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作者名: 馬積高 黃鈞主編本章字數: 15486字更新時間: 2020-05-12 15:54:53
第六章 魏晉南北朝辭賦
第一節 魏晉南北朝辭賦的特點
魏晉南北朝是我國辭賦發展的一個重要轉變時期。這個時期的辭賦作家與辭賦作品,據嚴可均輯《三國六朝文》和陳元龍輯《歷代賦匯》統計,有作品保存的作家二百八十四人,今存作品(包括殘缺)一千零九十五篇。其總數為今存漢賦(包括殘缺)的六倍。而且辭賦作品在五十篇以上的作家有曹植(五十八篇)和傅玄(五十六篇),這也是以前未曾有過的盛況。這個時期辭賦的發展具有下述特點。
第一,抒情化的復歸,并有明顯的詩賦合流的趨勢。
先秦辭賦雖也有闡理與體物的內容,但以屈原作品為代表的先秦辭賦,抒情化是其主導傾向,具有作家鮮明的個性特點。漢賦雖也有抒情之作,但只是涓涓細流,主導傾向是以體物為主的散體大賦。自東漢末年開始,以抒情詠物為主的小賦逐漸增多。魏晉南北朝時期,雖仍有散體大賦,但詠物抒情小賦占了較大的比重,成為這個時期辭賦的主流,它們或表現對人生的執著追求,或反映現實人生的困苦,或描寫自己命運的坎坷,或敘述田園山水的樂趣,或歌唱自己的生活情趣,或描繪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物以寄托情思。一般篇幅短小,語言華美,表現出鮮明的個人特色。不僅內容逐漸詩化,形式也逐漸融入五、七言詩句;隨著永明新體詩的產生,詩句逐漸律化,融入辭賦的詩句也逐漸律化。辭賦出現這種抒情化與詩賦合流的趨勢,是當時文化思潮和文學觀念演變的結果。
漢代是一個儒學統治的時代。儒學特別重視的是人的群體意識。隨著東漢帝國統治的動搖,儒學思想的統治也隨著動搖。至魏晉時期,老莊哲學逐漸取代儒學的統治地位,成為主要的意識形態。老莊,尤其是莊子,重視個體,強調個人意識的重大作用。受這種思潮影響,文學也要求著重表現個人、表現自我,著重抒發作家個人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欲望。從漢末開始,隨著社會思想意識的轉變,整個文學都在向表現自我的抒情化的方向發展,非獨辭賦為然。同時,魏晉是我國文學的自覺時代。人們逐漸認識文學不同于學術著作,曹丕率先提出“詩賦欲麗”,陸機隨之在《文賦》中又提出“詩緣情”的主張。于是,“欲麗”與“緣情”就成為文學的基本要求,進而提出“文”與“筆”的區別。始則謂“有韻者文也,無韻者筆也”(《文心雕龍·總術》),再則提出,“至于文者,惟須綺縠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蕩”(蕭繹《金樓子·立言》)。要求文學必須描寫和表現人的感情。辭賦是“文”的主要形式之一,當然更要求“情靈搖蕩”。這樣,出現辭賦的抒情化與詩賦合流的趨勢就是必然的了。
第二,語言趨向駢偶化,出現辭賦的一種新形式——駢賦。
駢賦的基本特征就是語言駢偶。駢偶是魏晉南北朝辭賦的主導傾向。這個時期的一些大賦,如何晏《景福殿賦》、謝靈運《山居賦》,沈約《郊居賦》、庾信《哀江南賦》,都是駢賦。
第三,藝術風格由漢代散體大賦的堆垛板滯轉變為清深綺麗。
漢代散體大賦的特點之一是“鋪采摛文”,但是漢人理解的“文采”,只局限于文字的華美。因此,漢賦的語言風格往往是羅列名物,堆砌雙聲疊韻形容詞。漢大賦的另一特點是“體物”,而漢人理解的“體物”,就是“極聲貌以窮文”,只求形似,一般不注意情景交融。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辭賦一般都語言清新活潑,尤其在描寫方面,往往借物抒情,托物言志,細膩地描寫作者或作品中人物的不同心理狀態,深入地揭示出人物的內心世界,很少枯燥板滯的鋪敘和奇僻字的堆垛,而是情景相生,情與境會,具有鮮明的藝術形象,寄寓著作者的人生理想,或者是對現實中某種現象的諷刺。
第四,辭賦的題材大大擴展。
漢大賦的題材,大都以宮殿、游獵、京都、歌舞為主,詠物賦也多是寫帝王貴族身邊之物。東漢以后,稍有變化,然其范圍仍然狹小。到魏晉南北朝,辭賦的題材就大大擴展,抒情、說理、詠物、敘事,各種內容都出現;登臨、憑吊、悼亡、傷別、游仙、招隱,各種題材都寫到。其中最多的是詠物賦,飛禽、走獸、奇花、異草,天地、風云、江河、湖海,都是辭賦描寫的對象;柑橘、芙蓉、春桃、秋菊,蝙蝠、螳螂、燕雀、龜鱉都可以入賦。這類賦,雖多數側重于“體物”,但有寄興者亦不少,或托物言志,或借物抒情,或托物以諷,如張華《鷦鷯賦》、謝惠連《雪賦》、謝莊《月賦》、鮑照《飛蛾賦》、元順《蒼蠅賦》、盧元明《劇鼠賦》,就不是一般的詠物賦,而是高度形象化的詠物抒情賦或詠物諷刺賦。
這個時期,又是寫景抒情的紀游辭賦發展的時期。這類紀游辭賦以作者游蹤為線索,寫景抒情,一般都能做到情景交融,是很優美的山水文學。這個時期的辭賦還有一項重要題材,就是以作者的身世經歷為線索,廣泛聯系作者所經歷的歷史事件,反映時代風云的變幻。反映這一題材的賦,不僅本身有其重要的歷史價值與藝術價值,而且對唐代詩歌發展的影響也是巨大的。
