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我那風姿綽約的夜晚(茅獎短經典)作者名: 張潔本章字數: 6451字更新時間: 2020-05-15 08:22:08
四個煙筒
據說,早上起來一杯又一杯飲用咖啡也未必精神抖擻,晚上依賴大量安眠藥也未必進入睡眠狀態,是一種社會病的表征。
至于這種病怎么來的,又說不清楚。某些人也許能說出一二,但誰能肯定他們那些揣測就真是病因,誰又能肯定這僅僅是一種“社會病”的表征?
比如,這些揣測對阿瑟就毫不適用,不論是人生主戰場的職場競爭、商海沉浮,還是一般人的生活無著、婚姻不幸、身患絕癥……與阿瑟一概無涉,照比這些失意來說,阿瑟甚至可以說是幸運。
不是有時,而是經常如此。
咖啡和安眠藥就像妻子和情人,包攬了阿瑟的白天和夜晚,說得煽情一些,是包攬了他的生命。除了白天和夜晚,人還有什么?或不如說,咖啡和安眠藥對于阿瑟,比妻子和情人更加無間,試問,還有誰能像咖啡和安眠藥對他這樣知根知底?
不過阿瑟喜歡說“有時”。“有時”比“經常”聽起來還有那么點希望,是不是?
話是這么說,一看他那滿床的咖啡漬,就知道他已經墮落到連餐桌都不愿意上的地步,如果一個人對口腹之欲,都這樣漫不經心,還有什么能推動他的生命?
也許“性”。可“性”承擔得了這樣的重任嗎?在阿瑟看來,“高估”才是社會病的一個緣由。再說他缺過女人嗎?完全的文不對題。
在數了一夜的綿羊,又喝了足夠的咖啡,并昏頭昏腦地放了幾個臭屁之后,阿瑟又開始了這個千篇一律、毫無新意的都市早晨。
早飯、刷牙、洗澡、換衣之后,便走出了公寓,溜溜達達地上了人行道。站在十字路口等候轉換紅綠燈時,眼睛不由得四處游蕩一番,四周竟都是神色匆匆的路人,各自懷有一份奔往目的地的急促和趕時趕點兒的不耐煩。
阿瑟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急促,哪怕是不耐。說什么“很久沒有過”,好像他有過似的。
綠燈亮了,自己卻不知何去何從。雖然這縱橫交叉,通往東西南北,辦公樓、飯店、家庭、健身房、飛機場等等去處的大街、小巷,同樣屬于他,并有他的一份。
到底上哪兒去呢?還沒想出所以然,也懶得想出所以然,就近就便地進了路邊的咖啡館。
剛坐下,就感到了一個微笑的招呼,他很不想接應這個微笑,可誰想到一個微笑竟具有如此不懈的意志。阿瑟只好抬起頭來,向那微笑投降。
“嗨,阿瑟,真不相信這是你。你好嗎?”
原來是中學時代的一個同學,令阿瑟不解的是,在別后這么多年的時間里,同學居然沒有改變。不僅是指同樣紅潤的臉龐,同樣的嬉皮笑臉……一個人怎么可以這樣,時間也好、遭際也好,難道沒有在他的內里挖掘出什么?這是上帝的眷顧還是玩忽失職?是一個人的運氣還是一個人的不幸?
“不怎么樣。”阿瑟老老實實地回答,面對過去,阿瑟竟表現得有點真誠。畢竟那個“過去”不僅是昔日同學的,也是自己的。
可惜昔日同學并不領會,哈哈大笑地說:“你一點沒變,還是那么有趣。”
真不知自己的回答有什么可笑之處,值得昔日同學如此開懷,難道他應該說“很好”嗎?
