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娘醒來的時候,已是身在道觀之中。是女觀主紫虛道長救了她。
京娘起身向紫虛道了謝。只見那紫虛道長生得秀眉朗目、冰肌雪膚、仙風道骨,有著神仙一般的清雅風韻,京娘一見便對她心生喜歡。于是跪倒在地,求道長收她為徒。
虛紫道長細細打量京娘,見這位姑娘雖然衣衫襤褸,卻是天生麗質,且眉宇間透著一股非凡清韻,一雙大眼睛充滿靈秀之氣,心下便斷定她并非一般俗類,于是溫和地問起她的姓名及來歷。
京娘如實告知自己名叫趙京娘,是山西蒲州人氏,因不滿家中安排的婚事出逃,來到此地,舉目無親,沒有活路,有意出家修道,求道長一定收下她。
虛紫看著她一雙微微含愁的清水美目,淡然一笑道:“貧道見你目中凝情,想必是俗情未了,但你氣宇非凡、相貌清奇,確與道家有緣,就容你暫且在此清修吧!日后若有機緣,可隨你心意還俗就是?!?
道長的一番話說得京娘又驚又喜,京娘心想:“這回還真是遇到高人了!”
從此京娘便在紫云觀住了下來,法名清心。每日身著道袍隨著師父和眾位師姐妹一同在觀中靜心修行,這一修便是九年。
九年里,她每日跟著紫虛和同道們誦經讀書,研制丹藥,有時也學習琴棋書畫、刺繡制衣。京娘本就底子好,再加上苦修勤學,變得越發多才多藝。紫虛對她這個徒弟很是寵愛,也樂得將自己的專長傳授于她。
原來紫虛道長出家前就是一位醫術高妙的女中醫,且長于推拿術。出家后又研制了一種養顏駐齡的丹藥,名為“香雪美顏丹”,女子經常服用這種丹藥,便可以容顏不衰,青春永駐,而且身體會散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花香。這也是為什么紫虛道長雖已年屆不惑,看起來卻仍是二十余歲的樣子,冰肌雪膚,一絲皺紋也無,且走近她的人都能嗅到隱隱約約的芳香。
紫虛將自己擅長的推拿術和香雪美顏丹的秘制方法全部傳授給京娘。京娘很是歡喜,苦練多年,終于成為一名推拿高手。同道們有腰背肩處筋骨不舒的,或是患一些小病的,都會來求她按上一按。師父有時也會帶她去民間醫病,一來可以救濟蒼生,二來也能賺些銀兩,維持道觀里眾弟子的生計。
至于香雪美顏丹的秘制,京娘不出半年便學會了。只是師父告誡她說,此丹雖好卻不可隨意服用,因為它含有麝香成分,可導致女子不孕。京娘想自己已是出家之人,將來命運如何還不知曉,談什么生育?況且即便是有幸嫁了那心上人,可他早已有了孩子,大概也不需要自己再為他生兒育女吧。如此想著京娘便同師父一起服用這香雪美顏丹。
京娘在道觀的日子過得平靜如水、從容而悠然,只是心中仍是常常想念起他。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將他的那件竹青色葛麻長衫抱在懷中,貼在臉上,又低頭輕嗅。長衫上仿佛有月光和青草混合的氣息,那是他身體的味道。這味道令她著迷沉醉,她總是一邊享受著他的氣息,一邊幻想著他這段時間在做些什么,經常會想到心中隱隱作痛。她同師父和同道一起出門辦事時,兩只耳朵也是情不自禁地搜集著他的消息。令她沒想到的是,他竟越來越有名氣,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時不常就會有百姓談論起他,人們津津有味地傳播著有關他的英勇事跡。
這一年聽說他隨著已當了皇帝的郭威在爭戰之中,因為他作戰勇猛,得到后周皇帝賞識,被提拔為禁軍首領。
另一年又聽說他在隨著后周世宗柴榮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得到世宗提拔,成為后周禁軍的高級將領,并被委以整頓禁軍的重任,開始在軍隊中形成自己的勢力。
幾年后,又聽說他已經做到了殿前都點檢的位子,實實在在掌控了后周的兵權。
到了顯德六年(959年)六月,她竟在街頭聽到“點檢做天子”的傳聞,心中不禁一震。
想起他和她當年在湖水里的戲言,她想,難道他真的要做皇帝了嗎?可是會不會有什么危險?這皇帝豈是好當的,這些年來朝代頻繁更迭,那些粉墨登場稱帝稱王的,不是被殺便是被廢,哪個有好結果了?他趙匡胤雖然胸有大志,勇冠三軍,可是若要登上帝位,必要經歷千難萬險,那無異于在刀刃上行走,萬一有個閃失,他可就完了!她雖然盼望著他能成就大業,也對他滿懷信心,可是心底里卻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遠離危險,不愿他為了任何原因而赴湯蹈火,置身險境。
匡胤哥哥,你不會有什么危險吧?