劉師培在《論文雜記》中說:“建安之世,七子繼興,偶有撰述,悉以排偶易單行,即非有韻之文,亦用偶文之體,而華靡之作,遂開四六之先,而文體復殊于東漢。”他指出,建安曹魏時期,是我國文風轉變的重要時期。隨著整個文風的轉變,辭賦也處于重大的轉變之中,正是這個時期辭賦發展的重要特點。
第二節 曹魏時期辭賦
這個時期從漢獻帝初平元年到晉武帝泰始元年(190年—265年)司馬炎奪得曹魏政權止,前后共七十五年。這個時期有辭賦作家五十人,今存辭賦(包括殘缺)共二百四十九篇。這些作家大都生活于曹氏政權的卵翼之下(蜀國只有郤正作了一篇《釋譏》,東吳也只有楊泉、胡綜、閔鴻等人寫過賦),軍閥混戰與曹氏政權內部的爭權斗爭,他們都首當其沖。這個時期的散體大賦為數不多,且大都殘缺,完整的只有何晏的《景福殿賦》。抒情小賦的數量則明顯增加,而且大都繼承楚辭的抒情傳統,或描寫他們在鄴下的清閑生活,或表達他們憂生念亂的情懷,一般篇幅短小,句式以六言居多,語言也變漢賦之濃麗為楚辭之清深,而且駢偶的趨向更加明顯。這個時期杰出的辭賦作家有王粲、曹植和阮籍、嵇康等人。
王粲是建安時期的著名詩人,也是著名的辭賦作家。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說:“王粲長于辭賦”,“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雖張蔡不過也。然于他文,未能稱是”。據此,可知曹丕認為王粲在辭賦方面的成就超過他的詩歌。王粲辭賦今存二十五篇,但大都殘缺,有的僅存殘句,有的尚可辨其意趣所在。完好無缺者僅《登樓賦》一篇。
《登樓賦》是王粲在荊州依附劉表時所作。所登之樓,或以為在江陵,或以為在襄陽,《文選》李善注引盛弘之《荊州記》以為是當陽縣城樓。從賦中“北彌陶牧,西接昭邱”來看,以當陽城樓近是。王粲流落荊州,得不到劉表的重視,深抱懷才不遇的感慨;又眼見兵燹日熾,國家離亂,有家難歸,內心充滿悲憤與憂懼。故借登樓騁望之機,寓情于景,寫下這篇小賦。一開始描繪荊州的險要與富庶,想“聊暇日以銷憂”,然而“雖信美而非吾土兮”,郊野的美景更引發了故鄉阻隔的情懷。接著抒寫對故鄉的思念之情,把眼前之景與欲歸不得的憂思聯系起來,揭示了當時南北“壅隔”的政治背景。最后進一步抒發時難未平、壯懷莫展的感慨。賦描寫了傷感亂離、思念故鄉與自悲不遇三種感情。作者將這三種感情交織起來,展現了廣闊的社會背景,揭示了流落他鄉、寄人籬下、瓠瓜徒系、井渫莫食的那種壯志難伸的悲憤,很好地表達了亂世中失意士子慷慨悲涼的情懷。作者本想假登樓以銷憂,結果反而“氣交憤于胸臆”,以致“夜參半而不能寐兮,悵盤桓以反側”。情感如谷中溪流,斗折蛇行,以舒緩深沉的筆調委婉曲折地表達出來,達到了情景融為一體的藝術效果。
曹植不僅是建安時期最杰出的詩人,也是最杰出的辭賦作家。今存賦(包括殘文逸句)五十一篇,加上“七”體如《七啟》、《七咨》和賦體文如《髑髏說》之類為五十八篇。他的賦大都是“觸類而作”(《前錄自序》),他的平生遭際,從個人的升沉哀樂,親友的歡會離別,直至軍國大事,無不形之于賦。這些賦,情之所至,或慷慨悲歌,或低徊詠嘆,或奮發激昂,或抑郁愁苦,或文采繽紛,或淺近如話,顯示出多樣的風格。而最著名、最能代表其藝術成就的是《洛神賦》。
《洛神賦》據賦序說作于“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之時。考史載,黃初三年(222年),曹植無朝京師之事,“三”或為“四”之誤,或為作者故意假托之辭。
賦序稱“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知此賦的寫作是受到宋玉《神女賦》的啟發。它以浪漫手法,通過幻想境界,描寫了一個神人相戀,而又無法結合,終于含恨分離的悲劇故事,充滿著抒情氣氛與神奇色彩。作者將一位端莊秀麗的美女形象刻畫得十分生動傳神: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秾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輔靨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于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游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
特別是寫她將至未至的神情,更畫出了水上女神的特點,給人以若真若幻的感覺:“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這種描寫,其成就遠非宋玉的《神女賦》可以比擬。
關于這篇賦的主題,《文選》李善注引《感甄記》,以為是曹植為感念甄后而作。此純系小說家言,殊不足信注13。而何焯《義門讀書記》則認為:“植既不得于君,因濟洛以作為此賦,托詞宓妃以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此較舊說為勝。然從與此賦同時所作的《贈白馬王彪》一詩看,曹植對其兄曹丕絕無好感,用如此美麗多情的神女去比曹丕,似不合情理。此賦或為作者有寄托而作,大約是依托男女之情以吐露自己欲效忠朝廷而不可得的抑郁心態。但不管主題如何,它所描寫的神人戀愛的故事是十分優美動人的。故后世作家多采用它作題材進行藝術創作。