幸虧人們發明了手機,這東西真像特地為他設計的。自手機在市場上出現后,他關閉了家里的電話,只在電話上設置了留言。雖然兄弟們不說什么,可阿瑟知道,他的這個偏愛,讓有品位的兄弟們很有些側目。
他們怎能了解,手機對阿瑟的意義。
每當家人必得團聚的感恩節或是圣誕節,阿瑟可以用手機回話,說自己眼下正在非洲,或南極那種夠不著的地方,無法趕回來與家人共度佳節等等。
他們上哪兒驗證他是在非洲、南極,還是正無可救藥地抱著啤酒瓶子,窩在自家的沙發上,手握遙控器來回調換電視頻道?
否則他就得面對“嗨,怎么樣,伙計?”這句千古不變、百折不撓、無關痛癢的問候。
而他就得無數次地回答:“不錯。”
阿瑟恨透了這個“不錯”。
難道美國人就想不出比這個問候更精彩的問候?
都說一個人后來何去何從,自小就能看出一二。
可是他那不三不四的苗頭,不要說是童年,就是進入青少年時期,也沒有顯出蛛絲馬跡。
童年時,阿瑟永遠是個給人帶來快樂的孩子,到了青少年時期,更顯出制造快樂的天分,或是說,他就是“快樂”那個詞兒的最終解釋,哪個party少得了他的身影?他就是那party“票房價值”的保證。
可以想見,他是多么的受人歡迎。
那時同學們常常問他:你為什么老是笑,難道你真有那么多可樂的事嗎?而在人們寄給他的圣誕卡上,通常是“祝愿你永遠快活如此”一類的字眼。
當初曼莉不正是因為他的幽默,愛上他的嗎?即便向曼莉求婚時,沒有鉆戒,也沒有玫瑰,最終還是攜得美人歸。
曼莉和他一樣,不在意那些形式,說,比起鉆戒、玫瑰,他的幽默才是無價之寶。事隔多年,曼莉仍然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那天下午六點多鐘,有人打電話給她:“這里是地毯進出口公司,請問你要地毯嗎?我們這里有上好的土耳其地毯,價格合理……”語音語調聽起來和電視里那位地毯推銷商毫無二致。
“不,謝謝,我們不需要。”
“據我所知,你們前廳那里需要一塊小地毯。”
曼莉有點驚訝,也有點不安。如果一個陌生人能說出你的前廳需要一塊地毯,就可能說出你在洗手間里的所作所為。她警覺起來:“你怎么知道我們的前廳需要一塊地毯?”
“一個準備向你求婚的人,能不知道你家里,哪兒缺一塊地毯嗎?”
如果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體貼,無孔不入到她的前廳是否需要一塊地毯,那女人能不心動嗎?
幽默雖是生活的重要調味,卻并不是生活的支撐。
自大學畢業后,阿瑟從沒有過一個長期、穩定的工作。但他并沒有感到特別大的壓力,反正父親留下了足夠的遺產。
曼莉也從不和他討論被炒魷魚的原因,甚至不會問一句“怎么,你今天沒去上班”。
她的體貼入微,還表現在早餐桌上。阿瑟從未在早餐桌上見到過有關招聘,或職業介紹那一版的報紙,更不要說有關家庭開支的賬單……
是啊,像曼莉那樣的女人,用不著男人打點,就足以昂首闊步地行進在人生的大路上,不然她也不會愛上像他這樣一個,只能在party上大顯身手的男人。
有人建議阿瑟試做一名喜劇演員,他覺得這個建議不錯。
以他的才能,不論是做喜劇演員,還是做正劇演員都不成問題。不論學什么、學誰,都學得惟妙惟肖。大學時代的一個愚人節,他潛入學校某搖滾樂隊的有線廣播室,宣布發動對俄戰爭,大家竟都以為是總統在發表講話。幸虧那天是愚人節,不然他非承擔法律責任不可。
在喜劇院面試時,他的即興表演,令導演、劇院經理,以及一干演員樂不可支,劇場的經理和導演,都以為得到了一個罕見的喜劇天才。
可是等到正式演出,他平時的幽默、詼諧、比奔騰5還迅捷的應對能力,全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像一個最蹩腳的演員,一籌莫展、手足無措、傻頭傻腦地站在舞臺的聚光燈下。
盡管觀眾寬容、同情地沉默著,阿瑟卻聽到了笑聲。從他可以制造笑聲開始到現在,人眾曾經賞給他的、所有的笑聲,此刻似乎全都匯集在了一起。那匯總后的笑聲之巨、之強,難以描述。就像被海嘯掀翻的大海,萬物無不毀滅在它的掃蕩之下,又像火山積蓄已久的、忍無可忍的爆發,萬物無不被它熾熱、沸騰的巖漿熔化……
越過光線昏暗的觀眾席,他還看到一個具有巨大吸力的空洞,一個連無邊無際這個詞兒都無法囊括,又因無法囊括而令他感到恐懼的空洞……在那里面,他看到了阿瑟:一個角色,而不是他。
這真不能算是他的錯,那一會兒,他之所以傻站在聚光燈下,不過是在冥思苦想阿瑟那個“角色”制造的“笑聲”,以及人眾賞給那個“角色”的那些“笑聲”的意義——不論是對他還是對于人眾。
他為什么會得到這樣一個角色?是自己的原因,還是父母的原因,還是人眾的原因?
