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自相矛盾:矛盾律
一、成語來歷
《韓非子·難一》載,楚國有位賣矛和盾的人,稱贊他的矛說:“我的矛十分銳利,所有東西都能刺穿。”稱贊他的盾說:“我的盾十分堅固,所有東西都不能刺穿。”一位旁觀者說:“用你的矛,刺你的盾,怎么樣?”他不能回答。[1]
韓非評論說:“夫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難一》)“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為名,不可兩立也。”(《難勢》)即楚人所謂“所有東西都不能刺穿的盾”和“所有東西都能刺穿的矛”兩種說法,不能在同一世界成立。
從古漢語語法來說,“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是兩個概念。韓非說“為名”,即作為語詞、概念。從“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兩個概念,可以引出互相矛盾的命題,構成邏輯矛盾。如:
吾矛能刺穿吾盾(從“無不陷之矛”引出)。
吾矛不能刺穿吾盾(從“不可陷之盾”引出)。
這兩個命題,構成邏輯矛盾。又如:
吾盾能被吾矛刺穿(從“無不陷之矛”引出)。
吾盾不能被吾矛刺穿(從“不可陷之盾”引出)。
這兩個命題,構成邏輯矛盾。用楚人任一根矛,刺他任一面盾,或用他任一面盾,抵擋任一根矛,都能引出不同的矛盾命題。楚人的吹牛假話,矛盾百出。
所謂“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是反對關系,二者不能同真,可以同假。有“不可陷之盾”,就一定不會有“無不陷之矛”;有“無不陷之矛”,就一定不會有“不可陷之盾”。這是從一真可以推出另一假。從無“不可陷之盾”,不能必然推出有“無不陷之矛”;從無“無不陷之矛”,不能必然推出有“不可陷之盾”。這是從一假,不能必然推出另一真。楚人所說“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不能同時成立,不能同真,實際上他既沒有“不可陷之盾”,也沒有“無不陷之矛”,即二者同假。
用現代邏輯方法分析,“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可以看作兩個具有反對關系的關系命題。[2]設用R代表關系“陷”, a代表“矛”, b代表“盾”。“無不陷之矛”可表示為:
?xR(a, x)
讀作:對一切x而言,a陷x。“不可陷之盾”可表示為:

讀作:對一切x而言,x不陷b。韓非指出,“無不陷之矛”和“不可陷之盾”不可同真,即:

讀作:并非:對一切x而言,a陷x,并且,對一切x而言,x不陷b。從 ,用全稱量詞消去律,可以推出:

讀作:“吾矛能刺穿吾盾”,并且并非“吾矛能刺穿吾盾”。這是兩個具有矛盾關系的關系命題。用同樣方法,可以描述“吾盾能被吾矛刺穿,并且并非吾盾能被吾矛刺穿”這兩個具有矛盾關系的關系命題。這是用現代邏輯方法,解釋韓非的“矛盾之說”。
韓非所謂“矛盾之說”,即自相矛盾的議論。旁觀者質疑:“用你的矛,刺你的盾,怎么樣?”楚人理屈詞窮,啞口無言。因為楚人“譽矛”和“譽盾”兩句話,能引出互相矛盾的命題,構成邏輯矛盾,違反矛盾律。自相矛盾的邏輯錯誤,荒謬背理,在正常合理的思維表達中應當避免。
韓非子說楚人“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兩種說法,“不可同世而立”, “不可兩立”,即不能同真。這是通過典型案例分析,上升到理論性的語言,表達矛盾律的實質內容。