注13此賦《文選》將之歸入賦中情類,很可能認為它不過是一般寫情之作。但宋尤袤的《李注文選》刻本中,有李善注引《記》說:“魏東阿王(植)漢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丕)。植殊不平,晝思夜想,廢寢與食。黃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鏤金帶枕,植見之不覺泣。時已為郭后讒死,帝亦尋悟,因令太子留宴飲,仍以枕賚植。植還,度轅,少許時,將息洛水上,思甄后,忽見女來,自云:‘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時從嫁。前與五官中郎將,今與君王。遂用薦枕席,歡情交集,豈常辭能具?……’言訖,遂不復見。所在遣人獻珠于王,王答以玉珮。悲喜不能自勝,遂作《感甄賦》。后明帝見之,改為《洛神賦》。”世遂有此賦為感甄而作之說。但前人多懷疑這一說法的可靠性。因其他版本之李善注均無這條注解,可能不是李善的原注。而且事件本身不符史實。因甄后三歲失父,后袁紹納為中子袁熙之妻;曹操平冀州,丕納之于鄴下,并無曹植曾求為妻之事。何況,從曹丕、曹植間的兄弟關系來看,更不可能有示枕賚枕之事。其實,在曹植之前,陳琳、王粲、應玚、楊修都受宋玉《神女賦》影響,并模仿舊作寫《神女賦》。曹植寫作此賦可能僅僅是這一風氣下的產物。不過宋玉《神女賦》借再現襄王夢中艷麗的經歷,意在諷喻君王不可貪戀美色。而《洛神賦》則通過對洛神追求與幻滅的過程,借以抒發作者個人政治上的失意和理想的破滅。
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的辭賦也頗有特色,是“正始之音”的重要組成部分。阮籍賦今存七篇。他的詩“厥旨淵放,歸趣難求”,其賦也多閃灼其辭,不直接涉及時事,但其憤世嫉俗之情,卻隨時借題噴發,且辛辣尖刻。其諷世之尤切者為《獼猴賦》與《大人先生傳》。
《獼猴賦》以物喻人,對那些干謁求進、巧言偽詐的奸佞之徒作了尖銳的諷刺與嘲笑。賦中寫道:
體多似而匪類,形乖殊而不純。外察慧而無度兮,故人面而獸心。性褊淺而干進兮,似韓非之囚秦。揚眉額而驟眒兮,似巧言而偽真。
這種描寫將那些人面獸心的干進之徒的丑惡嘴臉刻畫得淋漓盡致。
《大人先生傳》在體制上融合問答體文賦與騷體賦兩種體格,以問答展開辯論,以騷體進行描寫,在賦體中是一種創格。賦所著力表現的人物是大人先生。他鄙視現實,神游四海之表、天地之外,“應變順和,天地為家,運去勢,魁然獨存,自以為能足與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與世同”,這就是他應付亂世的方式方法。這位大人先生正是作者的自況。這個形象雖然是《莊子》書中所描寫的真人、神人的形象化,但也是作者憤世嫉俗的感情的表露。阮籍通過這位大人先生之口,對弱肉強食的社會現實和虛偽透頂的社會風習作了強烈抗議:“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禮法,束縛下民,欺愚誑拙,藏智自神,強者睽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貪,內險而外仁,罪至不悔過,幸遇則自矜。”深刻地揭示了現實生活中一切罪惡的社會根源。賦中還借大人先生之口將那些禮法之士比作裈中的虱子,說:
汝獨不見夫虱之處于裈之中乎?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裈襠,自以為得繩墨也;饑則嚙人,自以為無窮食也。然炎邱火流,焦邑滅都,群虱死于裈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處寰區之內,亦何異夫虱之處裈中乎!
這種比喻極為生動巧妙,筆鋒可謂辛辣之至。而這正是阮籍憤世嫉俗之情的深刻表述。
這時,還有向秀的《思舊賦》值得一提。向秀,字子期,河內懷(今河南武陟)人,生卒年不詳,官至散騎常侍。他和嵇康、呂安是好友。嵇康、呂安被司馬昭殺害后,向秀經過山陽舊居,聽到鄰人吹笛,就寫了這篇《思舊賦》。思舊,即懷念嵇康、呂安。賦的序言十分優美,簡明的記述,眼前景物的點染,使人倍覺情韻凄切。賦文亦極簡潔含蓄,只簡要敘其因行役而經山陽舊居,想起二子“形神逝其焉如”;又聞鄰笛,因“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故作賦云:
將命適于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瞻曠野之蕭條兮,息余駕乎城隅。踐二子之遺跡兮,歷窮巷之空廬。嘆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躇。棟宇存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托運遇于領會兮,寄余命于寸陰。聽鄰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復尋。停駕言其將邁兮,遂援翰而寫心。
