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孩之城
- (美)伊麗莎白·吉爾伯特
- 13590字
- 2020-07-02 17:53:04
第03節
第一次搬到紐約的感覺,一生中只能體驗一回,安吉拉,那可是件大事。
也許這想法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因為你是土生土長的紐約客。也許你對我們這座輝煌的城市不以為然。或者也許你比我更愛它,你對它的愛深刻到我無法想象。毫無疑問,能在這里長大,你是幸運的。但你從來沒有搬到這里來的機會——從這點上來說,我為你感到遺憾。你錯過了一種美妙的人生體驗。
一九四零年的紐約啊!
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紐約了。我并不是在詆毀一九四零年以前的紐約,或一九四零年以后的紐約。它們都很重要。但這座城市會在每個首次到達這里的年輕人新奇的注目下重生。所以說那座城市,那個地方——只為我的注目而新生的那個東西——再也不存在了。它被永久地保存在了我的記憶里,就像被困在鎮紙中的蘭花一樣。那座城市永遠都是我的完美紐約。
你可以有你的完美紐約,其他人可以有他們的——但那個版本永遠都是我的。
從中央火車站到莉莉劇院的車程并不遠——我們只要橫穿市中心就可以了——但我們那輛出租車帶著我們從曼哈頓的核心區穿過,而這向來是讓初來乍到的人感受紐約魅力的最佳途徑。能來到這座城市我特別興奮,想一眼把所有東西都看個遍。但這時我想起來要講禮貌,于是有那么一段時間我想試著跟奧利芙聊聊天。然而,奧利芙似乎并不是那種覺得我們有必要找話說的人,她陰陽怪氣的回答也只會讓我產生更多疑問——而且我感覺這些問題都是她不愿意繼續深談的。
“你在我姑姑那兒工作多久了?”我問她。
“天長地久了。”
我琢磨了一下這句話。“你在劇院是負責什么的?”
“東西從半空中掉下來以后,趕在它們馬上要在地上摔個粉碎之前把它們接住。”
我們默不作聲地往前開了一會兒,我也好好地消化了一下這句話。
我又試了一次:“今天晚上劇院里在演什么類型的劇?”
“音樂劇。叫《與母親一起生活》。”
“哦!我聽說過這個。”
“不,你沒有。你想到的是《與父親一起生活》,那是去年百老匯的一部劇。我們這個叫《與母親一起生活》。而且我們這個是音樂劇。”
我很好奇:這合法嗎?你可以把這樣一部百老匯熱門劇的名字拿過來,改一個詞,然后就當它是你自己的嗎?(這個問題的答案——至少在一九四零年的莉莉劇院——是:當然可以。)
我問道:“萬一有人買了你們這部劇的票,以為自己要看的是《與父親一起生活》呢?”
奧利芙語氣平淡地說:“可不是嗎。倒霉催的。”
我開始感覺自己既幼稚、又愚蠢、還招人煩了,于是趕緊閉上嘴。在余下的車程中,我只是盯著窗外。看著城市在眼前掠過已經足夠有趣了。每個方向都有奇觀可以看。曼哈頓中城區的夜已經深了,不過那時正值夏夜,天氣很好,所以沒有什么能比得過那景色。那里剛剛下過雨。天空是紫色的,很是令人驚嘆。我瞥到了對稱的摩天大樓和霓虹燈標志,濕漉漉的街道閃閃發亮。人們在人行道上沖刺、狂奔、漫步、踉蹌。當我們路過時代廣場時,層層疊加的人造燈光噴射著新聞和快消廣告,像在噴射熾熱的巖漿一般。電玩城、舞廳、電影院、咖啡廳、劇院一閃而過,看得我眼花繚亂。
我們拐進了位于第八和第九大道中間的第四十一街。那會兒這條街并不好看,現在它依然不好看。在那個時候,這條街上差不多全是亂糟糟的防火梯,是面對著第四十和第四十二街的那些樓房自帶的,它們更重要一些。我姑姑的劇院,莉莉劇院,就坐落在這塊丑陋不堪的街區中間——一個公告牌將它照亮,上面寫著《與母親一起生活》。
至今我還能在腦海中回想起那副景象。莉莉劇院是一大坨杵在那里的東西,現在我知道了它是新藝術運動的產物,但那會兒我只看出了它很耐用。而且我的天吶,那個大堂真是不遺余力地要向你證明,你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這地方很莊嚴,也很昏暗——里面有很多木制品,有雕刻著花紋的天花板,有猩紅色的瓷磚,還有非常莊重的老式蒂凡尼吊燈。墻上全都是袒胸露乳的仙女與一群群薩蒂爾
追跑嬉戲的油畫,畫上還有被煙頭燙過的痕跡——而且看上去如果這些仙女中的某一個不夠謹慎的話,她肯定要撞大“孕”了。其他掛在墻上的畫展示了腿肚子健壯的肌肉男與海怪扭打在一起的畫面,那風格與其說很暴力不如說很色情。(你會感覺那些肌肉男并不想打贏對方,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墻上還掛著另一些畫,畫面中的森林女神正掙扎著逃出樹叢,而且是讓胸部先出來,與此同時仙女們正在附近的一條河里戲水,她們把水潑灑到彼此赤裸裸的身體上,大家的情緒似乎十分高漲!每根柱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雕刻著葡萄藤和紫藤(當然還有百合!),它們沿著柱子向上盤繞。那效果特別有風月感。我喜歡。
“我直接帶你去看劇,”奧利芙看了看表,“劇快完了,謝天謝地。”
她推開了通往劇場內部的大門。我很遺憾地向你匯報,奧利芙·湯普森走進她上班的地方時,帶著一種里面的東西她寧可一樣都不碰的姿態,但我卻被迷住了。劇場的內飾真的十分震撼——這地方就像一個巨大的老式首飾盒,雖然已經褪色了,但依然被金色的燈光照得閃閃發亮。我把一切盡收眼底——塌陷的舞臺,差勁的視野,巨大的深紅色幕布,逼仄的樂池,鍍金鍍得過于夸張的房頂,還有那個明亮得讓人害怕的水晶燈,每次看到它的時候你都會想:“萬一那東西掉下來了怎么辦……?”
