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
- 馬積高 黃鈞主編
- 27609字
- 2020-05-12 15:54:51
第三章 《史記》與漢代歷史散文
第一節 漢代歷史散文的發展趨勢
漢代歷史散文在先秦歷史散文的基礎上,獲得了新的發展。
我國古代的統治者一向重視歷史,重視歷史經驗的總結,故歷史散文一直得以持續發展。而且記載歷史,從一開始就有一個突出特點,即重視歷史人物的“言”和“事”。但是從現存的兩部比較早的歷史書《尚書》和《春秋》來看,他們記的“言”只是當時統治者對其政策和措施的簡要說明,記的“事”也只是歷史大事的簡要提綱,看不到歷史人物具體生動的活動。而且“事為《春秋》,言為《尚書》”,把“言”和“事”分別記錄,把許多生動的歷史事件割裂開來,更無法展現歷史人物具體的面貌。因此談不上有多少文學價值。史傳文學發展到《左傳》、《國語》產生了一個飛躍,它們將“言”和“事”結合起來寫,把歷史事件故事化,而且有些故事寫得栩栩如生,有聲有色,文學因素大大增強了。但它們還是以記言記事為中心,人物只是作為某一歷史事件的附庸而已。至《戰國策》開始改變《左傳》、《國語》以記事記言為中心的寫法,轉而以人物為描寫的中心?!稇饑摺啡珪陌倬攀嗾拢性S多章節都是以一個歷史人物為中心的,而且寫得活靈活現,入木三分。但是,它每一章多是寫某個歷史人物的一個生活片斷。因此,《戰國策》還只是一些人物特寫,沒有展現出歷史人物一生的完整的精神面貌和性格特點。司馬遷的《史記》則不但以歷史人物為中心,而且將某一歷史人物一生的事跡集中在一起,通過給歷史人物寫傳記的辦法來寫歷史。這樣,它就有可能更充分地刻畫人物性格,較集中地寫出人物一生的命運和特點?!妒酚洝啡珪话偃?,除十表八書之外,其余一百多篇都是以歷史人物為中心描寫對象的,多數篇章都是具體生動的人物傳記,寫出了許多栩栩如生的歷史人物。《史記》的出現標志著我國傳記文學這種文學體裁的成熟。
史傳文學自先秦開始發展,到司馬遷的《史記》,達到了一個不可企及的高峰?!妒酚洝纺切┥鷦吁r明的歷史人物形象,那些曲折緊張的歷史故事,那種參差錯落的文學語言,成為后世散文的典范,魯迅譽之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漢文學史綱要》)。自此,作家們要寫歷史人物傳記,都感到有些難乎為繼。于是,文學家就將其注意力集中去開發新的描寫領域,而將歷史讓給歷史家去研究。歷史家們撰寫歷史著作,也將主要精力集中于史料的收集、史實的考核,而不再顧及歷史人物藝術形象的塑造。班固的《漢書》就開始呈現出這種傾向?!稘h書》對歷史資料的收集、考核與記載比《史記》精確翔實,班固就曾譏刺《史記》“至于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言,甚多疏略,或有抵牾”(《漢書·司馬遷傳贊》),但其文學價值則不如《史記》,而此后的歷朝正史在文學上的成就又遠在《漢書》之下,這些都是公認的事實。
先秦歷史散文,除《尚書》、《春秋》、《左傳》、《國語》、《戰國策》之外,不少子書均記載歷史故事。如《韓非子》就有《說林》、內外《儲說》,至于《晏子春秋》、《呂氏春秋》則幾乎全是由一些歷史故事組成。這些書的基本性質仍屬子書,其中記載的歷史故事也是思想家們用以說明某些道理的,他們收集這些故事,不是記史,而是說理。但它們已有逐漸從子書中分離出來,成為一種獨立的文學類別——雜史的趨勢。這種子書性質的歷史故事集,漢代仍然存在。比較著名的如韓嬰的《韓詩外傳》屬經部詩類著作,劉向的《說苑》、《新序》,屬子部儒家類著作,而其基本內容則為歷史故事的輯錄。尤其是趙曄的《吳越春秋》、袁康的《越絕書》、劉向的《列女傳》,它們或記春秋末年吳越爭霸的歷史,或專記歷代婦女的事跡,其中雖雜有某些神話或民間傳說,但已經脫離子書,而又與正史不同,形成了史書中的雜史一類。這種雜史成為后世歷史演義小說的萌芽形式,對后世文學的發展影響巨大。
這就是漢代歷史散文發展的大體趨勢。
第二節 《史記》作者司馬遷的生平和著作
司馬遷,字子長,馮翊夏陽(今陜西韓城)人,生于漢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幼年“耕牧河山之陽”,在家鄉度過。其父司馬談在漢武帝建元年間(公元前140年—前135年)做了太史令,司馬遷即隨其父遷至長安茂陵顯武里。他十歲就學習古文字,隨后又向當時的經學大師董仲舒學習《公羊春秋》,向孔安國學習古文《尚書》,打下了淵博的學識基礎。漢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其父病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司馬遷繼任太史令。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受命主持制訂“太初歷”,并正式動手寫作《史記》。天漢三年(公元前98年)因李陵事下獄受腐刑。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遇赦出獄,任中書令。太始四年(公元前93年),《史記》的寫作基本完成
。以后事跡不詳,大概死于漢武帝末年或漢昭帝初年。據王國維《太史公行年考》推斷,司馬遷一生行跡當“與武帝相終始”。
司馬遷的生平活動中跟他寫作《史記》關系極為密切的有三個方面。
第一,家世與家庭。“司馬氏世典周史”,他的祖先世為周王朝史官,司馬遷即出生于這個史官世家。其父司馬談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學者,在漢武帝元朔年間(公元前128年—前123年),曾寫過一篇重要論文《論六家要指》。在這篇論文中,司馬談將春秋戰國以來“蜂起并作”的“百家之學”,第一次用陰陽、儒、墨、名、法、道六家加以概括,表現出他對先秦諸子的精深研究。同時,這篇文章作于漢武帝正式宣布“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卻對陰陽等前五家都有所批判,指出儒家的缺點是“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對道家則作了全面的肯定,認為它兼具五家之長而沒有五家之短。這對司馬遷的思想和治學態度是有影響的。另外,司馬談在任太史令時,就曾想修一部史書來論載“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的事跡,他未能如愿就赍志以歿了。他臨死時鄭重地囑托司馬遷“無忘吾所欲論著”。司馬遷也流著淚說:“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焙髞恚抉R遷發憤著述,李陵之禍以后他也“隱忍茍活”,動力之一就是其父的遺囑。
