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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 喪鐘為誰而鳴
  • (美)歐內斯特·海明威
  • 5679字
  • 2020-07-16 18:36:41

他們站在洞口,看著飛機。轟炸機此刻正以丑陋的箭頭隊形在高空中呼嘯而過,轟鳴聲仿佛要將天震裂。它們的形狀像鯊魚,羅伯特·喬頓心想,墨西哥灣流里那種寬鰭、尖頭的鯊魚。但是這些帶著銀色寬翼的家伙,轟響著,陽光下的螺旋槳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它們可不像鯊魚那樣游動。它們不像任何東西那樣行動。它們行動得就像機械化的死神。

你應該開始寫作,他對自己說,可能某一天你會重拾舊筆。他感覺到瑪麗婭正握住他的手臂。她朝天上看著,他問她:“你覺得它們看上去像什么?美人兒?”

“我不知道,”她說道,“像死亡,我覺得。”

“我覺得它們長得就像飛機啊,”巴布羅的女人說道,“那些小飛機呢?”

“它們可能從另一頭飛過了,”羅伯特·喬頓說道,“這些轟炸機飛得太快,等不了那些小飛機,就單獨飛回來了。我們從不飛越戰線追擊它們。沒有足夠的飛機去冒這樣的風險。”

話音剛落,三架亨克爾戰斗機列成“V”字隊形飛過開闊地上方的低空,朝他們飛來,掠過樹梢,就像一些咔嗒作響的、機翼傾斜的、丑陋的尖鼻子玩具飛機,突然之間變成大得可怕的真實尺寸,在嗡嗡的轟鳴聲中呼嘯而過。它們飛得很低,以至他們每個人站在洞口都可以看見戴著頭盔和護目鏡的飛行員,還有飄曳在巡邏機隊隊長腦后的圍巾。

“這些飛機會看見馬的。”巴布羅說。

“它們連你的煙頭都看得見,”婦人說道,“快讓毯子掛下來。”

沒有飛機再飛過了。其余飛機肯定從更遠的山脈飛過去了。等到馬達轟鳴聲消失了,他們才走出洞穴來到空地上。

此時天空變得空曠、高遠、碧藍、清澈。

“它們就好像做了個夢,現在醒來了。”瑪麗婭對羅伯特·喬頓說。轟鳴聲遠去,幾乎無法聽見,就連像手指輕輕觸碰、離開、再觸碰這樣的若有若無的嗡嗡聲也沒有了。

“它們不是夢。你快進去收拾干凈,”比拉爾對她說,“怎么樣?”她轉向羅伯特·喬頓,“我們騎馬還是走著去呢?”

巴布羅瞥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隨你便啊。”羅伯特·喬頓說。

“那我們走著去吧,”她說道,“我想要肝臟好一點。”

“騎馬對肝臟好。”

“但是屁股太難受了。我們走著去,還有你——”她轉向巴布羅,“下去數一下你的牲畜,看看有沒有跟誰跑了。”

“你要騎馬去嗎?”巴布羅對羅伯特·喬頓說。

“不用了,非常感謝。那姑娘怎么去呢?”

“她最好走著去,”比拉爾說,“她身上很多地方都快僵了,那就沒用啦。”

羅伯特·喬頓感覺他臉變紅了。

“你昨晚睡得好嗎?”比拉爾問。她接著說:“她真的沒病。她是有可能得病的,我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可能天主終究還是有的,盡管我們已經廢除了他。走吧。”她對巴布羅說道:“這和你沒關系。這是比你年輕的人的事。他們是由不同的材料組成的。快去。”她再對羅伯特·喬頓說:“讓阿古斯汀看著你的東西,等他來了我們就走。”

天氣很晴朗,陽光下很暖和。羅伯特·喬頓看著這個褐色臉龐的大塊頭婦人,友善的眼睛分得很開,厚實的方臉上長了皺紋,丑卻面善,眼睛是快樂的,但是臉在嘴唇不動的時候是悲傷的。他看著她,再看了下巴布羅,笨重又結實,正穿過樹林走向馬圈。婦人的目光也正尾隨著他。

“你們做愛了嗎?”婦人問道。

“她說什么了?”

“她不告訴我。”

“我也不會。”

“那你們就做過了,”婦人說道,“你要盡量愛護她。”

“如果她懷上小孩怎么辦?”

