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決戰:華東解放戰爭1945~1949
- 劉統
- 11044字
- 2020-07-24 18:24:43
第7章 轉戰山東、淮北
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討逆戰役掃蕩偽軍——淮南失守——山東野戰軍主力南下——朝陽集首戰告捷——泗縣苦戰——陳毅承擔責任
1946年5月,蔣介石氣焰囂張,準備發動全面內戰,企圖將各解放區一舉消滅。他派白崇禧到徐州、開封、濟南等地進行戰前部署,調兵遣將,對山東和淮南解放區進攻。從1946年1月停戰到5月底,國民黨抓緊時間從南方調運軍隊北上。此時,在徐州附近集中了7個整編師和2個旅,其中97軍已在臨城。濟南王耀武掌握12、96軍,李彌的8軍由青島沿膠濟鐵路進至高密、膠縣;闕漢騫的54軍也在青島登陸。國民黨正規軍沿津浦、膠濟線從三個方向向我山東解放區壓過來。
王耀武心里清楚,這些軍隊要想占領山東解放區是不夠的。而且這些軍隊都在解放區邊緣,向里推進尚需時日。盤踞在鐵路沿線城市中的偽軍部隊,一直沒有解散,等待國民黨軍來接收改編。偽軍雖屬雜牌,但熟悉當地情況,可以對解放區進行破壞和騷擾。當時偽軍分布的情況是:德州王繼祥部約14 000人,泰安、大汶口寧春霖部約4 000人,棗莊王繼美部約4 000人,周村、張店張景月部約9 000人,膠縣、高密、即墨趙保元部約12 000人。這些偽軍在抗戰時期投靠日本侵略者,為非作歹,罪行累累。抗戰結束后,他們并未受到應有的懲罰,反而奉蔣介石的命令盤踞城市,繼續與共產黨和解放區軍民為敵。國民黨軍隊的北上,這些偽軍搖身一變為“保安”部隊,氣焰更為囂張。王耀武承認:“約在1946年6月間,膠濟路西段益都至淄博一帶的保安團隊,約有五六千人猬縮在張店、周村,地區狹小,食糧無著,紀律甚壞,人民恨之入骨。我為了整理這些保安團隊和統一指揮來對共產黨作戰,即派第二綏靖區中將高級參謀于兆龍前往負責訓練及指揮作戰。我指示他到張店以后,積極整理部隊和向外擴展,選解放軍的薄弱之點而攻擊之,擴大糧源。于兆龍至張店后,約于6月間派隊向張店附近解放軍所住村莊攻擊,掠奪糧食。”(1)其他地區的偽軍,也由濟南派來的國民黨軍官操縱指揮,蠢蠢欲動。
偽軍破壞和平的挑釁行為,激起解放區軍民的極大憤恨。正如我方所指出的,這些偽軍“在敵偽統治期間,作惡多端,臭名昭著。這些偽軍頭子或曾充任偽總司令,或曾高居偽山東省長,出賣祖國,屠殺父老,尤為人民切齒痛恨。敵寇投降時,理應立即解除武裝嚴加懲辦,不意搖身一變受國民黨當局加委,繼續殘害人民。1月13日停戰令后,不但不知稍斂兇焰,反因得到國民黨當局陸、空接濟,而愈囂張,幾乎無日不向解放區攻擊。此外如阻撓調處、槍擊執行組人員、私運軍火、扣留商民、攤派苛雜、囚禁人民、奸淫婦女、放水淹田、破壞工廠等等各種無法無天罪行,不一而足。最近國民黨反動派在全國范圍內發動大規模內戰,而盤踞山東的這些偽逆遂亦大肆蠢動;張店偽軍進犯歷城解放區;膠縣、高密偽軍進攻膠濟路兩側;棗莊偽軍王繼美部不但不遵守協議撤離棗莊,反殺傷執行組中共代表甘重斗,并進攻山東新四軍,施放糜爛性毒氣,致使我軍民8人中毒,我營長胡子和犧牲。對于各該偽匪之違約行為,山東軍區司令陳毅與晉冀魯豫軍區司令劉伯承將軍均曾發表聲明,嚴予指斥,令其改悔,但彼輩執迷不悟,進攻愈烈,人民受害愈甚,紛紛請求滅此大害。”(2)
