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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古文學

第一節 文學的起源與原始歌謠

早在文字出現以前,文學就誕生了。最早的文學便是古老的歌謠和神話故事,特別是原始歌謠的出現,足以說明文學起源的情況。

大量歷史資料證明,文學藝術起源于人類的生產勞動。原始人類在勞動過程中,由于筋力的張弛和工具運用的配合,自然地發出呼聲。這種呼聲具有一定的高低和間歇,在一定場合,或者重復而無變化,或者變化而有規律,于是就產生了節奏。這種簡單的節奏,就是詩歌韻律的起源。《淮南子·道應訓》說:“今夫舉大木者,前呼‘邪許’,后亦應之,此舉重勸力之歌也。”說明“邪許”是人們集體勞動時,一唱一和,借以減輕疲勞、協調動作的一種呼聲。又《禮記》的《曲禮》和《檀弓》都有“鄰有喪,舂不相”的記載。“相”是送杵聲,與“邪許”的作用相近。以上皆說明勞動和文學藝術有著密切的關系,并說明文學藝術的起源與人類的生產勞動是分不開的。魯迅在論述詩歌的起源時說:

人類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創作的,可惜沒有人記下,也沒有法子記下。我們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連話也不會說的,為了共同勞作,必須發表意見,才漸漸的練出復雜的聲音來。假如那時大家抬木頭,都覺得吃力了,卻想不到發表,其中有一個叫道“杭育杭育”,那么,這就是創作。……倘若用什么記號留存了下來,這就是文學;他當然就是作家,也就是文學家,是“杭育杭育”派。(《且介亭雜文·門外文談》)

隨著人類思維和語言能力的發展與提高,在這些呼聲的間歇中添上有意義的詞語,便形成了正式的詩歌。如傳說夏禹時涂山氏女所唱的“候人兮猗”(《呂氏春秋·音初篇》)《呂氏春秋·音初》載:“禹行功,見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為南音。”,“兮猗”為表感嘆的語氣詞,只“候人”二字有實義,可歌詞便有了明確的意義;后來《詩經》的“于嗟麟兮”、“猗嗟昌兮”(見《麟之趾》、《猗嗟》)等,都可以理解為原始歌謠形式的遺留。可見,當初無意義的勞動呼聲,一旦被有意義的詞語所代替,或者與有意義的詞語相結合,就是詩歌起源和形成的過程。

詩歌既然是如此產生和形成,因而它最初只在口頭流傳,并常與原始的音樂、舞蹈結合在一起,后來有了文字,才逐漸有人把它記錄下來。《呂氏春秋·古樂篇》說:“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禽獸之極。”《河圖玉版》說:“古越俗祭防風神,奏防風古樂。截竹長三尺,吹之如嗥,三人被發而舞。”兩書所介紹的古樂都有歌、有樂、有舞。葛天氏之樂歌還有八闋,每闋有中心內容,可以想見,一定有不少歌詞,可惜沒有傳下來。《尚書·益稷》云:“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群后德讓。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注1這是記載帝舜時一次朝會樂舞的盛況。《簫韶》即《大韶》,九成即九章,是帝舜時樂師所作。在朝會上指揮奏樂、歌詩,還有人化裝為各種鳥獸起舞,這也是詩、樂、舞三者一體的又一證明。以上皆說明了詩、樂、舞三者緊密結合,是中國詩歌發生時期的一個重要特征。

注1譯文:夔說:“敲起玉磬,打起搏拊,彈起琴瑟,唱起歌來吧。”先祖、先父的靈魂降臨了,我們舜帝的賓客就位了,各個諸侯國君登上了廟堂互相揖讓。廟堂下吹起管樂,打著小鼓,合樂敲著,止樂敲著敔,笙和大鐘交替演奏,扮演飛禽走獸的舞隊踏著節奏跳舞,韶樂演奏了九次以后,扮演鳳凰的舞隊出來表演了。夔說:“唉!我輕敲重擊著石磬,扮演百獸的舞隊都跳起舞來,各位官長也合著樂曲一同跳起來吧!”(摘自周秉鈞《白話尚書·皋陶謨》)