“這不會帶來傷害的,”婦人說道,“這會減少傷害。”

“這里可沒地方啊。”

“她不會待在這兒的,她會跟你走。”

“那我去哪兒呢?我不可能去哪兒都帶個女人。”

“誰知道呢?你可以帶上兩個女人。”

“話不是這么說的。”

“聽著,”婦人說道,“我不是膽小鬼,但清晨發生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們認識的很多人,現在還活著,但不會見到下一個星期天。”

“今天星期幾?”

“星期天。”

“什么啊,”羅伯特·喬頓說道,“下一個星期天遠著呢。要是我們能見到星期三,就沒什么事了。不過我不喜歡聽到你這樣說話。”

“每個人都得和別人說說話,”婦人說道,“以前我們有宗教,還有其他那些沒用的東西。如今每個人都應該有可以說心里話的人,不然再勇猛的人也會變得非常孤單。”

“我們并不孤單,我們都在一起。”

“看見這些飛機讓人心神不定,”婦人說道,“面對這些飛機,我們算什么?”

“但我們可以打敗它們。”

“瞧,”婦人說道,“我和你坦白了件傷心事,但別認為我決心不夠。我的決心沒什么變化。”

“當太陽升起時,悲傷就會煙消云散,它就和薄霧一樣。”

“當然嘍,”婦人說道,“如果你想要這樣的話。或許這是因為我說了巴倫西亞的那堆蠢事,還說了這個下去看馬的男人的失敗。我講的事給他帶來了很大傷害。殺他,可以的;咒罵他,可以的;但是傷害他,不可以。”

“你怎么會和他在一起的?”

“人怎么會和誰在一起?在運動前和剛開始的那些日子,他是個人物,挺認真的。但現在他玩完了。塞子已經被拔掉了,酒囊里的酒都流光啦。”

“我不喜歡他。”

“他也不喜歡你,這是有原因的。昨晚我和他一起睡覺。”此時她笑著搖搖頭。“聽著,”她說著,“我對他說:‘巴布羅,為什么不殺了那個外國人呢?’”

“‘他是個好小伙,比拉爾,’他說道,‘他是個好小伙。’”

“于是我說:‘你明白現在是我當家了嗎?’”

“‘是的,比拉爾,是的。’他說著。深夜里我聽到他醒來,他在哭。就像一個男人哭泣的樣子,他哭起來短促而難看,好像身體里面有個動物在搖晃著他。”

“‘巴布羅,你怎么啦?’我對他說,把他拉了過來抱住。”

“‘沒事,比拉爾,沒事。’”

“‘不,你有事。’”

“‘這些人,’他說著,‘他們就這樣離開我,這些人。’”

“‘沒錯,但是他們跟著我,’我說,‘我是你的女人。’”

“‘比拉爾,’他說著,‘記住炸火車的事。’然后他又說:‘愿天主幫助你,比拉爾。’”

“‘你提天主干什么啊?’我對他說,‘怎么這樣說話?’”

“‘沒錯,’他說道,‘天主和圣母馬利亞。’”

“‘什么啊!天主和圣母馬利亞,’我對他說,‘你能好好說話嗎?’”

“‘我怕死,比拉爾,’他說著,‘我害怕死亡,你明白嗎?’”

“‘那給我滾下床去,’我對他說,‘一張床躺不下我和你,再加上你的害怕。’”

“然后他感到了羞愧,安靜了下來。后來我就睡了。但老弟,他是徹底毀啦。”

羅伯特·喬頓什么都沒說。

“我這一輩子隔段時間就會出現這種悲傷,”婦人說著,“但這和巴布羅的悲傷不一樣。這不會影響我的決心。”

“這我相信。”

“可能這就像女人的周期,”她說著,“可能什么都不是。”她停頓了下,繼續說:“我對共和國懷著美好的憧憬。我對共和國堅信不疑。我有信仰。我懷著滿腔熱情相信它,就像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相信神跡一樣。”

“我相信你。”

“你也有同樣的信仰嗎?”

“對共和國?”

“對啊。”

“是的。”他說著,希望這是真的。

“我很高興,”婦人說著,“那你不害怕?”

“不怕死。”他誠實地說。

“但怕別的?”

“只怕不能完成該完成的任務。”

“不怕被俘虜嗎?像另一個人那樣?”

“不怕,”他誠實地說道,“如果怕被俘虜,你就會分心了,就沒用了。”

“你是個很冷靜的小伙子。”

“不,”他說著,“我不這樣認為。”

“不,你的頭腦很冷靜。”

“那是因為我全神貫注于我的工作。”

“但你不喜歡生活中的事情嗎?”