第二,中青年時期的漫游。司馬遷一生有幾次大的游歷。第一次是漢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司馬遷二十歲的時候。這次游歷,他赴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處,考察了屈原放逐的有關事跡;他浮沅湘,窺九嶷,調查了虞舜南巡的傳說;他南登廬山,上會稽(今浙江紹興),探禹穴,考察了大禹治水的傳說;他上姑蘇(今江蘇蘇州),望五湖(太湖別名),適壽春(今屬安徽),觀春申君故城宮室,了解了春申君的有關事跡;他到淮陰,考察了韓信葬母的墓地;北涉汶、泗(皆古水名,流經山東泰安、曲阜一帶),講業齊魯之都,參觀了孔子的廟堂、車服禮器和諸生習禮的情況;他經歷鄱、薛、彭城(鄱,漢蕃縣,與薛均在今山東滕縣境,彭城即今徐州),適豐、沛(今江蘇豐縣、沛縣),收集了關于孟嘗君及楚漢之爭的許多故事;他適大梁(今河南開封)之墟,調查了所謂夷門和魏公子無忌的一些事跡。這次游歷,他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河南、山東等許多地區,收集了大量的歷史資料,為他后來撰寫《五帝本紀》、《夏本紀》、《孔子世家》、《越王勾踐世家》、《屈原列傳》、《魏公子列傳》和秦漢之際許多人物的傳記做了重要準備。第二次游歷是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他“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今四川邛崍)、笮(今四川漢源境內)、昆明”,即奉命巡視四川和云南邊境一帶。這是我國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為他后來撰寫《西南夷列傳》和《貨殖列傳》收集了不少資料。第三次是漢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他扈從漢武帝出巡。先從漢武帝登封泰山,參加封禪大典,東巡海上,至碣石(今河北昌黎北),經遼西(治所陽樂,在今遼寧義縣西),歷北部邊境,至九原(今內蒙古五原),歸甘泉,考察了東部、北部許多地區,為他后來撰寫《封禪書》、《秦始皇本紀》、《蒙恬列傳》等創造了條件。此外,他還好幾次扈從漢武帝出巡,西登空峒(山名,在今甘肅平涼西),北過涿鹿(今屬河北),負薪塞河,足跡幾遍全國。所到之處,他考察風土人情,參觀名勝古跡,訪問耆老故舊。擴大了視野,增益了知識,收集了大量的歷史故事和文物史料,了解了人民的實際生活。這一切對他政治見解和文章風格的形成都有重大影響。
第三,遭李陵之禍。李陵是西漢名將飛將軍李廣的孫子。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為配合貳師將軍李廣利出征匈奴,李陵率領步兵五千深入匈奴腹地,兵敗被俘,投降了匈奴。司馬遷根據他平時對李陵的了解,認為李陵并非真心投降,只是想找機會報答漢朝。當漢武帝召問司馬遷對李陵的看法時,司馬遷“即以此旨,推言陵功”,觸怒了漢武帝,被認為是“沮貳師而為李陵游說”,將他下獄治罪,并在天漢三年(公元前98年)處以宮刑。出獄后雖官至中書令,“尊寵任職事”,但這是宦官擔任的職務,司馬遷認為屈辱了士節、受到了奇恥大辱而郁郁寡歡。只是因為《史記》的創作尚未完成而“隱忍茍活”著。這是司馬遷一生中的重大事件,對司馬遷的生活、思想產生了巨大影響,使他由一個“廁下大夫之列”的太史令,變為一個“身殘處穢”的“閨閣之臣”,從而加深了他和統治集團之間的矛盾。他從自身的不幸遭遇,更認清了漢武帝的偏私以及當時政治內幕的黑暗,世態的炎涼;更認清了他自己社會地位的卑微以及理想和現實之間的矛盾;更看到“立德”、“立功”的不可能。這促使他在思想上發生了一個很大的轉變,由“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轉變到“隨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由“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于主上”,轉變到下決心不與當權者合作以求名于將來?!安輨撐淳停洳怀?,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恥辱變成了動力,更加集中精力寫作《史記》,使《史記》成為他的“發憤”之作。
《史記》之名,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自稱為《太史公書》。漢儒多沿用此稱,故《漢書·藝文志》列《太史公書》于“春秋類”。而《漢書·楊惲傳》稱為《太史公記》,《風俗通義·正失》篇又稱之為《太史記》,但漢人無稱之為《史記》者。錢大昕《廿二史考異》說:“《史記》之名疑出魏晉以后。”如葛洪《西京雜記》卷四說:“司馬遷發憤作《史記》百三十篇,先達稱為良史之才?!本筒环Q《太史公書》,而稱《史記》。而王國維認為,稱《太史公記》為《史記》,始于三國時魏王肅。但據今人考證,《史記》之名始于東漢桓帝之時?!笆酚洝币簿陀梢话闶芳耐ǚQ而成為此書的專名。
《史記》凡百三十篇。而《漢書·司馬遷傳》稱“十篇缺,有錄無書”,但未列舉所缺篇目?!稘h書·司馬遷傳》注及《史記·太史公自序·集解》并引張晏說:“遷沒之后,亡《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策列傳》、《傅靳蒯列傳》?!睆堦烫岢龅倪@些亡缺篇目注7,未說明其依據的材料來源。而今本《史記》百三十篇俱存,只有《武帝本紀》是抄錄《封禪書》而成。那么,《史記》有無亡缺?亡缺何篇?迄今尚無定論。