賦對嵇康、呂安的死因一字未曾述及,只用“黍離”、“麥秀”二典暗示歷史環境的變換。賦寫得情韻凄惻,對朋友的惋惜與對時勢的憂憤溢于言表,歷來為人嘆賞。“山陽聞笛”也成為悼念朋友的典故。魯迅在《為了忘卻的紀念》一文中指出這篇賦“剛開了頭卻又煞了尾”,其原因是當時政治極端黑暗和恐怖,對向秀寫作此賦時的處境作了深刻的分析。
第三節 晉代辭賦
這個時期從晉武帝泰始元年到晉恭帝元熙二年(265年—420年)劉裕代晉,共一百五十五年。這是魏晉南北朝辭賦最發達的時期。這時有作品存留的辭賦作家一百一十九人,今存辭賦(包括殘缺)五百二十一篇,占魏晉南北朝辭賦總數的將近一半。這時辭賦的發展又可分為西晉和東晉兩段。西晉時期,大賦的數量有所增加,如左思《三都賦》、成公綏《嘯賦》、木華《海賦》、郭璞《江賦》,都屬于這一類。這些賦,雖各有一定可取之處,但未能脫出漢大賦的規模。這時有成就的賦仍然是詠物抒情之作。而且詞采華美,駢偶化已成為主要傾向。如同駢文在這時正式形成一樣,駢賦也在這時正式形成。陸機、潘岳、左思是西晉著名詩人,也是著名辭賦作家。
陸機賦今存二十九篇,其中較著名的是《嘆逝賦》、《豪士賦》與《文賦》。
《嘆逝賦》作于陸機四十歲時,是為悼念亡故的親友而作,頗有“憂生之嗟”,情調十分悲涼。這正是當時險惡的政治環境的反映。
《豪士賦》是為諷諫齊王冏而作。司馬冏輔政期間,自矜其功,驕恣日甚,有篡奪之心。陸機便作了此賦以諷諫。賦前有長序,說明乘時立功之易,功過其實之可危。又以周公與成王,霍光與漢宣帝的故事,反復闡明君臣嫌隙之難免,人臣居功之不易,如不及時引退,必致身敗名裂。賦則進一步加以發揮,指出驕盈必然招致失敗,及時引退,尚可以免禍。如果“擁為山而自隕,嘆禍至于何及!”賦與序配合,說理明白透辟,發人深省。可惜司馬冏執迷不悟,終于失敗被殺。
《文賦》是繼曹丕《典論·論文》之后一篇重要的文學理論批評著作。它對文章的構思過程及作文的艱苦,作了細致的描摹,對各體文章的不同風格作了具體的說明,在文學批評史上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作品對許多抽象的理論問題作了形象的描繪。如描寫作家的藝術構思說:“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旁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充分發揮了賦“體物”的特點,在藝術上也是有特色的。
潘岳賦今存二十四篇(包括《哀永逝文》與《吊孟嘗君文》等賦體文)。其賦以長于抒情見稱,《秋興賦》、《西征賦》、《閑居賦》是其頗負盛名的代表作。
《秋興賦》是潘岳三十二歲時所作。潘岳少年得志,泰始四年(268年)即以《藉田賦》而受人推重。但因才高而招致怨恨,遂棲遲十年,不得升遷。他沉淪下僚,內心苦悶,就寫了《秋興賦》。他對滯官不遷,牢騷滿腹,對官場周旋亦感到厭倦,眼見夏去秋來,年華流逝,不禁感慨萬千,凄清的秋景,勾起心中無限惆悵,喚起了他掙脫羈絆、躬耕東皋、逍遙川澤的愿望。賦將他的情懷描寫得十分恬淡,其實,潘岳是一個熱衷仕宦的人,這種高情只不過是他宦海浮沉、落拓失意的牢騷而已。賦寫得精美而清婉,麗而不繁,柔而不靡,別具一種清麗的風格。
《西征賦》是他赴任長安令時所作。賦首有序,序中追敘惠帝初年太傅楊駿在與其政敵賈后的斗爭中失敗被殺的事件,接著寫自己攜家帶小、西投長安時的行跡與心境。賦中則詳細記述了他沿途所經之地的山川形勝、人物古跡及關中風土人情,寄寓了他對現實的感慨。此賦是前代述行賦的繼續,但體制更大,征引更博,筆端仿佛繚繞著一股驅不散的愁緒,落筆之處觸景傷情,表現出一種凄婉的風格。劉勰稱其“鐘美于《西征》”,可見其贊賞之至。
《閑居賦》作于元康六年(296年)潘岳五十歲閑居洛陽之時。他回顧三十年的宦海生涯,“八徙官而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矣”,可謂坎坷不平。因而心灰意冷,認為是“拙”,不免滿腹牢騷,想退出官場,優游山林。賦展現出一幅封建京城和市郊莊園及其主人安樂生活的圖景,描寫了潘岳幽靜高雅的養拙生活,抒發了他“有道吾不仕,無道吾不愚,何巧智之不足,而拙艱之有余”的不得志的牢騷。《晉書》本傳說“岳性輕躁,趨勢利”。此賦雖寫得瀟灑自然,心境恬淡,而熱中之情溢于言表,生動反映了封建士大夫冷外熱中的心態。
左思賦今存者不多,完整的僅《三都賦》、《白發賦》。
《三都賦》是左思精心構制的作品。賦假設西蜀公子、東吳王孫與魏國先生三人論難,分別描寫蜀都(今四川成都)、吳都(建業,今南京市)、魏都(鄴,今河北臨漳)的山川城邑,物產習俗,田獵歌舞,典章制度。其特點在征實,它所強調的真,乃是物真事真,所走的仍是漢大賦堆砌名物、鋪張揚厲的老路。描寫方面,除《蜀都賦》中描寫蜀地富饒及風俗兩段較為警策外,大都缺乏精彩生動之筆。故此賦雖然“豪貴之家,競相傳寫,洛陽為之紙貴”(《晉書·左思傳》),但終因缺乏獨創性而文學價值不高。
