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邦家族傳
- 陳潤
- 9字
- 2020-07-02 17:35:45
第四章 與美利堅同行
鮮血與“圣光”
后來的許多年里,全世界對杜邦家族的評價都陷于兩極分化的意識形態泥潭中。憎惡者將他們踏入地獄,認定他們是雙手沾滿獻血的劊子手,褒獎者將他們捧上天堂,描述他們是貧苦勞工階層的友人。其實,真正與這個家族同行的,既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斑斑血跡,也有著讓人感動的縷縷“圣光”,在對財富、權勢、名譽的追逐中,這兩者奇妙地結合在一起,體現出的不僅是人性的復雜,更有著歷史對人類的無情嘲弄。
19世紀第一個十年,隨著訂單數量的增多,杜邦火藥廠的生產任務越來越多緊密,工人勞動強度也越來越大。即便如此,相比其他產業,工人們顯然需要感激杜邦:為了提高工人的積極性,杜邦火藥廠主動為工人們支付加班工資。工人們只要每天加班到第三個小時,就會得到加班工資。在當時的美國,幾乎沒有第二家企業能給出如此的薪酬待遇,許多工人為此選擇主動加班,付出了更多體力和時間的同時,也能得到相應的物質回報。
與許多其他資本家不同,伊雷內雖然出身名門,但卻由衷地尊重產業工人。少年時期在拉瓦錫火藥工廠的經歷,讓他非常了解,從技術角度出發,那些在生產第一線的工人對產品最有發言權。因此,從建廠伊始,伊雷內就將全家搬到工廠旁居住,盡可能貼近工人群體,并要求凡是想進入企業管理層的人,都要從工人做起——任何家族成員都不例外。
伊雷內更加不會掩飾他對法國工人的偏愛。雖然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他的英語很差,但他選擇白蘭地河畔這樣的法國僑民集中區,更多是出自他對兩國工人差別的細致觀察。伊雷內認為,總體而言,美國工人素質更好,但他們的勞動力價格昂貴。所以,無論想要組織加班,還是希望員工隊伍穩定,在管理上會比較困難。法國工人的勞動力則很低廉,由于他們能拿到的工資比在法國本土高得多,也就更容易穩定下來。
根據1810年的調查表明,在當時的杜邦公司,工人們平均有能夠維持家庭生活半年至一年的儲蓄,少數工人甚至設法積攢了足夠的錢去購置農場。當然,這并不代表他們在火藥工廠能賺到比其他行業工人更多的錢:到1830年時,特拉華州產業工人的年平均收入為234美元,而在杜邦公司中,也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人達到如此收入水平。而是因為伊雷內從一開始就給工人們提供了良好的福利條件,包括每個成家的工人都有一套由公司提供的免房租住房,配備了庭院和奶牛牧場,這樣,工人用于生活開支的錢就能節省下來了。
然而,1815年,讓伊雷內痛苦不已的事還是發生了。
一天中午,忙碌的工人們成群結隊從廠房里走出來,打算去食堂就餐。在廠房里,依舊有十幾名值班工人,留下來看守機器,因為在最后一道工序中,將硝石、木炭和硫黃打為粉末是不能停工的,工人們必須按照排班表輪流值守。由于日復一日地機械操作,工人們對業務流程已經非常熟練,他們執行著工作步驟,偶然閑聊幾句。
突然,有人緊張地說道:“我好像聞到什么味道不對勁……”旁邊的人立刻打斷了他,譏笑他應該去看看醫生了。
短短五分鐘后,廠房中傳來一聲巨響,濃烈的煙霧籠罩了整個工廠。外面的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地喊叫起來四散奔逃,遠在鎮子上的女人們感到門窗和家具都在發抖,嚇得躺到床上禱告。
伊雷內第一時間沖到爆炸現場,有人慌張地報告著損失情況,伊雷內擺了擺手說:“先去通知消防隊!其他事情待會再說!”實際上,伊雷內知道工廠遲早發生這樣的事故,正因如此,他沒有按照法國建筑設計師提供的標準圖紙,而是增加了廠房之間的距離,并采用了三面石墻的設計,盡量減少爆炸所產生的沖擊波損失。因此,這次爆炸應該沒有波及其他廠房。而此時此刻,伊雷內最揪心的,還是留在廠房里的十幾名工人,那可是十幾個家庭的頂梁柱啊!
眼前的熊熊大火在不斷吞噬著廠房的殘垣斷壁,間或傳來噼里啪啦的零星炸裂聲。當地消防隊姍姍來遲,工人們氣憤地指責說:“難道你們要等整個工廠都燒光才會來嗎?”看著群情激憤的工人,伊雷內心如刀割,他暗自決定,今后必須要建立起屬于杜邦人的消防隊。
不久之后,火被撲滅了,濃煙依舊在廢墟里徐徐升起,仿佛是火藥在向人們發出的無情嘲笑。伊雷內不顧危險,第一個走進廠房,看著泥濘中已經無法辨認的機器設備,身邊不斷被抬出的尸體。這次事故,導致40名工人被炸死,受傷者則更多。伊雷內決定,妥善安葬所有死去的工人,并為死難者的家屬提供撫恤金。此時,美國并沒有工傷賠償的正式法規,杜邦是第一個將之作為內部制度加以執行的企業,并將因此而獲得極好的名聲。
然而,決定雖然容易,具體執行卻困難重重。伊雷內要求將受傷的工人馬上送到最好的醫院,得到最好的治療,給每一名死難者家庭提供600美元的補償費。作為公司的第二大股東,波提提出了不同看法。他小心翼翼地說:“伊雷內先生,如果按照這樣的補償標準,那么火藥廠在不久的將來,恐怕會出現嚴重的財政問題吧?”