“喜歡啊,非常喜歡。但不能妨礙我的工作。”

“你喜歡喝酒,我知道。我看到了。”

“是的,非常喜歡。但不能妨礙我的工作。”

“那女人呢?”

“我非常喜歡女人,但是沒把她們看得很重。”

“你不在乎她們嗎?”

“在乎的。但是我還沒找到一個打動我的人,就像人們說的,她們應該打動你。”

“我想你說謊了。”

“可能有點。”

“但你在乎瑪麗婭。”

“是的,突然間非常在乎。”

“我也是,我非常在乎她。是的,非常。”

“我也是。”羅伯特·喬頓感覺到他的嗓音變得含混了,“我也是,是的,”這樣說讓他很高興,他用西班牙語很正式地說著,“我非常在乎她。”

“等我們見過聾子,我會讓你和她單獨待在一起。”

羅伯特·喬頓不作聲,隨后說:“這沒必要。”

“不,哥們兒。這有必要。沒多少時間了。”

“你從我手上看到的?”他問。

“不是。別惦記著那瞎扯的手相了。”

她把這件事和其他所有可能對共和國不利的事情拋在腦后了。

羅伯特·喬頓什么都沒說。他看著瑪麗婭在洞里收拾碗碟。她擦干手,轉過身對著他笑。她聽不見比拉爾說的話,但是當她對著羅伯特·喬頓笑時,她褐色皮膚下出現了深色的紅暈,然后她又對他笑了。

“還有白天呢,”婦人說道,“你有了晚上,但還有白天呢。當然,不可能像我那時在巴倫西亞那樣的奢侈。但你可以摘點野草莓什么的吃呀。”婦人大笑道。

羅伯特·喬頓把手臂擱在她的寬肩上。“我也在乎你,”他說著,“我也非常在乎你。”

“你就是個十足的唐·璜·特里尼奧[39],”婦人說著,受到喜愛讓她有點窘迫,“你開始在乎每一個人了。阿古斯汀來了。”

羅伯特·喬頓走進山洞,徑直走到瑪麗婭身旁。她看著他向她走來,眼睛發亮,臉和脖子又都變紅了。

“哈嘍,小兔子。”他說著吻了下她的嘴。她緊緊抱住他,看著他的臉說:“哈嘍。噢,哈嘍,哈嘍。”

費爾南多仍然坐在桌旁,抽著煙。他站起身,拿起靠墻放著的卡賓槍,搖搖頭走了出去。

“這太不像話了,”他對比拉爾說,“而且我不喜歡。你應該好好照顧這個姑娘。”

“我在照顧她,”比拉爾說,“那個同志是她的未婚夫。”

“噢,”費爾南多說道,“那樣的話,既然他們訂婚了,那我撞見的就是件很正常的事。”

“我很高興。”婦人說道。

“我也一樣。”費爾南多嚴肅地表示贊同,“再見,比拉爾。”

“你上哪兒去?”

“去上面的崗位把普力米提波換下來。”

“你他媽的去哪兒啊?”阿古斯汀走上來,問這個表情嚴肅的小個子男人。

“去完成我的任務。”費爾南多一臉正經地說。

“你的任務,”阿古斯汀嘲笑道,“我去你媽的任務。”他隨后轉向婦人:“要我守著的那個說不出名字的臟貨在哪兒?”

“在洞里,”比拉爾說,“在兩個包里面。還有我受夠你的混賬話了。”

“我去你媽的管你受不受得了。”阿古斯汀說。

“那快滾,去干你自己去。”比拉爾毫不動氣地說。

“你媽的。”阿古斯汀回答。

“你從來就沒過媽。”比拉爾對他說。他們罵人已經達到西班牙語中的最高形式,就是話不明說,只靠暗示。

“他們在那里干什么?”阿古斯汀此時悄聲地問。

“沒干什么,”比拉爾對他說,“畢竟是在春天里,我們都是畜生嘛。”

“畜生,”阿古斯汀回味著這個詞,“畜生,還有你,無敵大婊子的女兒。我去他媽的春天。”

比拉爾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啊,”她粗聲大笑道,“你罵人的花樣太少了,但是你有勁。你看到那些飛機了嗎?”

