墓者,而大量應用水銀,使水銀這種極易揮發的劇毒物在墓中形成一個毒氣層。此外,還有一點不能忽視,以唐朝皇帝為例,生前為求長生而多服丹藥,有的更是死于丹藥(如唐太宗、唐穆宗、唐武宗),另一些皇帝則死于宦官的毒藥謀殺(如唐順宗、唐憲宗、唐宣宗),而丹藥成分多是有害礦物,毒藥則更不用說,聚集在體內,慢慢地揮發,自然使墓穴充滿毒氣。

如果說火與毒借助了化學知識,那么墓室內暗藏弓弩,射殺盜墓者的辦法,則完全來自于人為的力量。這種埋伏一般設在墓門之后,當有人開啟,就會觸碰機關,便有飛箭襲來。應該說,這是最具有技術含量的防盜墓手段,因為需要精密復雜的機械知識。此外,以流沙掩墓,形成沙層,也是一種辦法。

《酉陽雜俎》中有不少唐朝第一手的盜墓秘聞,可以說還原了最真實的盜墓現場。古墓中的各種神秘的機關,讀來令人毛骨悚然:“劉晏判官李邈,莊在高陵,莊客懸欠租課,積五六年。邈因官罷歸莊,方欲勘責,見倉庫盈羨,輸尚未畢,邈怪問,悉曰:‘某作端公莊客二三年矣,久為盜,近開一古冢,冢西去莊十里,極高大,入松林二百步方至墓,墓側有碑,斷倒草中,字磨滅不可讀。初,旁掘數十丈,遇一石門,固以鐵汁,累日洋糞沃之方開。開時箭出如雨,射殺數人,眾懼欲出,某審無他,必機關耳,乃令投石其中,每投箭輒出,投十余石,箭不復發,因列炬而入。至開第二重門,有木人數十,張目運劍,又傷數人,眾以棒擊之,兵仗悉落。四壁各畫兵衛之像,南壁有大漆棺,懸以鐵索,其下金玉珠璣堆集。眾懼,未即掠之。棺兩角忽颯颯風起,有沙迸撲人面。須臾風甚,沙出如注,遂沒至膝,眾皆恐走。比出,門已塞矣。一人復為沙埋死,乃同酹地謝之,誓不發冢。’”

劉晏是中唐時期人,官至宰相,是唐代最著名的理財能手。安史亂后,百廢待興,幸有劉晏梳理,掌握財政,才使帝國有回升氣象,但最終唐德宗信任奸佞,構陷劉晏,終被賜死。

劉晏幕府中有個判官,也就相當于助理,叫李邈,其莊園在陜西高陵縣。劉晏身死,殃及池魚,李邈也被罷官,退隱莊園。回到莊上的第一件事,李邈就是查賬(不愧在劉晏幕府中做事)。查著查著,發現問題,有個莊客似乎已欠了好幾年租子。李邈把仆人叫來,仆人說這個莊客已寄居莊上多年,但行為奇特,好像沒怎么見他經營過農田果園,而是晝伏夜出,干的似乎是道上的事,但又沒證據。

雖已欠了多年租子,但那莊客態度還好,說只要主人一到,就一定會還上。幾天后,李邈去倉庫查看,果見倉庫充盈。經核對,莊客該交的租子都交上了。李邈奇怪,叫來莊客相問。莊客說:“我做您的莊客已有幾年,但實話跟您說,我暗地里一直從事盜墓營生,所以有些余財,聽說您回來了,于是給您補上。”

李邈說:“關中帝王貴族的陵寢甚多,盜墓之事亦猖獗,沒想到我這莊上也有盜墓工作者。我聽說干你們這行的經歷都很離奇,不妨給我講講,我會給你保密的。”

莊客沉思片刻,說:“還是從不久前的一次經歷說起吧。那座古墓是我的一個弟兄發現的,離咱莊子有十多里地,隱匿在荒山深處的一片松林中。它的墓身特別高大,一側有石碑,斷倒在草叢中。因年代久遠,上面的字跡已磨滅。當時,我帶了好幾個人去,挖掘了數十丈后,才遇到一扇石門,很堅固,是用鐵汁封上的。由于從事這行久了,很多盜墓技巧我了如指掌,這難不倒我。我叫人用熱糞汁澆灌,幾天后終于將墓門打開。但還是大意了。我有幾個弟兄剛進去,就被里面設置的暗箭射殺了。”

按莊客的描述,當時正是黃昏,墓中射出致命的飛箭。莊客身邊的人都很害怕,想退出來,但被制止。莊客還是比較有經驗的,認為這機關是可以破解的。隨后,他叫人往里面投擲石塊,每一次投擲,都有一束飛箭射出,共投了十來個石頭,暗箭才射完。接著,幾個人高舉火把,進入了古墓。

順著幽暗的甬道走了不遠,他們發現第二重門,剛把門弄開,莊客身邊又有兩個人倒在血泊中。幽暗中,莊客隱約看到門后有數十個兵士,皆身著錦衣,圓睜雙目,舞動利劍,擋住去路。因為恐懼,莊客身邊幸存的兩個人已扔了火把和手中的刀棒,跪在地上求饒了。開始時,莊客也被嚇了一跳,他挖過很多陵墓,遇到并破解無數機關,但還沒見過墓內有活人把守。但定睛再一看,發現那排錦衣兵士只是站在原地舞動利劍,原來是巨大的人形木偶。

