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有被釋放回家,而是被轉移到綠島新生訓導處。他要在那里服刑五年。
這還是廣哥找了宋美齡之后情治部門從輕發落的結果。
而阿姨始終沒見到宋美齡。
那天,廣哥和華妹一起來到我們家,廣哥說:
夫人還答應,房子可以繼續住。誰要是找你們麻煩讓我隨時找她。
她對這個結果雖不滿意,可還是對他說了感謝。還說要領著我們去綠島見父親。
廣哥說:
那地方很遠的,要走一天的路。
她說:
再遠也要去。
廣哥臨走抱起了家輝,很久才把他放下。
去綠島的前一夜,我做了個夢。
一座小島浮了上來。它孤零零的被霧氣籠罩。海水夾帶著泡沫在群魔亂舞。我摸索著上了岸,腳下一滑還是摔了一跤。等我站起身卻聽到父親在喊我的名字。
我喊了聲爸爸,沒有人應答。我環顧四周,到處都是霧氣茫茫,什么也看不見。
我深一腳淺一腳到處搜尋著,冷不丁撞進一個鐵籠里。
鐵籠里惡臭無比,蠅蟲飛舞。我看見地上有一件西服,一雙皮鞋。西服血跡斑斑,皮鞋扭曲變形。我認識,是父親的東西。
這時一個人跌跌撞撞進了鐵籠,上身赤裸,胸毛旺盛,牙齒上沾著血,手端著著一個盆子,盆子里是一團血淋淋的生肉。
他蹲下身,從盆里拿出一塊肉塞進嘴里嚼著。他又拿出一塊肉扔到我眼前,我一看嚇了一跳。是一只慘白的人手。
還好,不是父親的手,我松了口氣。
一股巨浪打來,我被淋醒了。
窗外已蒙蒙亮。我正想起床,門開了,她端著做好的早飯進了屋。她喊了聲:
都起來吧,我們要早點走。
其實我們都醒了,她一喊我們便紛紛起床。我看見桌上一個盤里放著一塊鹵肉。我明白這是要帶給父親的。
我想起了那只手,立刻閉了眼睛。
臨上車,趙叔一家都來送行。趙姨拿出一疊錢硬塞進阿姨的衣兜。她百般推辭。趙姨說:
這錢無論如何要拿著,這樣我心里還好受些。
她拗不過,把錢收下了。
我們上了車,可昨晚的夢還在眼前縈繞。我忍不住問她:
我們怎么去綠島?
先到臺東,從臺東再坐船。
聽她這么說,我又想起夢中我登島的狼狽,不禁啞然一笑。
綠島,綠島。要不是因為父親,我不會在心里這樣念叨它的。那是臺東縣以東太平洋里的一座島嶼。上面有一座監獄,對外的名稱卻是新生訓導處。
訓導處,多么文雅的名字。只是這座監獄同其他監獄不同,里面關押的是政治犯。
政治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就好奇怪。犯人就是犯人,怎么還有政治犯。
我問她:
什么是政治犯?
大概是他們觸犯了政治吧。
什么叫政治?
政治就是大人物。冒犯了大人物就是政治犯。
爸爸怎么冒犯了大人物?
大人物不讓寫信,他非要寫。
我好像懂了。就是我們要聽話,否則誰都可以成為政治犯的。
我心里黯然,頭頂的天也是暗的。我又想起昨晚的夢,心里就有嘔吐的沖動。
滿車廂也是一張張陰郁的臉,連女人懷中的小孩也是愁苦相。
一陣困意上來。正想閉眼瞇一陣,可一陣顛簸,把我高高拋起,隨后又重重跌下。
阿姨也在迷糊中被驚醒。只聽嘩啦一聲,她手中的包袱跌落在地。包袱散開了,里面茶缸、筷子、火腿、鹵肉、雞蛋灑落一地。所幸飯盒還完整,里面的米飯沒被撒出。
這顛簸如此失敗,竟沒有顛破整車男女的郁氣,一車呆滯的目光任憑這一地狼藉不驚不詫。只是那襁褓中的愁娃不諳世事地受到驚嚇,癟嘴哭出兩聲,隨即被大人的目光逼退。
她瘋了似地跪在地上,將東西一一撿起。我們也跪在地上撿。等把東西重新包好,她便把包袱護在胸口直到下車。
在臺東下了車,云霧漸開,始露陽光。一路打聽,才來到一個叫富岡的漁港。
港內的漁船不多,幾個船家正在岸邊整理網具。
她一打聽,得知最近一班船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開航。我們便站在岸邊舉目向港外眺望,目光盡處似有一片影影綽綽。
她說:
那就是綠島吧。
我也看見了。薄霧中那片模糊的影子無聲無息,仿佛在靜待我們的到來。我相信影子中定有父親。
我們默默注視著那個地方。海水拍打著岸邊,如同眼淚沖刷著心田。
那是天涯,也是地獄。天地悠悠,苦海茫茫。據說孫悟空冒犯了天庭,被壓在五行山下贖罪,罪有應當。
而他卻因為一封家信,淪落孤島,理不當罪
與車上不同,我們上了船就陷入一片嘈雜中。乘船的人除我們外都是回島的漁民。他們頭戴斗笠,皮膚黝黑,無論大人小孩臉上都掛著回家的笑意。我們聽不懂他們的話,卻能感受到他們的快樂。
但愿那是一個快樂的小島。
我又想起那個夢。不禁釋然:
看來,夢都是反的。
我們的雙腳踏上了綠島,沒有趔趄,一路順暢。
海風夾帶著腥潮吹亂了頭發;身后的海浪拍打著岸邊,像在催促我們:
快走吧,你爸爸都等急了。