國民黨和偽軍的挑釁,使山東的局勢越來越動蕩。對于內戰危險,陳毅是有準備的。5月23日他向中央報告:如果內戰爆發,山東我軍將采取“北攻南守”的戰略。即以山東野戰軍主力進攻濟南、青島和鐵路沿線偽軍,對國民黨重兵集結的徐州方向進行防御,保衛淮南解放區。5月30日毛澤東以軍委名義復電陳毅,指示山東軍區部隊“似以首先消滅泰安、大汶口、兗州地區吳化文部一萬二千人,張店、周村、南定地區張景月部一萬二千人,德州王繼祥部六千人,共三萬人為有利。一則時局發展是逐漸的,不是突然的,我宜從小的打起顯得有理,不宜從大的打起,顯得無理;二則消滅上述三部后看頑方如何動作,然后決定我主力使用方向,方不陷于被動”。(3)
毛澤東一聲令下,陳毅迅速調遣部隊,于6月7日展開山東境內的討逆戰役。渤海軍區兩個團和警備8旅在友鄰冀南軍分區地方武裝配合下,向德州偽軍發起攻擊。9日早晨占領城外的飛機場、汽車公司和德州城的西、南、北關,并將盤踞鐵路橋的偽軍擊潰,完成了對德州的包圍。德州偽軍當晚縱火燒房,企圖乘亂突圍。我軍一面幫助百姓救火,一面攻城。有兩個團先后從南門、西門突入,與偽軍展開巷戰。激戰至深夜,王繼祥率衛隊從地道逃到南堤。其余偽軍全部被殲,原日偽山東“省長”楊毓洵、國民黨特務頭子張光第等被俘虜。10日上午,我軍包圍東堤,向殘存偽軍喊話,進行政治攻勢。王繼祥走投無路,只好投降。濟南國民黨空軍出動飛機轟炸德州,也不能挽救偽軍滅亡的命運。
葉飛的一縱奉命進攻泰安、大汶口之敵。7日夜里,1、3旅發起對泰安的攻擊,8日下午,泰安外圍被我軍掃清,偽軍退入城內。一縱作了充分準備,10日黃昏發起總攻。我軍集中輕重機槍,以密集火力壓制偽軍火力點,打得他們無法還擊。擔任西門攻堅的3旅8團4連戰士架起梯子,只用15分鐘就登上城墻,突入城內。另一路也攻占東門,兩路夾擊城內敵人。當天夜里,除偽軍頭目寧春霖率少數人從城東北角地道逃竄突圍,其余4 000多偽軍全被殲滅。大汶口由一縱2旅進攻,7日下午4團以近迫作業挖壕塹接近圍墻,用炸藥從東南角炸開缺口,很快占領了大圍子和火車站。殘敵退守小圍子,憑借堅固攻勢頑抗。我軍坑道爆破效果不好,形成對峙。7月5日一縱參加膠濟線作戰,撤圍轉移,大汶口殘敵向兗州逃竄,我軍遂收復大汶口。
棗莊偽軍王繼美部4 000余人盤踞煤礦公司,已被我軍包圍數月,全靠國民黨軍空投救濟。國民黨方面派19軍副參謀長王綱為指揮官,指揮偽軍與我軍對抗。陳毅命令山東7、8師和新四軍二縱共20個團由羅炳輝同志指揮,殲滅棗莊敵人。9日黃昏,7師和8師部隊利用挖好的坑道進行爆破,迅速將偽軍的鐵絲網、電網、鹿砦等工事清除,并炸塌兩段圍墻。我軍立即發起沖鋒,與偽軍展開廝殺。偽軍幾次反撲,都被擊退。10日早晨,棗莊偽軍被全部殲滅。王綱被俘,王繼美被擊斃。
周村、張店偽軍盤踞在十幾個據點內。魯中軍區司令員王建安指揮山東軍區4、9師和魯中部隊共13個團于7日分別包圍各據點,夜間發起攻擊。經過一夜戰斗,周村偽軍先被我軍消滅。張店偽軍分路突圍,又被我軍預先設伏和追擊部隊兩下夾攻,全部殲滅。
膠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指揮7個團的兵力,負責消滅膠縣、高密、即墨等地偽軍。6月8日,我軍首先進攻膠縣。警備5旅掃清外圍后,四面圍攻膠縣縣城。他們以爆破和架梯登城相結合,突入城內。經過一夜戰斗,殲滅偽軍2 700人,將長期盤踞膠東的大漢奸趙保元擊斃。占領膠縣后,我軍乘勝進攻高密、即墨。12日,警備5旅圍攻高密縣城。13日攻入城內,將4 000多偽軍殲滅。警備4旅于14日晚進攻即墨,占領四個城關。當15日向縣城發起攻擊時,因偽軍密集火力頑抗,幾次沖擊沒有成功。16日下午,偽軍棄城向青島突圍,被我軍殲滅于城南地區,僅少數逃脫。