一切都很宏偉,一切也都搖搖欲墜。莉莉劇院讓我想起了莫里斯奶奶——不僅因為我奶奶喜歡這種浮夸的老式劇場,也因為我奶奶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上了歲數,過于顯擺,自負傲嬌,還要用過時的天鵝絨給自己盛裝打扮一番。
我們靠著后面的墻站著,雖然還有很多座位可以坐。實際上,觀眾的數量似乎并不比舞臺上的人多多少。我不是唯一一個注意到了這個事實的人。奧利芙快速地清點了一下人數,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記了下數,然后嘆了口氣。
臺上發生的一切都讓人暈頭轉向。這應該真的是劇終,因為有很多事情在同時發生。大概十幾個舞蹈演員在舞臺后方排成一排——他們有男有女——一邊使勁咧著嘴笑,一邊把腿往塵土飛揚的天上踢。在舞臺中央,一個帥氣的小伙子和一個神采奕奕的小姑娘像在保命一樣地跳著踢踏舞,邊跳邊用盡丹田之力唱著從今往后一切都會好的,我的寶貝,因為我和你相愛了!舞臺左邊有一個由舞女組成的方陣,她們的戲服和動作在道德能夠容忍的邊緣打著擦邊球,但是她們對于故事的貢獻——不論那是什么樣的故事——卻非常模糊。她們的任務似乎就是伸直雙臂站好,然后慢慢轉圈,這樣你就能從各個角度隨心所欲地欣賞她們健美的身軀了。在舞臺的另一端,一個打扮成流浪漢的男人在用保齡球瓶玩雜耍。
即便拿最后一幕的標準來衡量,它持續的時間也太長了。樂隊還在敲鑼打鼓地繼續,那排舞蹈演員還在咚咚地踢著腿,那對幸福得喘不上來氣的情侶不敢相信他們的生活會變得多么美好,舞女們慢悠悠地展示著自己的身材,而耍雜耍的人則邊扔瓶子邊流汗——突然間,所有樂器齊聲爆響,聚光燈一通亂照,所有人都同時把胳膊瘋狂地往天上甩。劇就結束了!
接著是掌聲。
不是雷鳴般的掌聲。是稀稀拉拉的掌聲。
奧利芙沒有鼓掌。我禮貌性地鼓了鼓掌,雖然我的掌聲在劇場后方顯得空落落的。掌聲沒持續多長時間。表演者們只得半沉默地離開了舞臺,這向來都不是好事。觀眾們乖乖地從我們身邊有序撤離,就像準備下班回家的工人一樣——而他們真的就是準備下班回家的工人。
“你覺得他們喜歡這部劇嗎?”我問奧利芙。
“誰?”
“觀眾。”
“觀眾?”奧利芙眨了眨眼睛,好像她從沒想過還要考慮觀眾對一部劇的看法一樣。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她說:“你要明白,薇薇安,我們的觀眾并不是懷著激動的心情來到莉莉劇院的,他們走的時候也不會興奮得過了頭。”
從她說這話的語氣來看,她似乎贊同這樣的安排,或者至少接受了它。
“來吧,”她說,“你姑姑在后臺。”
于是我們就往后臺去了——在一部劇落幕后,側臺總會爆發出喧囂,大家忙忙碌碌,聲色喧嘩,而我們則徑直走了過去。每個人都在走動,每個人都在叫嚷,每個人都在抽煙,每個人都在脫衣服。舞蹈演員們互相點著煙,舞女們正在摘掉頭飾。幾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把道具挪來挪去,但看那架勢他們并不會被累到。有很多人在夸張地放聲大笑,但并不是因為有什么特別好玩的事。他們笑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是娛樂圈的人,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我的姑姑佩格就在那里,人高馬大的,手里拿著一個寫字板。她的棕灰色短發剪得很欠妥,讓她看上去有點像埃莉諾·羅斯福,只不過她的下巴要更好看一些。佩格穿了一條長長的肉粉色斜紋裙,她身上的牛津布襯衫應該是男款的。她還穿了一雙高及膝蓋的藍色長筒襪,和一雙米黃色的莫卡辛鞋。如果這聽上去不像是個時髦的搭配的話,那么它的確不是。那會兒它不時髦,現在它不時髦,直到太陽爆炸的那一天它也不會時髦。從來沒有人把肉粉色斜紋裙、藍色牛津布襯衫、長筒襪和莫卡辛鞋穿在身上還能顯得好看的。
由于她正在跟這部劇里兩個美得能把人的魂勾走的舞女說話,所以她土里土氣的打扮就更加扎眼了。舞女的舞臺妝賦予她們一種超凡脫俗的魅力,頭發在頭頂上盤成了水潤光澤的卷。她們在戲服外面套了一件粉色的絲綢睡袍,而且她們是我見過的最香艷露骨的女性形象。這兩位舞女中的一位是個金發女郎——實際上是個白金女郎——她的身材能讓珍·哈露都咬牙切齒,嫉妒到絕望。另一位是個風情萬種的棕發女郎,我早先從劇場后面就注意到她異乎尋常的美了。(雖然留意到這個女人美得這么驚心動魄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火星人都能看出這點……而且是從火星那么大老遠的地方。)
“薇薇!”佩格喊道,她咧嘴一笑點亮了我的世界,“你安全了,小不點兒!”
