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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機大臣”的廣州之行

侍從室雖然是獨裁政治制度下的產物,但是,它的一大特點,確是人員不多而效率很高。到了陳布雷手上,這一特點更加突出。侍二處成立后,所有政務、黨務方面的文件,都歸口侍四組處理。侍四組直接主辦的秘書,只有極少數幾個人。據汪日章回憶,在南昌行營時期,侍從室里只有他一個人主辦文書的收發簽呈工作,稱為侍從秘書。規定凡來往電文均由司書抄錄,字體端正,文句通順、簡明。這些文件奏章由汪日章直接轉呈蔣介石,蔣交給下屬的密件也是如此,無須再假手他人。因此,無論蔣出發何地,汪必須親隨侍從,另外則派定幾個最優秀的電務員跟著他。有時因為飛機容量小,而汪又不能須臾離開蔣的身邊,于是,電務員就得先期到達指定地點待命。汪日章說:“蔣一手包攬全國黨、政、軍大權,每日公文不可勝計,幾乎全屬急件,不敢稍有疏忽,所有文件均由傳令官送至我處,由我交傳令官發出,忙得我日夜不得閑。這個情況直到1936年夏,俞國華參加第四組做了我的助手,很像當年毛慶祥和我那樣,我才有了自由活動的時間。”這是侍從秘書生活的一個大致情況。

陳布雷入主侍二處以后,仍然奉行人員精干的原則,不肯擴大編制,避免人浮于事。侍四組計有侍從秘書、科員、繕寫人員等,總共不到十人,組長即為汪日章。侍五組原為儲備行政人才而設,沒有一定的編制。其中頗負盛名的是所謂“八大研究秘書”,他們大都是留學各國的專家學者,諸如留日的羅貢華、傅銳、李毓九,留英的徐慶譽,留蘇的高傳珠,留法的何方理,留德的徐道鄰,留美的張彝鼎等。這些人專供蔣垂詢國際問題,類似外交智囊團。蔣每次召見,提出問題后,只是洗耳恭聽,不插話,不表態,聽他們講述后,從中分析利弊。這批“外交智囊”于抗戰初期大都陸續分配出去。侍五組組長由陳布雷兼任。

陳布雷自律甚嚴,為人本分,小心謹慎,雖據中樞要津,卻有如履薄冰之感,這一作風給侍二處以深刻影響。侍四組掌管機要之承啟傳達,對黨國軍機大事,莫不預聞于先。陳為此叮囑四組人員:“要保密,不要多嘴”;規定各人的業務,只能自己處理,決不可以告訴他人,即便是同坐一室之人,也不準交頭接耳,隨意擴散。侍五組除了隨時備蔣垂詢外,每周另舉行會議與談話會各一次。但初期秘書多不明職責,常越位言事,或請示調查各機關狀況,或喜摭拾風聞之詞攻訐他人,或未詳事實便上書陳事等等,這使陳布雷十分惱火,嚴詞告誡,予以制止。

在與侍一處的關系上,陳布雷也本著不插手、不過問的原則,以免招蔣疑忌。由于工作上的需要,一、二處之間凡有重大事項,均需在主任或組長之間相互通氣,以期協調、配合,工作人員也可以自由進出。尤其是陳布雷,因負有替蔣起草重要文電的任務,需要掌握全局與重大事件,故對第一處的軍情通報及重大事項有特許調閱權與預知權。但陳布雷僅到此為止,絕不多走一步路。只有當一處主任不在時,陳布雷才按例對一處事務照拂一下。

陳布雷出任侍二處主任以后,親身經歷的第一個重大歷史事件,就是兩廣事變。1936年夏,國民黨粵系將領陳濟棠與桂系軍閥李宗仁、白崇禧聯手,打出抗日這桿大旗作號召,發動反蔣事變,并很快組成粵桂聯軍,作出進擊湖南的態勢。早在5月份,陳布雷就從雪片般呈蔣的密電中得知“西南消息愈傳愈惡”。其時,陳布雷正在病中,得此消息,少不得抱病強起,或代蔣會見方方面面的要人,或忙于核辦或起草文電。6月間,陳布雷為參與處理兩廣事變,終日緊張忙碌,絕無休息,以至“竟日昏昏,覺胸腹脹悶,口苦舌干,且有微熱,殊以為苦”。6月22日這一天,陳頭痛加劇,一夜沒有睡好,服藥亦無效,即請假一天,在寓休息。但因蔣對文電起草催逼甚急,陳仍于病中強起擬稿。并在日記中寫道:“病中念時局,彌增憂憤。自(民國)十五年至今,北伐統一,國內百事均改舊觀,而獨有一種現象絲毫未改,怒時局波動之總原因,多由于若干政客思脫穎而出,不得志者想渾水摸魚,已得志者想攀緣而上,蠅營狗茍,脫不了富貴功名之低級欲望。自共產黨、改組派、社民黨、國社黨以及形形色色之政客,乃至許多冒死不顧之青年,其實皆脫不了這么一套,此真民族不可湔滌之恥辱也。”把共產黨領導的推翻三座大山壓迫的革命事業,攻擊為政客的渾水摸魚,可見陳布雷在政治上已日趨麻木。