現代模態邏輯有所謂“可能世界”的概念,韓非子稱,楚人“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兩種說法,“不可同世而立”,可以解釋為二者“不能在同一可能世界成立”。
東漢王充《論衡·問孔》說:“賢圣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前后多相伐。”“相違”、“相伐”,指互相違反、否定,意即矛盾。三國魏嵇康說:“欲飾二論,使得并通,恐似矛盾無俱立之勢,非辯言所能兩濟也。”[3]意為矛盾命題不能同時成立,即使用花言巧語也辦不到。
千百年來,“自相矛盾”的成語,家喻戶曉,盡人皆知,實際起著矛盾律對思維表達的規范和支配作用。明楊慎《丹鉛總錄》卷八說:“今人謂言不相副,曰自相矛盾。”明程敏政《明文衡》卷十三引宋濂《孔子生卒歲月辨》說,孔子去魯,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說在魯定公14年,而《史記·年表》則又說在魯定公12年,認為這兩種說法,不能同時成立,如果以《年表》為是,則《世家》為非;以《世家》為是,則《年表》為非。這是“一書之中自相矛盾”。
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二十一評論:宋代何薳《春渚紀聞》說“劉仲甫奕棋無敵”,同時又說“祝不疑曾經勝過他”,這兩種說法“自相矛盾”。清孫星衍《孫淵如詩文集》卷三批評馬端臨《文獻通考》,既說文、武、周公葬在咸陽,又說葬在萬年,是“自相矛盾”。
古人對“自相矛盾”典型案例的分析,貫穿著矛盾律的應用。中華先哲思維表達和邏輯思想的特點,是重視典型案例的說明,同時在個案的說明中,透露抽象理論分析的點滴閃光,并善于借用典型案例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功能,體現一般規律的規范和支配作用。
二、類似成語
與“自相矛盾”類似的成語,還有“自相背馳”。清閻若璩《邱札記》卷六說:“不與其說自相背馳乎?大抵著一書,立一說,必處處圓通,不至有一毫隔礙而后可。”這里“必處處圓通”,是遵守同一律。“不至有一毫隔礙”,即不“自相矛盾”、“自相背馳”,是遵守矛盾律。遵守同一律和矛盾律,是同一思維過程互相聯系的兩個側面。
宋潘自牧《記纂淵海》卷五十八并列“自相矛盾”和“自相背馳”成語,附以實例。《前漢書·禮樂志》:“濁其源而求其清流。”即用把源泉搞混濁的辦法,求得流出的水是清的。
《晉書·武帝紀》:“將適越者指沙漠以遵途,欲登山者渉舟航而覓路,所趣逾遠,所向轉難,南北悖殊,高下相反,求其至也,不亦難乎!”即想要到南方的越國去,卻到北方的沙漠來找路。想爬山,卻坐到船上來找路。走得越遠,離目標越遠。因為方向的南北高下,矛盾背謬。
《晉書·于令升總論》:“如室斯構,而去其鑿契。如水斯積,而決其堤防。如火斯蓄,而離其薪燎。”即想蓋房,卻撤掉棟梁。想蓄水,卻挖開堤防。想讓火燒旺,卻撤去柴火。這些典型案例,都貫穿著矛盾律的要求,以自相矛盾為荒謬、悖理。
三、墨子比喻
出于在辯論中證明己說,駁倒論敵的需要,墨子創造性地運用比喻,具體、形象、生動地說明論敵議論中自相矛盾的荒謬和背理。
1.命包去冠
《公孟》載,儒家信徒公孟子說:“人的貧富壽夭,完全由天命決定,人為的努力,完全不起作用。”同時又說:“君子一定要努力學習,改變命運。”墨子反駁說:“教人學而執有命,是猶命人包而去其冠也。”教人學習,同時又堅持命定論的觀點,這就像叫人包裹頭發,同時又叫人把包裹頭發的帽子去掉,是自相矛盾。教人學,意味著承認通過學習這種人為的努力,可以改變命運。堅持命定論,意味著自身的際遇,完全由天命決定,人為的努力,完全不起作用。這是既承認人為努力的作用,又不承認人為努力的作用,是自相矛盾。