小不點兒!
從來沒有人管我叫小不點兒,不知怎的這讓我想沖到她懷里大哭一場。被告知我安全了也讓人備受鼓舞——好像我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實際上,我沒干過任何比先被開除學籍、后被踢出父母家、最后又在中央火車站里迷路更了不起的事了。但她在見到我之后如此開心,讓我覺得很是安慰。我感覺自己很受歡迎。不只是受歡迎而已,更是被需要。
“你已經見過奧利芙了,她是我們的常駐動物管理員,”佩格說,“這位是格拉迪絲,我們這兒的領舞——”
白金色頭發的女孩笑了笑,然后沖我吹了吹泡泡糖,說:“你好呀。”
“——這位是西莉亞·雷,我們這兒的一個舞女。”
西莉亞伸出了她纖細的胳膊,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幸會。很高興見到你。”
西莉亞的聲音太不可思議了。不僅僅是因為她濃重的紐約腔,更因為她低沉沙啞的嗓音。她是一個舞女,但她卻有著福星·盧西安諾的聲線。
“你吃過飯了嗎?”佩格問我,“是不是都餓死了?”
“沒有,”我說,“倒是沒餓死。但我也沒正經吃晚飯。”
“那咱們就去外面吃吧。咱們敞開了喝,敘敘舊。”
奧利芙突然插了句話:“薇薇安的行李還沒搬上來,佩格。她的行李箱還在大堂里呢。她折騰一天了,得休息休息。而且,我們還得給卡司付勞務費。”
“小伙子們可以把她的東西搬上來,”佩格說,“我看她挺精神的,不用休息。卡司也不需要勞務費。”
“卡司永遠需要勞務費。”
佩格含含糊糊地答了句“明天再搞這些”,但這話似乎絲毫沒有讓奧利芙滿意。“我現在不想談工作的事情。我能吃下一頭牛,更糟糕的是我特別想喝一口。咱們就出去吧,行不行?”
聽上去這會兒佩格是在求奧利芙同意。
“今晚不行,佩格,”奧利芙斬釘截鐵地說,“今天太累了。這姑娘需要休息一下,安頓下來。伯納黛特留了點肉卷在樓上。我可以再做點三明治。”
佩格看上去有點灰心喪氣,但她很快就恢復了精神。
“那就上樓吧!”她說,“來,薇薇!走吧!”
漸漸地,我明白了我姑姑身上的這一點:當她說“走吧!”的時候,她的意思是聽見這句話的人都可以一起來。佩格身邊永遠圍著一群人,而且她也不挑剔這群人里有誰。
所以這是為什么那晚我們的聚會——在莉莉劇院樓上的生活區辦的——不只有我、佩格姑姑和她的秘書奧利芙,還有格拉迪絲和西莉亞這兩位舞女。在最后一刻,佩格又把一個超凡脫俗的小伙子也拉了過來,那會兒他正在往后臺大門走。我認出他是劇里面的一個舞蹈演員。靠近之后,我看出他大概十四歲的樣子,而且看上去似乎真的該吃飯了。
“羅蘭,上樓跟我們一起吃晚飯。”佩格說。
他猶豫了一下。“啊,不用了,佩格。”
“沒事的,寶貝,夠吃。伯納黛特做了一大塊肉卷。夠大家吃的。”
奧利芙看上去似乎是想抗議什么,但佩格讓她閉嘴了:“哎呀,奧利芙,別管那么多。我可以讓羅蘭跟我一起吃飯的。他需要增肥,我需要減肥,正合適。不管怎么說,咱們欠的債現在有一半都還清了。我們再多喂幾口人也負擔得起。”
我們往劇院后方走去,那里有一個寬寬的樓梯向莉莉劇院樓上延伸開去。爬樓梯的時候,我忍不住盯著那兩個舞女看。西莉亞和格拉迪絲。我從沒見過長得這么好看的人。念寄宿學校的時候,我跟戲劇圈的女孩接觸過,但那不一樣。在艾瑪·威拉德女子中學念戲劇的姑娘們往往是從不洗頭的那類女生,永遠穿著厚厚的黑色緊身衣,而且她們中的每一個都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是美狄亞。我就是受不了她們。但是格拉迪絲和西莉亞——她們是另一類人。她們是另一個物種。我被她們的魅力,她們的口音,她們的妝容,她們在絲綢包裹下扭動著的雙臀完全迷住了。至于羅蘭,他動起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他也是一個愛扭來扭去的尤物。他們的語速好快啊!只言片語的八卦就像艷麗的彩紙屑一樣被他們拋向半空,那樣子好迷人啊。
“她就是仗著自己長得好看!”格拉迪絲在說這個或那個女孩。
“甚至都不是仗著她好看!”羅蘭加了一句,“就是仗著她腿長!”