這樣想著,京娘忍不住又在夜間悄悄拿出那件竹青色葛麻長衫,抱著它流起淚來。恰被師父紫虛撞見,紫虛問她怎么了,為何抱著一件男式長衫痛哭不止。
她不想再隱瞞師父,便將自己與趙匡胤如何相識相知的往事對師父和盤講出。她以為師父會責怪她,沒想到師父聽完后便笑了,溫和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一直覺得你不是俗類,原來竟是天子的枕邊人?!?
京娘怔住,瞪大眼睛道:“師父,您說什么?難道您也認為匡胤哥哥他能當皇帝?”
紫虛微笑頷首,緩緩道:“正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自唐代以后這天下便不得安定,如今亂世已久,應該有個人站出來結束這局面了!目前看來,也只有此人能夠勝任?,F在街頭巷尾都在流傳‘點檢做天子’,這并非空穴來風,更像是天意和民意。天意與民意二者皆不可違。徒兒你既然與他有情,也必有一段緣分,只是這段情緣會比較曲折苦痛,你可能承受?”
京娘點點頭,一雙大眼睛里似有柔軟而執著的星光,認真道:“師父,我可以承受,無論多苦多難,我情愿與他相伴!”
“既然如此,如今你便可以動手為他做一件東西了?!弊咸撐⑿Φ馈?
“什么東西?”京娘不解。
“你是個極聰明的女子,用心想一下便會知曉?!弊咸撜f罷,看了一眼她懷中的那件長衫。
京娘忽地明白了,粲然笑道:“徒兒知道了,多謝師父提點?!?
這一年夏天,京娘便開始著手制作一件特別的服裝——龍袍。
她在汴京最高檔的商鋪買了質地最好的明黃色蠶絲綢緞,又買了湖絲金線和五色彩線等,利用夜晚的時間悄悄做起了衣服。三個月后,龍袍的雛形已完成,她又在其上一針一針繡出九條飛龍圖案,以及繁復富麗的盤龍花紋間以五色云彩。一件金光閃閃、精美無比的龍袍便完成了。
京娘眼中含著柔情蜜意,撫摩著這件她一針一線親手繡制而成的龍袍,心中思緒紛紜,想著如何才能使他將它穿在身上呢?
正想著,紫虛道長走進房間,見她手里抱著件龍袍,再看那龍袍的精細程度,可見她對那男人有多上心。
“還不將它收起來,莫讓別人看見!”
私制龍袍是滅門的大罪,弄不好整個道觀百十號人的性命都會被這龍袍毀了去。京娘也知道自己犯了禁,忙將那龍袍藏起,起身跪倒在地,低頭道:“師父恕罪!徒兒不孝,做出了禁忌之事,還請師父責罰!”
紫虛看著她那如春曉之花般的俊臉,沉吟了一下,道:“天下大道,法乎自然,這自然既指宇宙運行規律,也指人性,此物既是出自你本心所成,必有它存在的道理,為師怎會責罰于你?只是你情緣已至,怕是不宜再在這道觀之中,你還是出觀入世去吧!”