迫于華北危機日益加劇,以及各派政治勢力要求和平解決兩廣事變的壓力,蔣不敢輕加戰端,決定對兩廣陣營加以分化瓦解,力爭以和平方式平變。6月25日,蔣對中央社記者發表談話,表明處理西南事變的方針:第一,貫徹對內和平統一之政策;第二,在統一的前提下,尊重地方實際,也就是具體情況具體處理的意思;第三,對國事發表意見,必須用和平方式“開誠洽議”,兩廣軍隊入湘,不合此項原則等等。蔣的這篇談話稿并非陳布雷所寫,但陳看了這篇談話稿后,深為欣賞,認為:“措詞嚴正而和婉,且富有含蓄。”他對國民黨《中央日報》社社長程滄波說:“此稿決其為行政院人員手筆,決非新聞記者如我輩者所能擬,因新聞記者每于不知不覺間逞其詞鋒,終覺太顯露,予未能免此也。”這亦表明了陳布雷支持和平解決兩廣事變的立場。

兩廣事變看起來是粵系與桂系合伙鬧事,實際上真正的扛鼎人物是當時素有“南粵王”之稱的陳濟棠,李宗仁、白崇禧只能算是敲敲邊鼓的人物。其時,兩廣陸軍計30多萬,空軍計九個中隊,粵軍均占三分之二以上。為此,蔣一方面擺出硬的一手,派大將陳誠親赴長沙布防,阻止粵桂聯軍北上;一方面玩起軟的一手,派特工王戴笠潛赴虎門策反,行收買分化瓦解之計。經不住蔣的“鈔票”加“官票”的一陣猛擊,陳濟棠的海軍、空軍、陸軍相繼瓦解,表示歸順中央。7月18日,陳濟棠落荒而逃,到香港做寓公去了。7月23日,侍一處主任錢大鈞赴廣東與新任廣東綏靖主任余漢謀共同整理粵軍,國民革命抗日救國軍隨之取消。粵桂聯軍,粵軍已經“王化”,剩下桂軍茍延殘喘,已不足為慮了。

8月11日,陳布雷隨蔣赴廣州,就近解決廣西問題。這是陳布雷第一次以“軍機大臣”的身份隨蔣出巡“行省”。11日上午9時40分,陳布雷及侍從副官、秘書等十人乘薩福亞機先行起飛,下午1時40分到達廣州。2時15分,蔣與宋美齡所乘蓉克機亦到達廣州機場。這次行動,蔣于事先沒有告訴廣州方面,結果,蔣、宋夫婦及少數近侍人員臨時被安排住到廣州市公安局長李潔之的住宅,另外一批親隨人員則被安排到空軍同學會居住。剩下陳布雷等人,既無住所,亦無招呼之人,先期到達的侍一處主任錢大鈞則不聞不問,所幸有廣州市長曾養甫盛情相邀至梅花新村曾宅暫住。陳感嘆:若非曾養甫,“幾成喪家之犬”。8月14日,陳遷至東昌大街9號李潔之的別墅;20日,再遷至黃埔長洲要塞司令部,算是陳布雷這次廣州之行的正式居所及辦公地址。一旬三遷,說明這個時候的陳布雷,雖貴為“軍機大臣”,然尚不為外界所重。

廣州是國民革命的“圣地”,也是蔣介石的發跡之所,故而成為陳布雷久已向往的地方。到達廣州的第一天,陳布雷就由曾養甫親陪,環游市區一周。第二天,又由CC系主腦陳立夫陪同,經東山、魚珠碼頭,到長洲要塞司令部、黃埔島等地參觀,得到的感受是:蔣昔年所住之屋,“已黝然現蒼老之態矣”。

廣州美食,聞名遐邇,給陳布雷留下深刻印象的,共有兩次。

一次是8月14日,由錢大鈞夫婦做東,在太平通津太平館請他吃燒鴿子。廣州的燒肉鴿名聲不凡,據陳潔如在《我做了七年蔣介石夫人》一書中回憶,1926年5月,她作為黃埔軍校校長蔣介石的夫人,曾經陪同蔣介石出席過一次宋藹齡舉行的鴿子宴。晚宴是歐洲式的,上的第三道菜就是一只大肉鴿。每只鴿子置于一片鉆石形狀的烤面包上,這片面包放在一只盤子中,每人一盤,盤中另配有一根水芹菜和一些番薯片。金褐色鴿子的胸肉爆裂出來,令人望而垂涎。就在這次鴿子宴上,開始了蔣介石與宋美齡的政治戀愛。回憶到這里,陳潔如痛心疾首地說:“想不到鴿子餐竟是奪夫宴。”陳布雷不一定知道鴿子宴中竟深藏著這樣一個辛酸的愛情故事,不過,鴿子宴的美味的確令他贊不絕口。