伊雷內沒有說話,雙眼直直盯著他,半晌,冷冷問了一句:“波提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什么意思?”
波提有點兒發慌,眼神躲閃著說道:“先生,我是說,公司能夠周轉的資金有限,40名工人,我們就要付出去2.4萬美元?那么以后……”
伊雷內不置可否地說:“別再說了,請將財務主管叫來吧!”
財務主管很快來到辦公室,他并沒有提出什么具體建議,只是將工廠的現狀和發展規劃陳述了一番。他說,炸毀的廠房需要進行重建,機器也打算重新購買。此外,原本已經定下了投資擴建的計劃,如果發放撫恤金,就很有可能無法完成承諾的訂單。
伊雷內·杜邦冷靜地將賬目盤算了幾遍,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但他知道,如果不堅持發放高額的撫恤金,未來不管有多大廠房、多少機器,都不會有足夠的人手來操作。他知道,工人不論有多么貧窮,哪怕是沿街乞討,也不會愿意在隨時喪命而拿不到賠償的崗位上工作。他堅持要求財務主管縮減其他開支,哪怕修改原來的投資擴建計劃,要將撫恤金足額按時發放。
當撫恤工作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后,伊雷內又頒發一項制度:在杜邦火藥廠,只要是工人因為事故身亡,不但能夠得到相應額度的撫恤金,他的家人還可以每月領到10美元的補助金。男孩成人后可以直接進入杜邦火藥廠工作,女孩成人后則可以介紹去做仆人。此外,對于傷殘者,杜邦火藥廠會安排一些輕體力工作并終身雇用。
與此同時,杜邦公司很快又興建了一所學校,工人的子女可以免費入學讀書。當然,其中絕大部分學生畢業之后,都要進入杜邦的企業工作。
這套制度推出之后,在特拉華州甚至全美國引起了軒然大波。工人們覺得,杜邦確實是為窮人著想的好老板。批評者則認為,杜邦火藥廠不過是在拿錢買人命,只是為了將企業繼續擴大下去,并不是真的重視工人死活。企業主們暗地議論的更激烈,說杜邦這一套簡直是“裝圣人”,這讓同行該如何是好?
然而,無論怎樣的議論,都并沒有改變伊雷內的決心,根本沒有改變杜邦火藥廠的工作內容和生產節奏,工人們依舊勤勉地在日復一日地操作著,為了家人,也同樣為了杜邦。
經過不斷努力,工廠終于從爆炸帶來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伊雷內籌集到了新的資金,購置了新機器,被炸毀的車間也得以重建。大量的正面報道見諸各大報刊,主流輿論越來越傾向于對伊雷內經營策略的認可,記者們評論說,雖然杜邦火藥廠出現了意外事故,但顯而易見的是,伊雷內帶領整個企業迅速回復了過來,由于火藥產品質量一流,該企業依然是美國最好的火藥生產商。
這一波宣傳,將壞事變成了好事,發揮出之前任何廣告都無法帶來的營銷效果。但伊雷內清楚,事故的發生導致工廠停工了一段時間,流動資金也因為賠償捉襟見肘。現在,只有依靠加大工人勞動強度、延長勞動時間,才能實現原有的目標。
在工廠大會上,他恢復了之前的嚴肅表情,對工人們說道:“在同行里,你們的工資水平不算低,福利待遇如何,你們也看見了。不過,相當一部分福利,不能依靠我個人的努力,興建學校、撫恤金的支出,也同樣需要大家的工作!”
從感情而言,工人們無法對此加以反駁,每個人都看到伊雷內是如何為死傷工人們前后奔走,甚至不惜成本地開展撫恤。但從理性上,他們又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為什么工廠出臺的福利制度,需要我們每個人來分攤,難道我們是股東嗎?但是,生活的壓力很快就讓他們無暇思考,即便不為自己的人生考慮,他們也要為家里的妻兒老小著想。于是,他們默默接受了伊雷內提出的要求。
為了讓工人能夠更加順從,伊雷內著手在工廠附近建立教堂。他相信,對仁慈上帝的恭順,可以幫助工人們從勞累的工作壓力中擺脫出來,在圣潔的殿堂內,聆聽牧師語重心長的教誨,會使得工人們忘記曾經的苦難與鮮血,轉而對未來更多期待。
果然,教堂建成后,工人們在禮拜日時常會扶老攜幼來到教堂參加活動。他們祈求上帝能聽見自己的禱告,讓自己能活著結束每一天的工作,讓企業平穩安全地發展壯大,他們也為杜邦家族祈禱,希望伊雷內和家人能幸福健康地領導工廠,賺到更多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