原始人的文學藝術活動,本是一種生產行為的再現,或者是勞動過程的回憶。原始歌謠是勞動內容的韻語描繪,原始音樂是勞動音響的再現,原始舞蹈是對某種勞動生產動作的模仿和某一勞動過程的重演。這些勞動的重演和回憶,無疑表現了原始人生產意識的延續和生活欲望的擴大,因而自然包含有熱烈追求功利的目的。正如普列漢諾夫所說:“勞動先于藝術。總之,人最初是從功利觀點來觀察事物和現象,只是后來才站到審美的觀點上看待它們。”如果不把握這個思想,“那末我們一點也不懂得原始藝術的歷史。”(見《論藝術》)

我國原始歌謠保留下來的為數極少。傳說的所謂堯舜時代的歌謠,如《擊壤歌》、《康衢謠》、《卿云歌》、《南風歌》等《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據傳為堯時八十老人所歌,始見于皇甫謐《帝王世紀》。《康衢謠》:“立我蒸民,莫非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相傳為堯時童謠,始見于《列子·仲尼篇》。《卿云歌》:“卿云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相傳為舜所歌,始見于伏勝《尚書大傳》。《南風歌》:“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相傳為舜所作,見于《孔子家語·辯樂解》。,皆屬后人偽托,不可信。古籍中保留的只有極少量的質樸歌謠,比較接近原始的形態。如見于《吳越春秋》的《彈歌》便是可貴的例子:

斷竹,續竹,飛土,逐,古肉字)。

這首短歌相傳為黃帝時的作品,固難相信,但是從其內容和形式看,無疑是一首古老的獵歌。它描寫了砍竹、接竹制造狩獵工具以及用彈丸追捕獵物的整個過程。同時,二言的句式,一韻到底的韻律,顯示了四言詩之前可能有過二言詩的發展階段。

《彈歌》是寫實的,而《禮記·郊特牲》所錄相傳為伊耆氏(指神農氏或帝堯)時代的《蠟辭》伊耆氏:古帝稱號,或謂帝堯。蠟辭:蠟祭祝辭。古時每于歲十二月感謝神的福祐,舉行祭神之禮,稱為“蠟”(秦漢時改稱“臘”)。,則是理想主義的了。

土,反其宅;水,歸其壑!

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

這是原始歌謠中的另一類型,即對自然界的“咒語”。當時大水泛濫,土地被淹沒,昆蟲為害,草木叢生,威脅到原始人類的生存。因而他們在原始宗教意識的支配下,企圖利用語言的力量來指揮自然,改變自然,使之服從自己的意志。正如高爾基所論述的:這乃是“用‘咒文’和‘咒語’的手段來影響自發的害人的自然現象”。“它表明人們是多么深刻地相信自己語言的力量,而這種信念之所以產生,是因為組織人們的相互關系和勞動過程的語言,具有明顯的和十分現實的用處。他們甚至企圖用‘咒語’去影響神。”(《論文學》)與此相類,《山海經·大荒北經》也記載了驅逐旱神——魃的咒語。這類咒語式的詩歌,無疑也是原始人類為解決與自然斗爭的矛盾所產生的一種主觀愿望,一種幼稚的幻想。

第二節 古代神話

神話以故事的形式表現了遠古人民對自然、社會現象的認識和愿望,是“通過人民的幻想用一種不自覺的藝術方式加工過的自然和社會形式本身”。(《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113頁)