注7關于張晏提出的《史記》亡缺篇目,歷代學者提出了種種看法:(一)僅亡武紀說。宋呂祖謙首倡此說。他在《大事記解題》卷十說:“以張晏所列亡篇之目校之《史記》,或其篇俱在,或草具而未成,惟亡武紀一篇耳?!保ǘ┩鰰咂f。此說為梁玉繩提出。他在《史記志疑》卷七說:“蓋《史記》凡缺七篇,十篇乃七篇之。故兩《漢書》謂十篇無書者固非,而謂九篇俱存者尤非也。七篇者,《今上本紀》一,《禮書》二,《樂書》三,《歷書》四,《三王世家》五,《日者傳》六,《龜策傳》七?!保ㄈ┦阍诓⑽赐鋈闭f。此說首倡于吳承志。他在《橫陽雜記》卷九說:“《禮》、《樂》二書并有‘今上’之文?!侗鴷芳础堵蓵?,末有太史公贊語,今本誤與《歷書》連合?!度照邆鳌分舅抉R季主,條例亦具于贊。《孝景紀》、《將相表》、《傅靳傳》并為班書所取,《將相表》有附續之文,與《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有附續之文無異。十篇似俱非亡佚。”(四)亡四存六或亡一殘三存六說。此說首倡于今人張大可。他在《史記研究》一書說:“張晏所列十篇無書篇目,實際亡缺四篇,即《武紀》、《禮書》、《樂書》、《兵書》?!薄扒摇抖Y》、《樂》、《律》三書篇首之序,我們認為是補缺者所搜求的《太史公書》亡篇之逸文,也可以說這三篇均是殘而非全亡?!?/p>
《史記》原文只有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而今本《史記》則有五十五萬五千六百多字,比原來多出二萬九千多字,肯定有人作過增補。補《史記》的人,有姓名可考者只有褚少孫一人。褚少孫,潁川人,元、成間博士。他補了十篇,即《三代世表》、《建元以來侯者年表》、《陳涉世家》、《外戚世家》、《梁孝王世家》、《三王世家》、《田叔列傳》、《滑稽列傳》、《日者列傳》、《龜策列傳》。凡他所補文字之前均冠以“褚先生曰”以說明其增補意圖及史料來源。凡未冠“褚先生曰”者,其補者為誰,已無從考訂
。
《史記》從東漢起就有人為之作注。今存者有南朝宋裴骃《史記集解》八十卷、唐司馬貞《史記索隱》三十卷、唐張守節《史記正義》三十卷。這三家注原本單行,到北宋時才將三家注分列于《史記》正文之下,合為一編,成為《史記》最通行的本子。近世日本人瀧川龜太郎撰《史記會注考證》一書,取清代學者有關考證八十四種、日本學者有關注解十八種匯編而成,搜羅很廣,用功頗深,是一部有重要價值的注釋本。
司馬遷的著述,除《史記》一書外,還有著名的《報任安書》和《悲士不遇賦》。
《報任安書》(或題《報任少卿書》)是司馬遷太始四年(公元前93年)寫給他的朋友任安的一封信。從信中,我們看到了一個正直的、想要有所作為的知識分子在那個社會中的可悲命運。因此,這封信實際上是對當時那種不合理社會的控訴書。信自首至尾以任安來信中的“推賢進士”之責為線索組成,其中心是“抒憤懣”。文章由“推賢進士”引出作者“身殘處穢”的處境和悲憤,由這種處境和悲憤追溯到為李陵辯護而致禍的緣由,再引出忍辱受詬、努力著書立說的意愿,最后又歸結到自己的處境和悲憤,表示無力再“推賢進士”,以照應前文。文章如滔滔江水,層層推進,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既對來書提出的責難作了回答,又重點抒發了他含冤受屈、忍辱受詬的悲憤心情。文中有敘事,有議論,都飽含著作者的感情。他借向朋友寫信的機會,長歌當哭,盡情抒發了他內心的積郁。從中可以感受到司馬遷整個的精神境界:他正直不阿,光明磊落,意志堅強,且富有感情,使讀者同情他的遭遇,敬仰他的為人,從而受到強烈的藝術感染。因此,這封信既是研究司馬遷其人的重要資料,又是一篇情文并茂的優美散文。
《悲士不遇賦》是司馬遷晚年的作品,是一首詠懷之作。賦中揭露了“美惡難分”的黑暗現實,感嘆自己“生不逢辰”,表達了作者不能“沒世無聞”,而要“朝聞夕死”的決心。從賦中,我們看到了一位飽經憂患,感慨深沉,而又堅持真理,不甘寂寞的倔強的老人形象。
第三節 《史記》思想內容及其史學價值
《史記》首先是一部偉大的歷史著作,是我國封建正史——二十四史之首,對我國史學有重大影響。
第一,它創造了紀傳體的形式,成為后來封建正史的典范。
《史記》是我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它記載了從傳說中的黃帝到漢武帝太初年間大約三千年的歷史。全書采用以歷史人物為中心,通過為歷史人物寫傳記來寫出整個時代的歷史。共分一百三十篇,由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等五個部分組成。本紀記載歷代帝王的政跡,是全書敘事的提綱;表是各個歷史時期的簡要大事記,是全書敘事的聯絡和補充;書是關于天文、歷法、水利、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專門史;世家主要記述貴族侯王的歷史;列傳則是各種不同類型、不同階層人物的傳記(少數列傳記外國史和少數民族史)。這五種體例,以本紀為綱,互相配合,體制嚴密,既反映出幾千年錯綜復雜的歷史面貌,又刻畫出一批栩栩如生的歷史人物形象,開我國紀傳體正史的先河。自《史記》開始的二十四史,各部分名稱和數目的多少雖有變更,但通過用紀、傳寫歷史人物來反映歷史面貌的體制始終未變。這是司馬遷創造的一種記載歷史的新體例,這種發凡起例之功,歷來為人們所稱道。清趙翼在《廿二史劄記》中說:“司馬遷參酌古今,發凡起例,創為全史,本紀以序帝王,世家以記侯國,十表以系時事,八書以詳制度,列傳以志人物,然后一代君臣政事,賢否得失,總匯于一編之中。自此例一定,歷代作史者遂不能出其范圍,信史家之極則也?!?/p>
第二,它改變了分封割據的歷史概念,建立了大一統的歷史觀。