如果是他的原因,他又為什么鍥而不舍地經營這個“角色”,為什么?難道這個“角色”便是他的終極意義,他的人生、他的期待?他突然憐憫起自己。
…………
最終是否有了答案,不得而知。但阿瑟從此不但失去制造“笑聲”的本事,甚至對“笑聲”產生了一種莫名而又不甚確定的嫌惡。
不過沒人知道這檔子事,或是說人眾不愿意承認這個事實,每每見到他,依舊是老早咧開他們準備大笑一場的嘴。
那么曼莉呢,像曼莉那樣胸有成竹的人,能不知道他的變化嗎?否則為什么老是拿不定主意地看著他,那神態分明是在掂量,他這是怎么了?
阿瑟從此更像一個被寵壞的女人。
如果曼莉此前對他的種種“情況”,表現出的種種不以為意,阿瑟可以略去不想的話,那么她現在的不以為意……照他看來,一個人的忍耐,是有極限的。
而不介意可以解釋為關愛,也可以解釋為輕慢。
有什么能讓阿瑟釋懷,曼莉此前以及現在所表現的種種不以為意?它們又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曼莉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為了回避阿瑟那模糊的傷痛、呵護阿瑟那柔弱的矜持,她小心翼翼的尊重、體貼、溫馨,反倒成了阿瑟的心病、成為他再也無法與她相對的障礙。越是如此,曼莉越是謹慎、越是不知從何入手與阿瑟溝通,這兩個惺惺相惜的戀人、夫妻,竟不能互相明白也不能對話了。
同時阿瑟也進入了那個說法的迷宮——“二十歲愛上一個人的理由,到了四十歲可能就是無法忍受的理由”,他倚著迷宮的一個犄角坐了下來,不再費勁巴拉地尋找出口,或許出口外面就是另一番天地,可他沒了興致。
阿瑟提出了分手。
母親像是無意間問起分手的緣由。“沒有緣由。”阿瑟說。
這種稱不得緣由的緣由如何說得清楚?就是阿瑟自己,試著辨認,也沒有辨認清楚。
一進門,剛把為母親準備的生日禮物放下,母親就說:“老遠就知道你回來了,不只我,恐怕整個小鎮都知道你回來了。你那個消音器少說也有一年沒修了吧?我真奇怪警察為什么一直沒有給你打電話。”
阿瑟汽車上的消音管子,壞了一年多了,去年回家時就這樣的驚天動地,家鄉的整個小鎮都領教了它的嗓音。他不是換不起一只消音管子,也不是惡作劇,而是聽之任之。
實在,比起大學時代那輛三手或是四手車,以及車上那只放蕩不羈、沙啞之上更見沙啞的破喇叭,這只消音管子算什么,差遠了。而那只放蕩不羈的破喇叭,卻是一個不大不小、許多女同學對他興趣有加的理由。
他咧嘴笑了,那是一種滿臉都是嘴的笑,誰能懷疑它是扮演的,誰又能扮演得出來?