另一次是8月20日,由蔣委員長親自做東,在官邸宴請陳布雷與宋子安,品嘗“有名之黃埔蛋”。黃埔蛋近似于川菜中的跑馬蛋,北方的芙蓉蛋,煮出來不焦,不起泡,好像嫩豆腐,吃起來不油不膩,味美可口。大概黃埔蛋的口味比較近似于寧波菜,故蔣先生對黃埔蛋情有獨鐘。據侍從副官居亦僑回憶:“當年在軍校烹制黃埔蛋的是位姓嚴的大娘,廣東人。她原是珠江游艇上的船娘,有一手好烹調技術。”蔣這一次再赴廣州,向錢大鈞問起十年前善制黃埔蛋的那位嚴媽。錢大鈞察言觀色,善體上意,立派人四出尋找,居然將嚴媽找到。據說,蔣再一次品嘗嚴媽燒煮的黃埔蛋,連連稱贊:“很好!很好!”陳布雷沒有提到他這次品嘗的黃埔蛋是否出自黃埔蛋“燒煮高手”嚴媽。

廣州期間,也有兩樣東西讓陳布雷思之不寒而栗。一為“粵蚊”,二為暑熱。“粵蚊”與“浙蚊”不同,陳布雷說,“廣州之蚊身小而不鳴,嚙人不癢而痛”。陳立夫稱這種手法是“不告而誅”。陳布雷對“粵蚊”的作風頗有不適之感,至半夜,常常“為蚊所擾而醒”。8月間,廣州地區悶熱、潮濕,氣壓低,常令人無法工作,更無法入睡,陳布雷“殊感不適”。

“粵蚊”加暑熱,雙重夾擊,再加數不清的文山會海,再加絡繹不絕的來往應酬,使得陳布雷原本很差的身體狀況,越發每況愈下。加上自這一年年初開始,陳布雷就一直處于多病之中。入夏以后,病情日見加重。先是6月上旬,連續數日生病,頭痛發熱,“繞室彷徨,苦悶之至”。自感為服安眠藥過量,形成累積作用;繼之6月下旬,又是連續數日生病,“竟日昏昏,覺胸腹脹悶,口苦舌干,且有微熱,坐臥不寧,殊以為苦”。8月初上廬山,又是一場病,頭暈目眩,行路亦覺茫然。到了廣州以后,雖有燒肉鴿與黃埔蛋的鼓勵,各種病癥依然紛至沓來。8月31日,陳布雷在日記中寫道:“來廣州已二十天,身體又覺不支,大約平均兩星期必小病一次,半年來均如此。”最為痛苦的是,陳布雷勉強請假一兩日休息,總因蔣的文電要得很急,不得不帶病擬稿,然病中“神思疲索,久不能就,不得已置之”,如此反復再三,苦不堪言。“皇帝”的秘書固然風光,然個中辛酸,非常人可以領略。

經奔走調停,廣西問題終在9月初形成和議方案,要點是蔣同意確立抗日政策,廣西維持現狀,桂系表示歸順中央。所謂蔣答應抗日,無非是給了桂系一個面子,蔣何曾有實質性的抗日舉措?所謂桂系擁護中央領導,無非是給了蔣一個面子,桂系何曾真正與中央保持一致?不過,廣西維持現狀倒是實實在在的,因為蔣同意李宗仁任廣西“綏靖”主任,并保留第四集團軍,廣西軍隊保留三個軍,軍費由中央補助,廣西黨政人事一仍其舊。9月18日,蔣介石與李宗仁在廣州舉行了自1929年以來的首次會晤,至此蔣桂對峙局面結束。

9月28日,蔣介石率陳布雷等一批親信,乘飛機經南昌回到廬山。兩廣擺平以后,蔣不得不對日益緊張的中日局勢及日益高漲的抗日救亡運動表一個態。到達廬山的第二天,蔣即囑陳布雷起草一份關于中日局勢的聲明,以京滬新聞界共同宣言的形式發表。陳因思緒紛亂,從下午3時開始擬稿,至夜9時半始脫稿。因用心過久,陳一夜僅合眼兩次,睡一小時。該文呈蔣后,蔣批評寫得太散漫,批交程滄波改擬。10月1日,陳在程稿的基礎上,再次加以刪改,深感“構思甚苦,為從來作文所未有”。該文接受熊式輝的意見,以《中日關系緊張中吾人之共同意思與信念》作標題,在京滬各報上同時發表。據說,日本輿論界反映相當熱烈,《朝日新聞》稱為是近代以來最巧妙的宣傳等等。10月4日,陳布雷下山,從九江乘招商局江安輪順流而下,于5日經過安徽蕪湖時,從當天的皖報上看到共同宣言發表后的有關情況,頗感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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