我們中華民族,在漫長的原始社會,是由許多原始部落慢慢融合而成,并非出于同一祖先。至商周時期,還處于分封割據狀態,雖有天子,但他只能管轄王畿。《史記》之前的一些歷史書籍記載歷史,在政治上尚無一個明確的中心?!渡袝冯m分虞、夏、商、周書,但如周書,就把周王朝的文告和《費誓》、《秦誓》等諸侯文告并列,無尊卑之分。春秋時有百國春秋,周春秋與諸侯春秋居于并列地位,《春秋》、《左傳》都是以魯君在位時間為線索來編年的?!秶Z》中的《周語》與魯、齊、晉、楚、鄭、吳、越諸國國語并列,《戰國策》的《東周策》、《西周策》與秦、齊、楚諸策并列,看不到周王朝居于獨尊的地位。到《史記》就不同了。《史記》稱天子的傳記為本紀,諸侯的傳記為世家,《五帝本紀》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作為全國的政治中心,《夏本紀》、《殷本紀》、《周本紀》、《秦本紀》、《秦始皇本紀》等,將各朝代的天子作為全國的政治中心,而將各諸侯國的歷史稱為世家,表明他們的地位不能與天子并列?!妒酚洝穼v代帝王作為全國的政治中心,建立起歷史的統一觀,這樣從歷史觀上將全國統一起來,為大一統的漢帝國的存在找到了歷史根據。不僅如此,司馬遷認為各個朝代的天子都出自同一祖先——黃帝。帝顓頊是“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帝嚳是“黃帝之曾孫”;帝堯是帝嚳之子,“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勛”;帝舜是帝顓頊的七世孫;“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黃帝”,夏禹王也是黃帝的后代;“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契為商代遠祖,商代帝王也是黃帝的后代;“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后稷是周代始祖,周代帝王也是黃帝的后代;“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秦王朝也是黃帝的后代。不僅歷代帝王是黃帝的苗裔,而且許多少數民族也與黃帝有血緣關系。匈奴,其先祖是“夏后氏之苗裔”;勾吳與中國之虞為兄弟;越王勾踐,其先是“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其苗裔為滇王;南越王尉佗,“真定人也,姓趙氏”;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搖,“其先皆越王勾踐之后也”。這樣一來,五帝三王,秦漢帝王,春秋以來列國諸侯,四方民族,無不是黃帝子孫,又將中華民族從血統上統一起來了
。“黃帝子孫”(加上“教民稼穡”的炎帝神農氏,又稱“炎黃子孫”),成為幾千年來中華民族凝聚力的中心口號,激勵無數志士仁人為中華民族的繁榮昌盛而奮斗。這一民族統一觀念就基于《史記》。當然,大一統的思想不始于司馬遷,大約在戰國中期就已形成。孟子、荀子、韓非子等思想家都宣傳過這種思想,而且已將大一統思想引進了歷史研究。司馬遷繼承了這種大一統的思想,用以作為考察歷史發展的指導思想,從而又系統地發展了這一理論,形成了《史記》獨具的大一統歷史觀,它從幾千年的歷史中找出大一統的中心,把人們從精神上、心理上統一起來了,這是《史記》對史學的偉大貢獻。
第三,整理和保存了幾千年豐富的歷史資料,表現了司馬遷進步的歷史觀和政治觀。
司馬遷和他的父親司馬談,父子兩代人,花了幾十年時間,研究他們所能見到的歷史資料。司馬遷還利用游歷和扈從的機會,收集和訂正了許多歷史資料,對這些資料進行創造性的整理,寫成《史記》一書,保存了大量的尤其是秦漢時期的史料,成為研究這個時期歷史的重要文獻,其功不可磨滅,歷來獲得好評。班固說:“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保ā稘h書·司馬遷傳》)可見評價之高。
司馬遷撰寫《史記》的目的,據他自己說是:“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保ā秷笕伟矔罚┧^“究天人之際”,就是要用“天人相分”的唯物觀點來研究歷史,從歷史人物的客觀活動中分析歷史上成敗得失的原因,總結有益的歷史教訓,反對用“天人合一”、“君權神授”的觀點來研究歷史?!妒酚洝芬粫须m然沒有完全掃除“天命論”的思想,但在很多篇章里批判了相信“天命”的觀點。在《項羽本紀》中,指出項羽失敗的原因是“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是“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即在政治上、軍事上犯了一系列錯誤,而項羽“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在《伯夷列傳》中,對“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提出了大膽的懷疑;在《封禪書》中,對漢武帝迷信神仙方士,追求長生久視,從而鬧出許多笑話,進行了尖銳的嘲諷和批判?!妒酚洝芬粫扇∫詺v史人物為中心,從歷史人物的客觀活動中來分析他們成功失敗的原因,正是司馬遷這種唯物觀點的具體表現。
所謂“通古今之變”,就是要用發展進化的觀點來研究歷史,他要“原始察終,見盛觀衰”,以“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從歷史的發展演變中來尋找歷代王朝興衰成敗的原因,肯定歷史上各種變革的進步作用。司馬遷對歷史上的改革多采取頌揚的態度。吳起在楚國變法,“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斗之士”,打擊舊貴族勢力,實現了富國強兵。司馬遷贊揚其政績說:“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侯患楚之強。”(《吳起列傳》)商鞅在秦國變法,司馬遷稱贊說:“居五年,秦人富強”,“行之十年,秦民大悅,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于公戰,怯于私斗,鄉邑大治?!保ā渡叹袀鳌罚┧灀P李斯“以輔始皇,卒成帝業”,其功業可與“周召列矣”(《李斯列傳》)。司馬遷在個人感情上雖不喜歡他們嚴刑重罰,“刻暴少恩”,但對他們變法的政績是肯定的,因為他們的變革促進了歷史的前進。在《六國年表序》中,司馬遷說:“戰國之權變亦有頗可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于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悲夫!”這里,司馬遷對秦始皇統一中國的成功,表示了由衷的贊許,對學者不敢肯定秦始皇的統一功績提出了批評,就是他這種進步歷史觀的具體表現。