2.無客學客禮
《公孟》載,公孟子說:“鬼神是不存在的。”又說:“君子一定要學習祭祀鬼神的禮節。”墨子反駁說:“執無鬼而學祭禮,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無魚而為魚罟也。”堅持鬼神不存在的論點,卻又提倡學習祭祀祭鬼神的禮節,這就像沒有客人,卻學習待客之禮,沒有魚,卻制造魚網,是自相矛盾。
3.禁耕求獲
《節葬下》載,墨子說,統治者提倡厚葬,把許多勞動人民用血汗創造的財富,埋在墓穴,并長久服喪,禁止做事。“以此求富,此譬猶禁耕而求獲也。”用禁止耕種與求得收獲的矛盾,比喻厚葬久喪與求富的矛盾。
4.負劍求壽
《節葬下》載,墨子說,當時統治者以“久喪”“敗男女之交”的辦法,求得人丁興旺,人口眾多,這就像“負劍而求其壽”,即用把利劍放在脖子上的辦法,求得長壽,意謂矛盾、荒謬。
5.掩目祝視
《耕柱》載墨子說,季孫紹與孟伯常治理魯國政治,互不信任,鬧矛盾,不從建立信任入手解決矛盾,卻跑到叢林中的神祠禱告說:“愿神靈保佑我們和好!”這就像把眼睛掩蓋起來禱告神靈說:“請保佑我什么都看得見!”意謂矛盾、荒謬。
6.少見黑曰黑
《非攻上》、《天志下》和《魯問》載,墨子批評天下君子把偷竊搶掠視為“不義”,卻把攻國掠奪叫做“義”,這就像“少見黑曰黑,多見黑曰白;少嘗苦曰苦,多嘗苦曰甘”,意謂矛盾、荒謬。
“自相矛盾”的成語,從詞源上說是比喻,因其所含邏輯意義典型,成為違反矛盾律錯誤的代表性詞語。在中國古代還有許多比喻,是與“自相矛盾”類似的形容違反矛盾律的錯誤。墨子的比喻與韓非“矛盾之說”異曲同工,同樣有啟發邏輯思維,避免邏輯矛盾的意義。
四、悖概念
1.墨子和悖概念
墨子率先在辯論中總結“悖”的邏輯概念,表示議論的自相矛盾、荒謬和背理。《耕柱》載墨子說,一人貧窮說他“富有”,就憤怒。但是無義說他“有義”,卻喜歡。二者都是過譽,對方一則以喜,一則以怒(不喜),包含矛盾、荒謬、背理。《貴義》載墨子說,讓世上君子殺一條狗、一頭豬,不會做就推辭。但讓他做一國宰相,不會做卻不推辭。二者都是“不能”,對方一則“辭”,一則“為”(不辭),包含矛盾、荒謬、背理。
2.悖概念的語言背景
古漢語“悖”字,本從言,或從心,指思維表達中的邏輯矛盾、荒謬和背理。《說文》:“悖,亂也。”《玉篇》:“悖,逆也。”《集韻》、《韻會》:“悖,音背意同。”背、北通。北,古背字。《說文》:“北,乖也,從二人相背。”徐鍇說:“乖者相背違也。”《集韻》:“北,違也。”清代段玉裁注:“乖者戾也,此于其形得其義也。”“悖”概念的基本含義,是自相矛盾、荒謬和背理。
五、典型悖論
用“悖”概念揭示對方議論中的自相矛盾、荒謬和背理,是歸謬式反駁法。《墨經》從百家爭鳴中總結典型悖論,即自相矛盾的論點,用“悖”概念進行歸謬反駁。
1. “言盡悖”悖論
《經下》第172條說:“以言為盡悖,悖,說在其言。”即“一切言論是虛假的”這一論點自相矛盾,論證的理由在于“一切言論是虛假的”本身是言論。《經說下》解釋說:“悖,不可也。之人之言可,是不悖,則是有可也。之人之言不可,以當必不當。”即虛假就是不成立。如果這個人這個言論成立,就是有并不虛假的言論,有成立的言論。如果這個人這個言論不成立,認為它恰當,必然不恰當。《墨經》指出論證的關鍵,是“說在其言”,即“一切言論是虛假的”中“言論”、“虛假”的概念,涉及自身,自我相關。這是對悖論成因的深刻理解。墨家“論求群言之比”,積極探求真理,博采百家精髓,反對“言盡悖”論,這是用歸謬法,巧妙揭示論敵議論中的自相矛盾。