京娘聞聽此言,心中一陣悲傷,她對趙匡胤的思念是真,舍不得離開師父和同道們也是真。在此居住九年,師父和同道們對她十分關愛,相處得如同親人一般,突然要走,心中怎能不痛?她不禁兩眼泛起淚光,抬頭對著紫虛喊道:“師父,您這是要趕我走嗎?”
紫虛微微一笑:“不是貧道趕你走,是你應該走了!收拾東西,速去吧!”
“可是,師父叫我去向哪里呢?”
“去你該去的地方!你是個聰慧女子,心中自有去處!”說罷,紫虛一甩袍袖,轉身便要離開。
京娘上前抱住師父雙腿,哭著道:“師父,徒兒愚鈍,還請師父指點?!?
紫虛低頭看看她,嘆了口氣,道:“好吧。你此去可先投奔趙普,他是趙匡胤的謀士?!?
京娘點點頭:“多謝師父。”
“另外,徒兒還有一事相求?!本┠锶耘f跪在地上,“徒兒知道師父乃得道高人,平日里雖鮮理俗事卻對這世上之事了如指掌,徒兒懇請師父告知,匡胤此次所行之事可有兇險?”
紫虛看著她苦笑道:“看來你對他還真是用情頗深啊!為師哪有你說得那么厲害,不過你既問起,為師不妨便將自己所感說與你聽罷了。其實為師注意此人也已許久了,要說當今世上能統一天下救百姓于火海之人,恐怕也非他莫屬了。只是他雖有帝王之命卻難以長久,以為師推斷,左不過十六七年。”
“十六七年……敢問師父,可是天災?”
“非也,以為師之見,怕是人禍,而且是他至親之人。”
京娘聽罷臉色大變:“害他之人是誰?可有方法化解?”
紫虛搖搖頭:“此乃天意,恐難化解。但你與他命中有緣,興許能為之擋上一擋。不過為師也要提醒你,愛一個人,能為他盡心便算了無遺憾,緣分一事,切不可強求?!?
“多謝師父提點!”京娘彎下腰,趴在地上深深行了個大禮。師徒一場,紫虛對她來說可算是亦師亦母,如今要分別了,還對她如此提點,此恩此德京娘真是畢生都難以為報。
“好了,為師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了,具體的路還要你自己走。你速去吧!”說完,紫虛轉身飄然離去。
京娘獨自悲悲切切哭泣了一會兒,便收拾起行囊,拜別了師父及同道們,連夜離開了道觀。
除夕那天上午,趙普府中。
時任后周掌書記的趙普正在書房中靜靜獨坐,手握毛筆在宣紙上慢慢寫下幾個水墨大字:陳橋驛。
又一遍接一遍地重復寫下去。字寫得龍飛鳳舞,頗有氣勢。他邊寫邊微蹙眉頭,似在苦苦思索著什么。
須臾,有下人前來稟報:“大人,門口有一位女道士要求見大人。”
“女道士?”趙普微怔,停下筆,略一思忖道,“不見!告訴她我在忙,讓她走吧!”
下人應聲出去。不一會兒,卻又回來,對趙普躬身道:“那位女道士說,有要事求見大人,正跪在門口苦求,還說她本名叫趙京娘,是趙匡胤大人的結義妹妹?!?
“趙京娘?”趙普聞聽此名,心中一驚,他的確聽趙匡胤說起過這個名字,是在一次醉酒之后,當時他神色格外憂傷,一遍遍地呼喚著“京娘”,似乎對這個京娘十分想念。趙普待他清醒后曾問起京娘是何許人,趙匡胤只說是舊時認下的一個結義妹妹,多年未見,很是掛念。
趙普想到此,便緩和臉色,對下人吩咐道:“請她進來吧?!?