所謂“成一家之言”,就是要通過寫一部歷史著作,來表達他的歷史見解,表達他的社會政治思想。司馬遷說他寫《史記》是效法孔子作《春秋》??鬃幼鳌洞呵铩?,是為了“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太史公自序》),即通過對歷史的褒貶來表達孔子未能實現的政治理想。司馬遷寫《史記》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他跟其父司馬談一樣,向往的是西漢初年實行的“清靜無為”的黃老政治。他就是根據這個標準對歷史人物進行褒貶的。他對漢文帝輕徭薄賦,躬行節儉,重用民力,“除誹謗,去肉刑,賞賜長老,收恤孤獨,以育群生”,作了熱情的歌頌。(《孝文本紀》)對呂太后在宮廷斗爭中的陰狠毒辣作了揭露批判,但又稱贊她說:“孝惠皇帝、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呂太后本紀》)曹參為齊相,其治用“貴清靜而民自定”的黃老之術,后為漢丞相,也一守蕭何之法,相安無事。司馬遷贊揚說:“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然百姓離秦之酷后,參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曹相國世家》)司馬遷還對奉公守法的循吏和“治官理民,好清靜”的汲黯進行了歌頌,并說:“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循吏列傳》)從這種清靜無為的政治理想出發,司馬遷對嚴刑重罰以殘害人民,搜括民膏以困苦人民的殘暴統治者,如夏桀王、商紂王、周厲王、周幽王、秦始皇、秦二世進行了鞭撻和否定。他對法家人物的嚴刑峻法、不施恩德,提出了尖銳批評,他說商鞅是“天資刻薄人”,批評吳起“刻暴少恩”,指出李斯“阿順茍合,嚴威酷刑”,“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對漢武帝的“多欲”政治也進行了批判。他借汲黯之口批評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汲黯列傳》),他批評漢武帝的鹽、鐵、鑄錢三業官營和楊可告緡是最下等的與民爭利的措施,他批評漢武帝的開邊戰爭是濫用民力,以致弄得全國“蕭然煩費”,民不聊生(《平準書》),他批評漢武帝重用酷吏,嚴刑巧法以濫施淫威。在《酷吏列傳》中,司馬遷更對酷吏們兇殘嗜殺、曲承旨意、羅織罪名而置他人于死地的殘暴本性作了深刻揭露,“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系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并指出:“自溫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為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全國農民起義的烽煙四起,就是這種殘暴統治的結果。正因為司馬遷反對嚴刑重罰,主張清靜無為,所以凡反對暴政、反對強權的歷史人物,司馬遷都給予熱情歌頌。他對歷史上湯放桀、武王伐紂作了大力肯定。尤其熱情頌揚了陳涉、吳廣領導的反暴秦的斗爭,“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風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太史公自序》),對陳涉在反暴秦斗爭中的首難之功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司馬遷對發生于漢武帝時期的農民起義,雖然仍稱之為“盜”,但他肯定這些起義是漢武帝的文網太密所導致的,承認了“官逼民反”的合理性。司馬遷還以飽滿的熱情寫了《項羽本紀》,因為項羽也是一個“乘勢起隴畝之中”、一往直前地摧毀暴秦統治的英雄人物。因為司馬遷憎恨暴政,所以歷史上一些反抗強暴的志士,也成為他歌頌的對象。在《刺客列傳》中,他寫了曹沫劫齊桓公,專諸刺吳王僚,豫讓刺趙襄子,聶政刺韓相俠累,荊軻刺秦王政。司馬遷對他們視死如歸、勇敢無畏的反抗強暴的行為作了繪聲繪色、激動人心的描寫。司馬遷刻畫這些人物,贊美他們的行為,正好表現了他對封建強暴者的不滿。在《游俠列傳》中,司馬遷歌頌了一些救人之急、解人之難的俠義之士。朱家“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郭解“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司馬遷稱頌他們說:“今游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生死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币馑际钦f,游俠的行為雖不符合封建法規,但他們能犧牲自我以救人厄困,而且成功之后,不夸耀、不望報,這種精神表達了封建社會下層人們要求擺脫被侮辱、被損害的處境的強烈愿望。司馬遷歌頌他們,正是他反抗強暴的政治理想的表現。