10天的討逆戰役,在我軍的奮勇攻擊和廣大老百姓的熱烈參與幫助下,取得輝煌戰績。共俘虜偽軍23 000余人,斃傷9 000余人,加上潰散之敵,總數超過40 000人。拔除了殘存的偽軍據點,拆除了國民黨軍進攻山東解放區的跳板,為人民除了大害,也使膠東、濱海解放區聯成一片。這些勝利極大鼓舞了解放區軍民的士氣,沉重打擊了國民黨在山東的進攻。(4)
1946年6月下旬,國民黨軍隊已經完成了全面內戰的部署,準備向我各解放區大舉進攻。徐州綏靖公署主任薛岳集中50多個旅的兵力,分三個方向向我蘇中、淮南、淮北和山東魯南解放區進攻。其中以嫡系部隊5師、74師、172師主力向天長、盱眙進軍,向我淮南第三軍分區攻擊。企圖將淮南我軍就地消滅或趕到淮河以北,從南面威脅淮安、淮陰。淮北方向,國民黨以5個師10個旅的兵力自徐州、夾溝、固鎮地區分三路東進,配合蘇中北上的國民黨軍隊占領我淮安、淮陰。國民黨方面的戰略意圖是切斷華中與山東的聯系,達到把我軍分割消滅的目的。
國民黨軍隊的進攻重點是淮安、淮陰,而這個地區正是我軍力量相對薄弱的地區。山東野戰軍主力在魯南,華中野戰軍主力在蘇中,兩淮正好是個空缺。淮南軍分區僅有3個旅總共8個團的兵力,戰斗力和裝備不強,形勢是非常嚴峻的。
中共中央預見到內戰不可避免,在國民黨軍行動部署尚不清楚的情況下,決定采取“敵進我進”的戰略方針。6月26日,毛澤東指示陳毅和華中分局,為粉碎國民黨進攻,命令劉鄧主力出隴海、豫東;陳毅主力出徐州、蚌埠間;華中主力西進與陳毅配合,調動敵人而殲滅之。陳毅接到指示,即召譚震林從淮安到魯南商議,于28日答復中央:準備于7月15日左右率山東主力南下,對徐州至蚌埠間的津浦沿線發起進攻。
就在山東野戰軍主力進行南下準備時,國民黨軍精銳部隊5師在師長邱清泉指揮下,向淮南解放區進攻。邱清泉,浙江永嘉人,黃埔二期畢業生。1934年到德國留學,對機械化部隊作戰和裝甲兵戰術有相當的研究。回國后到杜聿明的5軍任師長,在1938年12月廣西昆侖關血戰中與日本人拼死戰斗,表現勇敢,又參加了云南西部的對日作戰,深得蔣介石的欣賞。抗戰結束后,邱被任命為整編第5師師長,從云南調到浦口,與張靈甫的74師擔任南京衛戍任務。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邱清泉又當上急先鋒。他生性狂傲,脾氣暴躁,打起仗來確有一股瘋狂勁。
淮南軍區司令員周駿鳴、政委蕭望東手頭的部隊只有成鈞的5旅、陳慶先的6旅、羅占云的淮南獨立旅等8個團的部隊,總數不過30 000人。作為主力的5旅是剛從山東軍區南下來到高郵的。華中軍區交代的任務是配合當地部隊牽制74師,堅持淮南根據地。獲悉國民黨軍將對淮南發起進攻的情報時,華中軍區指示周、蕭以6旅在盱眙西南牽制5師的96旅,以5旅、淮南獨立旅在六合東北對5師的45旅實施反突擊,迫使其后退,然后消滅96旅。
這個計劃是不切實際的。淮南我軍的人數、裝備、戰斗力均弱于國民黨軍,淮南部隊首長對5師、74師也沒有什么具體了解。5旅剛到淮南,在地形不熟、準備倉促的情況下,7月17日對進占樊家集的5師發起攻擊。因缺乏攻堅經驗,各團動作不協調,未能得手,當即撤退到東旺廟一線。國民黨軍乘機推進,20日到達東旺廟。當天下午,成鈞指揮5旅再次向5師實施反突擊,但是獨立旅沒有按時到達配合作戰。5旅苦戰一夜,傷亡很大,只消滅敵軍兩個連。這時邱清泉發現共軍主力在東旺廟,即調96旅從竹鎮向天長的汊澗進攻,企圖迂回包圍我軍。