“怎么樣,你過得還好嗎?”
阿瑟想了想,不知對這句恨之入骨的話,回答一句他恨之入骨的“不錯”,還是回答一句真話為好。看了看母親,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不錯。”
“工作呢?”
“不錯。”
其實他剛剛又被炒了魷魚。
他寬慰自己,他的人生也好,性格也好,處處都有太多的不確定性,而不確定性是無法控制的。
被炒魷魚的原因很簡單。不過是公司通知大家那天不要使用電腦,因有“黑客”入侵。可他端了一杯咖啡回到辦公桌時,偏偏打開了電腦,后果可想而知。事后回想起來,為什么偏偏打開電腦,自己都覺得蹊蹺。
本是回家慶祝母親的生日,沒想到竟會變為參加神父的葬禮,據說神父當時正在為鎮上的某人主持葬禮,結果是自己躺倒在臺子上。
為神父送葬的人很多,鎮上的人幾乎都來了。
看不出有什么遠大目光的父親,居然把神父主持過的儀式錄了像:鎮上人家的婚喪嫁娶、生老病死,包括阿瑟和曼莉的婚禮以及他們女兒的洗禮。現在母親找了出來,拿到神父的葬禮上播放,贏得了大家的贊賞,認為這是對神父最好的紀念。
神父雖然是個不大靠譜的神父,可是大家都很喜歡他。
為阿瑟和曼莉主持婚禮時,偏偏忘記通知樂師,而新娘曼莉已經來到,一向吊兒郎當的阿瑟為此緊張得不得了。
神父笑瞇瞇地對他說:“放心,沒問題。”那笑容很有些“心懷叵測”。果然,他一會兒跳到神壇上為他們主持婚禮,一會兒又跳到風琴旁代替樂師彈琴奏樂,等樂師接到電話趕到現場時,一切都按規矩萬無一失地進行完畢。
為女兒洗禮的那一天,神父還喝醉了,怎么找也找不見他的蹤影,原來他醉倒在教堂后院的噴泉旁,把為女兒洗禮的事忘得精光,當他們把神父喚醒后,神父反倒問:“你們進行洗禮登記了嗎?”
也是神父為父親做的葬禮彌撒,他的手顫抖得很厲害,捧在手上的《圣經》,顛簸如海上的小船,又常常翻錯《圣經》的頁碼……他不得不盡量拖長每個句子最后一個字的尾音。那拖長的尾音,一路顫顫抖抖,跌跌撞撞,一直堅持到他找到應該朗讀的下一頁、下一句。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病情可能已經相當嚴重……不論這個老邁而不著調的顫音多么可笑,從今以后,阿瑟是再也聽不到了。
可以說,阿瑟的每個人生階段,都有神父見證。現在他去了,還有誰來見證他的人生?
又既然如此,不知神父可否了解,阿瑟的那個“角色”和阿瑟的區別?
一個新的神父將會來到這里,不論新神父如何參與他今后點點滴滴的生活,可再也不是他的神父,也再不可能伴隨他人生的每一個重要階段了。
不過,他余下的人生,還有什么階段值得一提嗎?
想到這里,阿瑟有了哭泣的沖動,但他還算清醒,無論如何,哭泣于他非常不合適。于是他一忍再忍,可最后還是哭了出來。
這有點像是河堤決口,一旦決了口,只能越開越大。
那些隨時可以哭泣,而不是隨時開懷大笑的人也許難以理解,有時,人們需要的不是萬貫家財,而是一個可以哭泣的理由。
現在阿瑟終于為自己的哭泣,找到了這個冠冕堂皇的機會和理由,他更加放心地哭泣起來,葬禮上的人都聽見了他的哭泣。
隨著他的哭聲,漸漸有人輕笑起來。這個鎮子上的人,誰沒領教過阿瑟的幽默,有些人從小把他看大,有些人與他同生同長。
他哭得越響,人們的笑聲也越加響亮。在人們越來越響亮的笑聲中,阿瑟更加毫不顧忌地、盡興地哭泣著。
母親不得不說:“親愛的,人們到底是來參加神父的葬禮,還是欣賞你的表演?”