司馬遷“清靜無為”的政治理想,還包括選賢任能的內容。他在《楚元王世家》中說:“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國之將亡,賢人隱,亂臣貴。”在《匈奴列傳》中又說:“堯雖賢,興事業不成,得禹而九州寧。且欲興圣統,惟在擇任將相哉!惟在擇任將相哉!”可見其對賢能政治的重視。正因為如此,所以在《史記》中,司馬遷對歷史上那些維護國家利益的賢臣良將進行了熱情的歌頌。藺相如機智勇敢地折服秦王,而且在與廉頗的矛盾中能從“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出發容忍退讓;廉頗在認識了藺相如容忍退讓的動機之后,能負荊請罪,勇于認錯;兩人團結合作,在當時尖銳激烈的秦趙斗爭中,維護了趙國的利益和尊嚴。司馬遷對他們的高貴品質和在秦趙斗爭中發揮的巨大作用,作了充分的肯定。在《魏公子列傳》中,司馬遷親切地用了一百四十七個“公子”,敘述了信陵君魏無忌“仁而下士”的故事,他“自迎夷門侯生”,“從博徒賣漿者游”,終于得到游士、門客的幫助,抵御了秦國的侵略,存趙救魏,威震天下。在《李將軍列傳》中,司馬遷以十分景仰的心情,寫了飛將軍李廣的生平事跡。記述了他在抗擊匈奴的戰爭中的光輝戰績,有聲有色地描寫了他超凡絕倫的勇敢,使匈奴聞之喪膽的聲威,以及廉潔奉公和愛護士卒的優良作風。還以同情的筆調描寫了李廣受統治集團的排擠壓抑,最后落得“引刀自剄”的悲慘結局,從而揭露了當時統治集團壓抑賢能的不合理現象。
司馬遷就是這樣通過對歷史人物的抑揚褒貶,寄寓著他的政治理想和愛憎感情。這種抑揚褒貶,和當時統治集團的看法是不一致的,的確是司馬遷的“一家之言”。班固父子批評司馬遷“是非頗謬于圣人”,正顯示出司馬遷的思想高出于當時那些正統的思想家和學者。這正是我們應予以充分肯定的。
總之,《史記》開創了紀傳體這種新的史學體例,表現了司馬遷歌頌大一統的進步歷史觀,而以“不虛美,不隱惡”的公正態度記載了西漢初年和漢以前大量的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則表現了司馬遷進步的政治理想。因此,《史記》是一部前無古人的歷史巨著,是后世進步史學家師法的楷模,在我國史學史上占有開創性的地位。
第四節 《史記》的文學成就及其影響
《史記》不僅建立了我國紀傳體的史學,也開創了我國的傳記文學,是我國第一部傳記文學總集。《史記》問世之后,中國才算有了真正意義的傳記文學?!妒酚洝返谋炯o、世家、列傳中所描寫的一系列歷史人物,如同一軸歷史人物畫卷,生動地展現了廣闊的社會生活,不僅表現了司馬遷對歷史的高度概括力和卓越的見識,也表現了司馬遷卓越的審美能力和杰出的藝術才能。
《史記》的文學成就突出地表現在塑造了許多栩栩如生的歷史人物的藝術形象。司馬遷為了寫好歷史人物,在歷史題材的提煉和組織、人物性格的描寫等方面都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表現了他獨特的審美觀念和審美趣味。
司馬遷寫人物最善于抓住人物一生中最有典型意義的事件和行動,進行細致描寫,以突出人物主要的性格特征。一個人一生幾十年,經歷的事件非常多,性格也往往是多方面的。司馬遷對歷史人物絕不是有事必錄,而是選擇他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事件以突現他某一方面的特點。如《項羽本紀》寫項羽的一生,除開頭一段寫了他起義前的幾件小事之外,突出寫他參加反暴秦斗爭的八年歷史。這八年歷史又分兩個階段,前三年(公元前209年—前207年)寫他率領起義軍推翻暴秦的戰斗歷程,后五年(公元前206年—前202年)寫他在楚漢戰爭中由強變弱、被劉邦戰敗的經過。這八年之中,又突出寫他三件大事:巨鹿之戰、鴻門宴和垓下之圍。巨鹿之戰寫他叱咤風云、勇冠三軍,摧毀秦軍主力,成為反秦斗爭中眾望所歸的英雄人物。鴻門宴寫他天真坦率,優柔不忍,以致輕縱敵手,養虎貽患的坦蕩胸懷。垓下之圍寫他慷慨別姬,勇敢突圍,斬將刈旗,所向披靡的英雄氣概和單憑個人之勇,終于陷入四面楚歌,最后不得不引劍自刎的悲劇結局。通過這三個場面,突出他喑嗚叱咤、勇武過人、直率磊落而又剛愎自用、善于斗力而不善于斗智的性格特點。又如《魏公子列傳》,救趙存魏是信陵君一生中的重大事件,司馬遷卻沒有過多地寫他在這一事件中的政治軍事活動,而把重點放在敬迎侯生,竊符救趙,“從博徒賣漿者游”幾個故事。通過這幾個故事,突出他仁而下士、勇于改過、守信重義、急人之難的性格特點。又如《廉頗藺相如列傳》,主要選擇了“完璧歸趙”、“澠池會”和“廉藺交歡”三個故事,突出藺相如在秦趙斗爭中為維護趙國尊嚴而勇敢機智地和秦王斗爭的事跡,“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的高貴品質,以及廉頗勇于改過的精神。這是司馬遷提煉歷史題材、刻畫人物性格所使用的主要方法。有時一個人物所經歷的屬于同一性質的事件太多,司馬遷就采用概述與特寫相結合的辦法,用概述介紹人物的某些經歷和總的特點,使讀者形成一個總的印象;又用特寫詳細描寫某些場面,使讀者形成具體印象,寫出活生生的人物來。如《李將軍列傳》,李廣從漢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以“良家子從軍擊胡”,到漢武帝元朔四年(公元前119年)被誣自殺,歷時四十余年,與匈奴大小七十余戰。司馬遷只概述他在文、景、武三朝的仕宦經歷,為人用兵的總的特點以及他不得封侯的迷惘,卻選擇三個具體的戰斗場面和最后被誣自殺的情況作詳細描寫,突出他英勇善戰、臨危不懼的將帥之才和統治集團排擠壓抑他的實況。通過這些概述和特寫,突出李廣的英勇善戰和統治集團壓抑賢才的不合理,點面結合,形象鮮明突出。
歷史人物的生平性格情況復雜,往往既有優點,也有缺點。全面介紹,影響人物性格的突出;略去一面,則影響歷史的真實。為了解決這一矛盾,司馬遷巧妙地運用互見法來調節二者的關系,使之完整統一?;ヒ姺ㄊ菍⒁粋€人的某些事跡分散到其他傳記中去敘述,以便在主傳中塑造完整的人物形象的描寫方法。如《項羽本紀》集中筆墨敘述巨鹿之戰、鴻門宴和垓下之圍三個關鍵的歷史事件,突出項羽喑嗚叱咤、英勇善戰的英雄性格,而項羽在政治、軍事方面犯的一系列錯誤,甚至個性中殘暴嗜殺的一面,在本傳中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或略而不載,卻分散在《高祖本紀》、《陳丞相世家》、《淮陰侯列傳》等篇中補敘出來。又如《魏公子列傳》,司馬遷滿懷熱情地塑造了一個禮賢下士、維護正義的政治家形象,魏公子仁而下士、急人之難,形象高大,可以說是個完人。但在《范雎列傳》中卻補敘了魏公子畏秦而不納魏齊的虛飾情態,受到了侯嬴的批評,本傳中則只字不提。這樣做,既忠于歷史的真實,又不損害人物形象的完整,兩全其美,冶文史于一爐,表現了司馬遷卓越的藝術才華。