淮南軍區首長看形勢嚴峻,命令部隊轉移。一部分守天長縣城,一部分在汊澗以北待機。7月25日,國民黨軍再次發起進攻。5師45旅自東旺廟向天長突擊,96旅向盱眙縣城進攻。26日,45旅在強大炮火支援下,分三路向天長縣城發起總攻。5旅15團與其血戰一天,連續打退多次進攻,但國民黨軍銳氣正盛,天長位置突出,不利于防守,5旅15團只得于27日拂曉撤出戰斗。5旅主力在汊澗張公鋪反擊,殲敵一個營,包圍一個營;由于沒有大量殲敵,整個戰局仍未好轉。5師全線逼近,華中軍區政委譚震林原打算將駐高郵的皮定均旅拉上來,與國民黨軍再打一仗。但淮南部隊已極度疲勞,沒有回旋余地,不宜再戰。譚震林命令留下一個團與地方武裝就地打游擊,其余部隊自29日先后撤退到淮陰、寶應地區,淮南解放區遂為國民黨軍占領。(5)
淮南半個月作戰,我軍遭受幾千人的傷亡,丟失了淮南根據地。其中的原因除了國民黨軍力量較強、兵力集中以外,暴露出我軍不善于打正規戰,作戰指導思想落后的弱點。正如后來三野戰史研究工作者所總結的,淮南軍區領導人“在作戰指導上違背了運動戰、殲滅戰的方針,保守地方,分散兵力,不能集中機動,各個殲敵。整個半個月過程中,都是與敵人正面對抗,敵人進一步,我們退一步,完全處于被動地位,致使自己拖得非常疲憊,最后不得不退出淮南。”“其次,戰爭動員不充分。軍隊中存在著驕傲自滿、游擊習氣和山頭主義,執行命令不堅決,組織戰斗不嚴密,各部隊在戰斗中不能很好的協同動作。以至有些戰斗本來可以打好,結果未打好。地方黨政工作同志存在著嚴重的和平麻痹思想,盲目地依賴軍隊,沒有積極組織群眾性的游擊戰爭,也沒有組織支援前線的工作。槍聲一響,群眾和地方黨政人員逃避一空,使軍隊給養補充和傷員轉運都發生困難,甚至連向導也找不到,對軍隊士氣影響極大。”(6)
遵照中央關于山東野戰軍主力南下徐州地區作戰的指示,陳毅、張云逸、黎玉在魯南與淮安的華中分局譚震林、張鼎丞、鄧子恢反復商議作戰方針和相互配合的問題。按照陳毅的想法,打算集中山東、華中兩個野戰軍主力在徐州地區與國民黨軍進行決戰。但蘇中局勢緊張,粟裕、譚震林來電堅決要求先在蘇中內線殲敵,不主張急于調華野主力北上。雖然中央曾有指示,華中野戰軍在戰略行動上歸陳毅指揮,但實際上華野是由華中分局領導,陳毅只能協商解決問題。為了協調好兩個野戰軍之間的關系,陳毅總是將華野的建議先轉告中央,求得指示后再行動。
毛澤東考慮粟裕、譚震林堅持蘇中作戰的建議有道理,也可行,7月13日復電山東、華中領導人,指示魯南主力不要急于南下,讓“蘇中、蘇北各部先在內線打起來,最好先打幾個勝仗,看出敵人弱點,然后我魯南豫北主力加入戰斗,最為有利”。(7)毛澤東讓粟裕在蘇中打,是賦予他戰略偵察的任務。粟裕在蘇中連戰連捷,華野也就暫時不能北上了。
陳毅原打算調葉飛的一縱參加南下作戰。但是山東軍區此時也開始了膠濟線作戰。一縱是魯中地區的主力部隊,張云逸、黎玉要求陳毅把一縱留在山東,也能起到保衛臨沂的作用。陳毅考慮,不能為了淮北而放棄山東,同意了張、黎的意見。這樣,陳毅手里又少了一支得力部隊。三個方向同時開戰,兵力是集中不起來了。
當時,陳毅手中的兵力有韋國清的二縱、譚希林的山東7師、何以祥的山東8師,以及先期到達淮北睢寧地區擔任保衛淮北任務的華中野戰軍第九縱隊,共50 000余人。這比膠濟、華中兩個方向作戰的兵力都多,應該是能打大仗的。7月17日,國民黨軍開始向蘇中、淮南解放區大舉進攻,華中分局向陳毅告急,電報中匯報敵情后表示:“我蘇中淮南只能與頑糾纏及逐步殲敵,達到擊潰頑之進攻。但淮北如山東主力不南下,很難支持。如果五河、泗縣、靈璧、睢寧等城失守,對將來整個戰局不利。建議山東主力迅速南下,首求將進犯頑軍殲滅后,乘勝西攻占領蚌徐段,以免造成華中四面楚歌之勢。”