莊客判斷:他們在打開第二道大門時,不小心觸動了機關,導致那木偶運劍如飛,連傷多人。穩定心神后,莊客把身邊那哥倆兒從地上吆喝起來,一起壯著膽子用大棒掄擊,這才把那群木偶手里的兵器打掉。

穿過危險的第二道門后,他們三個人進入主墓室。四壁上,繪有武士畫像,恍惚如真人,令人畏懼。南壁上,有一口彩色棺材,用鐵索懸于半空,棺材下的石臺上,金銀珠寶堆積如小山,在上方形成一圈詭異的光暈。

按莊客的說法,這是他多年來遇到的機關最莫測的古墓。

他身邊的一兄弟自告奮勇上前取寶。快到石臺時,被什么絆倒,沒等回過神來,就感到懸棺兩角忽然生風,有沙子猛瀉下來。風越來越疾,沙出如注,一會兒就到了他們的膝蓋處。莊客驚恐至極,艱難地拔腿往回跑,和一個兄弟從第二道墓門僥幸逃出。但該門很快就被流沙堵塞,剛才被絆倒的那個人脫身不及,被活埋在墓里。

當莊客和那唯一幸存的兄弟逃上地面時,已是后半夜。松林間磷火點點,老梟長鳴,兩個人驚魂未定。陰森的松林,久遠的古墓,隱約的碑文,搖曳的荒草,堅固的石門,如雨的弩箭,殺人的木偶,恐怖的懸棺,無盡的飛沙……這所有的一切把人們帶回到那個遙遠而詭異的唐朝之夜。如果說這個故事的流傳僅僅限于民間的某個角落,是在昏暗的酒肆里被段成式無意間聽到的話,那么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發生的盜墓案,則震驚了整個朝廷。

這一年,帝國死了兩個著名人物:宰相張九齡、詩人孟浩然。按史上記載,該年大唐王朝人口有四千八百萬,人民富足,物價低廉,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的市場上,每斛大米的價格只有一百多錢。帝國四海升平,行萬里而不持寸兵。治安之好到夜不閉戶、旅不攜刃的地步。但話也別說那么肯定。因為當年發生了中國盜墓史上最著名的唐玄宗所寵愛的華妃之墓被盜事件。在這一事件中,不但隨葬珍寶被洗劫一空,華妃尸體也遭凌辱,給這一年蒙上一層難以去除的陰影。

華妃是楊貴妃入宮前極受玄宗寵愛的一個妃子,是慶王李琮之母。但不幸早死,安葬于長安郊野,隨葬珍寶無數。到了開元二十八年,其墓被賊人瞄上。由于華妃墓目標太大,總有陵墓管理人員巡視,所以下手不易。為了不引起注意,盜墓賊偽裝成送葬人員,在華妃墓百步外另起大墳,隨后從墳下挖地道,直通華妃墓!可以說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一手段在盜墓史上非常少見。

當地面上的陵墓管理人員還在打盹時,地下的盜墓賊已進入華妃墓了。打開棺材,發現華妃面容栩栩如生,四肢柔軟,還可以屈伸。在漆黑的地下,面對絕代美人,盜墓賊進行了最瘋狂的掠奪——比如,為了取華妃腕上的金釧,干脆拿砍刀將華妃雙手剁去。金釧是唐朝女性貴族下葬時必須戴的裝飾品,呈圓環狀,多用黃金制成,一圈一圈地纏于腕上。盜墓賊怕華妃的魂魄托夢向兒子傾訴自己的劫難,而殘忍地將她的舌頭割去。這還不算完,他們將華妃的尸體側立起來,將蠟燭放進陰道,將藏于體內的珍寶洗劫一空,所謂“剖棺,妃面如生,四肢皆可屈伸。盜等恣行凌辱,乃截腕取金釧,兼去其舌,恐通夢也。側立其尸,而于陰中置燭,悉取藏內珍寶,不可勝數”。

得手后,盜墓賊順著地道退回自己所挖的那個大墳里面。隨后,派人從長安拉著空棺材來到郊外,將所盜珍寶裝在棺材里,尋找時機拉回城內。但沒想到,他們動手前,慶王李琮曾夢見母親裸著身體,披頭散發,悲泣道:“可惡的盜賊發掘我墳墓,又凌辱我身,我之遭遇,如何能說與人聽?但我必會看到他們敗露于春明門下!”李琮于夢中哭醒,轉天一早入奏父皇玄宗。經查看,墓果然被盜,華妃被凌尸。皇帝大怒,叫來長安市長,令其限期捉拿盜墓賊。

那伙盜墓賊此時正拉著裝有珍寶的棺材回城,來到春明門前。

春明門為長安東城主城門。在這里,警惕的官差攔住盜墓賊,在車中的棺材里搜出珍寶。即日審訊,盜墓賊如實招供,隨后又逮捕了數十人。一查身份,這些盜墓賊并非窮人鋌而走險,而都是長安城里不學無術的官家子弟,盜墓只為了刺激好玩……