以歷史人物為中心來組織歷史題材,選擇人物一生中的典型事件來塑造人物形象,通過歷史人物的塑造以反映紛紜復雜的歷史面貌,這是司馬遷處理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關系經常采用的方法。但司馬遷有時也描寫一些似乎離主要事件較遠的瑣事,這些描寫看似閑筆,無關宏旨,卻在展現人物性格上起著重要的作用。這種瑣事的描寫在《史記》中是很多的。如《酷吏列傳》寫張湯兒時的故事:
其父為長安丞,出,湯為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湯掘窟得盜鼠及余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并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
這雖是兒時游戲,卻生動地顯示出張湯那“老獄吏”般的氣質和殘酷的性格,對張湯思想性格的描寫有極大的渲染作用。又如《陳涉世家》,一開始寫的那個陳涉“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的小故事,寫出陳涉胸懷大志,不安貧賤,又很自負而輕視別人。這就揭示了陳涉后來首舉義旗號召反秦,為王后又忘舊情殺同伴的行為的思想基礎。這些小故事對寫歷史來說或許并非必要,對寫人物來說,卻有助于形象的鮮明豐滿。
有些篇章全由一些生活瑣事組成,卻小中見大,揭示出重要主題。如《萬石君列傳》,寫萬石君父子五人別無他能,惟“恭謹無與比”,“過宮門闕,萬石君必下車趨,見路馬必式焉。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譙讓,為便坐,對案不食。然后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固謝罪,改之,乃許?!逼溟L子石建“為郎中令,書奏事,事下,建讀之,曰:‘誤書!“馬”者與尾當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譴死矣!’甚惶恐”。其少子石慶“為太仆,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瘧c于諸子中最為簡易矣,然猶如此”??墒沁@一家子卻討得漢高祖、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四代皇帝的喜歡,皆官至二千石,石慶還官至丞相。這就深刻地揭露了當時官場重用的是些什么人了。這些小故事本身并非關系社會發展的重大事件,卻反映出社會的某些本質,更是入木三分地刻畫了人物謹慎小心的特點。
《史記》寫人物還有一個重要特點,那就是,它既不平鋪直敘地介紹梗概,也不靜止地介紹人物言行,而是通過許多緊張斗爭的場面,將人物置于復雜的矛盾沖突的尖端,讓人物在緊張的斗爭中,表現他們各自的長處和弱點,表現他們各自的性格特征。如《鴻門宴》,故事一開始就寫出項羽的聲威和劉邦的岌岌可危,揭示出尖銳的矛盾沖突。接著引出項伯充當和事佬來往勾通,戰爭陰云暫時掃去,緊張氣氛為之一弛。然“旦日不可不早自來謝項王”一語,點明斗爭并未結束,引出鴻門宴的場面。劉邦謝罪,項羽留宴,矛盾似乎解決。突然范增“數目項王”,劉邦又性命垂危,然而“項王不應”,氣氛又緩和一下。這是第一波折。范增又召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劉邦又危在頃刻,而“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驚險之狀又稍得舒緩。這是第二波折。當此驚險萬狀之時,張良召樊噲闖入軍門,制造了突起的奇峰,宴會上所有人物皆將注意力轉向樊噲身上,舞劍也只得自動收場,于是殺與不殺的矛盾又趨解決,把情節從高潮導向結局。逃宴,留謝,雖系尾聲,但仍緊張復雜?!芭婀鹑鐜?,想趁機逃走,不料此時“都尉陳平召沛公”,氣氛又一緊。終于“謝罪”的客人已去,宴會也只得收場,剩下一點范增破玉斗、君臣不歡的余波。最后,沛公“立誅曹無傷”,暗示斗爭并未結束。整個故事,斗爭尖銳,矛盾復雜,而在司馬遷筆下卻寫得井井有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后相因,騰挪跌宕,把當時的斗爭形勢,用藝術的畫面再現出來,各個人物的形象,如項羽的驕傲自大,坦率輕信;劉邦的善于聽取意見和會籠絡人;張良的沉著機智,從容不迫;范增的老謀深算,居尊自用;樊噲的粗豪勇猛,臨危不懼,無不在這場斗爭中得到充分的表現。又如《魏其武安侯列傳》中竇嬰、田蚡請宴的兩個場面,寫竇嬰得知田蚡要來那受寵若驚的樣子,寫田蚡傲慢無理的言行舉止,眾賓客趨炎附勢、冷暖炎涼的神情,特別是灌夫使酒罵座時那內含盛怒而面帶笑容的神態,那詞含諷刺、指桑罵槐的口吻,無不鮮明地呈現在我們眼前。故事化的手法和生動的場面描寫,使《史記》的人物傳記饒有波瀾,人物形象各具特色,因而成為文學與史學相結合的典范著作。
司馬遷選擇怎樣的人、怎樣的事寫入傳記,這體現著司馬遷獨特的審美標準和審美趣味。揚雄在《法言·吾子》篇中說:“多愛不忍,子長也。仲尼多愛,愛義也;子長多愛,愛奇也。”“愛奇”,的確是司馬遷的重要審美標準。由于“愛奇”,使《史記》表現出不同于其他史傳文學的特點。
首先,表現在對歷史人物的選擇。《史記》記事上下近三千年,這個時期的歷史人物成千上萬,而它為之立傳的人物(包括類傳中可指數的人物)只有一百四十余個。可見其入選條件之嚴。司馬遷曾說過:“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保ā秷笕伟矔罚┛梢娖淙脒x者必須是倜儻非常之人。這種條件具體到《史記》中,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對歷史發展有重大影響,而個人品質又特別卓異,或遭遇異常不幸而又不屈服于命運安排的人物,如項羽、陳涉、張良、陳平、魏無忌、藺相如、屈原、李廣、汲黯、朱家、郭解等。他們各自表現雖千差萬別,社會地位也高低不同,但都有與眾不同的品行或表現。這類人占入選人數的大多數。第二類是對歷史發展雖有某些貢獻,但個人品質不好的人物,如張儀、蘇秦、商鞅、李斯、叔孫通,《酷吏列傳》中的酷吏等,這類人物在《史記》中也占很大比重。第三類人物在歷史上談不上有什么進步或破壞作用,本是碌碌平庸之輩,但憑著他們某些特殊表現,博得統治者的歡心而取得尊官厚祿。如并無能耐的石奮父子。又如鄧通,“無他能,不能有所薦士,獨自謹其身以媚上而已”,但深得漢文帝的賞識,官至上大夫,鄧氏錢遍天下。對這類人物作者以鄙薄的態度寫出其人品的卑下??傊?,司馬遷選擇歷史人物入傳,不只看其歷史功績,更不只看其顯赫地位,著眼點在一個“奇”字。