遠在創造和使用語言的初期,萬物有靈、物我不分的神話思維就是人類的全部精神活動,并一直延續到文明時代開始以后。神話“是對宇宙之謎做出的最初解答。它企圖找出萬物的起始和原因。因此,神話似乎不僅是幻想的產物,而且還是人類最好求知欲的產物”(恩斯特·卡西爾《語言與藝術》)。原始神話乃是被認知的客體在萬物有靈的主體心理上的投影。原始社會生產力極其低下,原始人對許多自然現象如暴風驟雨、電閃雷鳴、旱流金石、洪水滔天等感到可怖,對天地山川的形成、人類的出現、日月的運行等無法解釋。他們把這些自然現象視為與自己一樣的生命物而加以崇拜,這就產生了原始的宗教觀念先有原始宗教觀念的產生,后來才有神話的出現。“按照原始社會精神文化的發展程序,原始人類是先有了朦朧的宗教觀念,由這種朦朧的宗教觀念漸漸產生一批基本上還是物的形軀的原始宗教的神,然后才有把原始宗教的神擬人化、賦予人的性格和意志、表達人的希望與欲求的所謂神話出現。神話里由于有了人的因素,因而就有別于單純由于感到自己軟弱無力和畏懼而產生的原始宗教。當神話開始出現的時候,就和宗教有了一定程度的分歧,雖然它本身也推動、更被后來的統治者利用來推動過宗教的發展。”(袁珂《神話論文集·神話的起源及其與宗教的關系》)。在人們不斷勞動和認識的過程中,人們的思維能力不斷得到發展,而且求生存的欲望促使他們勇敢地探索,開始表現出征服自然的強烈愿望,但這種愿望只能通過幻想來滿足,于是就產生了神話。這時,他們一方面把各種自然現象人格化,塑造成神的形象,這些神有的善良,有的兇惡。在大多數情況下,總是讓兇惡屈從于善良,服從人類的意志。一方面又依據人類改造自然的經驗和愿望,塑造出傳說中的英雄,讓他們征服自然,拯救人類;同時,原始人類還幻想人能夠變成異人異物,直接超越自然力的約束,獲得更大的自由。這許多幼稚的想像,構成了關于自然神、英雄神和異人異物的神話故事。可見,神話是原始社會人類處于生產力低下時期的產物,是通過幻想征服自然力的產物。當然,隨著社會進入文明時代,人們的認識水平提高,對于自然力有了初步認識,或者掌握了適應它的手段之后,產生神話的土壤便不復存在了。“任何神話都是用想像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隨著這些自然力之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消失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113頁)

中國古代神話是在漫長的原始社會中形成的,并伴隨漫長的歷史進程不斷發展,打上了原始社會歷史演進的烙印。我國早期不少的神話是以歌頌女性為中心內容的,如女媧造人、補天,精衛填海,羲和生日,常羲生月等,這都是母系氏族社會存在的反映。到了父系氏族社會,神話就開始以歌頌男性的神或神性的英雄為中心內容了,如夸父逐日、羿射十日、鯀禹治水等。同時,伴隨著部落、部族及聯合部族的出現,帶來了部落或部族之間的爭戰,就出現了許多關于爭戰的神話,如共工與蚩尤之戰、黃帝與蚩尤之戰以及黃帝集團與炎帝集團間爭戰的神話。當原始社會解體,開始進入到階級社會的時期,神話中又有了被統治者反抗統治者的內容,因而塑造出反抗神的英雄形象,如刑天反抗天帝,雖被砍頭,但還“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山海經·海外西經》)。這種寧死不屈、死而不已的斗爭,正反映了人民大眾對統治秩序的挑戰。

神話是原始人類的口頭創作,由于當時尚無文字,僅憑口耳相傳,散佚的肯定不少。后來雖有了文字,但由于中國古代的一些學者大都重實際而不重冥想,對神話不重視,故被記錄下來的神話數量不多。今存《山海經》、《穆天子傳》、《楚辭》、《淮南子》等算是保存神話較多的典籍,特別是《山海經》中的神話資料最為豐富。