陳毅將華中電報轉告中央,他考慮南下有幾個敵人要打,究竟先打哪一個,要看敵軍的行動和我軍集中的情況而定。7月19日毛澤東回電:“徐州附近之作戰關系全局,如打得好,殲滅蔣軍東進主力,則我軍可以南打九十九及五十八等軍,可以切斷徐蚌路,配合劉鄧大軍發展新局面,雜牌軍亦可能起來反內戰……因此你們必須等候八十八師、二十八師出來,并進至有利我們之地點,然后集中全力殲滅其一個師,得手后再殲第二個師。此兩師解決,則全局勝利。”(8)接到毛澤東的指示,陳毅和參謀長宋時輪下達命令,魯南部隊連夜南下。
韋國清指揮的二縱由臺兒莊越過隴海鐵路,到達睢寧以北的古邳鎮。韋國清是廣西東蘭縣人,壯族。1929年參加百色起義,加入紅7軍。后轉入中央蘇區,長征中在紅一方面軍中任干部團團長。抗戰時期任新四軍9旅旅長,彭雪楓同志犧牲后,他接任4師副師長,堅持斗爭。抗戰勝利后新四軍主力北上,他的部隊組建為山東野戰軍第二縱隊,他任司令員兼政委。指揮了打棗莊等戰斗。這次二縱是最先南下的部隊,所屬4、9旅隱蔽于曹八集一帶,尋找戰機。
張震率領的華中野戰軍九縱被華中軍區調來阻擊進犯淮北的國民黨軍,已在睢寧地區集結。張震是湖南平江人,1930年參加紅軍。經歷了兩次攻打長沙和中央蘇區五次反“圍剿”作戰。長征中任團參謀長,抗戰中調到新四軍,任4師參謀長,協助彭雪楓指揮多次打擊日偽軍的作戰。抗戰勝利后被編入華中野戰軍,任九縱司令員兼政委。九縱雖然是新組建的部隊,但干部戰士斗志旺盛。在山東主力南下之前,他們在靈璧進行了四天的運動防御作戰,給進攻的桂系部隊以較大的殺傷,也取得了山地守備與運動防御作戰的初步經驗。
從徐州方向進攻淮北解放區的國民黨軍隊兵分三路,平行推進。先打哪一路呢?陳毅和宋時輪原來決定打擊位置最突出的左路敵軍——28、57師。那幾天,二縱幾乎每天夜里行軍,來回運動尋找戰機。正當我軍主力向左路敵軍接近時,中路敵軍69師的60、92旅于25日到達朝陽集地區。26日60旅向左路靠攏,92旅顯得孤立突出。陳毅、宋時輪迅速改變決心,命令二縱、九縱和20旅共13個團的兵力集中殲滅92旅,并在運動中攻擊60旅一部。任務分工是:二縱4旅擔任主攻,奪取九頂山、鳳凰山等制高點,然后進攻朝陽集;9旅從另一路迂回進攻,切斷92旅與其他部隊的聯系,并助攻朝陽集。九縱和20旅負責打援。
7月27日凌晨,戰斗打響。4旅以密集戰斗隊形猛打猛沖,進占了幾個小高地。國民黨92旅是薛岳的老部隊,抗戰中參加過臺兒莊、長沙等會戰,屬于戰斗力較強的部隊。但是他們從江西出發到徐州,又參加這次行動,長途奔波加上連日下雨,部隊相當疲勞。而且他們對我軍很少了解,進入解放區后又大膽分兵去清剿地方,到朝陽集后只是簡單修了些工事,沒想到我軍來得如此之快,一時被打昏了頭。9旅攻占了楊橋、唐莊,切斷了朝陽集與雙溝的聯系。九縱攻擊魚溝敵軍,包圍了一部分敵人。敵軍憑借一所大房子抵抗,我軍戰士用炸藥將房屋炸塌,百余名敵軍全被壓在房下。4旅乘勝追擊,28日拂曉從北門、西門攻入朝陽集內。經過激戰將敵軍壓縮在集市南部。天亮后敵軍不支,拋棄重武器及輜重向西突圍。我軍三個團在后追趕,將92旅全殲于野外。經過兩晝夜戰斗,我軍殲滅國民黨軍92旅全部,60旅一部共5 000余人,92旅旅長帶少數人逃跑。我軍傷亡800人,取得了朝陽集戰斗的勝利。(9)