上面幾起盜墓案已是詭異,但有一些更加令人難以置信,比如下面這則記載就把我們的想象延伸了一步。其中一個環節上,使用了跟華妃盜墓案中相同的手段。

故事發生在唐朝黃門侍郎盧渙做明州刺史的時間段內。

盧煥曾任南海郡大都督,明州即現在浙江寧波。境內有象山縣,林木繁盛,深溪幽谷,環境絕美。卻說這一日,迎來一隊探險尋寶者,說白了就是盜墓賊。這股盜墓小分隊的隊長,祖上幾代都以盜墓為業,有著豐富的經驗和手段。

這一天,隊長帶著盜墓小分隊行進在象山幽谷中。走著走著,他叫隊伍停止行進。助手問怎么了。

隊長說:“你們看這路面。”

幽谷中曲折蜿蜒且為植被覆蓋的小徑又有什么問題呢?助手不解。

隊長說:“仔細看。”

助手說:“是一道車轍,有人不久前從這里經過。”

隊長說:“再仔細看。”

還沒等助手發現些什么,俯下身的隊長已將小徑上的泥土抹去,路面上漸漸露出一塊帶有精美花紋的青磚。

助手下意識地感到:“下面有古墓?!”

眾人取出工具就要挖掘,但被隊長制止。這里雖然幽深,但也不是沒人經過。為安全起見,隊長帶人去了縣城,提出要在幽谷住下來,希望縣里答應。縣里管事的沒把這當回事,想住就住吧。隊長叫人在那段路旁建了房子,為掩人耳目,從房子里挖地道,直通旁邊的古墓。古墓有三道石門攔住他們的去路。這三道石門,同樣用鐵汁密封,眾人一籌莫展。就在這時候,隊長使用了祖傳秘招:于石門前打坐,齋戒一日,口中念著咒語。

第二天,兩邊的石門慢慢打開……

每扇門后,有數百銅人銅馬,銅人手持干戈,制造精巧,若是不仔細看,在昏暗的墓內,還以為真人再現。但中間的主石門還未打開。隊長又齋戒三天,口中繼續念著咒語。第四天,石門緩緩打開,在群盜歡呼時,門中走出一個黃衣人。眾盜大懼。隊長制止了他們,說:“爾等有什么可怕的?墓中出現異象,再正常不過了,且看他說些什么。”

黃衣人說:“漢朝征南劉大將軍,叫我來跟你們傳話,他生前有卓越戰功,逝后皇帝鑄銅人銅馬保護墓室,以不失生前之威儀。你們施計來到這里,為的是要珍寶,但我告訴你們,這里真的沒什么珍寶。因為此墓為朝廷主持下的官葬,按我漢朝慣例,是不陪葬珍寶的,你們又何必苦苦以咒語侵擾我們?若不聽所勸,必定會受到傷害。”

說完,黃衣人轉身回到墓室,中間的石門又關上了。

隊長大怒,又連續念動咒語。幾天后,石門又開了,出來一個丫環,再次勸他們住手。隊長依舊不聽。丫環嘆息一聲,轉身回去。過了一會兒,石門驟然而開,里面洪水滔天,包括隊長在內的盜墓賊頃刻間葬身墓內。只有一個逃了出來,到縣衙自首,敘說原委。縣官將此案報至明州。刺史盧煥下令查看這座異墓,唯見石門里有一張石床,床上有一架骷髏。而石床下,水深一半。

在上面的故事中,盜墓賊使用咒語打開墓門,但具體咒語是什么,我們不得而知。后來石門就真的打開了,只是迎接他們的不是寶藏而是滔滔大水。在這里,盜墓案被打上魔幻色彩,而顯得虛實難辨。

類似的故事還有一個:“近有盜,發蜀先主墓,入墓穴,盜數人齊見兩人張燈對棋,侍衛十余,盜驚懼拜謝,一人顧曰:‘爾飲乎?’乃各飲以一杯,兼乞與玉腰帶數條,命速出。盜至外,口已漆矣,帶乃巨蛇也,視其穴,已如舊矣。”也就是說,喝完酒的盜墓賊,出古墓時,發現自己的嘴已張不開了,被贈予的玉帶則化為巨蛇……

唐人志怪中,還有一則更神奇的:

玄宗開元年間相傳,有僵人在地一千年,因墓崩,僵人復生,不食五谷,飲水吸風而已。也就是說,有一個地下僵尸要在開元年間復活。于是僵尸就真的復活了,被盜墓賊奉若神明,呼之為“地仙”,因為他能告訴盜墓賊哪座墓地里有珍寶。有一伙盜墓賊按其指點,在濠州、壽州一帶盜挖古墓,多次得手。

此日眾人又按指點掘一古墓,入墓后,發現有四暗室:東暗室放的都是兵器;南暗室放的是綢緞,并有牌子,上寫“周夷王所賜錦三百端”;西暗室都是漆器;北暗室則是一口玉棺,里面有一具玉女,模樣如生,以手摸之,溫暖似有體溫。玉棺前是一銀酒杯,里面盛有美酒。盜墓賊見之,競相飲下,其味甘醇。隨后,他們開始行動,搜索寶物,又取玉女左手無名指上的玉環。兩個盜墓賊中,有一個叫楊知春,猶豫了一下,認為不該再動那玉環。但他人不聽,為摘下玉環,抽刀砍斷玉女的手指,竟有鮮血從指中流出。

