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那風姿綽約的夜晚(茅獎短經典)
- 張潔
- 5658字
- 2020-05-15 08:22:08
柯先生的白天和夜晚
月亮,其實并不傷感,也不憔悴,也不孤獨,也不苦悶,既然上帝造就了它,它就只好這樣漫然地、毫無關聯地照耀著。但在它的陰影下,卻到處游移著柔軟而又令人無法掙脫的晦澀。
柯先生就像這月亮一樣,坐在街旁的長椅上吸煙。勁頭挺足的那種牌子。和看來來往往的車輛。
前面不遠,就是一個十字路口,汽車們總要在這里等候指示燈。
他忽然覺得他的車子出了毛病,發動的時候有些困難,后備廂好像也太小,裝不了多少東西。
這讓他很有些振奮,好像他一直在盼望他的車出毛病。如果不是汽車出毛病,別的什么出毛病也行,比如他的牙齒或他的眼鏡。
于是買了一本《購車指南》。每天花很多時間研究,并將各種車輛的主要性能指標,繪制成表格掛在墻上,以便一目了然地進行比較。又跑了不少汽車行。每天也不多跑,只跑一家。好像那些有規矩的好孩子,有了好吃的東西,不是幾口吞下,而是每天咬一點,細細地品嘗。
黑利打來電話,想要看看那幾把老椅子。
“噢,對不起,黑利,我最近忙得不得了。”柯先生說。他的聲調聽上去很急迫,好像那令他極為忙碌的事,就在電話機一旁等著。
而沒有像過去那樣,抓著一個主顧,死活一說就是三十分鐘。他得讓他們知道,他并不是只能一頭扎在這個買賣舊貨的事情上。
黑利的嘴很快。
黑利也喜歡刨根問底。所以柯先生很快就放下了電話,否則黑利會問:你在忙些什么?
不過在汽車行,或在書本上、廣告上研究一輛車,和看著各種車輛,同時在大街上奔跑的感覺可大不相同。所以柯先生覺得他有充分的理由,坐在街旁的長椅上。
這件事確實可以讓他忙上一陣子。至少這幾天他不用考慮今天該去逛書店,還是雜貨店,還是菜市場……
他把這些日程安排得特別仔細。好比星期一去書店,星期二去雜貨店,星期三去菜市場……不能星期一去書店,星期二還去書店,或星期一去雜貨店,星期二還去雜貨店,讓書店、雜貨店,或菜市場的店員看出,他無事可干、無處可去,只好每天到他們店里瞎逛。
那些書里,講的都是什么生命和死亡的意義、任憑海枯石爛也不移的戀情、山野的淡泊、哭不出來的哭泣、無望了結的人生、歷史的負擔或憂慮、世人的淺薄粗俗和自己的無人可以理解……一律浪漫得不得了的字眼,和都是凡人沒有,所以也就顯得假得不得了的事情,可他還是斷不了地買,所以他覺得自己也挺假。
當然還可以去法院旁聽審判殺人犯、販毒走私案;或是去等級不同的議院,旁聽州議員們的立法討論會……聽一次還行,聽多了也就覺得千篇一律。
“也許你的車什么毛病也沒有,你那輛車不是一九八六年的嗎?”林達說。
要是你鄰人的車壞了,你當然應該表示,但愿這種絕對說不上是好的事,不過是一個誤會。
柯先生卻覺得她另有所指。硬硬地回了一句:“這是我的車,它有毛病還是沒毛病,我還不知道?”馬上就為可能發展下去的談話貼上了封條。
有些事不是經不起推敲,而是不能推敲,特別是不能讓別人推敲。
“當然,這是你的事。”林達牽起自己的狗,繼續向前走去。
一個男人,一旦到了每天遛六次狗的地步,恐怕就是山窮水盡了。你能指望一個山窮水盡的男人,能說出什么像樣的話嗎?