南下首戰告捷,大大鼓舞了山東野戰軍的士氣。薛岳發現中路國民黨軍遭受打擊,放慢了進軍步伐,命令左路15個團的部隊相互靠攏,謹慎前進。這樣,我軍若按原訂計劃攻敵左路,只能打擊潰戰,沒有機會打殲滅戰。陳毅、宋時輪看到右路敵軍172師兩個團占領泗縣,顯得較為突出,決定改變計劃,調集主力部隊19個團打泗縣,爾后再向徐州方向攻擊。7月31日,陳、宋電告軍委打泗縣的計劃。
當時正是雨季,泗縣地區地勢低洼,山東野戰軍部隊行進艱難。陳毅親眼所見“到處一片汪洋,每夜部隊只能走20里至30里,手榴彈遭水濕即不能用,部隊特別疲勞,病員增多。敵駐扎之村即溝深水滿,不好突擊”。但是陳毅告訴中央:“現華中全境,蘇中敵氣已頹,淮南淮北敵氣正旺,我決心在淮北打一、二好仗,即可改變局勢。”
華中分局的張鼎丞、鄧子恢根據以往的經驗,感覺桂系部隊由白崇禧經營多年,是有相當戰斗力的。7月30日致電陳毅,勸他改變主意去打蔣軍。8月2日陳、宋復電華中分局:“張鄧卅日電,要我們打蔣軍不打桂系。我們事前經過慎重考慮,蔣軍計八個整旅,緊靠在一起,離徐州不到四十里,彼此間隔不到十里、廿里不等,增援多而快,只能擊潰戰不能殲滅。此次打92師,我九個團打兩天兩夜始結束戰斗,故無法下決心去打北線蔣軍。但蔣軍再向東進,則有打的機會。現桂系四個團分布在靈璧、五河、泗縣三處,其增援均在七、八十里以外,打定可能全殲。歷來打桂系均用相等兵力,故奏效不大,此次改變是可能奏效的,已決定5日夜攻泗城不再變。”
8月3日,毛澤東看到陳毅7月31日要求打泗縣的電報,感到雨季作戰條件不好,指示陳、宋:“凡只能擊潰不能殲滅之仗不要打,只要主力在手總有機會殲敵。過于急躁之意見并不恰當。”次日再次電告陳、宋:“你們手里有五萬機動兵力,只要耐心不性急,總可找到各個殲敵之機會。”(10)但是陳毅、宋時輪已在8月2日下達攻打泗縣的命令:8師與九縱3個團主攻,二縱、7師負責打援、切斷泗縣與靈璧之敵的聯系。毛澤東的電報并未使他們改變決心。
8師師長何以祥、政委丁秋生和九縱負責人來到泗縣城外,眼前的景象令他們擔心。泗縣有石梁河等五道大小河流環繞,縣城周圍原為湖泊沼澤地,平坦開闊,利于守而不利于攻。這些天連降暴雨,河水暴漲,城外壕溝水深兩丈,寬達五丈,對我軍形成天然障礙。泗縣城門已經修筑了炮樓,城墻上每百米有一火力點,四角上也有碉堡,城外設有鹿砦。大家看過地形后,向宋時輪參謀長建議等大炮運到再動手,但是遍地大水,不知還要等幾天,建議被拒絕了。
8師在山東曾有幾次攻堅經驗,這次是6個團打敵人2個團,大家認為沒什么問題,產生了輕敵思想。8月7日夜里,二縱、8師和九縱同時對外圍據點和縣城發起攻擊。二縱迅速消滅了鹿鳴山守敵,控制了泗縣至靈璧公路的虞姬墓等要點,切斷了泗縣與鄰近國民黨軍隊的聯系,另一部分攻占泗縣西門。8師以部分兵力拔掉泗縣城外據點,然后以5個營兵力攻擊縣城。面對寬闊積水的護城壕,戰士們跳進水中,游向城門。原來準備的梯子無法帶過去,部分炸藥包、手榴彈也被水濕失去效用。但8師戰士仍然勇猛向前,僅十幾分鐘就突破了北門。九縱進攻東門,這里積水最深,戰士們在敵人火力封鎖下,泅水強渡,占領了城墻東南角,控制了一座碉堡。
但是進城之后,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桂系軍隊不像山東偽軍一打就垮,而是熟練地運用戰術,向我連續反突擊。8師先頭部隊進城后,干部高喊:“一班沖,二排沖!”“拿手雷,打機槍!”暴露行動意圖。敵人在黑夜中專找有喊聲的地方打,造成我軍的嚴重傷亡。8師習慣密集沖鋒,敵軍一排手榴彈扔過來,我軍一個排就只剩下四五個人。