出古墓后,眾賊以為楊知春要叛變,欲除之。但舉刀后,卻身不由己地互相殘殺起來,只留下楊知春呆呆地站在暮色降臨的荒野中。

日行百里的步行者

一個人,只借助于腳力,便能日行八百里。

說到這兒,很多人會想到《水滸傳》里的戴宗。被稱為“神行太保”的他,據說就能日行八百里。他靠的是腳上拴一對“甲馬”。

甲馬是什么,我們后面再說。現在要講的是戴宗這個形象的創造,顯然受了《酉陽雜俎》中這個故事的影響:“元和末,鹽城腳力張儼,遞牒入京,至宋州遇一人,因求為伴。其人朝宿鄭州,因謂張曰:‘君受我料理,可倍行數百。’乃掘二小坑,深五六寸,令張背立,垂足坑口,針其兩足。張初不知痛。又自膝下至骭,再三捋之,黑血滿坑中。張大覺舉足輕捷,才午至汴,復要于陜州宿,張辭力不能。又曰:‘君可暫卸膝蓋骨,且無所苦,當日行八百里。’張懼,辭之。其人亦不強,乃曰:‘我有事,須暮及陜。’遂去,行如飛,頃刻不見。”

唐憲宗元和末年,鹽城有一名快遞員叫張儼,接了個活兒,送公文去長安,至宋州(河南商丘),遇到一個人,面貌古異,求結伴同行。張儼沒拒絕。那人要第二天趕到鄭州投宿。張儼說:“怎么可能?從宋州到鄭州,有不近的一段路,怎么著明早也難以到達。”

那人淡淡一笑,說:“也未必。只要聽我的,日行數百里不是問題。”

張儼頓感迷惑。

那人埋頭挖了兩個小坑,不是很深,只有五六寸,叫張儼背對著坑,腳跟懸于坑口,然后取出一枚針,扎張儼兩腳上的穴位。張儼也沒覺得疼。那人開始一次次捋張儼的小腿,漸漸有黑血自針孔中流出,滴滿坑中。

那人叫張儼走兩步。

張儼邁動雙腿,覺得身輕如燕,一如云中漫步,當然大為吃驚,問緣由,那人笑而不答。

這樣行路,當天中午即達汴州(河南開封)。在城外小店里,吃了點東西,那人對張儼說:“不必在鄭州投宿了,我們今晚可越過鄭州,直達陜州(河南三門峽)。”

張儼表示,陜州離汴州還很遠,即使凌空飛步,也不可能趕到。

那人說:“請允許我暫時把你的膝蓋骨卸下來,不會讓你覺得疼,這樣的話,即可日行八百里,日落前保證到達陜州。”

張儼這一回連忙擺手,無論怎么說,都不肯叫那人卸下自己的膝蓋骨。當然,主人公的擔心也可以理解。在這種情況下,那人不作勉強,說:“我有事在身,須在今天黃昏趕到陜州。既然如此,那只好先行告辭了。”說罷,奔出店去,步履如飛,頃刻間,他便消失在唐朝午后的世界里。

故事就這樣在張儼的愣神中結束了。

在這里,順便說一下,唐穆宗長慶年間(公元821~824年),長安昊天觀有道士符契元,身懷異術:“心欲有詣,身即輒至。”也就是說,想去哪兒,心一想,身子立刻就能到哪兒。又,鄂州道士朱翁悅會大地伸縮術,伸展后,百步距離,施法后,人走一天也走不到頭;縮小后,很快就能達到。我們這個故事里,在沒有縮地和騰云的前提下,主人公創造了唐朝最快的奔跑速度。

現在,回過頭來看一下:

按故事中的說法,可以推測:張儼是當日早上在宋州遇到那異人的。被“料理”后,中午即抵達汴州。從宋州到汴州,直線距離是一百五十公里左右。我們設定兩個人是在上午九點相遇,在中午十二點到達汴州,也就是說只用了三個小時,平均一個小時飛步五十公里。后來,那異人又要從汴州直接到陜州,這一段距離是三百二十公里。按異人的說法,他于午后出行,在黃昏即可到達,也就是五個小時左右,折合每小時走六十多公里,即假如張儼卸下膝蓋骨后的時速。如此算下來,故事中異人所言的日行八百里(古代一里在四百米至六百米之間,一般人步行,每小時最快走十里左右)還是保守的說法。

現在再說《水滸傳》里的戴宗,他神行靠的是甲馬。

兩個甲馬可以日行五百里,四個甲馬可以日行八百里。想象中,甲馬似乎是一種機械器具,甚至有人嚴肅地指出那只是一種帶有轱轆的輪滑而已;或者說,是一種可以不停地提供動力的裝置。還有人說,所謂甲馬,其實是一種看起來像駱駝的類似于“四不像”的神奇動物,它集中了十二生肖的特點。但按《水滸傳》的描述,顯然不是。

甲馬這東西,其實就起源于唐朝,最初叫紙馬,是一種祭神用的紙。祭祀完畢后,用火焚燒。因上面所繪神像大多騎馬,后來也就稱其為甲馬了,也有人認為,甲馬和紙馬是有區別的,前者只用于“追魂捉命”。也就是說,戴宗使用的甲馬,是紙馬而已。把繪有神像的紙馬捆在腿上,然后使用法術,便可以飛步天下。每次停歇時,要把甲馬解下來,雜合著金紙焚燒。轉天再上路,捆上新的甲馬。