《墨經》批評的“言盡悖”論,類似莊子的觀點。《莊子·齊物論》說:“是非之途,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又說:“其所言者特未定也。”《至樂》篇說:“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這種懷疑一切言論真實性的論點,導致相對主義的懷疑論和不可知論。
古希臘有“說謊者”悖論,克里特島人愛庇門德說:“所有克里特島人說的話都是謊話。”如果這句話真,由于它也是克里特島人說的話,則這句話本身也是謊話,即假。從它的真,推出它的假,是悖論,是自相矛盾。但是,如果這句話假,能推出其矛盾命題“有克里特島人說的話不是謊話”,即“有克里特島人說的話是真話”,不能推出“所有克里特島人說的話都是謊話”真。
這是一種不典型的語義悖論,即把“說謊者”悖論,表述為“我正在說的這句話假”,構成典型的語義悖論:由它真,推出它假;由它假,推出它真。悖論是自相矛盾的恒假命題。語義悖論是涉及語言的意義、斷定和真假等概念的悖論。《墨經》批評的“言盡悖”論,同愛庇門德的“說謊者”悖論相似,不過《墨經》“言”的論域,不限于某個地區人說的話,而是擴大到所有人言。
亞里士多德也有與《墨經》相似的反駁。亞氏在《形而上學》中說:“說一切為假的人就使自己也成為虛假的。”“從一切斷語都是假的這一主張,也會得出,這話本身也不是真的”。
“一切言皆是妄”,是玄奘譯印度陳那《因明正理門論》論“自語相違的似宗”(自相矛盾的錯誤論題)的舉例,與《墨經》所批評的“言盡悖”論相同。二者說的主體都是“言”,全稱量詞“一切”和“盡”同義,謂項“妄”和“悖”同義,指虛假。古代中國、印度和西方不同邏輯傳統具有某些相同思考的事實,是對人類思維規律一致性的證明。
2. “非誹”悖論
《經下》說:“非誹者悖,說在(非)弗非。”《經說下》說:“非誹,非己之誹也。不非誹,非可非也。(非)不可非也,是不非誹也。”“誹”是批評缺點、錯誤。《經上》定義說:“誹,明惡也。”“誹”即非人之非,批評別人錯誤。“非誹”,即反對一切批評。墨家認為,提出“反對一切批評”這一論點的人,陷入邏輯矛盾。因為提出“反對一切批評”,就連自己“反對一切批評”這一批評也反對了。如果不反對一切批評,那么有錯誤就可以批評了。如果有錯誤不能批評,這本身也導致對“反對一切批評”論點的否定。因為對方正是把批評看作錯誤來反對的。
墨家主張批評,在百家爭鳴中積極運用批評武器,批評錯誤,弘揚真理,運用歸謬法,揭示“反對一切批評”論點的邏輯矛盾。墨家認為批評是正常的,應積極提倡。《經下》說“誹之可否”, “說在可非”, 《經說下》說“論誹之可不可以理”,即討論批評的可否,以是否合乎道理為標準。
《公羊傳·閔公元年》載,儒家主張“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論語·子路》載,孔子提倡“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經說上》批評儒家主張的“圣人有非而不非”,即圣人見人有錯誤而不批評。莊子否定百家言辯,自己積極言辯,自相矛盾。墨家概括儒、道論點為“非誹”論,并揭示其自相矛盾,進行歸謬反駁。
3. “學無益”悖論
《經下》說:“學之益也,說在誹者。”《經說下》說:“以為不知學之無益也,故告之也,是使知學之無益也,是教也。以學為無益也教,悖。”即學習是有益的,因為反對這一論點的人,必然陷入邏輯矛盾。對方認為人們不知道“學無益”的論點,所以告訴別人,教別人,這等于否定“學無益”,而承認學有益。墨家肯定教育的功能和學習的益處,反對“學無益”論,運用歸謬法,揭示“學無益”論的邏輯矛盾。
4. “知知之否之足用”悖論