他較有特色的賦是《白發賦》。此賦以寓言的形式,寫“我”因生白發而感到“穢我光儀”,要拔除它。于是白發瞋目號稱:“二老歸周,周道肅清;四皓佐漢,漢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榮?”最后“我”感嘆說:“曩貴耆耋,今薄舊齒。皤皤榮期,皓首田里。雖有二毛,河清難俟。”賦寫的是寓言故事,抒發的則是作者在門閥制度壓抑下不得意的牢騷。文字也生動活潑,通俗明白,雖是模仿揚雄《逐貧賦》,在西晉賦中仍是別開生面的。
東晉賦無論數量和質量都不及西晉,而且“辭意夷泰”,風格恬淡,多“平典似道德論”。魯迅指出:“到東晉,風氣變了,社會思想平靜得多,各處都夾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晉末,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文章便更和平。”(《魏晉風度及文章與酒及藥之關系》)這時比較著名的辭賦作家除陶淵明外,只有郭璞的《江賦》與孫綽的《游天臺山賦》較有特色。
《江賦》與木華《海賦》同為描寫江海的巨制。據《文選》李善注引《晉中興書》曰:“璞以中興,王宅江外,乃著《江賦》,述川瀆之美。”則本篇之作,實為有明顯的目的,即以描述長江風物之美,來提高東晉中興的自信心,在當時是有一定的積極作用的。《江賦》條理明晰,其形容處,時見精彩。但未能擺脫漢賦多用奇字難字的習氣,是其不足。孫綽《游天臺山賦》,以紀游的方式,細膩地描繪了山中景物,對山水詩的產生有一定影響。但此賦語言平淡,并滲透了“泯色空以合跡,忽即有而得玄”的佛道思想,正體現出這個時期文學的特點。
第四節 南朝辭賦
從宋武帝永初元年到陳后主禎明三年(420年—589年),南朝宋、齊、梁、陳四代共歷時一百七十年。這個時期的文學出現了少見的繁榮局面,辭賦也一樣。這段時期有作品存留的辭賦作家共約八十五人,今存辭賦(包括殘缺)共約二百五十余篇。具體而言,南渡以來一度趨于沉寂的賦壇,到了宋代又重新興盛起來,此時風氣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即變平淡為綺麗,變典雅為新奇,語不單行,文益藻繪,色彩濃麗而仍不脫古拙的余味。重要作家除元嘉三大家即鮑照、謝靈運、顏延之外,尚有謝惠連、謝莊等人,其中鮑照《蕪城賦》、謝惠連《雪賦》和謝莊《月賦》成為這個時期有代表性的名篇。
鮑照賦今存十篇,這些賦有的抒情,有的詠物,跟他的詩歌一樣,都飽含著深沉而悲涼的人生感慨和志士失意的悲憤,風格雄渾沉摯,流蕩著一股慷慨之氣。《蕪城賦》是其最負盛名的代表作。這是一篇慨嘆歷史興衰變化的吊古之作。
蕪城,指廣陵(今揚州),西漢時即已成為繁華都市。到劉宋時,連遭破壞。先有元嘉二十七年(450年)拓跋燾南侵,后有大明三年(459年)竟陵王劉誕據此謀反,被討平后,“帝命城中無大小悉斬”,被害者不少。鮑照大約于大明四年至廣陵,見其荒涼破敗,乃作此賦以抒發其今昔盛衰之感,故以“蕪城”命篇。賦首先通過今昔盛衰的強烈對比,將一個“蕪”字刻畫得淋漓盡致。尤其描寫城市荒蕪一段更是凄清可怖,使人讀后產生無限的悲傷與惆悵。然后在此描寫的基礎上直抒胸臆,以蕪城之歌作結:
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垅殘。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
華屋丘山,人生無常,盛極一時的城市,轉眼成為殘敗丘垅,不能不使人感慨萬千。賦通過廣陵城的盛衰變化,對統治者的窮奢極欲,并“圖修世以休命”的妄想進行了含蓄的諷刺,對亂后的荒涼破敗寄寓了深沉的感慨。據許梿《六朝文絜》說:“宋孝武時,臨海王子頊有逆謀,照為參軍,隨至廣陵,見故城荒蕪,乃漢吳王濞所都。濞以叛逆被滅,照因賦其事諷子頊。”據此則此賦更是有所為而發。
這篇賦運用華麗典雅的詞藻,警策整齊的排句,清亮和諧的韻律,描寫抒情,寫得蒼勁悲涼,凝練哀切,表現出獨特的藝術風格,孫評為“情勝乎詞”(《文選評》),正指出了他的特點。
謝惠連(397年—433年),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他十歲能屬文,本州辟為主簿,不就。元嘉七年(430年),為司徒彭城王義康法曹行參軍,故世稱“謝法曹”。其賦今存五篇,以《雪賦》最著稱。
《雪賦》假設梁王跟鄒生、枚叟與司馬相如一起賞雪而命相如賦雪以展開描寫,扣住雪“因時興滅”的特點,寫出雪隨時入俗因物賦形的品格,將詠物與抒情結合起來。這是一篇歌詠自然現象的賦,它擺脫了前人主要描寫其形狀及作用的寫法,著重寫人對雪的感受,將雪作為聯系人的某種思想感情的審美對象來寫。這在反映自然現象的文學作品中是一個很大的進展,是賦的詩歌化的重要演進,也是這篇賦藝術上的成功之處。
謝莊(421年—466年),字希逸,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謝靈運族侄。歷仕宋文帝、宋孝武帝、宋明帝三朝,官至中書令,加金紫光祿大夫,故世稱“謝光祿”。今存賦四篇,以《月賦》最有名。
《月賦》假設陳王曹植與王粲月夜游吟的故事以展開描寫,尤其以描寫皓月當空的一段最為傳神:
若夫氣霽地表,云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瀨,升清質之悠悠,降澄輝之靄靄。列宿掩縟,長河韜映,柔祇雪凝,圓靈水鏡,連觀霜縞,周除冰凈。
那天邊的云氣、洞庭的秋波、散芳的野菊、哀鳴的孤雁,以至于如雪的大地、如水的天空,無不渲染出皓月的光輝。無一字寫月,而無一字非月,別有一番迷人的境界。賦描寫了月“朒脁警闕,朏魄示沖”的美德和“連觀霜縞,周除冰凈”的潔白,抒發了作者思賢念友、懷想美人的情懷。它將“陳王初喪應劉”的悲愁,思賢念友的情懷,與皎潔的月色融和一起,孫評為“只寫月夜之情,非為賦月也”,是精到的體會,也是此賦的重要特色。
從謝惠連《雪賦》與謝莊《月賦》,可以看到這時詠物賦的一些重要變化。內容上,多寫人生悲感,善敘悲情,成為南北朝辭賦的重要特色。結構上,雖仍用“述客主以首引”結構篇章,但已不是用來鋪排敘事,而是以之詠物抒情;不是用來結構鴻篇巨制,而是以之結構精巧的短章。語言上華美濃麗,錘煉精工。因此,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宋、齊之際最重要的辭賦作家乃是江淹。齊代辭賦作品較少,且質量不高。梁代則是南朝辭賦的全盛時期。齊、梁兩代帝王,皇室多愛好文學,特別是梁武帝蕭衍父子及其家族,梁武帝不僅自身能詩能賦,而且招攬文士,獎勵創作,正如《南史·文苑傳序》所云:“自中原沸騰,五馬南渡,綴文之士,不乏于時。降及梁朝,其流彌盛。蓋由時主儒雅,篤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煥乎俱集。”這是賦風的重要轉變時期。這時的賦,詞采更加艷麗,因受漢語音韻學發展的影響,不但追求對偶精切,而且講求聲律和諧,句式逐漸趨向駢四儷六,隔句作對;有的則較多地運用五、七言詩句,使賦更接近于抒情詩,出現詩賦合流的趨勢。這段時期著名的辭賦作家有江淹、沈約、謝朓和梁簡文帝蕭綱、梁元帝蕭繹等人。
江淹是著名詩人,也是著名辭賦作家。今存賦二十八篇,是這時存賦最多的作家,以《恨賦》、《別賦》最為著稱。這兩篇抒情短賦都有濃厚的感傷色彩,反映了那個社會里士人失意的感傷情緒。
《恨賦》以人生不可避免的結局——死亡作為描寫對象。賦一開始就以濃厚的悲傷情調作總體的描寫:“試望平原,蔓草縈骨,拱木斂魂。人生到此,天道寧論!”然后分別以秦始皇、趙王遷、李陵、王昭君、馮敬通、嵇康為代表,指出無論何人,不管志得意滿還是潦倒一生,到頭來都得魂歸丘垅,一死了之。最后概括說:
已矣哉!春草莫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畢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垅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春去秋來,華屋丘山,任何人也逃脫不了,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這篇賦所表現的內容是東漢末年以來關于人的生命價值思考的概括。漢末時,人們開始發現生命的意義和價值。感慨人生短暫,詠嘆人生的價值,成為文學描寫的重要主題。這篇賦對人生的這一必然結局作了形象的描繪和高度的概括,是對那些得意忘形者的警告,也是對失意者的安慰,是江淹對人生的深刻思考,也是他早年不得志的自我安慰。
《別賦》則以令人“黯然銷魂”的離情別緒為描寫對象。賦通過對各種人離情別緒的描寫,刻畫了他們各自不同的心理狀態,表現了他們離別時的感傷。賦將人們生活中這種普遍存在的感情加以概括,又從各種人的生活經歷中體現出來,并顯示其各自的特征,寫得比《恨賦》更細膩,更富感染力。別情是人生普遍存在的生活體驗,尤其在那個時代,社會動蕩不安,人情冷漠,世態炎涼,變故頻繁,生活不安定,使人感到離別隨時都可能發生,一別就后會無期,難以逆料,更易產生“黯然銷魂”之感。故賦所描寫的別情,反映了一定的社會內容。作者家在北方,寄居江左,已有流落他鄉之感,加以仕途失意,備嘗顛沛流離之苦,故此賦也概括了江淹自己的生活體驗,融進了自己的真實感情。
這兩篇賦傳誦不衰,還在于它的藝術成就。首先,以往的文學作品都是以具體的人物事件為描寫對象,這兩篇賦則把一種抽象的、普遍的感情作為描寫對象,從題材到寫法都很新穎別致。其次,作者能運用多種藝術手法將抽象的感受具體化,使之成為可感可見的藝術形象,如《恨賦》選擇歷史上有代表性的六個人以表現其不同的遺憾;《別賦》則概括了七種不同情境的離別以表現不同的別情。抽象的情感依附于具體的人或事。在描寫上,有的突出各自的特點,如《恨賦》寫秦王之恨,就寫出了秦帝吞并天下的雄姿與雄圖未畢的遺憾。有的通過環境景物的渲染,以烘托出各色人物的心理,如《別賦》寫行子的別愁,連風云車船都染上了感情色彩。有的用重彩描繪,如《別賦》寫夫妻之別,就細膩地描寫了思婦于春夏秋冬的不同感受,渲染了其空虛孤寂的心理;有的則用白描淡抹,如寫戀人之別,只用眼前的春草春水、秋露秋月稍加點染,人物的心理就含蓄地表現出來。有的多角度多層次地描寫,如《別賦》,或寫臨別的凄愴,或寫別后的思念;或以明媚的春光烘托,或以凄清的秋景渲染;或只寫春秋,或四季俱寫,呈現出別情的多種姿態,使人讀來不感到單調重復。就語言來說,詞采艷麗,音調低徊,駢四儷六而又參差錯落,恰當地表現出那種凄神寒骨的內容。它成為千古名作決不是偶然的。