我們走在父親走過的路上,一個聲音飄了過來:
對,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我腦中立刻跳出牢獄兩個字,有了深陷其中的感覺。怎么到處都是他的味道。我睜大眼睛到處搜尋著。
左手邊是黑黢的灘涂、孤聳的山巖,右手邊是蔥蘢的山巒,零散的農舍。
我相信他就藏在其中,我真確感到了他。
我說:
阿姨,他就在附近。
家潔說:
阿姨,我聽見他咳嗽了一聲吶。
家輝說:
阿姨,我聽見他在喊我呢。
她笑著說:
你們真是他的好兒女。
我不再說話,閉上眼睛。他的氣息便撲打著我的臉。我陶醉了,獨自體味著。
一座高聳的燈塔正看著我們。一會兒,它竟張嘴說了話:
你們可來了,他已經等急了。
它依然面無表情,可嗓音厚重,像一個威嚴的老者。
它懂我們,一定把我們來的消息告訴了他。
家潔突然用手指著前方的海岸:
阿姨,你看。
只見天邊云蒸霞蔚,光照四溢。五彩的天空映出眩暈的繁錦斑斕。一道光穿透彩云順勢而下,罩住了一群螞蟻一樣的人影。山坡下,空地上,灘涂邊,人潮涌動,人聲嘈雜。
我們停下腳步,被這奇景驚呆了。
她說:
天哪,他們這是干什么呀?
我說:
阿姨,爸爸就在那里。
家潔大聲喊著:
爸爸!爸爸!
家輝也跟著她喊。
我們加快了腳步。家輝跟不上,阿姨就背著他跑。
我們離那里越來越近,可號子聲也越發低沉。
我的腳下越來越壓抑。這是另一個世界:掙扎、痛苦、無奈、絕望。
人影流動穿梭,脊梁油光發亮。海浪撞擊著礁石,浪花攪動著云彩。等再近一些,骯臟便進入眼簾。
黑臭的淤泥,灰暗的石頭,凌亂的木材,殘破的石墻。
我竟不希望在這里看見他。
一股陰涼向我襲來。兩座水泥大門冷冷橫在面前,傲慢威嚴,正一絲不茍監視著眼前的苦力。新生之家,革命之門,似乎在嘲諷暗笑。
突然,新生之家門下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高喊著我們的名字:
家范!家潔!
那果然是父親,我的心在流血。
爸爸!爸爸!
我們喊著蜂擁而上,相擁在一起。
他渾身汗臭,可我們陶醉其中。我們摸他胡子拉茬的臉,拉他沾滿塵土的手,臉貼在他汗淋淋的胸脯,臉伏在他油光的肩頭。
我們在極力抓住這一刻,生怕一松手,眼前就成為虛幻。
他蹲下身子抱起了家輝,看了又看,眼睛里噙著淚。
阿姨用手巾擦著他身上的汗,臉上已掛了淚說:
你受苦了。
沒什么。能這么快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他用手抹去她臉上淚,而又一股淚涌出眼簾。
看著他那副勞工的樣子,我氣憤難平,大聲喊道:
他們憑什么把你抓到這里?
別說了,家范。我是個罪人,應該贖罪。
他小心看了看周圍。
阿姨瞪大了眼睛,大聲喊道:
你犯了什么罪?
我罪孽深重。
她驚訝地盯著他:
你怎么了?
突然,有人喊道:
0721!
到!
他身子像中了子彈似的僵住了。
唱一遍《新生之歌》。
他挺直了身子,歌聲便在一片嘈雜中響起:
好,停!
我環顧四周,并沒有看見喊口令的人。他成了一臺機器,仿佛有一個按鈕在操縱他。
這時,從新生之家里走出一位長官,問:
這些是你什么人?
報告長官,是我的家人。
家人?你們來的可夠快的。都說說你們剛才都看到了什么?
他以命令的口氣對阿姨說:
你先說。
她瞥了他一眼,把頭了扭了過去,沒有說話。
他用手拽了拽風紀扣,有些惱怒:
還挺有性子。我再問你一遍,都看見了什么?
阿姨說:
我不想說,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犯人?你看這里誰是犯人?
這還用我說嗎,到處都是。你沒看見?
0271!
到!
你給她說說,這里誰是犯人。
父親便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這里沒有犯人,只有學生。我們通過勞動、學習自我改造,重獲新生......
他背誦得流利順暢。
他們在演一個已爛熟的節目。長官說:
嗯,很好。
長官得意地看著她說:
聽到了吧。我們這里只有學生,沒有犯人。
她正要張口,父親忙舉手打斷她:
請長官原諒,我內人不懂規矩。
嗯。你要把這里的新生活多介紹給她。
是!
父親又是一個立正。
我真想哭。他病了嗎?不然怎么會是這個樣子。
我們已經被犯人和軍人圍得水泄不通。長官很得意地說:
看見了吧,這些人都是我們的家人。監獄能是這個樣子?沒有鐵門,沒有鐐銬,沒有牢房,自由出入。
長官說著,用手指了指大門上方的幾個字,提高了聲調:
我們這里是家,新生之家。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