當然,前提是你確實相信有這種法術。

《水滸傳》里,戴宗捆上四個甲馬后,經推斷和計算,時速能達到每小時三十公里,比張儼慢不少,更沒法跟那位消失在午后汴州的異人相比了。

不管相信與否,異人飛步凌空的模樣都會久久地閃耀在我們面前。

這種神行之人并非只是孤例。長安永安坊有永壽寺,德宗貞元年間,該寺有證智禪師,“或時在張櫝蘭若中治田,及夜歸寺,若在金山界,相去七百里”。也就是說,很多時候,他白天在外地“治田”,當晚就能回到長安寺院。兩次相隔多遠呢?七百里。

唐時還有奇僧萬回。萬回只有二十多歲,“貌癡不語。其兄戍遼陽,久絕音問,或傳其死,其家為作齋。萬回忽卷餅菇,大言曰:‘兄在,我將饋之。’出門如飛,馬馳不及。及暮而還,得其兄書,緘封猶濕。計往返,一日萬里,因號焉”。一日之間,從長安到東北的遼陽,他打了個來回。

看上去,萬回的故事似乎更離譜。但當千年后,某位老兄入睡還在河北睜眼卻到上海這種事發生時,我們就知道這世界上的事有多么不可思議了。是啊,在這個充滿未知的天地間,有多少事超出我們日常經驗的范圍,又有多少人生活在我們想象力能夠抵達的邊界之外,并在某個時間神奇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重現的古董

早在唐朝時,就已經有很多人開始收藏古董了。

最初,收藏只限于皇家。從中唐開始,收藏之風向大臣們那里蔓延。從中唐到晚唐,著名的古董收藏家有:韓愈、張惟素、蕭祐、李方古、段文昌、裴度、李德裕等。

著名宰相李德裕在當時算首屈一指的收藏家,按史上記載,他“每好搜掇殊異,朝野歸附者,多求寶玩獻之”。

李德裕在長安的府邸位于安邑坊東南角。宅子雖然不甚宏大,但景致極為奇巧,庭院內“怪石古松,儼若圖畫”。一年盛夏,同僚在他家聚會,當時天氣悶熱,李德裕說不妨事,隨便把大家帶到一個屋子,屋中四壁上均是前人留下的名貴字畫。諸位入座后,頓感清涼無比,問其故,才知屋內還有一件稀世寶物白龍皮,為新羅人所獻,將其浸入水中,四周則清涼如秋。

像這樣的寶物,在李德裕那里只是九牛一毛。

德裕在洛陽城外三十里建有唐朝最著名的別墅平泉莊,里面不僅有歷代稀貴的古董文物,更有天下奇花異草、珍松怪石。那些文物,放到現在,隨便一件都會值幾千萬元。

跟李德裕同時的李章武(官至成都少尹)也是當時著名的收藏家。

他的鎮宅之寶,是三國時諸葛亮使用過的佩劍。這東西要傳到現在估計也價值上億了。此外,他還藏有一種東西:人臘。也就是干尸。當然不是一般人的,否則也沒什么意義,而是一種小人的干尸,通長只有三寸多,但眉眼明晰。據說,是僬僥國人。僬僥國,傳說中的小人國,《山海經?海外南經》中有記載。

下面要講的故事,跟一幅稀世名畫有關。

這幅畫出自盛唐第一流的畫家張萱之手。作為仕女畫雙星之一(另一位是周昉),人們談起他,首先想起的是那幅流傳后世的《虢國夫人游春圖》(現在看到的,傳為宋徽宗摹本)。這幅畫名氣太大了。

作為楊貴妃的姐姐,也是唐朝最風騷、最決絕的女人,虢國夫人之奢華不輸給此前的高陽公主、安樂公主,及至出行,金車寶馬,香飄十里,經久不散。當時,楊氏一門具得富貴,競相爭比,各起豪宅,虢國夫人就廣購地產,建了多所別墅。長安宣陽坊奉慈寺,就曾是虢國夫人之宅。后來,安祿山起兵,長安陷落,因虢國夫人之宅最奢華,于是將這里改為新政權的辦公場所。

在古人心目中,奢華不是一個帶有過多貶義色彩的詞語。對一個貴族婦人來說,有條件享受奢華,她是沒有理由拒絕的。至于風騷,對虢國夫人本人來說似乎也沒什么錯。人家是女的,還不允許風騷么?從對女性的終極審美而言,風騷是必需的。每個女人都應該具有一種健康的風騷。這是一種生活態度,是一種女性的特質。至于虢國夫人的風騷是否健康,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她是個決絕的女人。

說她決絕,是因為她的死。

安史亂起,唐玄宗帶著楊貴妃從長安出逃,行至馬嵬坡發生軍士嘩變,宰相楊國忠被誅,楊貴妃自殺。與此同時,在另一個方向,縱馬出逃的虢國夫人也被地方武裝包圍了。夫人先是將兩個兒子刺死,后又揮劍自殺,頸部被切了個大口子,但人卻沒死掉。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用利刃切開自己的咽喉。多日后,虢國夫人死于傷口復發。其死如此暴烈,可見她的性格是復雜的。