“好吧,光靠這個不夠!”格拉迪絲說。
“夠她再撐一季的了,”西莉亞說,“也許吧。”
“她那個男朋友也幫不上忙。”
“那個蠢貨!”
“他倒是一直咕咚咕咚地灌香檳來著。”
“她應該大膽地告訴他!”
“他可不盼著這事!”
“一個姑娘在電影院當領座員能當多久啊?”
“不過她倒是一直戴著那顆漂亮的鉆石到處轉悠。”
“她應該理智一點。”
“她應該給自己找個有錢的土包子。”
他們說的這些人都是誰啊?他們推崇的這種生活是什么樣的呢?以及,他們在樓梯間里議論的這個可憐的姑娘是誰?如果她再不理智一點的話,怎么才能翻身,不只當個電影領座員呢?那顆鉆石是誰送她的?那些被咕咚咕咚喝下去的香檳是誰買的單?所有這些事情我都關心!這些事情很重要!而且有錢的土包子究竟是什么?
我從來沒有這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個故事的結局,而這個故事甚至連情節都沒有——它不過擁有著無名的角色,暗示著瘋狂的行徑,同時給人一種危機將至的感覺而已。我的心因為激動而狂跳著——如果你像我一樣,是個不務正業的十九歲少女,而且一生中從沒有過什么正經念頭的話,你的心也會狂跳的。
我們走到了昏暗的樓梯口,佩格用鑰匙打開了一扇門,讓我們都進去了。
“歡迎回家,小不點兒。”佩格說。
“家”在佩格姑姑的世界里是由莉莉劇院的三層和四層組成的,這里是生活區。這棟樓的二層——我不久后便會發現——是辦公區。一層當然就是劇場本身,我已經給你描述過了。但三層和四層是家,現在我們到家了。
我立馬就看出佩格在室內設計方面沒有天賦。她的品位(如果你能管這叫品位的話)傾向于笨重過時的古董和不配套的椅子,而且顯然她不知道什么地方該放什么東西。我能看出佩格在墻上掛的那些黑暗的、悲慘的畫跟我父母的那些屬于同一類(無疑是從同一批親戚那兒繼承來的)。它們全都是褪了色的關于馬的版畫,還有脾氣暴躁的老貴格會教徒的肖像。這里還零零散散地放著很多看上去很眼熟的老舊銀器和瓷器——燭臺、茶具之類的——有一些看上去還挺值錢的,但誰知道呢?這些物件看上去都沒人用、也沒人喜歡。(不過每個臺面上都放了煙灰缸,看上去倒是有人用、有人喜歡的。)
我不想說這地方臟亂差。它不臟,就是沒好好收拾而已。我瞥了一眼宴客廳——或者說在別人家可能會被當作宴客廳的地方,只有一個乒乓球臺被放在了房間的正中央。更讓人好奇的是,乒乓球臺被放在了一個低垂的水晶燈的正下方,這樣打球的時候會很費勁吧。
我們進入了一個還算寬敞的起居室——這地方的空間足夠大,雖然填進了太多家具,依然還能放下一架三角鋼琴,只不過這鋼琴被隨隨便便地塞進了角落里。
“誰想要瓶瓶罐罐里的東西?”說著佩格往角落里的吧臺處走去,“馬提尼?有人要嗎?所有人都要嗎?”
大家似乎用洪亮的聲音回答著:是的!所有人都要!
嗯,差不多所有人吧。奧利芙不喝,佩格倒馬提尼的時候她皺著眉頭。看上去奧利芙似乎在計算每杯雞尾酒的成本,而且還要精確到半美分——沒準她真的在這么做。
姑姑很自然地把馬提尼遞給了我,好像我跟她已經一塊喝了很多年的酒似的。這讓人很開心。我覺得自己是個成年人了。我父母也喝酒,(他們當然喝酒了,他們可是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但他們從來不帶我喝。我之前總是得偷偷摸摸地把酒解決掉。看來以后再也不用這樣了。
干杯!
“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吧。”奧利芙說。
佩格的秘書帶著我穿過了迷宮一樣的走廊,打開了一扇房門。她告訴我:“這是你姑父比利的套房。佩格想讓你暫時住在這里。”
我很驚訝。“比利姑父在這兒有套房?”