柯先生也牽著那條神情像他一樣古怪的狗,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他就有點后悔,不該那么快把林達倔走。他站了下來,伸手拍了拍那條狗的頭,說:“伙計,幸虧有你。”
于是,那狗就“嗚”地一叫,而不是像別的狗那樣,“汪”地一叫。
林達想,前幾年她居然還想嫁給柯先生,真是荒唐。
柯先生有點錢。房子也不錯,老殖民時期的。樓上大大小小六間房子,還不包括貯藏室、洗手間。樓下還有大餐廳、外客廳、內客廳、廚房、洗手間。
沒有去過柯先生家的人,都以為他一個人住在里面,指不定有多么寬敞。其實他那棟房子里,塞滿了舊陶瓷、舊地毯、舊家具……
舊和古不一樣。好比說,古董很值錢,舊東西就不但不值錢,反而很便宜。
而且那個舊勁兒好像能傳染,誰要是在他那棟房子里待一待,誰就不可避免地非“舊”起來不可。
好比柯先生的臉上,就有一種灰暗的憔悴,像一把久已沒有揩拭、打磨的舊銀勺。就連他送給她的圣誕禮物,也是一只舊皮夾子。據他說,那只皮夾子是某公主的舊物……弄得林達和他做愛的時候,老覺得她不是和現在的柯先生做愛,而是和一個“舊”柯先生做愛。
那張不動都吱吱響,一動就天翻地覆的床,讓她十分尷尬,好像她真干得那么出色。柯先生說,那張床的前主人,是一位舉世聞名的物理學家。
睡到半夜醒來,翻了一個身,發現身旁空空如也。下床一找,柯先生正戴著眼鏡,在儲藏室里研究刻在一只舊玻璃杯上的三個字母。他一面翻動筆記本,一面喃喃地自言自語。一個人,上了年紀不一定讓人覺得老,可是上了年紀再加上自言自語,就讓她覺得柯先生真的老了。
忽然他就把筆記本在胸前一合,仰望著天花板說:“噢,這杯子的主人,原來是英格蘭的一個望族。”那神情簡直讓林達以為,柯先生找到了自己的祖宗。
“那又怎么樣,難道用這個杯子喝咖啡就像喝香檳,在那張床上睡覺,就不做噩夢,不失眠?”林達說。
柯先生想,往下她就該問“你為什么要倒賣這些舊貨”了。
這就是一個人和一個物的不同。
這就是一個你和她睡過覺的女人和你沒有和她睡過覺的女人的不同。
這就是一個偶然湊在一起消閑解悶的人,和一個從早到晚,事無巨細都和你摽在一起的人的不同。
柯先生從此打消了找一個女人與他同住那棟房子的念頭。
而林達也明白了,她根本進入不了這個家。因為她是林達,而不是一只舊皮夾,或一根舊手杖。
就在那天晚上,他們同時感到,他們之間的關系應該到此為止。
他這就到康村去。在報紙上看到,今天那里有街道節,說不定就能收羅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兒。
車一拐就上了高速公路。一上高速公路,柯先生就有一種朝氣蓬勃的感覺,覺得自己正趕著去干點什么。雖然到了終點,差不多是沒什么可干,或什么也干不成地讓人掃興。可是“在路上”的感覺真好:你就要到某個地方去,到一個暫時還沒有變成現實的地方去。沒有變成現實前的東西,老讓你覺得有點奔頭。
“趕上周末,你只好像蝸牛一樣地爬。有一次我從紐約到波士頓,趕上下雪,整整開了七個小時。我想與其在路上蹭,還不如去喝杯咖啡。啊哈,McDonald’s里擠得一個空座也沒有,全是趕路歇腳的人。”柯先生對那輛有一會兒和他并駕齊驅的紅色Toyota說。
柯先生說的是“全是趕路歇腳的人”。他這樣說的時候,便覺得那次從紐約到波士頓,并不是去看一個什么可看可不看的展覽,而是公務在身。
然后他看見一輛涂抹得像柏林墻那么花哨的吉普停在路旁。幾個身穿黑皮夾克,一腦袋頭發染得像七彩盤的年輕人,圍在車蓋前頭比比畫畫,八成是拋了錨。
柯先生急不可待地將車停靠在高速公路邊的緊急電話亭旁,拿起電話報警。很高興有這樣一個為他人——又何嘗不是為自己——效勞的機會?