江淹賦大都作于早期,于雕飾中呈蒼勁之氣,風格頗近晉宋賦而與齊梁賦不同。最能代表齊梁賦風的是蕭綱、蕭繹的賦。
蕭綱賦今存二十三篇,其中較有特色的是寫艷情的賦如《眼明囊》、《鴛鴦》和《采蓮》等。這種艷情賦雖涉及女性美,但大體上都寫得比較含蓄。如《采蓮賦》,就塑造出一幅江南采蓮圖。賦中的采蓮少女雖經貴族審美觀念的加工剪裁,已非勞動婦女,但作者的態度還比較莊重,多少描繪出了江南的景色和風俗。
蕭繹賦今存八篇,也較多涉及艷情。如《蕩婦秋思賦》:
蕩子之別十年,倡婦之居自憐。登樓一望,惟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幾千。天與水兮相逼,山與云兮共色。山則蒼蒼入漢,水則涓涓不測。誰復堪見鳥飛,悲鳴只翼!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況乃倡樓蕩婦,對此傷情。于時露萎庭蕙,霜封階砌。坐視帶長,轉看腰細。重以秋水文波,秋云似羅,日黯黯而將暮,風騷騷而渡河。妾怨回文之錦,君思出塞之歌。相思相望,路遠如何!鬢飄蓬而漸亂,心懷愁而轉嘆。愁縈翠眉斂,啼多紅粉漫。已矣哉!秋風起兮秋葉飛,春花落兮春日暉。春日遲遲猶可至,客子行行終不歸。
這里用各種景物來烘托蕩婦的心理,層層推進,字里行間,仿佛有傾吐不盡的哀怨和幽憤。最后以春日尚可期,客子之歸不可期作結,尤見其善于設想。主人公雖名曰蕩婦,但只細寫其對客子的思念之情,實屬閨怨、閨情一類,亦未涉及淫穢。
從蕭綱、蕭繹賦可以看到,梁陳賦已完全擺脫漢大賦的鋪張揚厲,走向抒情化、駢偶化。這些賦文辭清麗,情思綿邈,描寫細膩,有南朝民歌中風情小調那種輕巧流麗的韻味。作為封建帝王,專門煞費苦心地在這種艷麗小賦上下工夫,難怪被后人指責為“亡國之音”。但指責為色情文學,則言過其實了。
陳代賦作家雖有徐陵、顧野王、張正見、江總、陳叔寶(后主)等十余人,但保存下來的作品則僅有二十余篇,其中以詠物居多,內容狹窄,藝術上也缺少獨創。值得一提的只有沈炯的《歸魂賦》。
沈炯(502年—560年),吳興武康(今屬浙江)人。初仕梁,被擄至西魏,后獲準歸陳。官至御史中丞,明威將軍。《歸魂賦》是沈炯自敘其在荊州被擄西去及由西魏東歸的這一段經歷。其中古今史事雜陳,而以今事為主,在反映現實政治風云這一點上,與庾信《哀江南賦》有相似之處。文辭清淺自然而饒有情韻,在南朝賦中也別具風格。
南朝辭賦在題材開拓、體格和技巧諸方面都有過不少貢獻,但由于偏安江左,國力遠不能與漢、魏相比,各朝君王都缺少宏圖遠略,僅以維持安定承平為治國方針。正由于這種偏安心態和悠閑生活,影響這個時期辭賦內容比較狹窄,或為應命奉詔之作,或描寫宮闈深閨、日常事物,取材或傷于纖細,格調時顯得尖新,很難再見到漢代辭賦的雄奇閎大,魏晉辭賦的慷慨悲涼,作品格局的小巧正是這個時代的反映。
第五節 北朝辭賦
晉室南渡后,北中國長期淪為少數民族混戰的戰場,北方士族文人紛紛隨晉室南渡。當時那些少數民族文化比較落后,故北朝文學遠遠不及南方。直到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大力提倡漢化,才逐漸出現少量作品。梁末侯景之亂和西魏滅梁,南朝大批文人又流落到北朝,至北齊、北周時,北朝文學才開始繁榮。北朝辭賦的發展大體也是如此。北魏孝文帝以后,辭賦作家逐漸增多。他們的賦或諷刺現實,或反映政局的變化,或抒寫情懷,思想內容和藝術技巧都有一定成就。如袁翻的《思歸賦》,就抒發了作者仕途失意的苦悶,寫得情景交融,詞藻華美,音韻和諧,與南朝的一些抒情短賦十分相似,說明北魏后期的賦已達到一定的水平。
北魏分裂為東魏、西魏,不久又為北齊、北周所代替。這時,梁朝發生侯景之亂,梁朝覆亡。南朝許多辭賦作家流入北朝,北朝也產生了一些辭賦作家,北朝辭賦因此繁榮起來。這時最著名的辭賦作家是庾信,比較著名的則有顏之推。
顏之推(531年—590年),字介,祖籍瑯邪臨沂(今屬山東),東晉以來世居金陵。初仕梁為掌書記。元帝即位,官散騎常侍。西魏破江陵,被俘入關中,逃至北齊,官至黃門侍郎、平原太守。齊亡入北周,為御史上士。入隋,太子召為學士,不久病卒。他的《觀我生賦》是一篇自傳性作品。他自注云:“在揚都,值侯景殺簡文而篡位;于江陵,逢孝元覆滅;至此而三為亡國之人。”據此,知此賦約作于武平元年(577年)北齊滅亡入北周之時。顏之推由梁入北齊,又入北周,親見侯景篡弒,梁元帝與北齊后主覆亡。此賦對他親身經歷的這一系列的歷史事變作了概要的敘述,充滿了對仇敵的憤怒,表現了作者對屈身事敵的羞愧和悔恨。一篇賦能如此全面地反映重大的歷史事件,這在賦史上是罕見的。在藝術上,雖材料組織得不夠集中,結構也略嫌松散,但疏朗的文辭,遒勁的骨氣,自成一種風格。
北朝最杰出的辭賦作家是庾信。
庾信賦今存十五篇。《春賦》、《七夕賦》、《燈賦》、《對燭賦》、《鏡賦》、《鴛鴦賦》、《蕩子賦》等七篇為在梁時作,而《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小園賦》、《枯樹賦》、《傷心賦》、《象戲賦》、《竹杖賦》、《筇竹杖賦》、《哀江南賦》等八篇則為在西魏、北周時作。