奧利芙嘆了口氣。“這標志著你姑姑對她丈夫不朽的愛,她給他留著這些房間,怕他萬一路過這里的時候需要地方住。”
奧利芙說“不朽的愛”這幾個字時的語氣,跟其他人說“頑固的皮疹”時的語氣差不多,而且我不覺得這是我胡編亂造出來的。
那么就謝謝你了,佩格姑姑,因為比利的套房實在是太棒了。它沒有我看到的其他房間那么雜亂——一點也不,這地方很有格調。套房里面有個小小的客廳,客廳里有一個壁爐和一張噴了黑漆的精美書桌,書桌上放著一臺打字機。然后便是臥室,臥室的窗戶對著第四十一街,里面放著一張很是氣派的黑木鍍鉻雙人床,地上鋪著潔白無瑕的白色地毯。我從來沒踩過白色的地毯。臥室旁邊有一個很是寬敞的更衣室,更衣室的墻上掛了一面巨大的鍍鉻鏡,頗具光澤的衣柜里一件衣服都沒有。更衣室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洗手臺。這地方簡直一塵不染。
“你沒有獨立衛生間,這不太走運,”奧利芙說道,同時穿工作服的男人們正把我的行李和縫紉機往更衣室里扔,“走廊對面有一個公共浴室。你要和西莉亞共用一下,她也住在莉莉劇院,不過只是暫時的。赫伯特先生和本杰明住在另一側。他們兩個共用一個浴室。”
我不知道赫伯特先生和本杰明是誰,但我覺得很快就會知道了。
“比利不會需要住進他的套房嗎,奧利芙?”
“我真心覺得他不會。”
“你確定嗎?萬一他要用這些房間的話,我當然可以去別的地方。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這么好的東西……”
我在撒謊。我無比需要,而且全心全意想要這個小套房,而且在腦海里已經認定它就是我的了。我下定決心,要在這里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
“你姑父已經四年多沒來過紐約了,薇薇安,”奧利芙邊說邊用她特有的方式盯著我——這讓人很不安,感覺好像你腦子里的想法對于她來說就像新聞短片一樣一目了然,“我確定你可以安心地睡在這里。”
啊,真幸福啊!
我收拾出了幾件重要的東西,往臉上潑了點水,往鼻子上撲了點粉,還梳了梳頭。然后我又回到那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大客廳,里面又亂又吵。我回到了佩格的世界,回到了它的新鮮與喧嘩中。
奧利芙從廚房里拿出了一小塊肉卷,底下墊了一盤已經蔫掉的生菜。正如她早些時候直覺預料的那樣,這點東西不夠房間里每個人吃的。一小會兒之后,她帶著一些冷切肉和面包回來了。她還找到了半個雞架子,一盤酸黃瓜,還有幾盒已經涼了的中國菜。我注意到有人打開了一扇窗戶,還打開了一個小電風扇,以便盡可能緩解夏天這悶熱的空氣。
“你們這些孩子多吃點,”佩格說,“想吃多少吃多少。”
格拉迪絲和羅蘭像兩個農民一樣對肉卷發起了進攻。我吃了點燴飯。西莉亞什么都沒吃,只是安靜地坐在一張沙發上,她玩弄馬提尼酒杯和香煙的派頭是我前所未見的。
“今天晚上的劇開場時怎么樣?”奧利芙問道,“我只趕上了結尾。”
“哎,比《李爾王》要差,”佩格說,“但也就只差那么一點兒。”
奧利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為什么?發生了什么?”
“沒發生什么,”佩格說,“這就是一部無聊的劇,不用為它寢食難安。這劇一直挺無聊的。沒見哪個觀眾受到了不必要的傷害,他們離開劇院的時候腿腳都還好好的。反正下周我們就要換劇了,所以沒關系的。”
“票房呢?早場的票房怎么樣?”
“這樣的事我們說得越少越好。”佩格說。
“但是我們收入了多少啊,佩格?”
“別問那些你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奧利芙。”
“可我需要知道。我們的客流不能一直像今天晚上這樣。”
“啊,聽你管那叫客流可真讓我開心啊!準確來說,有四十七個人來看了今天晚上的早場。”
“佩格!這不夠!”
“別傷心,奧利芙。到了夏天事情的節奏總會放緩一些,要記住這點。不管怎么說,我們的觀眾就這么多。如果我們想吸引更多的人,我們就得辦棒球賽而不是演舞臺劇了。或者我們在空調上砸點錢。我們現在就集中精力準備下周的南太平洋風情劇吧。我們可以讓舞蹈演員們從明天早上開始排練,這樣周二他們就能上臺了。”
“明天早上不行,”奧利芙說,“我把舞臺租給一個少兒舞蹈班了。”
“你可真棒。路子還是那么廣啊,老姑娘。那就明天下午吧。”
“明天下午不行。我把舞臺租給一個游泳班了。”
這讓佩格愣了一下。“游泳班?什么意思?”
“是市政府的一個項目。他們要教周邊社區的孩子們學游泳。”
“游泳?他們會把我們的舞臺淹了嗎,奧利芙?”
“當然不會。這叫旱泳。他們不在水里上課。”
“你是想告訴我他們把游泳當理論概念來教嗎?”