“對,在72號公路、21號出口附近……什么顏色?看不出來。你不必打聽車的顏色,你就看哪兒有一截‘柏林墻’,那就是了。”
下了高速公路,一輛小車正好擋在他的前頭,走走停停。“嗨,走哇,走哇。瞧這個老傻瓜,她為什么減速?那邊路口的黃燈已經亮了,開過去就是了,開過去這邊的紅燈正好變綠……跟在這種人后頭真是倒霉。”他按了按喇叭,可是他從前面那輛破Ford的后窗里,看見開車的老太太,竟伸出右手的中指,朝他捅了捅。
“嘿,她還行。”柯先生頗為賞識地說。要是一個人還能賞識另一個人,至少說明他比那個人還行。
到了康村,把車停好,他不慌不忙地從街頭看起。
街道節和拍賣行不一樣。你兜里就是只有幾塊錢也可以逛逛街道節,買件小玩意兒或是吃個熱狗。這可不是葡萄酸,就憑他研究舊貨的勁頭,不論研究哪一門類的古董,恐怕早就成了行家。研究舊貨,可比研究一個門類的古董,工作龐雜多了。
他不經營古董,因為那些東西太昂貴。除非億萬富翁,一般人買不起。你干了一年,也許只賣出一個瓶子,只有一個買主或賣主。買主或賣主有時還不親自出面,而是由他們的代理人,在拍賣行里拍板成交。
拍賣行里的氣氛冰冷拘謹,在那冰冷拘謹的后面,老像藏著個陰謀。只有在喊價或是敲響成交槌的時候,才有點人氣。可是那一槌,總是讓沒有買的人,后悔自己沒有痛下決心,從而錯失良機。又讓買了的人,從此七上八下地思量好一陣子:究竟吃了大虧,還是占了大便宜……總之,它帶給人的,是一種過于重大的思量。
也許賣出一張凡·高的畫,從中可以賺到一大筆錢,但柯先生的目的不是賺錢,而是有個可以與人交談的理由,哪怕只交談兩句。
這目的可能太不值一提,但對柯先生來說,它如晚餐后的一杯好酒,晨間一杯對口的咖啡。
他覺著自己有些年月沒有喝到好咖啡了。也不是咖啡的牌子問題,他試過好幾種牌子,包括過去他們常喝的老牌子。照太太的老辦法熬,加同樣多的糖、同樣多的奶油,坐在同樣的桌子旁、椅子上……可那過去的味道,卻永遠回不來啦。
也許不過就是缺了那個人,就什么都不對勁兒了。
何必為了吸煙這樣的事,和太太吵得不可開交呢,現在,再也沒人反對他吸煙了,他想吸多少就吸多少。但他往往瞧著燃燒的煙頭,想:吸不吸這口煙,真有那么重要嗎?
太太讓他分擔一些家務,又何必有意將她心愛的整套瓷器,砸碎一個盤子或一個碗?再不就弄壞吸塵器;再不就把容易掉色的衣服和淺色的衣服一同放進洗衣機……嚇得太太再也不敢讓他干什么。
唉,還想這些干什么,想也白搭……還是打起精神逛街吧。
誰也想象不出那佝僂的老頭,為什么也來擺攤兒,他那可以折疊的輕便小桌上,只有一把讓人想到一間極臟的、廚房里的錫壺;一個齒痕累累的煙斗——經常叼著這煙斗的人,肯定有一嘴參差不齊的老牙;一個蠟燭臺倒是手工的,可是過于簡陋,不過是塊當間有個凹槽的方木頭;還有一些卷邊缺頁的性雜志……全是些講不出名堂的東西。
老頭坐在一只吱嘎亂響、隨時可能散架的椅子上,雙目微合,輕輕地搖擺著臃腫的身子,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光顧他的攤子。沒準兒他也不過是找個理由,在一條足夠熱鬧的街上,坐那么一會兒。
想到這里,柯先生會意地點點頭。
那些中年人差不多是專干這一行的。他們很精明,會擺出一兩件確實有點意思的東西,但是價錢很刁。
女人干這個的不多。但只要干,就很難纏。
她們干什么不難纏?