基于自己與這兩個男人共同生活多年的經驗,母親認為阿瑟的大部分行為,都來自父親的影響。他們兩人的一舉一動,無一不是詼諧的演出。小鎮上的人都知道,阿瑟和父親是一對很好的搭檔。
可惜阿瑟沒有機會詢問父親,父親的“詼諧快樂”,是否和自己一樣,不過是個“角色”?
他也不可能得到父親的回答了,即便可以得到父親的回答,他又能理解多少?對這個世界的哪種狀態,我們能說自己透徹理解了?好比一只杯子上的口紅印痕,我們怎能斷定那就是一個女人用過的杯子?
再說父親能如實回答嗎……
命運不過是一片又一片景象連綴起來的拼圖,究竟以哪片為準?
此刻,阿瑟多么想對母親說:“請相信,我不是在表演。”可她能接受這個事實嗎?
葬禮快要結束的時候,下起了小雨,母親對他說:“不如雨停之后再走。”
阿瑟說:“我喜歡下雨的天氣。”之后,便發動了車子。
作為一個人生的旅者、過客,阿瑟的要求其實不多,比如離別某地時,回過頭去,有一雙知道你并不是在做戲的眼睛,還在注視著你,即便轉瞬即逝。
他回過頭去,沒有。人來人往,歡聲笑語,可是沒有一個人能越過他的“角色”,直抵他的本質。
雨越下越大,當他駛過“四個煙筒”時,發現屋頂上的四個煙筒變成了三個。它真是太老了,可是旅館為什么不對它進行修繕呢?
他和曼莉結婚時,包租的就是這個老而有味的小旅館……當時客人來得很多。
這就是家鄉,每一塊泥巴都是一個記憶。
…………
阿瑟不再想,為什么四個煙筒變成了三個,也許根本還是四個,只不過他看花了眼。
畢竟下雨路面不好走,車子開得也不快,坡地上的那棟灰房子,卻一閃而過。
它就那么濕漉漉地獨自站在鄉間公路的一旁。雨幕里,它看上去不十分清晰,而顯得更加灰暗,不過阿瑟卻看見雨水從灰房子墻角的漏水斗中奔涌而下。
他了解這房子,就像了解故鄉的每一棵樹。
不是現在,很久、很久以前,這棟房子就寥寂地站在這一處坡地上了,從來沒有見到過人的進出和炊煙的升起。
那些砌墻的巨石,始終沉默地佇立著,似乎在堅守一份允諾,不過也許更是一份煎熬,誰知道呢?如今已經沒有人用那樣方方正正的巨石,來砌一堵墻、蓋一座房子了。
突然,他聽到哭泣的聲音,哪里來的哭聲?難道自己在神父葬禮上的哭泣還在繼續?真是胡思亂想。看看車上的音響系統,也是關著的,即便開著,哪個電臺會播送這樣的哭聲?
該不是從這老房子里發出的哭聲吧,阿瑟猜想。只有如此空曠、巨大的軀殼,才會發出這有如掏空五臟六腑的哭泣。
哭聲又像是從老房子的縫隙中溢出,被花崗巖的縫隙過濾、擠壓得純度極高,毫無摻假的余地。
有時,一棟空房子,真比一棟滿滿登登的房子還有內容。
這聲音寬慰著阿瑟,他不再想他的無望,再說想也沒有用。
他人的無望,也許就是一件事,一段時間,而他的無望不分東南西北、上下左右,更可能是與生俱來。
可憂傷畢竟來到他的心間,不,不是因為“四個煙筒”,而是因為雨中的那棟灰房子。
是啊,不知道哪天、哪月、哪個時辰,你就會被憂傷擊中,毫無準備、措手不及,沒有掙扎的機會和可能。
他再次回頭,向那雨中的灰房子望去……而后便幸運地陷入了永劫不復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