《山海經》《山海經》書名始見于《史記·大宛列傳》。全書由《山經》和《海經》兩部分組成。劉向《七略》分為十三篇,即《山經》五篇,《海經》八篇,《漢書·藝文志》因之,劉歆校書,乃分《山經》為十篇而定為十八篇(上《山海經》表)。郭璞注此書時則于十八篇外,收入“逸在外”的《荒經》以下五篇(皆屬《海經》部分),凡二十三篇。《隋書·經籍志》又將劉歆所定《山經》十篇合為五篇,以符十八篇之數,此即今本十八篇,即《山經》五篇、《海經》八篇及《荒經》以下五篇。是這些典籍中著錄神話材料最為豐富的一部典籍。全書十八篇,三萬一千多字。其中《山經》五篇、《海外經》四篇、《海內經》五篇、《大荒經》四篇。該書過去傳為禹、益所作,現代學者大多認為成書非一時,作者也非一人,大約是戰國初年到漢代初年不同時期的巫覡、方士依據當時流傳的材料編選而成,到西漢劉秀(歆)校書時才合編在一起。劉秀《上〈山海經〉表》稱:“內別五方之山,外分八方之海,紀其珍寶奇物,異方之所生,水土草木禽獸昆蟲麟鳳之所止,禎祥之所隱,及四海之外,絕域之國,殊類之人”。其中保留的大量原始神話和原始宗教材料是相當古老的,是研究古代神話至為重要的典籍。但這些神話材料,除了夸父逐日、鯀竊息壤等個別具有情節性之外,嚴格說來還只是描寫了一些個體的神,它們大都是奇形怪狀的動物,或兼有人和動物的形體特征,如人身虎尾、馬身人面等,還沒有構成帶情節性的神話故事。雖然如此,我們若將《山海經》一些片斷的材料加以整合,仍然可以形成相當完整的故事和鮮明的形象,如夸父、大禹、帝俊、西王母等。

《穆天子傳》《穆天子傳》是西晉太康二年(281年)汲縣(今屬河南省)百姓在盜發戰國魏襄王墓時發現的竹書,每個竹簡上寫四十個字,全書八千五百一十四字,后只存六千六百二十二字。全書共六卷,前五卷記載周穆王見西王母的故事,后一卷記載盛姬死于旅途以及反葬的故事。戰國魏襄王死于公元前二九六年,《穆天子傳》的竹書于此時埋入地下,直到公元二八一年才重見天日,在地下埋藏了五百七十九年。共六卷。明代胡應麟認為作者是周穆王的史官。清代洪頤煊認為此書“非周秦以下”所能作。書中主要記載周穆王駕八駿西游至昆侖山見西王母的故事。周穆王雖實有其人,但見西王母的情節卻極富神話色彩。《山海經·西山經》描繪的西王母是“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穆天子傳》中的西王母則是一位彬彬有禮、風度端莊的女王與女神。她居于瑤池,有吹笙鼓簧的音樂伴奏;她為穆王唱歌,表白天帝女兒的身份,她祝愿穆王長生不老,并希望他再次造訪。在西王母身上體現了一種人性與神性的美。

《楚辭》中保留的神話材料較多,《九歌》這組祭歌自然包含了楚地祭祀的原始宗教材料,《離騷》中屈原的“上下求索”、“三度求女”自然是用古神話素材編織起來的彩練,特別是《天問》一篇,作者運用了大量的神話,可窺見其中有些材料更接近于神話的原始面貌,只是作者采用了簡略的問句形式,只言片語難以理解。《淮南子》一書,對神話的搜集十分宏富,如《地形訓》就記有關于海外三十六國、昆侖山、大禹以及九州八極的神話。女媧補天、共工怒觸不周山、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等中國古代著名的四大神話,就保留在《淮南子》中。除以上保留神話比較集中的四部典籍外,還有些散見于經、史、子、集的各類典籍中,經過搜集整理,亦可作為古代神話的研究資料。

我國古代典籍上保留的神話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屬于與自然作斗爭的,一類屬于社會斗爭的。在與自然作斗爭的神話中,又有表現為探索性的和征服性的兩種情況。像女媧補天、共工怒觸不周山、夸父逐日都屬于探索大自然奧秘的神話。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于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淮南子·覽冥訓》)

女媧是母系氏族社會的一位女性英雄,在面臨世界毀滅的緊急關頭,她勇敢地煉石補天,扶正了天地,消滅了災害,拯救了人類。這個神話試圖說明現實世界是怎么形成的,體現了原始人類探索宇宙奧秘的企圖。女媧不僅再創了世界,還創造了人類。東漢應劭《風俗通義》載:“俗說天地開辟,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為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于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人也。”(《太平御覽》卷七十八)這個神話以繩造人來解釋人類的起源,的確反映了原始人類認識水平的幼稚。結尾把階級社會的富貴與貧賤也歸結為女媧所造,顯系后人的附會。再如: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淮南子·天文訓》)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山海經·海外北經》)