下人再次應聲出去。須臾,便引了那位女道士前來。
趙普舉目細看,只見那女道士體態婀娜、美貌異常,尤其是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充滿靈氣,令人見之驚心。若是穿了女兒裝,肯定是個傾國傾城、閉月羞花的大美人!怪不得匡胤對她那般掛懷,原來竟是個神仙樣的妹妹!
女道士盈盈走上前來,向趙普躬身行禮:“貧道見過趙大人?!?
趙普擺擺手道:“道長免禮,請坐吧。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女道士立在一旁,拱手道:“貧道法名清心,俗名趙京娘,曾在紫云觀修道多年?!?
“哦,原來是清心道長。不知道長前來求見在下,所為何事?”
“清心今日前來是為了向趙大人敬獻一物?!本┠镎f著,將肩上的包裹摘下來,慢慢打開,從里面取出一件黃燦燦的衣物,遞到趙普面前。
趙普伸手接過衣物,將那衣物展開,不禁大吃一驚,此衣竟是一件做工精美、金光閃閃的龍袍!
只見這龍袍上九條飛龍栩栩如生,盤龍花紋、五色祥云繁復華麗,算得上是一件精美無比的藝術品。這是趙普今生見過的最為華美富麗的龍袍!
趙普立時變了臉色,沖著京娘大怒道:“大膽!你怎敢私藏龍袍,還將這等謀逆之物獻于趙某,你這是要謀害于我嗎?”
京娘忙跪下,道:“趙大人請息怒,此龍袍并非謀逆之物,而是有來歷的,且聽清心慢慢道來?!?
“講!”趙普余怒未消。
京娘不慌不忙地娓娓道來:“清心在紫云觀向師父學習過天文占星術,昨日午時,清心驚見天有異象,竟看到天上日下復有一日,兩日相撞,日光重疊交映久之。心想兩日爭輝,莫不是人間要有新君出現?昨日黃昏時分,清心走到護城河邊,竟在地上撿到此衣,心想此事定不簡單?!?
趙普聽得一陣陣心驚,道:“那你又為何要將此衣獻于本官?難道說你疑心本官要當皇帝不成?”
京娘垂下眼簾,微微一笑,道:“非也。是因為百姓中這幾日瘋傳一句話,‘點檢做天子’。想那點檢不正是京娘的結義哥哥趙匡胤嗎?只是貧道此時不便去見哥哥,聽聞趙大人與匡胤哥哥關系親密,所以斗膽前來將此衣獻與趙大人,想著也許關鍵時刻興許能派上用場。還請趙大人恕罪并收下此衣?!?
趙普聽后更是心驚,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子,簡直要疑心她是不是上天派來的神仙前來襄助自己和匡胤成就大業的。這幾日,他的確是與趙匡胤以及他的弟弟趙匡義在謀劃兵變之事??梢哉f萬事俱備,只欠龍袍了。只是準備龍袍之事不敢聲張,只好交由趙匡義的夫人來準備,可是由于時間倉促,心中又膽怯,所以那龍袍做得甚是粗糙,看起來不過是一件普通黃袍上繡了幾條小蛇而已,實在無法與面前這件精湛華麗的龍袍相媲美。此龍袍難道真的是老天所賜?難道真的有二日當空之異象出現?如果真是如此,那趙匡胤當皇帝就真的是天意了!