而且這些廣西兵打起仗來特別拼命,后來陳毅在一次講話中這樣形容:“兩廣軍隊是很頑強的,是蔣軍中戰斗力最強的,硬不繳槍,真是蠻子蠻打,非打死不繳槍。傷兵還拿槍打你,伙夫挑起擔子逃跑還罵‘丟那媽’。你捉他,他放下擔子就用扁擔打。他們不做工事,一到村子排長就用刺刀在圍墻上畫幾個圈圈(梅花形),以重機槍架起來打,通通通就成了槍眼。十多分鐘就把陣地擺好,射擊很準確的。他們都是老兵,有的營連長還是大革命時代的黃埔學生。……他們封建團結很厲害,他們說:‘廣西人打敗仗就沒飯吃,打勝了老蔣還要我們。’他們戰術好,可是紀律很壞。打開每個碉堡都關著三、四個老百姓姑娘。……我們消滅他一個班,打垮一個碉堡要傷亡二三十人,消滅他一個營要傷亡四五百人,消滅他一個團要傷亡近千人,非常吃勁,要付相當代價。”這實際上就是泗縣戰斗的情況。(11)
8月8日天亮后,敵軍在泗縣城內發起反擊,先以猛烈炮火切斷城內我軍與城外的聯系,接著以連、排規模依托房屋向我軍沖鋒。8師的火炮因為洪水運不上來,火力上沒有優勢。敵軍占了上風,奪回了西門,8師22團的三個營在城里苦戰,傷亡很大。這時2營指揮員驚慌起來,竟調頭往西門外跑,2營戰士也跟著突圍,在敵軍火力封鎖下傷亡慘重。1營、3營頂著巨大壓力,堅持戰斗。1營2連連長在戰斗中犧牲,3排長李以琴馬上代替指揮。他不怕敵軍炮火封鎖,積極向前發展。占領一個院落,立即組織戰士挖好槍眼。敵軍沖鋒上來,大家沉著應戰,9班長鐘寶鼎一人消滅17個敵人。李以琴帶領機槍組成機動小組,哪邊緊張就到哪里增援,專打敵軍的小股沖鋒。8班長要求說:“咱們打了一天,叫別人來換換吧。”李以琴嚴肅地說:“別人都有任務,換什么!有我李以琴在,就不會丟掉陣地!”在他指揮下2連一天打退敵軍9次沖鋒,堅持了陣地,而且傷亡不大。戰后總結,他被評為“泗縣戰斗中最出色的指揮員”。(12)
8日白天的戰斗非常激烈。九縱77團在東門與敵軍血戰,1營全部軍事干部都傷亡了,2連軍政干部全部傷亡,7連打得只剩一個班長指揮。73團干部在攻城時留下文件書信,表示戰死的決心。突擊排沖上城墻后,與敵軍爭奪碉堡。因炸藥包受潮不能用,機槍在泅渡時掉到水里,手榴彈很快打光了。但因城外水深,后續部隊跟不上,全排幾乎傷亡殆盡。他們抓了3個傷兵俘虜,結果戰斗中沒人看管,一個通信員經過,發現3個傷兵在咬我軍的1個傷員。通信員一刺刀捅死一個,那兩個才屈服,可見戰斗之殘酷。(13)
8日戰斗最激烈時,宋時輪參謀長來到8師指揮。陳毅在睢寧葛樓山東野戰軍指揮部聽到泗縣戰報,焦急不安,一再詢問情況。8師在8日黃昏時再派兩個營進城增援,但兵力始終不占優勢。陳毅當夜指示宋時輪:“今夜如已總攻,望堅決打。如今夜不能總攻應后撤。”9日上午,戰斗仍然處于對峙狀態,敵軍向北門連續實施反突擊,雙方均傷亡嚴重。鑒于8師傷亡太大,戰士們過于疲勞。九縱、二縱因大水阻隔,無法投入更多兵力增援。為避免繼續消耗,山東野戰軍領導決定停止攻擊,全部主力撤往睢寧地區休整。
泗縣戰斗是山東野戰軍一次失利的戰斗。我軍雖然消滅桂系172師3 000余人,迫使其撤離泗縣,但自己也受到重大傷亡。山野主力8師傷亡2 700余人,元氣大傷;二縱、九縱也各有數百人的傷亡。8師干部戰士士氣受挫,牢騷、埋怨話很多。有的說:“上級老說要集中兵力,臨到打起來卻要敵人兩個打我們一個!”有的說:“打起來見不到炮!”有的說:“上級成天說選擇弱點,我們這次是選錯了。”這些議論不是沒有道理,我軍此次集中了22個團,但攻城部隊僅6個團。而這6個團在攻城時還分去一半打外圍據點,優勢變成了劣勢。事先對桂系軍隊的戰斗力估計不足,偵察和戰前準備都不充分。指揮員對雨季、水網等自然條件對戰斗行動的影響估計不足,沒有準備防水設施和渡河器材,造成洪水阻礙造成炮兵上不來、彈藥受潮失去作用。戰斗過程表明我軍的戰術還很粗糙,不善于協同、巷戰、防炮,部隊之間增援不上。這些很多是主觀上造成的失誤,有很多教訓值得汲取。