《經下》說:“知知之否之足用也悖,說在無以也。”《經說下》說:“論之非知無以也。”即“知道自己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就夠用了”的論點自相矛盾。因為討論它,是想讓人知道它,別人若是僅宣稱自己不知道它,你肯定認為不夠用。這是運用歸謬法揭示論敵的邏輯矛盾。
《老子》說:“知不知,上;不知知,病。”《莊子·齊物論》說:“知止其所不知,至矣。”這是《墨經》批評的“知知之否之足用”的論點。墨家主張積極探求知識,反對道家對待知識的態度,《墨經》對悖論的歸謬反駁,與印度、西方邏輯相通,說明東西方人類思維規律的相通。
六、駁“辯無勝”
莊子提出“辯無勝”的論題。為論證這一論題,他從辯論的語境中選取諸多選言支:1.一對一錯。2.都對。3.都錯。4.任意評判者與你相同。5.任意評判者與我相同。6.任意評判者與你我相異。7.任意評判者與你我相同。然后用選言推理,推出“辯無勝”結論。[4]
其推理過程是:假如我與你辯論,或一對一錯,或都對,或都錯,或任意評判者與你相同,或任意評判者與我相同,或任意評判者與你我相異,或任意評判者與你我相同:在所有這些情況下,都是辯無勝。所以,“辯無勝”的論題得證。
由于推理前提是辯論雙方對錯,以及任意評判者與辯論雙方同異情況的全部排列組合,給人以貌似全面、理由充足和論證充分的假象。
但是,這一推理所用的選言支不窮盡,選言前提內容不真實。墨家對莊子“辯無勝”論的反駁,使用推翻對方多難推理的“避角法”,指出對方論證的謬誤,是回避一個正確的選言支,“辯論是關于同一對象的矛盾命題之爭”,從而成功地駁倒了莊子的“辯無勝”論。
墨家指出辯論的實質,是爭論一對矛盾命題的真假。矛盾命題的真值規律,是不能同真,必有一假;不能同假,必有一真。只有辯方所持論點“當”(真,符合實際),才能在辯論中取勝。
七、矛盾律的元邏輯概括
《經上》第75條說:“辯,爭彼也。”《經說上》舉例解釋說:“或謂之牛,謂之非牛,是爭彼也。是不俱當。不俱當,必或不當。”即辯論是針對同一個對象(彼)所發生的一對矛盾命題的爭論。如一人說:“這個動物是牛。”一人說:“這個動物不是牛。”這是針對同一個對象(彼)所發生的一對矛盾命題的爭論。辯論是“爭彼”,即爭論矛盾命題的是非。
《墨經》用元語言的語法概念(否定詞“不”,全稱量詞“俱”,特稱量詞“或”,模態詞或必然推出關系“必”)和語義概念(“當”、“不當”,相當于真、假),對矛盾律作出理論抽象和概括。這是《墨經》用古漢語的元語言工具,對墨子運用矛盾律的議論進行第一層次的元理論概括。
把“這個動物是牛”和“這個動物不是牛”兩命題,分別表示為p和(讀為:p和非p),則“不俱當,必或不當”可表示為:

讀為:并非“p”和“非p”同真,則或“p”真,或“非p”真(=“p”或“非p”必有一假)。這是用現代邏輯語言,對墨家邏輯進行第二層次元理論分析。中國古代邏輯研究,應區分3個層次的概念:
第一,中國古代辯論的應用邏輯,是墨辯理論概括所面向的對象邏輯。
第二,墨辯用古漢語,對中國古代辯論的應用邏輯(即墨辯理論概括所面向的對象邏輯)所進行的第一層次元理論分析。
第三,現代學者用現代邏輯方法和語言,對墨辯元理論分析的再分析,即第二層次的元理論分析。
《墨經》用“這個動物是牛”和“這個動物不是牛”兩命題“不俱當”的方式,表示矛盾律,與西方邏輯實質一致。西方邏輯矛盾律的公式是:

讀作:并非“P并且非P”。對矛盾命題“P”和“非P”不能同時都肯定。矛盾律從要求思維的一貫性方面,保證思維的確定性。對任一命題P,不能既肯定,又否定。不能同時斷定一對矛盾命題或反對命題。任一語言表達式,不能既具有又不具有語義P。違反矛盾律的規定,思維表達會陷于混亂,發生邏輯錯誤。違反矛盾律的錯誤是自相矛盾,即同時肯定一對矛盾或反對命題。其形式是:

讀作:P并且非P。這是矛盾式、永假式。
墨家表述的矛盾律,同西方邏輯創始人亞里士多德的表述實質一致。亞氏把矛盾律表述為:“對立的陳述不能同時為真。”“相反論斷不能同時為真。”“這個動物是牛”和“這個動物不是牛”就是亞氏說的“對立的陳述”、“相反論斷”。“不俱當”就是亞氏說的“不能同時為真”。
《墨經》通過典型事例的分析,把矛盾律理解為兩個矛盾命題、判斷或語句的關系。亞氏除了有時理解為兩個“相反的敘述”或“互相矛盾的判斷”的關系,思維、認識、表達的規律之外,在更多場合,主要是把矛盾律理解為事物的規律,本體論、存在論的規律,導致把邏輯的具體科學規律,與哲學世界觀的普遍規律混為一談。墨家對矛盾律的概括,只是思維論辯的規律,不是本體論、存在論的規律,不存在像亞氏那樣的混淆,這是墨辯的優點。
矛盾命題“a是牛”和“a不是牛”(=“a是非牛”)的謂項“牛”和“非牛”是其鄰近屬概念“動物”下屬的一對矛盾概念,它們內涵不同,外延互相排斥,一動物a“是牛”,就不能又“是非牛”, “是非牛”,就不能又“是牛”。矛盾命題“a是牛”和“a是非牛”(=“a不是牛”)的真值規律,必然是不能同真。
矛盾律也適用于反對命題,反對命題的真值規律也是不能同真,同時肯定一對反對命題,也違反矛盾律。如《經說下》第136條說:“或謂之牛,其或謂之馬也,俱無勝。”反對命題“a是牛”和“a是馬”的謂項“牛”和“馬”,是其鄰近屬概念“動物”下屬的一對反對概念,它們內涵不同,外延互相排斥,一動物a“是牛”,就不能同時又“是馬”; “是馬”,就不能同時又“是牛”。反對命題“a是牛”和“a是馬”的真值規律,必然是不能同真。
不同的是,矛盾命題是必有一假,反對命題是至少有一假,也可以同假。“俱無勝”指可以同假,如事實上動物a是狗,則說“a是牛”和“a是馬”同假。矛盾律也適用于反對命題的另外一個理由,是從反對命題中也可引申出矛盾命題,例如說“a是馬”,等于說“a不是牛”,與“a是牛”構成矛盾;說“a是牛”等于說“a不是馬”,與“a是馬”構成矛盾。
違反矛盾律的自相矛盾思想、言論,在現實生活中常見。毛澤東說:“寫文章要講邏輯。”“不要互相沖突。”[5]列寧說:“‘邏輯矛盾’——當然在正確的邏輯思維的條件下——無論在經濟分析中或在政治分析中都是不應當有的。”[6]
詩詠“自相矛盾:矛盾律”:
自相矛盾傳千古,自相背馳意義同。
墨子用悖破天荒,比喻矛盾獨創性。
墨家善于駁悖論,總結辯學屬頭功。
中國邏輯矛盾律,典型分析好應用。
[1] 《韓非子·難一》:楚人有鬻盾與矛者,譽之曰:“吾盾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應也。
[2] 參見劉培育主編:《中國古代哲學精華》,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34—339頁。
[3] 嵇康:《嵇中散集·答釋難宅無吉兇攝生論》。
[4] 《莊子·齊物論》: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爾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暗。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
[5] 《毛澤東選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217頁。
[6] 《列寧全集》第2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