“多多少少是吧。就是一些基礎的東西。他們會用椅子。市政府掏錢。”
“這樣吧,奧利芙。你去告訴格拉迪絲,哪些時段的舞臺沒有被你租給少兒舞蹈班,或者旱泳班用,這樣她就能組織大家排練南太平洋風情劇里的舞蹈了,怎么樣?”
“周一下午。”奧利芙說。
“周一下午,格拉迪絲!”佩格沖那個舞女喊著,“你聽見了嗎?周一下午你能把大家聚齊嗎?”
“反正我也不喜歡在上午排練。”格拉迪絲說,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肯定的答復。
“應該不難,格拉蒂,”佩格說,“就是一個東拼西湊的時事諷刺劇。隨便湊點東西就行了,就按你的路子來。”
“我也想演南太平洋風情劇!”羅蘭說。
“所有人都想演南太平洋風情劇,”佩格說,“孩子們就喜歡演這些異域風情的國際劇,薇薇。他們喜歡這里面的戲服。光這一年,我們就演了一部印度劇,一個中國丫鬟的故事,還有一個西班牙舞者的故事。我們去年還試了一個愛斯基摩愛情劇,但是效果不好。說得好聽點,那些戲服他們穿上不好看。都是皮草,你懂的,很沉。里面的歌也不是我們的最佳水平。最后我們用‘行’和‘冰’押了太多次韻,聽得人頭疼。”
“你可以在南太平洋風情劇里演跳草裙舞的姑娘,羅蘭!”格拉迪絲邊說邊笑。
“我的臉倒是足夠演這個角色!”說著他擺了個造型。
“確實是,”格拉迪絲承認,“而且你好瘦小,哪天非得飄走了不可。我在舞臺上總得小心別跟你挨著,站在你旁邊讓我壯得像頭牛。”
“可能是因為最近你長胖了,格拉迪絲,”奧利芙評論道,“你得留意一下飲食,不然很快戲服你都穿不進去了。”
“一個人吃什么跟她的身材怎么樣一點關系都沒有!”格拉迪絲邊抗議邊伸手又拿了一塊肉卷,“這是我在雜志上看到的。重要的是你喝了多少咖啡。”
“你喝了太多酒,”羅蘭嚷道,“你喝不醉!”
“我確實喝不醉!”格拉迪絲承認道,“所有人都知道這點。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如果我喝醉,我的性生活就沒這么帶勁了!”
“把你的口紅借給我使一下,西莉亞。”格拉迪絲對另一個舞女說道。那個人默默地從絲綢睡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管口紅,遞了過去。格拉迪絲把她的嘴唇涂成了我所見過的最艷的紅色,然后使勁地親了親羅蘭的兩頰,留下了又大又鮮亮的口紅印。
“好了,羅蘭。現在你確實是這間屋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了!”
羅蘭似乎并不介意被調戲。他的臉跟瓷娃娃一模一樣,而且從我的專業視角來看,他似乎修過眉毛。我很震驚他居然都不試著裝裝男人的樣子。他說話的時候會像剛剛進入社會的富家女一樣把手揮來揮去。他甚至都不把臉上的口紅印擦掉!甚至可以說他想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女的!(原諒我的無知,安吉拉,但那個時候我沒接觸過多少同性戀。至少沒接觸過男同性戀。可是女同性戀——那些我可見過。畢竟我在瓦薩待過一年。即使我這樣的人也沒有那么遲鈍。)
佩格把注意力轉到了我身上。“啊!薇薇安·露易絲·莫里斯!在紐約的這段時間你想給自己找點什么事干?”
我想給自己找點什么事干?我想干這個啊!我想跟舞女們一起喝馬提尼,想聽大家聊百老匯的生意,想偷聽長相女氣的男孩子聊八卦!我想聽聽別人的性生活有多帶勁!
但這些我一個都不能說。所以我非常機智地說了以下這些:“我想四處轉轉!感受一下!”
現在所有人都看著我。也許是在等我繼續說。等我說什么呢?
“我在紐約不認路,這是我最大的障礙。”我說道,聽上去像個笨蛋。
作為對我這句蠢話的回應,佩格姑姑從桌子上抽起了一張餐巾紙,在上面潦草地畫了一幅曼哈頓地圖。我特別希望自己把那張地圖留下來了,安吉拉。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迷人的曼哈頓地圖:一個彎彎曲曲的像大胡蘿卜一樣的島,中間有個深色的長方形代表中央公園;模模糊糊的曲線代表哈德遜河和東河;在島的底部有一個美元標志,代表華爾街;在島的頂端有一個音符,代表哈萊姆,還有一個亮閃閃的星星在島的正中央,代表我們所在的位置:時代廣場。世界中心!棒呆!