趙普沉吟了半晌,面色緩和下來,低頭向京娘道:“姑娘請起吧。也許一切果真是天意,那在下便領受了這份天意!”說著,將那龍袍疊起,用一塊素錦包了,令下人將其收好。
趙普又命人將妻子和氏喚來,介紹給京娘認識,并令和氏將京娘帶至客房歇息。
京娘臨走前叮囑趙普,請趙普暫且不要在匡胤面前提起自己,因為她不想在此時惹他分心。趙普頷首同意。
京娘隨和氏走后,趙普便匆匆出門去找趙匡胤兄弟,一起謀劃他們的大事去了。
此時和氏正懷著九個多月的身孕,行動不便。府中下人不多,節前需要做的家務卻甚多,京娘便主動幫著下人做事,炒菜做飯,收拾衛生,一應事做得爽快利落,讓和氏不免對京娘心生好感,常叫她坐下來陪自己喝茶聊天兒。
京娘見和氏不時捶打腰部,便問她是否腰痛。和氏頷首說自己腰痛已經許久了,也請醫生看過,卻并不見效。
京娘便主動提及自己曾與師父學過推拿術,不妨讓她試上一試。和氏欣然同意,京娘便為和氏做了兩次推拿,和氏腰部的痛感果然大大減輕!和氏大喜,并將此事告知了趙普,趙普也很是喜悅,連聲向京娘道謝。
和氏留京娘在府上多住些日子,這樣自己分娩的時候也好多個人照應。京娘想自己在汴京除了趙匡胤之外舉目無親,正愁沒有去處,便答應下來。
于是,這個新年,京娘便在趙普家度過。
正月初一一大早,趙普上朝去了。這一天滿朝文武大臣要向8歲的小皇帝柴宗訓跪拜朝賀。朝賀的過程中北方邊境鎮州定州送來軍事急報:契丹舉兵南侵,北漢引兵東下,兩軍聯合,直奔京都殺來。小皇帝和皇后驚慌失措,急急下令,令檢校太尉、殿前都點檢趙匡胤率領宿衛禁軍前往迎敵。
這日下午,趙普下朝回家后,便令和氏給他準備戰服和行李,說是過兩日便要隨軍出征。和氏問他出了何事,趙普便將契丹與北漢向京都舉兵,趙匡胤要前去迎敵的事講了。
京娘上前在趙普面前跪下,道:“小女子有一事煩請大人幫忙。”
趙普道:“姑娘快快請起,有什么話慢慢說,趙某能幫上的一定相幫就是!”
京娘仍舊跪在地上,道:“京娘想隨軍出征?!?
趙普一怔,笑道:“隨軍出征?你乃一介女流,這怎么能行!”
京娘大眼睛一轉,道:“我可以女扮男裝,騎在馬上混入出征隊伍。大人請放心,我會騎馬?!?
“哦?”趙普看著她那張嬌美白嫩的俊臉,有些不敢相信。
“是真的,當初還是匡胤哥哥教會我騎馬的。趙大人請稍等,我去化裝?!闭f完京娘從地上立起,轉身走入內室。
半個時辰后京娘出來,趙普一看,不禁撲哧笑了。只見這京娘已實實在在變成一個男子形象。身著一身玄色戎裝,長發綰起,雪白的俊臉用顏料涂成了黝黑色,嘴上還多了一圈黑油油的胡須,一個十足的小武生形象。
趙普笑道:“你這姑娘還真是會變臉術,可你會武功嗎?到戰場上可是要持刀殺敵的,姑娘不怕嗎?”
京娘爽聲說道:“不怕,當年我可是親手殺死過山匪的!再說……依小女子之見,大人此次出征恐怕并不需要浴血沙場?!?
趙普聽此話又是一愣,瞬間斂了笑容:“好吧,你既如此說,趙某成全你便是!”
京娘高興地道:“多謝趙大人成全!不過,京娘還請大人為我保密,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告知他人!”
“這是自然,姑娘大可放心。”
大年初三這天,京娘女扮男裝,騎在馬上,混在隊伍中,隨著趙匡胤率領的大隊人馬向城外出發。
隊伍浩浩蕩蕩,如長龍一般,京娘行在隊伍中間,只能隱隱約約見到最前方的趙匡胤騎在馬上的背影,那背影依舊高大英挺,令京娘怦然心動。
隊伍從汴京愛景門出城,沿途站滿觀望的老百姓,不時有人說一句“將以出軍之日,策點檢為天子”“點檢做天子”之類的話,這些話一陣陣傳入將士們耳中。將士們佯作未曾聽到,繼續浩浩蕩蕩向前行進。
出京城后,大軍停下來休息。京娘便聽到禁軍中有人在小聲說:“大家知道嗎,通曉天文占星的軍校苗訓說,除夕那天,他看到天上出現異象,有兩個太陽在相互碰撞,日光重疊交映久之。想必要有新君出現了!”