唐朝時,具有鮮卑血統的皇家注意對貴族進行騎射訓練,虢國夫人當時就是諸貴族婦女中騎射的佼佼者。在一次盛大的春游曲江的出行中,被隨行的宮廷畫師張萱繪成《虢國夫人游春圖》。

畫面中,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人物布局非常講究:游春人物共乘八匹駿馬,前三匹呈“一”字排開,第一匹馬和第三匹馬上,坐的是作為前導的內官,著男裝,但從面相上看,應為女子。這切合了盛唐時女子多著男裝的風尚。第二匹馬上,是一個模樣俊秀的丫環。隨后的兩匹馬并行,靠近觀眾視野即畫面中間的,正是虢國夫人。與她并行的,是其姊妹韓國夫人。再往后,三匹馬也是并行。中間騎馬者,是個抱著小孩的保姆,左右乘馬者分別是丫環和內官。

虢國夫人的裝扮和面容,集中體現了唐朝貴族婦女的特點:面龐圓潤,體態豐滿。不上濃妝,與游春主題貼切。烏發高挽,成流行的墜馬髻。著淡綠色窄袖襖,低胸的桃紅色拖裙,純白色綾紗披肩和束腰。微露的錦鞋,亦顯華貴。張萱畫仕女最善用色,尤其是用朱色暈染耳根,所以筆下的夫人嬌羞可愛,顧盼流波,呼之欲出,讓人仿佛一下子回到長安郊外的曲江春光里。

《虢國夫人游春圖》當然是一幅杰作。后世談到張萱時也首推其仕女畫。但你要以為張萱僅僅是一個仕女畫家就錯了。張萱雖善畫仕女,但在當時最著名的一幅作品,卻是不為后世所知的山水畫。這幅作品歷經坎坷,躲過了安史戰火,大亂初定后的一天,得以重現天日。

對此,《酉陽雜俎》作了獨家記載:

翊善坊保壽寺,本高力士宅,天寶九載,舍為寺。初,鑄鐘成,力士設齋慶之,舉朝畢至,一擊百千,有規其意,連擊二十杵。經藏閣規構危巧,二塔火珠受十余斛。河陽從事李涿,性好奇古,與僧智增善,嘗俱至此寺,觀庫中舊物。忽于破甕中得物如被,幅裂污坌,觸而塵起,涿徐視之,乃畫也。因以州縣圖三及縑三十獲之,令家人裝治,大十余幅。訪于常侍柳公權,方知張萱所畫《石橋圖》也。玄宗賜高,因留寺中,后為鬻畫人宗牧言于左軍,尋有小使領軍卒數十人至宅,宣敕取之,即日進入。先帝好古,見之大悅,命張于云韶院。

長安翊善坊保壽寺是玄宗時代紅人高力士的舊宅。

當時,官宦人家有一個習慣:把宅子施舍為寺。就算是積德吧。天寶九年(公元750年),高力士將自己在翊善坊的一處地產施舍為寺,即后來的保壽寺。據說,保壽寺建造之初,寺鐘鑄成,高力士在寺內設飯局慶賀,朝中大臣都來了,按潛規則,大臣們不管是誰,只要擊一下新鐘,就要現場施舍成百上千的銅錢。有大臣撞起鐘來沒完,過手癮,反正不管擊多少下,都得扔下一堆錢。

當年“安史之亂”爆發,長安迅速淪陷,很多大臣的府邸都遭叛軍打劫,唐朝宮廷所藏的珍寶古董,很多都流失了。

又過了幾十年,到了寶歷年間(公元825年~826年)。寶歷是后來被宦官謀殺的唐敬宗的年號。這位少年皇帝有些問題:性情任性而暴躁,喜歡打馬球、捉狐貍,夜宴淫樂,即位之初就不聽大臣勸告,執意帶著女人去驪山泡溫泉。他只享有了兩年的帝國,隨后死于非命。

敬宗在位的兩年里,帝國倒也沒發生什么大事:

白居易到蘇州赴任;

在徐州,又有驕縱的軍士嘩變,但很快被撲殺;

后來“牛李黨爭”的主角、《玄怪錄》的作者牛僧孺擔心喜怒無常的皇帝收拾自己,于是請求出任武昌軍節度使;

牛后來的對手李德裕則從鎮江任上獻《丹扆六箴》給皇帝,規勸他別太任性,要有個做皇帝的樣子。

總之,寶歷年間,人們各有各的活法,本故事的主人公李涿也是這樣,他正在搜集各種字畫。

李涿在河陽郡做文書工作,業余收藏古玩。

這一天,李涿因公干來到長安。

他跟保壽寺僧人智增是舊相識,游覽該寺時,無意間在倉庫的破甕里發現一卷東西。上面滿是塵土。李涿仔細觀看,竟是一幅畫。他一眼就看出此畫不俗,是定有來歷的,就拿別的東西跟看守倉庫的僧人宗牧作了交換。雖然他對字畫有些研究,但卻沒能識得這幅畫。

裝裱后,李涿帶著畫慕名去拜訪大臣、書法家、字畫鑒賞家柳公權。后者大驚,因為他一眼就看出此畫是失蹤幾十年的張萱的名作《石橋圖》:“你何以有此畫?”