“好了,”她說,“這下你就能認路了。在這兒你不會迷路的,小不點兒,跟著路標走就行了。上面都有編號,再簡單不過了。你只要記住:曼哈頓是個島。大家總是忘記這點。沿著隨便一個方向走足夠遠,你都會見到水。如果你走到了河邊,掉頭回來往相反的方向走就行了。你會摸索清楚的。比你蠢的人都把這座城市搞明白了。”
“就連格拉迪絲都把它搞明白了。”羅蘭說。
“說話小心點,寶貝,”格拉迪絲說,“我可是在這兒出生的。”
“謝謝!”說著我把餐巾紙放進了兜里,“如果劇院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我很愿意出力。”
“你愿意幫忙?”聽到這話佩格似乎很驚訝。很明顯,她原本對我沒什么指望。天吶,我父母都跟她說了些什么啊?“你可以在辦公室幫奧利芙打打下手,如果你對那類工作感興趣的話。案頭工作什么的。”
聽到這個提議之后,奧利芙的臉都白了,估計我的反應也一樣。我不想給奧利芙打下手,她也不想讓我給她打下手,我們兩個彼此彼此。
“或者你可以在售票處干活,”佩格繼續說,“你可以賣票。你沒什么音樂天賦,是不是?如果你有的話我才納悶呢。咱們家的人都沒有音樂天賦。”
“我會縫衣服。”我說。
我說這話時的聲音一定很小,因為似乎沒人注意到我說了一句話。
奧利芙說:“佩格,為什么你不送薇薇安去凱瑟琳·吉布斯學校上學呢?她可以在那里學打字。”
佩格,格拉迪絲和西莉亞同時哀號了起來。
“奧利芙總是想讓我們這些姑娘去凱瑟琳·吉布斯學校學打字。”格拉迪絲解釋道。她裝出很害怕的樣子哆嗦了一下,好像學打字跟在戰俘營里劈石頭差不多似的。
“凱瑟琳·吉布斯出來的年輕姑娘能找到工作,”奧利芙說,“年輕姑娘就應該找份工作。”
“我不會打字,但我也能找到工作呀!”格拉迪絲說,“見了鬼了,我已經有工作了!我的工作還是你給的呢!”
奧利芙說:“舞女永遠不能算是有工作了,格拉迪絲。舞女是那種——偶爾——可能會有活干的人。這不是一碼事。你們這類工作不穩定。相反,秘書永遠都能有工作。”
“我不止是個舞女而已,”格拉迪絲說,她的自尊受到了侵犯,“我是領舞。領舞是永遠都有工作的。再說,如果我沒錢了,結個婚就行了。”
“永遠別學打字,小不點兒,”佩格對我說,“如果你非要學打字的話,永遠別跟任何人說你會打字,不然他們會讓你一直干下去的。也永遠別學速記,不然你就完了。一旦他們把速記簿放進一個女人的手里,那玩意兒就再也交不出去了。”
突然,房間另一頭那個美麗動人的尤物說話了,這是我們上樓以后她第一次開口。“你說你會縫衣服?”西莉亞問道。
那個低沉沙啞的嗓音再次讓我吃了一驚。而且,現在她盯著我,讓我覺得有點害怕。談論西莉亞的時候,我不想濫用“魅惑”這個詞,但卻又沒法繞開它:她這種女人,即使沒有刻意魅惑別人,也會讓別人覺得自己受到了魅惑。跟那個魅惑的凝視對望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所以我點了點頭,沖著佩格那個更安全的方向說:“對。我會縫衣服。是莫里斯奶奶教我的。”
“你都縫些什么類型的東西?”西莉亞問道。
“這個嘛,這條裙子是我縫的。”
格拉迪絲尖叫了起來:“這條裙子是你縫的?”
格拉迪絲和羅蘭都沖我跑了過來。在女孩子們發現我的裙子都是自己縫的之后,她們總會這樣沖我跑來。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兩個就開始拽我的衣服,像兩只魅力四射的猴子一樣。
“這是你自己縫的?”格拉迪絲說。
“連花邊都是?”羅蘭問道。
我想說,“這沒什么!”——因為說實話,跟我的實力比起來,這件小小的連衣裙真的不算什么,雖然它看起來好像用了很多心思似的。但我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很狂的樣子。于是我就說了句,“我穿的所有衣服都是自己縫的。”
西莉亞又發話了,還是從房間的那頭:“你能做戲服嗎?”
“我覺得行。得看是什么樣的戲服,但我確定我能做。”
那個舞女站起來問道:“你能做這樣的戲服嗎?”她讓睡袍滑落到地上,露出了里面的戲服。
(我知道“她讓睡袍滑落到地上”這句話聽上去很夸張,但西莉亞這種女孩不像其他正常女性一樣僅僅是脫掉衣服而已;她總是讓它們滑落到地上。)
她的身材非常熱辣,但就戲服而言,它還是挺基本的——一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分體式小衣服,類似于泳衣。這種東西的設計,使得它從十幾米開外看比近看的效果好。高腰緊身短褲上點綴了一大堆亮片,胸衣則被花里胡哨的珠子和羽毛裝飾著。她穿這衣服很好看,但僅僅是因為就算她穿著病號服也會很好看。說實話,我覺得這衣服還能更合她的身。現在肩帶的地方弄得不對。
“這個我能做,”我說,“縫珠子會費點時間,但不過是些重復性的工作。其他的都很簡單。”這時我突然靈光乍現,像是射向夜空的一顆照明彈一樣,“我說,如果你們有戲服總監的話,也許我可以跟她一起工作?我可以給她當助理!”