泗縣戰斗沒打好,陳毅和各級指揮員都心情沉重。8師政委丁秋生戰斗結束后來見陳毅,請求處分。陳毅先是安慰他說:“泗縣之戰,我不認為是什么敗仗,充其量也只是一次平仗。”又針對8師的消極情緒嚴肅指出:“我要批評你們的是,8師還不夠全面,你們只會打勝仗,不會打敗仗。你們要經得起各種各樣的磨練,打了勝仗,驕傲了,那很危險;打了敗仗,氣餒了,這也很危險。那是滅自己的志氣,長敵人的威風。”話雖這樣說,陳毅作為首長,主動承擔了失敗的責任。10月4日,他在給8師領導寫的信中說:“三月來未打好,不是部隊不好,不是師旅團不行,不是野戰軍參謀處不行,主要是我這個統帥犯兩個錯誤,一是先打強,即不應打泗縣;二是不堅決守淮陰。”他肯定8師是一支很好的部隊,自我批評說:“在艱難困苦的日子里,我從不抱怨部屬,不抱怨同事,不推拒責任,因而不喪失信心。”他鼓勵部下在困難的時候,要堅定必勝的信心,勉勵大家“愿山野同人在不利情況應贊成撤退,在有利情況善于勇進”。(14)陳毅的胸懷和氣度,是促成山野和華東各方團結,扭轉不利局面的一個決定性因素。
泗縣戰斗對淮北形勢產生了不利影響,國民黨軍隊氣焰囂張,乘勢向淮北解放區大舉進攻。華東我軍面臨最艱難的時期。
(1) 王耀武:《蔣介石指示我在山東破壞和談和調處的真相》。
(2) 《山東軍區關于討逆戰役總結》。
(3) 《毛澤東軍事文集》第3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242頁。
(4)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暨華東軍區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戰史資料》,1958年初稿。
(5) 成鈞:《淮南作戰的教訓》,1950年4月的談話。
(6)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暨華東軍區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戰史資料》,1958年初稿。
(7) 《毛澤東軍事文集》第3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340頁。
(8) 《毛澤東軍事文集》第3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352頁。
(9) 《中國人民解放軍第21軍解放戰爭戰史》,1952年初稿。
(10) 《毛澤東軍事文集》第3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375、377頁。
(11) 陳毅:《華東一年來自衛戰爭的初步總結》,《陳毅軍事文選》,解放軍出版社1996年版,第520~521頁。
(12) 《8師22團泗城戰斗總結》。
(13) 《九縱泗城戰斗詳報》。
(14) 劉樹發主編:《陳毅年譜》,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7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