李涿也吃驚不小:“是在保壽寺意外得到的。”

柳公權定了下心神:“如此說來就對了。張萱作此畫時,還未進入宮廷,而是在做信安郡王的幕僚。當時曾隨郡王游石橋,繪成此畫。開元年間(公元713年~741年),郡王將其獻于玄宗。到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5年),玄宗又將其畫賜予高力士。而保壽寺,正是高力士的舊宅。”

這幅畫在開元年間誕生,到“安史之亂”失蹤,再到寶歷年間被發現,首尾不過百年。但由于該畫極盡天工之美,所在在當時就已經價值連城。

李涿當然很愉快,但高興了沒多長時間,就有皇家禁軍神策軍將領找上門。

將領:“聽說你最近在保壽寺得到了一幅畫?”

李涿:“你們是……”

將領:“把畫交出來吧。”

李涿:“為啥?”

將領:“我們是帶著圣旨來的。”

原來,那叫宗牧的僧人后來覺得不對勁,于是將事情報了官,說被換走的有可能是一幅皇家名畫,于是敬宗皇帝派神策軍將領來查,發生了上面的一幕。

這是令人憤怒的一幕。但可憐的李涿,除了把心愛的畫交出來還有什么辦法嗎?

敬宗在史上以任性貪玩著稱,有三個愛好:打馬球、捉狐貍、看百戲。其實,還遺落了他一個非常正經的愛好,就是喜歡字畫古董。但你也不要認為他就多高尚。皇家收藏字畫的傳統始于太宗李世民。世民酷愛字畫,尤喜王羲之舉世皆知,在貞觀年間(公元627年~649年),他專門下詔,派人到民間搜羅字畫。此后,成為唐朝歷代皇帝的傳統。

所以,在成為傳統后,一旦有人意外收藏了名畫,就有可能被皇家“征”了去。

在當時,甚至發生過打著皇家或權貴的名號進行欺詐的案例。

東晉畫圣顧愷之作有著名的《清夜游西園圖》,這幅畫一直流傳到中唐時代,為大臣張惟素(曾任禮部郎中、工部侍郎、左散騎常侍)收藏。元和年間(公元806年~820年),憲宗召張惟素進宮書寫《道德經》,張給皇帝帶去一件禮物,就是這幅價值連城的名畫。

不承想,這幅名畫后來被一個叫崔譚峻的宦官從宮中又偷了出來,低價賣到了民間。

張惟素之子叫張周封,著有《華陽風俗錄》,是段成式、李商隱的好友。《酉陽雜俎》中的很多故事線索都是他提供的。

段成式幾乎就是唐朝最博學的人了,他有句名言:“以君子恥一物而不知。”但是,很有些時候,在遇到無解的異事或不認識的器物時,他都要請教張周封。由此可見此人也著實是很厲害的。

唐文宗開成年間(公元836年~840年)的一天,他閑逛長安東市,有人拿著《清夜游西園圖》想賣給他。可以想象張周封當時驚訝的表情。他馬上付給那個人幾匹絹,把父親曾收藏的這幅畫又買了回來。

過了一年,有人大聲敲門,開門后,張周封看到幾個人,他們異口同聲地說:“仇中尉(權宦左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愿意用三百匹白絹換你的《清夜游西園圖》。”

此時的仇士良,上欺天子,下凌宰相,誰人敢惹?張周封沒辦法,只好把那畫取出來,交了出去。第二天,果然有人如數運來了白絹。故事還沒完。后來,有一天,張周封見到仇士良,稍帶諷刺地問:“中尉可喜歡那幅畫?”

仇士良一頭霧水。最后一交流,張周封才知道冤枉了仇,而是中了他人的欺詐。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當時在揚州負責鹽鐵的官員叫王淮,私下里也是個收藏家。有一天,當地有人求其辦事,王推脫不過,便隨便說了一句:“如果你能把顧愷之的《清夜游西園圖》給我弄來,你所說的事便不在話下。”就這樣,那人冒充最有權威的仇士良,把《清夜游西園圖》從張周封那里詐取。當然,這一切在王淮出事后才真相大白。但此時,該畫又已輾轉至別人之手。

張周封面對的是假神策軍,而李涿面對的則是真的。

得到《石橋圖》后,敬宗皇帝喜歡得不得了,每日把玩,叫人將其張掛于云韶院(唐宮設有練習流行歌舞的教坊,稱宜春院﹑云韶院),被定為大唐之寶。在名畫家輩出的唐朝,一幅山水畫何以受到如此大的重視?

現在,我們看看這幅畫到底畫了什么。畫名為《石橋圖》,所繪石橋在哪里?

石橋在唐時名勝爛柯山。爛柯山有很多座:河南新安、廣東肇慶、四川西昌和達州、福建延平、陜西洛川、江蘇吳縣、山西沁縣都有爛柯山。但有石橋的,唯浙江衢州西安縣城南二十里的爛柯山。此山“黛峰翠嶂,景極幽邃”,在道教“三十六洞天,七十二天福地”(唐杜光庭《洞天福地記》)中屬于“青霞洞天(第八洞天),爛柯福地(第三十福地)”。爛柯山的名字是唐憲宗元和年間才有的,此前一直叫石橋山或石室山。