聽到此話的兵士皆表示震驚,紛紛將此話在隊伍中傳播開來。不出一個時辰,此事便傳得人盡皆知。京娘在隊伍中低著頭暗自發笑。
黃昏時分,隊伍到達汴京東北二十公里處的陳橋驛,并在那里駐扎下來。將士們聚到一起,還在紛紛議論“天上現二日”的傳言。
京娘側耳細聽,只聽有個將士提高聲音道:“當今皇上年幼無知,不懂朝政,又不能親征,我們提著腦袋為國家抵御外敵,卻沒人知道我們的功勞,也得不到相應回報。倒不如順應天命,先立點檢為天子,然后再去北伐。大家覺得如何?”
此話一出竟是一呼百應,將士們紛紛表示同意,并一起高呼:“同意立點檢為天子!立點檢為天子!點檢為天子!”
如同干草被火種點燃,須臾,數萬名將士便集中到趙匡胤的營帳外,一起高聲呼喊:“擁立點檢為天子!愿奉趙匡胤為天子!”
有人拔出長劍,舉劍嘶聲喊道:“若有不同意者,立斬!”
一時間“擁立點檢為天子”的呼喊聲四起,聲震原野。
趙普和趙匡義走出帳外,舉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趙普對將士們嚴厲地說:“趙匡胤大人是位忠義之士,絕不會聽任你們舉行兵變,他已表示絕不背叛朝廷,請大家休要再喧嘩,散開休息去吧!”
京娘注目細看那趙匡義,只見他身材修長、面白如玉,很是年輕俊朗,模樣與其兄趙匡胤有七分相似,只是氣質更多幾分儒雅文氣,目光中也似乎多了幾分狡黠和心機。
將士們聽了趙普的話,紛紛表示不從,定要立趙匡胤為天子,否則就堅決不再前行。
趙匡義鎮定一笑,對大家抱拳拱手開口道:“諸位將士,你們的心意點檢大人很是明白,也很感謝大家,可他實在是一位忠臣良將,世宗對他恩重如山,他豈肯輕易背叛周室?今夜點檢大人心情不佳,多飲了幾杯,已經睡下了。還請大家莫急,待我與趙普大人進去緩緩規勸,明日一早定給大家一個交代,大家先散去吧!”
眾人這才稍稍安靜下來,有人高聲說:“那就拜托兩位大人了,一定勸說點檢大人同意,若他不做天子,我們也不再給那小皇帝賣命,大家都各自回家算了!”
趙匡義笑道:“好好好,趙某一定力勸,一定!”
眾人這才散去,回到各自營帳休息。
京娘也隨著大家回到自己的營帳歇下。
翌日天剛蒙蒙亮,京娘便聽到一陣喧嘩聲,原來又有許多將士聚到趙匡胤大帳外,跪請呼喊要立他為天子。
京娘忙起身來到外面,見趙匡胤帳外已跪了黑壓壓一片,忙尋了一處地方也跟著跪下。
將士們像昨晚那樣聲震四野地呼喊起來,并要求面見點檢大人。無論趙普和趙匡義如何規勸,眾人也不答應。
眾人扯著嗓子高喊了約半個時辰,趙匡胤終于出帳。
京娘心里“咯噔”一下,定睛細看,見她的匡胤哥哥面容比九年前滄桑成熟了些,但仍舊是劍眉星眸、高大挺拔。
匡胤哥哥,我的匡胤哥哥,京娘終于又見到你了!
京娘目不轉睛地癡癡看著他,幾乎要流下淚來,心里波濤起伏,百般滋味在胸中流轉。
險些就要沖上去,將他緊緊擁??!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忙按住胸口,告訴自己要冷靜淡定。
只見趙匡胤一雙星眸放射出道道冷光,默默看著眾將士,并不開口。
將士們高聲喊道:“諸軍無主,愿奉趙匡胤大人為天子!”