你不能輕易地和她們搭訕,弄不好她就賴上你,讓你非買不可。你要是不買,她會叫得整條街都聽到。
最能起哄的是孩子。八成他們的家長答應,售物所得歸他們個人所有。他們的要價,一開始大得不著邊際,只要稍作討論,就會降到一包巧克力的水平。他們需要的是一包巧克力,而不是指望這個買賣養家糊口。所以他們有時把家里還用著的物件,也拿出來賣了。
這不,柯先生就在地攤上看到一捆舊信,賣貨的男孩正在和別的孩子猜拳。他拿起那捆舊信翻了翻,覺得值得買。根據信封上的郵票,這捆舊信可以說是萬國來函。可是筆跡同屬一人,又是寄給同一個人的。收信人很仔細,顯然也很珍惜這些信,拆封的地方用剪刀剪得整整齊齊,不像有些信,就像讓狗撕咬開的。
寄信的是旅行家?外交官?經營跨國公司的商人?……
這些信是寫給父母的?情人的?妻子的?丈夫的?朋友的?……
里面是否藏著有趣的故事?或什么意思也沒有?……
這些郵票對杰西肯定有用。杰西集郵,盡管為那只老放大鏡,杰西弄得他心里很不痛快。
那只老放大鏡的進價就是十塊錢,這還是他費了不少口舌殺下來的。弄得那個賣放大鏡的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他的穿戴,說:“先生,看不出您還在乎這兩個錢。”
他不在乎,可是他得為別人在乎。
但是,也不能老讓他往里搭錢是不是?
每每決定買進一件東西,他都要盡心盡力地殺價,為的是讓他未來的那些買主少花些錢。只有讓他們花不多的錢,又能買到有點稀罕的物件,他的舊貨店才對他們有點兒吸引力。
“這個破放大鏡也值十塊五毛?”杰西把放大鏡往桌子上一扔就要走人。
“嗨,杰西,再看看這放大鏡,鏡片是玻璃的。看看手柄,銅的。現在上哪兒還能找到這樣的放大鏡?現在的放大鏡,從頭到尾都是塑料的。”
“塑料有塑料的好處,要不,人們為什么把眼鏡片兒從玻璃的換成塑料的?”杰西打定主意,堅決不肯承認那只老放大鏡的獨特之處。
“你再看看手柄上的花紋,上個世紀末、本世紀初青春派的風格。在美國,你能找到這種風格嗎?”
“盒子邊角都破損了。”杰西不是輕易接受誘惑的人,很精明地指出這個細節。
“可這盒子是真正摩洛哥烙花羊皮的啊。”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非讓我買這個破放大鏡不可。”杰西說。
柯先生那說得十分起勁兒的嘴,馬上疲軟地耷拉下來。
杰西當然不是嫌十塊五毛太貴,杰西是看不起他。也許那些買主都看不起他,因為他老是死乞白賴地兜售他那些破爛兒,他一定是窮瘋了……
唉,問題是他也得讓自己相信,他這樣勞碌,真的是有利可圖。可是杰西不,杰西最后還是以十塊錢和他成交。
不過杰西留下來和他一起喝了下午茶。
其實他一個人已經度過很多個下午,很多個白天和夜晚。可是在一個人的、無窮的日日夜夜里,能有一個下午,和一個即使說不上親近的人喝一會兒茶,也是不錯的,如果晚上再接到一兩個電話的話。
柯先生在所有的房間里裝了電話機,包括地下室。只要電話鈴一響,他就手忙腳亂地撲過去,從來沒讓電話鈴響過三聲以上。
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他對著電視機已經睡了一小覺,正靠在枕頭上想,要不要上廚房去弄點吃的,電話鈴就響了起來。
“哈啰,是電視臺嗎?”沒等柯先生回答是或不是,對方就繼續說下去,“小羊隊的四分衛斯蒂文太棒了,去年他因為受傷不能參賽,小羊隊失去了蟬聯冠軍的機會,今年小羊隊算是報仇雪恨了。什么,你覺得線衛邁克也不錯?當然嘍,他兩次攔截成功。不過斯蒂文二十八次傳球完成了十二次,共傳出二百三十碼。跑陣二十八次,達陣一百九十八碼……我看他將來一定能獲得‘海斯曼’獎。你說不一定?為什么……不,不,那幾個太老了,斯蒂文是新星,發展前途很大……嘿,你怎么老說斯蒂文不行?我說,你爹是不是讓斯蒂文揍過……隨你怎么說,反正小羊隊贏了,我高興,高興,我就是高興。斯蒂文為小羊隊立了大功……”
“咔嗒”一下,那人就把電話放下了,就像他的來電那么突然。一場突如其來的,關于橄欖球新星斯蒂文能否獲得“海斯曼”獎的討論,就此中止。
柯先生想,也許對方怕他回答說,這里根本不是電視臺。而且他恐怕不那么快樂,如果他真那么快樂,也就不必給電視臺打電話,也不會不管是不是電視臺,就一把抓住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