“我去他媽的引擎。”阿古斯汀說著,點點頭,咬著下嘴唇。

“這活兒不錯,”比拉爾說道,“這活兒確實不錯,就是有點難辦。”

“在那樣的高空,是很難,”阿古斯汀咧嘴笑了,“當然,還是開玩笑比較好。”

“是啊,”巴布羅的女人說著,“開玩笑好多了。你人不錯,開起玩笑來挺帶勁的。”

“聽著,比拉爾,”阿古斯汀嚴肅地說,“他們在準備些什么,是真的嗎?”

“你覺得呢?”

“糟得不能再糟了。那么多的飛機,臭娘們兒,那么多啊!”

“那你也和其他人一樣被他們嚇到了?”

“說什么!”阿古斯汀說著,“你覺得他們在準備干什么?”

“瞧,”比拉爾說著,“從這個來炸橋的小伙子來看,共和國顯然正準備發動一次進攻。從這些飛機來看,法西斯顯然正準備迎戰。但為什么讓人看到飛機呢?”

“這場戰爭中的蠢事多著呢,”阿古斯汀說著,“這場戰爭里多的是沒完沒了的愚蠢。”

“那是當然,”比拉爾說著,“不然我們就不會在這兒了。”

“是的,”阿古斯汀說道,“我們都在愚蠢之海里游了一年了。但巴布羅的洞察力很強,他很狡猾。”

“你為什么這樣說呀?”

“我就這樣說。”

“但你得明白,”比拉爾說著,“現在憑狡猾也挽救不了局面,他連洞察力也丟了。”

“我明白,”阿古斯汀說著,“我知道我們必須撤離。而且為了最終活下來,我們必須把大橋給炸了。不過巴布羅,現在這副膽小鬼樣兒,機靈得很。”

“我也很機靈。”

“不,比拉爾,”阿古斯汀說道,“你不機靈,你很勇敢,你很忠誠,你有決心,你有直覺。你非常果斷,非常好心。但你不機靈。”

“你這樣認為嗎?”比拉爾若有所思地問。

“是的,比拉爾。”

“這小伙子很機靈,”婦人說著,“機靈又冷靜。頭腦非常冷靜。”

“是的,”阿古斯汀說道,“他肯定很在行,不然他們就不會派他來干這件事。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機靈。我知道巴布羅很機靈。”

“但他害怕了,不愿意行動,這把他廢了。”

“不過還是很機靈。”

“你想說什么?”

“沒什么。我想盡量聰明地琢磨這件事。這個時候我們得聰明地行事。炸好橋我們得馬上走。一切都得準備好。我們必須知道要去哪里,怎么去。”

“那是自然。”

“對這件事——巴布羅。這件事必須干得很巧妙。”

“我對他沒信心。”

“在這件事上,要有。”

“不,你不知道他爛成什么樣兒了。”

“但他很機靈,非常機靈。如果我們不機靈點干這事,我們就他媽完蛋了。”

“我考慮下,”比拉爾說著,“我有一天的時間考慮。”

“至于炸大橋,這小伙子嘛,”阿古斯汀說道,“這點他肯定在行。看看另外一個炸火車的架勢就知道了。”

“是的,”比拉爾說著,“那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你負責干勁和決心,”阿古斯汀說道,“巴布羅負責行動,巴布羅負責撤退。現在就逼他把事情弄清楚。”

“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是的,”阿古斯汀說道,“但不狡猾,狡猾的是巴布羅。”

“就算他害怕得什么似的,也行?”

“就算他害怕得什么似的,也行。”

“你怎么看炸橋這事兒?”

“這是必要的。這我知道。我們必須做兩件事。我們得離開這里,我們得打勝仗。我們要打勝仗就得炸橋。”

“要是巴布羅那么機靈,為什么他不看出這點呢?”

“因為他自己的軟弱,他想要事情保持原狀。他想躲在自己軟弱的旋渦里,但是河面在上升,他會被迫改變,改變時他就會變得機靈,非常機靈。”

“那小伙子沒把他殺了是件好事兒。”

“什么!吉卜賽人昨晚讓我把他殺了。吉卜賽人真是個畜生。”

“你也是個畜生,”她說著,“但很聰明。”

“我們都很聰明,”阿古斯汀說道,“但有天分的是巴布羅!”

“但他太讓人忍受不了,你不知道他爛成什么樣兒了。”

“是的,但他有天分。瞧著吧,比拉爾,打仗只需要聰明,但要打勝仗就要靠天分和物資。”

“我會考慮的,”她說道,“我們現在得出發了,不早了。”接著,她提高了嗓門。“英國人!”她喊著,“英國人!快點,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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