趙匡胤向將士們抱了抱拳,開口道:“諸位將士如此看重趙某,是趙某三生有幸,趙某感恩于心,可是要趙某背叛周室,自立為君,這是陷趙某于不忠不義,趙某恕難從命!”
將士們高喊起來:“趙大人就答應了吧,小皇帝年幼無知,又有奸臣當道,若無明君率領,百姓亦無活路,就請趙大人答應了吧!”
眾人紛紛叩首相求。趙匡胤卻再三拒絕,堅決不從。
正在此時,突然傳來一聲:“圣旨到——”
眾人回首,只見有宮人打扮的兩名男子前來,其中一人手中持著一壺酒和一只酒杯。
宮人高聲道:“皇上口諭,為鼓舞士氣,嘉獎忠臣,特賜檢校太尉趙匡胤御酒一壺!”說罷,抬手持壺將酒杯滿上,將御酒送至趙匡胤面前。
趙匡胤雙手接過酒杯,猶豫地看著那酒。
大家皆緊張地看著趙匡胤,京娘的心更是猛地揪起,繃緊神經、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就在此時,趙匡胤身邊的趙匡義一把將酒杯奪過來,說道:“哥哥昨夜已飲酒太多,不如讓小弟代飲了這杯酒吧!”說罷,舉頭欲飲。
“不可!”那宮人上前,劈手將酒杯奪了下來,“這是御賜之酒,豈能旁人代飲!”重又將那酒杯塞到趙匡胤手中。
趙匡胤雙手端著那杯酒,咬咬牙,似下了決心,舉頭便要飲下。
京娘突然大聲喊道:“不要喝,酒里有毒!”
趙匡胤一驚,手一抖,將那酒灑到地上,地上頓時冒起一股白煙。果然有毒!
趙匡胤登時怒容滿面,瞪著那宮人,道:“我趙某誠心誠意為皇室賣命,沒想到竟遭如此毒害!罷罷罷,趙某今日已徹底心寒!”
眾將士更是群情激憤,大聲道:“如此昏君保他何用?反了吧!即刻擁立趙匡胤大人為新君!”
有人上前將那兩名宮人制住,押了下去。
又有幾人上前,不由分說將一件金燦燦的龍袍系在了趙匡胤身上。
然后眾人跪地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震撼天宇。
京娘激動地看著身披龍袍的趙匡胤,只見七彩霞光恰好映照在那龍袍上,令他周身籠罩著一團神圣光芒,晶瑩璀璨,氣象萬千!看起來竟如天神一般氣宇軒昂、英姿勃發,一派十足的王者風范!
京娘不禁在心中歡呼道:“匡胤哥哥,你的大事成了!成了!你終于得償所愿了!”
一顆心激動得快要跳出胸膛,歡喜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從眼窩里汩汩冒出。
趙匡胤的眼眸里似閃爍著七彩光華,興奮地看著大家,又不乏冷靜地開口說道:“諸位將士執意要立趙某為帝,趙某無法推辭,若是大家能聽從趙某命令,我便答應你們;若是不從,我亦不能答應做你們新君!”
眾人齊聲高喊道:“愿聽從命令!”
趙匡胤義正詞嚴道:“我有三個要求:第一,周朝太后和皇上,我曾以臣下的身份侍奉,爾等不許驚擾和冒犯;第二,原公卿大臣,都曾是與我地位相等的親近之人,不許侵犯欺凌;第三,城中百姓及其財產,不許侵擾掠奪。執行命令者,重賞;違犯命令者,嚴懲不貸,決不饒??!”
眾人都高聲應道:“是!我等謹記于心!”
“好!集合隊伍,返回汴京!”