全屋的人都爆笑了起來。
“戲服總監?”格拉迪絲說,“你以為這是哪兒啊,派拉蒙嗎?你以為我們把伊迪絲·海德藏在地下室里嗎?”
“戲服都是姑娘們自己做的,”佩格解釋道,“如果我們的衣柜里沒有適合她們的衣服——我們向來沒有——她們就不得不自己找衣服穿了。她們得花點錢,但我們一直是這么做事的。你的衣服都是從哪兒來的,西莉亞?”
“從一個姑娘那兒買的。你記得埃爾摩洛哥的伊芙琳嗎?她結婚了,搬到得州去了。她給了我整整一箱戲服。我撞大運了。”
“是啊,你這是撞大運了。”羅蘭嗤之以鼻地說,“撞大運沒染上淋病。”
“啊,歇歇吧,羅蘭,”格拉迪絲說,“伊芙琳是個好孩子。你就是嫉妒她嫁給了一個牛仔而已。”
“如果你愿意幫孩子們做戲服的話,薇薇安,我相信大家都會很高興的。”佩格說。
“你能給我做一件南太平洋風格的衣服嗎?”格拉迪絲問道,“比如夏威夷姑娘穿的草裙?”
這就像是在問一個大廚會不會熬粥一樣。
“當然,”我說,“明天我就能給你做出來。”
“你能給我也做條草裙嗎?”羅蘭問道。
“我沒有做新戲服的預算,”奧利芙提醒道,“我們沒討論過這個。”
“哎呀,奧利芙,”佩格嘆了口氣,“你想得實在是太多了。讓孩子們自己鼓搗去吧。”
我不免發現,自從我們聊起做衣服的事情之后,西莉亞就一直盯著我看。進入她的視線范圍之內讓人既害怕又興奮。
“你知道嗎?”在更加近距離地觀察過我之后她說,“你很漂亮。”
實話實說,一般人們會更早注意到這點的。但誰能埋怨西莉亞在這之前沒怎么注意我呢?畢竟她有那樣的臉蛋和那樣的身材。
“實話跟你說,”說著她笑了起來,這是她那晚第一次笑,“你有點像我。”
讓我澄清一下事實,安吉拉:我不像。
西莉亞·雷是個女神,我是個孩子。但是從最寬泛的角度來說,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我們兩個都高高的,都有棕色的頭發、雪白的皮膚和棕色的眼眸,而且瞳距都比較寬。我們即使不被當成親姐妹,也有可能會被當成堂姐妹——但絕對不會被當成雙胞胎。而且顯然我們的身材一點都不像。她凹凸有致,我骨瘦如柴。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飄飄然。不過直到今天,我都覺得西莉亞·雷注意到我的唯一原因是我們長得有那么一丁點相像,這引起了她的注意。西莉亞那么虛榮,對她來說,看著我一定就像看著一面(非常模糊、非常遙遠的)鏡子一樣——而西莉亞從沒不喜歡過哪面鏡子。
“哪天你和我應該打扮得像一點,去鬧市區逛逛,”西莉亞說道,她的布朗克斯口音既低沉又輕柔,“我們會惹上大麻煩的。”
呃,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么回這句話。于是我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仿佛瞬間變回了不久前還在艾瑪·威拉德女子中學念書的那個女學生。
至于我姑姑佩格——請記住,這時她已經是我的法定監護人了——她在聽到了這個似乎不太正經的邀請后說:“我說,姑娘們,這聽著挺有意思的。”
佩格又回到吧臺那邊去了,她要再做一批馬提尼,但這時奧利芙把事情叫停了。莉莉劇院這位讓人聞風喪膽的秘書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宣布道:“夠了!如果佩格再熬下去的話,她明天早上狀態會很糟糕的。”
“你真煩人,奧利芙,我真想戳你的眼睛!”佩格說。
“上床睡覺,佩格,”奧利芙不為所動,還拽了一下腰帶強調了一下她的態度,“現在就去。”
屋里的人四散開來。我們都互道了晚安。
我往我的套房走去(我的套房!),又收拾出了一點東西。不過我沒法全神貫注地專注于眼前的任務。我因為緊張激動而暈暈乎乎的。
正當我把裙子往衣柜里掛的時候,佩格來看了看我。
“你在這兒還舒服嗎?”她邊問邊環視著比利這一塵不染的套房。
“我特別喜歡這里。很棒。”
“是啊。比利不會屈就的。”
“我能問你點事情嗎,佩格?”
“當然可以。”
“火勢怎么樣了?”
“什么火勢啊,小不點兒?”
“奧利芙說今天劇院里著了一場小火。不知道是不是一切都好。”
“哦,那個啊!就是一些老舊的道具不小心在樓后面被點著了。我在消防局里有朋友,所以沒事了。我的天,這是今天的事嗎?哎呀,我都已經把它給忘了。”佩格揉了揉眼睛,“哎,小不點兒。你很快就會發現,莉莉劇院的生活就是一連串的小型火災。快點睡覺吧,不然奧利芙要叫人把你關起來了。”
于是我就去睡覺了——這是我在紐約入睡的第一晚,也是我在男人床上入睡的第一(但絕對不是最后一)晚。
我不記得是誰收拾了晚飯的殘局。
大概是奧利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