前者是原始人類對于天地覆載、日月星辰西行、江河東流等自然現象所作的解釋;后者反映原始人類對太陽東出西落的現象不理解而艱苦探求,塑造了一個敢于與日競走、英勇獻身的夸父形象。

原始人類與自然斗爭,不僅表現了探索精神,還表現于征服自然力的大膽幻想。如羿射十日、鯀禹治水就是這類神話的優秀代表:

逮至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殺九嬰于兇水之上,繳大風于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斷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淮南子·本經訓》)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鯀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山海經·海內經》)

原始農耕時代,旱災和水災是人們最關心的事情,這兩則神話就反映了他們抗旱、治水的強烈愿望。原始人類想像旱災的發生是因為天上有十個太陽,同時毒蛇猛獸也威脅人類生存,所以他們創造出一個造福于人類的英雄——羿來為民除害,表現了原始人類戰勝自然的堅定信念。羿是個非常有名的神話人物,許多典籍都記載了他的事跡。《山海經·海內經》說:“帝俊賜羿彤弓素,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屈原《天問》也有“羿焉日”的話。鯀禹治水也是有名的神話。鯀竊息壤為民除害,觸犯了天帝的權威,以致犧牲了生命。但他仍不屈服,又生出禹來繼承他的遺志,終于消除了水患。《國語·晉語八》記載:“昔者鯀違帝命,殛之于羽山,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屈原《離騷》也說:“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看來鯀是一位具有反抗性格的神靈。至于禹的治水,后來的傳說尤多,《詩經》、《楚辭》及諸子中多有記載注2。父子兩代都是治水英雄,為人類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在他們身上無疑集中了原始人類征服自然的經驗和智慧。

注2關于禹的記載見于《詩經》的如:“信彼南山,維禹甸之。”(《信南山》)“豐水東注,維禹之績。”(《文王有聲》)“奕奕梁山,維禹甸之。”(《韓奕》)“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長發》)“奄有下土,纘禹之緒。”(《宮》)見于《楚辭》的如:“纂就前緒,遂成考功?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天問》)見于諸子的如:“禹疏九河”,“禹八年于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孟子·滕文公上》);“禹有功,抑下鴻,辟除民害逐共工。北決九河,通十二渚疏三江。”(《荀子·成相》)等,這許多記載都與禹治水的神話有關。

在我國古代神話中,還有不少反映古代部族之間發生戰爭的內容,炎帝與黃帝作戰及黃帝伐蚩尤便是有名的故事:

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虎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然后得其志。《史記·五帝本紀》


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山海經·大荒北經》)

前者反映了黃帝與炎帝斗爭的事跡。黃帝與炎帝是中原兩大部族的首領,他們在向東發展的過程中,發生過激烈的爭斗。神話中的阪泉之戰是由炎帝引起的,由于黃帝善于修德治兵,樹藝五谷,受到諸部族的擁護,結果在阪泉(據傳在河北省境)打敗了炎帝。這次戰爭十分激烈,黃帝調動了熊、羆等(這些可能是部落的圖騰)代表不同部落跟隨黃帝參戰。黃帝打敗炎帝后,炎、黃兩大部族融合,形成了中華民族主要的史前遠祖——炎黃。炎、黃融合后,又發生了黃帝與蚩尤的涿鹿之戰,這就是后者的內容。另據《太平御覽》卷七十九引《龍魚河圖》記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相傳蚩尤是古代黎族的領袖。那時黎族是南方人數多、地域廣的一個強大部族,號稱“九黎”。神話故事把這場戰爭描繪得驚心動魄,很富藝術想像,說明我國古代氏族社會中南方部族和中原部族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戰爭。