隊伍浩浩蕩蕩返回了汴京城,一路秩序井然,沒有任何滋擾百姓的事件發生。
京娘本想隨著趙匡胤進入皇宮,親眼看著他登上皇帝寶座,卻被禁軍攔下了。只有一部分將士可以隨著新君入內,其余均被擋在外面。
趙普派人通知她盡快回到趙府去,因為和氏這幾日就要分娩,趙普請她回去好好照料夫人。
京娘回到趙府,正趕上和氏分娩,而且正處于難產之中。
京娘急忙更換衣服,清洗手臉,進到房中,幫著穩婆助和氏生產。
忙活了半日,和氏終于生下一女,卻又出血不止。
京娘想起自己出紫云觀時師父曾給過她一些止血丹藥,忙將丹藥找出,給和氏服下,這才止住了流血。
母女平安,和氏向京娘連連致謝:“多虧了妹妹,才保住我們母女性命,救命之恩無以回報,以后京娘就將我當作親姐姐,將這里作為自己的娘家,在此長住吧!”
京娘也十分歡喜,因為數日相處下來,已確定和氏是個溫柔敦厚的女子,能有幸做她的妹妹當然求之不得,于是便頷首同意,照顧她歇下。又去幫著照看嬰兒。
趙普在朝中一直忙到第二日下午才回,回來后就聽說夫人生下一位千金,而且母女平安,不禁大喜。他與和氏已生有一位公子,正盼著再生一個女兒,如今心愿得償,擁立新君之事也順利完成,這可真是雙喜臨門!又聽和氏說這次多虧了京娘相助,才得以母女安好,趙普便一迭聲地向京娘致謝,又令下人擺了一桌豐盛酒席來款待京娘。
京娘也不客氣,坐下來一邊大口吃著酒菜,一邊向趙普問起趙匡胤登基之事是否順利。
趙普笑道:“十分順利,如有神助!進京后只有個別老臣負隅頑抗,其余官員皆識時務地表示擁戴新君。就連小皇帝也當即同意了退位讓賢,禪讓大典已于昨日下午順利舉行。如今你那匡胤哥哥已正式成為大宋朝開國皇帝,坐到了至高無上的寶座上!”
京娘聽后心中大悅,舉杯燦然笑道:“恭喜匡胤哥哥榮登大寶!也恭喜趙大人成為開國元勛,喜得千金!”
京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普朗聲笑道:“好好好,姑娘果真女中豪杰!這次兵變成功,姑娘亦是立下了汗馬功勞,明日趙某便引你去見陛下,你二人分離多年,彼此思念,也該相見了!”
京娘卻斂笑搖頭道:“不不不,匡胤哥哥剛剛登基,需要煩勞的事情太多,京娘不想即刻便去打擾他,還是等過些時日待他安定一番再去見他吧!”
“姑娘真是善解人意又聰明通透!那就遂你心意,且在本府住下吧,過些時日我再尋一個適當機會將你引入宮中與陛下相見,如何?”
京娘頷首微笑道:“好,全聽大人安排。”
至此,京娘便在趙普府中長住了下來,每日幫著照顧和氏與嬰兒,與和氏相處得越發融洽,情同姐妹。
只是心中那份思念仍舊不時地折騰發威,用尖銳的利齒一下一下嚙咬著她的五臟六腑,折磨得她徹夜難眠、頭痛欲裂!
她一遍遍地將那件竹青色葛麻長衫抱在懷里,貼在臉上,又低頭深嗅、親吻。
長衫上有他身體的味道,仿佛是月光和青草混合的氣息。
這氣息令她沉醉不已,又令她淚水長流。一串串相思淚打濕青衣。她恨不能下一秒鐘便能與他相會。
一顆心既期待又膽怯的,千回百轉,糾結不已。
還是再忍耐些時日吧!
又或者……自己該歸去了。他早有妻室,如今又登上大位,后宮佳麗繁多,他身邊再也不會缺少女人,說不定早已將自己忘記,自己如此苦苦尋他又有何意思……
京娘坐起身來,披衣下床,望著窗外那幽涼清淡的月光,腦中倏然掠過一首古詩: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珠子般的淚水自眼眸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匡胤哥哥,此時此刻,你是否還會記起那個當年被你護送千里的趙京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