關于爛柯之名,道教秘籍《云笈七簽》中說:“爛柯山在衢州信安王質隱處,為天下洞山第三十。”這里有一個典故:南北朝任昉作有志怪《述異記》,里面記載西晉樵夫王質入山伐木,見童子弈棋,因而置斧觀棋。當王質拾斧欲歸時,斧柄已朽爛。回到家,發現已滄桑變化幾十年。有一年,劉禹錫在揚州碰到白居易,席上寫下了那首著名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就曾用過這個典故:“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爛柯山上,有寺叫石橋寺,有觀名集仙觀,有洞稱青霞洞,從寺觀踏石階而上約千尺,達到峰頂,可以看到有長條巨石在云霧間橫跨如虹,這就是唐時非常有名的石橋仙境,也就是傳說中王質所到之處。詩人孟郊曾專門寫有《爛柯山石橋》一詩:“樵客返歸路,斧柯爛從風,唯余石橋在,猶自凌丹紅。”

玄宗開元年間,張萱為信安郡王李祎的幕僚。李祎是吳王李恪之孫。李恪即李世民第三子。李祎少有令名,又長于軍事,曾任兵部尚書,西敗吐蕃,北攻契丹,戰績非凡,但后因事受牽連,在開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左遷衢州刺史。就是這期間,他游覽了境內名勝爛柯山,張萱亦跟隨前往。

張萱本是關中人,初到江南,激賞于明山秀水,而爛柯山不但有王質的傳說,也是神話中炎帝的雨師赤松子跟其小女少姜修煉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這眼前的山川確實極為秀異:群山之上,滿目蔥翠,石橋凌云,花木叢生,燦若云霞,又有飛瀑清流,松盤鳥鳴,令人神飛杳杳。張萱為之陶醉,回去后一氣呵成作下《石橋圖》。爛柯山景色深幽,一如仙境,該畫的模樣,也就可以想象了。

李祎非常喜歡這幅畫,把它獻給了玄宗,玄宗又賜予寵臣高力士。但高力士不識貨,得畫后隨便塞在了一個地方。后來,他的宅子舍為寺院。再后來,“安史之亂”開始,這幅名畫被塞進了破甕中。

不過還好,在上面的故事里,人們都是識寶的,沒有把這稀世作品糟蹋了。

但是,你也得承認,任何時代和任何領域都有菜鳥。比如《酉陽雜俎》中記載的另一個故事:平康坊菩提寺在宰相李林甫宅西,李每年過生日,都請寺僧為之設齋。有一僧人曾為李誦經,被賞了一副名貴的馬鞍,后來賣了七萬錢;又有一僧,也奔著賞物也去了,但李只給了他一顆長數寸的朽釘般的物件,僧人大失所望。

僧人把那東西拿到西市去賣,一來自域外的胡商發現后驚道:“這是從哪得到的?我一定得買下,不劃價!”

僧人想了半天,說:“你就給我一千錢吧?當然,如果你覺得高,我們還可以商量。”

胡商笑:“這樣吧,我給你五千錢。”

僧人大喜,把那東西交給胡商,后者拿到手后,說:“此為佛之寶骨,價值連城。”

那自以為得了便宜的僧人,想必只有愣神兒的份兒了。有人說,李林甫怎么會拿佛祖的舍利隨便送人?或者說,他也不識貨?

佛祖圓寂后,真身化作五彩舍利,分三種:肉舍利、骨舍利、發舍利,一共有八萬四千份,被印度阿育王遣使分贈各地。而玄宗時代,長安作為世界的中心,云集了天下至寶,所以作為皇帝寵臣的宰相李林甫,擁有一段佛祖的舍利也不是稀罕事。

回過頭來再說張萱。張萱雖然名盛,但正史上并無傳記,唐朝張懷瑾所著《畫斷》中有零星記載:“張萱,京兆人。嘗畫貴公子鞍馬屏帷宮苑子女等,名冠于時。善起草,點簇位置。亭臺竹樹,花鳥仆使,皆極其態。畫《長門怨》,約詞慮思,曲盡其旨。即金井梧桐秋葉黃也。粉本畫《貴公子夜游圖》《宮中七夕乞巧圖》《望月圖》,皆綃上幽閑多思,意逾于象。其畫子女,周昉之難倫也。貴公子鞍馬等,妙品上。”

唐人重石橋風景,張萱又是畫中大師,所以《石橋圖》才如此受時人青睞,一如畫中之《蘭亭集序》。當然,沒有人知道這幅名畫最終的結局。四十多年后,黃巢亂起,帝國風雨飄搖,兵荒連接日月,士民死傷無算,長安時代畫了最后的句號。在連命都朝不保夕的日子,在拿銀子都沒地方買干糧的時代,又有誰會留意和想到一幅畫的命運?那《石橋圖》就帶著張萱的夢想和所有熱愛它的人的目光,沉進了歷史深處……

主站蜘蛛池模板: 池州市| 武陟县| 中江县| 阳春市| 临海市| 江达县| 正阳县| 荔波县| 行唐县| 太仆寺旗| 会昌县| 南安市| 漯河市| 民县| 崇阳县| 永川市| 丹棱县| 县级市| 巧家县| 霍山县| 内乡县| 翼城县| 阳高县| 禄劝| 长春市| 独山县| 临海市| 寻甸| 巫山县| 林口县| 靖边县| 武陟县| 神木县| 漾濞| 邵阳县| 交口县| 祁连县| 滨州市| 五指山市| 固安县| 长岛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