庾信在梁時的賦大抵描寫宮廷生活,用典較多,對仗工穩,詞藻華美,音節和諧,構思精巧,喜用五、七言詩句入賦,但有纖弱之弊。到北方以后的賦,因受北朝文風的熏陶,于綺艷之中夾入慷慨之氣,形成慷慨悲涼的新風貌。內容則著重表現其國破家亡之痛和故國鄉關之思,感情真摯,都是血淚迸溢之作。其最杰出的代表作是《哀江南賦》。
《哀江南賦》作于何時,目前尚難論定。倪璠《庾子山集注》定為周武帝天和年間(566年—571年),大體可信。
庾信親身經歷了侯景之亂與梁朝的覆亡,又長期羈留北方,屈仕北朝。他作此賦的目的是“傷身世”,但更主要的是“哀江南”,即哀悼梁朝的覆亡。他有意總結梁朝滅亡的歷史教訓,故全賦對梁朝滅亡前后的歷史劇變敘述得較為詳細,使此賦成為一軸規模空前的歷史畫卷。
賦前有用駢文寫的長序,敘述侯景之亂與江陵敗亡的經過及自己在此期間流離顛沛的經歷,以說明作賦的意圖,抒發其羈留北國的痛苦與對故國的思念,重在抒情。賦則重在論史,著重寫了自己的家世及其在侯景之亂前的經歷,敘述了侯景之亂的背景、發展過程及其平定的經過。還概述了江陵敗亡和陳氏篡梁的歷史。最后回顧了自己播遷的經歷,抒發了鄉關之思。
全賦以個人身世為線索,以歷史事件為中心,深刻地表現了梁朝覆亡前后的歷史劇變。以巨大的篇幅反映如此深刻的歷史內容的作品,在賦史上實屬罕見。賦中所寫梁武帝時文恬武嬉,軍政廢弛,梁武帝本人好大喜功,梁元帝自私忌刻、置國難家仇于不顧而大肆殘殺異己的丑惡面目,均可補史書之略。其中描寫梁朝君臣文恬武嬉的一段說:
于時朝野歡娛,池臺鐘鼓。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于海陵,跨橫塘于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為柱。橘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西贐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艷楚舞。草木之遇陽春,魚龍之逢風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王歙為和親之侯,班超為定遠之使,馬武無預于甲兵,馮唐不論于將帥。豈知山岳暗然,江湖潛沸。漁陽有閭左戍卒,離石有將兵都尉。天子方刪詩書,定禮樂,設重云之講,開士林之學。談劫燼之灰飛,辨常星之夜落。地平魚齒,城危獸角。臥刁斗于滎陽,絆龍媒于平樂。宰衡以干戈為兒戲,縉紳以清談為廟略。
《哀江南賦》不僅內容豐富,其藝術構思與描寫技巧也達到很高的水準。它以敘述為主,又注意于敘述之中穿插描寫與抒情,使虛實相生,疏密相間,文采富麗,情韻蒼涼,形成既沉郁秾麗,又頓挫有致的藝術風格。
《哀江南賦》概括一代興亡,描寫人民苦難和個人的種種不幸,抒情詠史,熔于一爐,情深而辭工,用典密而切,音韻諧而暢。在六朝辭賦中為絕無僅有,就是在歷代辭賦中也是極其罕見的,兩漢辭賦雖然敘事,但那不過借以寫出主客問答,主要內容在于鋪陳,很少能看到作者的感情。魏晉以后的小賦雖以抒情為主,而又很少敘事成分,所抒之情往往是一些離愁別恨之類。而這篇《哀江南賦》,卻能以熾烈的感情寫出了一個朝代的興亡史,既具有史詩性質,又帶有個人自敘傳色彩,應該是南北朝辭賦的高峰和集大成之作。
《小園賦》也是庾信羈留北方、思歸故國而不可得時所寫的一首悲涼蒼勁的抒情短賦。賦一開始就敘述自己本為長安羈旅,只求有容身之所,不求有高堂華屋,表示自己屈仕北朝,并非本意。接著寫小園的自然景色,將其描繪得清新可喜,表現出庾信似乎安于恬淡的閑適心情。但賦中反復強調其心情凄苦,以致園中任何景色,均喚不起他愉悅的心情,說明他的閑適只不過是喪失生機后的麻木,寫出了他滿腹的愁苦。最后庾信將自己的愁苦心境與身世遭遇聯系起來,抒發自己被迫羈留北方的苦痛,把滿腔的家國之恨傾瀉出來,詞情極其凄苦。庾信熱愛故鄉故國,深以屈事異邦為恥,盼望南歸。但北周始終留住他不放,使他極為痛苦。此賦正表達出這種心情。倪璠說:“《小園賦》者,傷其屈體魏周,愿為隱居而不可得也。其文既異潘岳之《閑居》,亦非仲長之樂志,以鄉關之思,發為哀怨之詞者也。”(《庾子山集注》)正指出了這篇賦內容上的特色。
這是一篇駢賦。辭采華麗,對仗工整,而且駢四儷六,隔句作對。全文用典多而不顯得堆砌,尤其是將口語寫進駢儷的句子,別具風味。如“一寸二寸之魚,三竿兩竿之竹”,“欹側八九丈,縱橫數十步”,“榆柳兩三行,梨桃百余樹”。這種語言清新自然,于華艷中又現清淡的色彩。
庾信是南北朝辭賦的集大成者。《北史·文苑傳》指出當時南北不同的文風說:“江左宮商發越,貴于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南朝與北朝辭賦同樣有這種差異。而庾信則融合南北賦風為一體。他的賦既具南朝賦的發越清綺,又具北朝賦的貞剛氣質,從而形成一種綺麗蒼勁、發越悲涼的風格。他是賦史上最杰出、最重要的辭賦作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