從古籍保留的許多神話資料來看,我國古代神話(本章所述,主要指漢民族神話)從內容涉及的廣度來看,是豐富多彩的,但大部分都比較零散,甚至是片言只語,不完整,沒有像古希臘神話那樣發展為一個神的家族和神的系統。我國神話的另一個特點是:除有關女媧、后羿、共工、刑天、鯀禹的少數神話外,其余大多屬于早期神話。正如茅盾所說,“此類獨多”的乃是“人物變形”的神話(茅盾《神話研究》),神的形象多以半人半獸的姿態出現。如雷神為“龍頭人身”,水神共工“人面、蛇身、朱發”(《山海經》)。因此,神的自然屬性強而社會屬性弱,神性多而人性少。中國神話的第三個特點則是:帶有神話色彩的英雄人物如后羿、神禹、女媧等,遠比關于自然力被神化的自然神如日神、月神、雷神、河伯之類在神話中的地位更加突出,有關他們的神話更為發達。這類英雄人物很容易被歷史化和世俗化,從而失去其幻想的光輝。在我國古代,甚至某些自然神也被歷史傳說中的人所取代,如洛神、宓妃為伏羲之女,湘君、湘夫人為舜之二妃,她們取代了洛水和湘江的水神,因而更加強了神話的古史化或神話與歷史傳說相結合的傾向。我國神話的第四個特點是:同農業生產有關的神話比較突出,如上述射日、治水、補天的神話都反映農業勞動者同水旱、猛獸作斗爭的思想。形成我國古代神話上述特點的原因,首先是由于我國處于半封閉的大陸性地理環境,中原地區較早就進入了農業社會,因而導致了人們的閉塞、孤立和強烈的自我意識,性格內向,重實際而黜玄想,使得神話的發展受到制約。其次是從周以來重人輕神的思想得到統治者的重視,故我國古代雖然長期存在巫、史兩部分文化,但負責神、人交通的巫,地位卻日趨低下,因此同神話有關的巫文化得不到發展,而史官文化則居于主導地位,把巫文化的一部分也吸收過去,這正是促成神話古史化的歷史背景。春秋晚期,繼承史官文化的儒家學派興起,孔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某些神話更被賦予合乎生活實際的解釋而失去神話本來的面貌,如“黃帝三百年”、“黃帝四面”、“夔一足”等《大戴禮記·五帝德篇》載:“宰我問于孔子曰:‘昔者予聞諸榮伊令:黃帝三百年。請問:‘黃帝者,人耶?抑非人耶?何以至于三百年乎?’……孔子曰:‘……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三百年。’”《太平御覽》卷七十九引《尸子》載:“子貢曰:‘古者黃帝四面,信乎?’孔子曰:‘黃帝取合己者四人,使治四方,不計而耦,不約而成,此之謂四面。’”《韓非子·外儲說左下》載:“魯哀公問于孔子曰:‘吾聞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無他異,而獨通于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本富神話色彩,但經過孔子做出合乎常理的解釋,就不成其為神話了。

在神話古史化之后,有些神話又被后來的道教改造成為仙話,如黃帝、西王母這些神話主人公又常在仙話中出現。仙話一般講述普通人通過修煉成仙或仙人導引,以達到所謂長生不老或幻化成仙的目的,它已經失去了神話的光彩,一般認為仙話不屬于神話的范疇。

古代神話代表了原始人類特有的意識形態,它通過幻想的形式,反映那個時代人類的生活和理想。它所表現出的樂觀進取精神,無論對于當時還是后世的人,都起著推動和鼓舞作用。它作為原始社會人類意識的最初記錄,對于研究原始社會的歷史,有極其重要的價值。古代神話在我國文學史上寫下了光輝燦爛的第一頁,它塑造的中華民族童年時期的英勇形象,至今還保持著“永久的魅力”;它豐富的素材,多為后世作家所取用,它神奇的幻想、生動的情節以及夸張的藝術手法等多方面的成就,都深刻地影響了后世作家。例如詩歌方面,屈原、陶淵明、李白、李賀、蘇軾等人的創作,無不從神話中吸取營養;小說、戲曲方面,魏晉的志怪,唐宋的傳奇,以及宋元以后的許多小說戲曲,不僅繼承了神話的浪漫精神,而且吸取了神話的素材和藝術經驗。中國古代的神話傳說,正是中國古代文學藝術的最早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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