其次,表現在對歷史題材的提煉。既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司馬遷對入選人物不是有事必錄,而是加以提煉,突出其非常之事。《史記》被指責為“甚多疏略”,其原因就在于此。如《管晏列傳》,管仲是春秋時著名的政治家,輔佐齊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左傳》載其事跡甚詳,而太史公全不取,獨載鮑叔分金之事。晏子亦為齊國名相,事靈公、莊公、景公,多所規諫,《左傳》亦詳其事,且有《晏子春秋》專載其事跡,而太史公多不取,獨取選拔越石父和薦舉其御二事。并明確指出,凡是“世多有之”的事,他就“不論”,而只“論其軼事”。所以《史記》雖是“采經摭傳”,“整齊百家雜語”,但有很多材料,從今存的經傳和百家雜語中找不到根據,是司馬遷根據傳聞而寫成的軼事。這些軼事就體現著司馬遷“愛奇”的特點。
第三,表現在故事情節的安排?!妒酚洝愤x擇的是“倜儻非?!钡钠嫒?,論的是不同尋常的“軼事”,故在故事情節的組織安排上,也必使之帶有傳奇色彩。如《鴻門宴》、《竊符救趙》、《完璧歸趙》、《荊軻刺秦王》等,情節安排的曲折生動,場面描寫的動人心魄,藝術效果的扣人心弦,無不體現著司馬遷“愛奇”的匠心。
第四,體現在人物的悲劇結局。司馬遷筆下的歷史人物不僅帶有濃厚的傳奇色彩,而且多帶有深沉的悲劇色彩。即算是司馬遷鄙夷的人物,他們雖紅極一時或不可一世,但其結局也多充滿著悲劇氣氛。他們有的義氣填膺、視死如歸而自覺走向悲劇結局,如豫讓、荊軻、聶政、侯嬴。有的“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以導致悲劇結局,如屈原、伍員、韓非、晁錯。有的“才懷隨和,行若由夷”而不遇時,以導致悲劇結局,如孔子、孟子、李將軍。有的氣貫長虹,叱咤風云,因本人的缺點弱點而導致悲劇結局,如項羽、陳涉。有的一生志得意滿,但不免“一旦魂斷,宮車晚出”,而抱恨無窮,造成事與愿違的悲劇結局,如秦始皇、漢武帝。有的功成名就,而顧戀祿位以至于威震人主而導致悲劇結局,如商鞅、李斯、韓信、彭越。總之,司馬遷筆下的人物,大都壯偉而悲涼,雄豪而索寞,呈現出悲壯美的藝術特色。這種藝術特色,跟司馬遷的個人遭際和時代有關,也跟他“愛奇”這種審美情趣有關。
《史記》在語言上最大的特色是善于用符合人物身份的語言來表現人物的神情和性格特點?!妒酚洝匪鶎懭宋?,各有不同性格,也各有不同語言。如劉邦、項羽在起義前都見過秦始皇,都說了一句表達其觀感的話。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也?!闭Z氣坦率,表現了他強悍直爽的特點。而劉邦卻說:“嗟乎,大丈夫當如是也!”說得委婉曲折,表現了他沉著蘊藉的特點。又如《陳涉世家》中寫陳涉故人來訪,見陳涉的宮殿豪華闊氣,驚訝地說:“伙頤!涉之為王沉沉者!”一句話,充分表現了故人驚訝的神情和質樸的本質。有時還直用口語,如《張丞相列傳》中,寫周昌諫阻漢高祖更換太子,漢高祖不聽,周昌又氣又急又口吃,說:“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這既表現了周昌急切中說話口吃的語態,又表現了周昌戇直的性格。
《史記》描寫人物的動作、神態,也極精確傳神,往往用極少的語言,就生動有力地渲染出環境氣氛或人物的情態心理。如荊軻刺秦王未成,反被秦王刺傷,這時,荊軻“倚柱而笑,箕踞以罵”,八個字描繪出一個俠義之士視死如歸、英勇不屈的悲壯情景。又如《鴻門宴》寫樊噲帶劍擁盾,闖入軍門,“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頭發上指,目眥盡裂”,這一筆描寫,把樊噲這個赳赳武夫的一腔怒火盡呈于紙上。《史記》的人物形象塑造得那么生動鮮明,與語言的形象生動是分不開的。
《史記》在敘述和議論中,常常引用民謠、諺語和俗語。如《淮南王列傳》引用民謠“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來諷刺漢文帝與諸王兄弟之間的傾軋?!独顚④娏袀鳌芬谩疤依畈谎?,下自成蹊”來表彰李廣“木訥少言”而受人尊敬,都很精練深刻。此外,如“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貨殖列傳》),“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鄭世家》),“利令智昏”(《平原君列傳》)等,都是對舊社會的深刻揭露?!妒酚洝芬霉糯窌?,如《尚書》,也把古奧難懂、佶屈聱牙的古語,改寫成漢代通俗的書面語言,表明司馬遷在語言上贊成通俗化,反對復古,從而保證了《史記》語言風格的統一。因此,直至今天,我們讀來基本上還是明白曉暢的。
正因為《史記》在藝術上取得了巨大成就,因此,它對中國文學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
《史記》是我國古代散文的典范。它那清新活潑的語言,它那通俗易曉的詞句,它那長短參差的句式,它刻畫的那些生動逼真的人物形象和驚心動魄的斗爭場面,它那飽蘸感情的筆觸,無不受到人們的稱贊。蘇轍稱“其文疏蕩,頗有奇氣”(《上樞密韓太尉書》)。茅坤說:“屈宋以來,渾渾噩噩,如長川大谷,探之不窮,攬之不竭,蘊藉百家,包括百代者,司馬子長之文也。”(《史記抄》)可見前人對《史記》文章稱頌之高。因此,唐宋以來的古文家,從唐宋八大家到清代的桐城派,無不推崇《史記》,奉為圭臬,作為他們師法的榜樣,并常以《史記》為旗幟來反對綺靡繁縟或艱澀古奧的文風。如韓愈的文章,氣勢雄渾,即深有得于《史記》。他的《張中丞傳后序》、《毛穎傳》等文章,很明顯是學《史記》人物傳記的寫法。柳宗元也說作文要“參之《史記》以著其潔”(《答韋中立書》),他的文章簡潔峻峭,乃是得力于《史記》的結果。歐陽修散文的簡潔流暢,紆徐唱嘆的特點,深得《史記》的神韻,其《五代史·伶官傳序》的格調,尤與《史記·伯夷列傳》十分相似。劉熙載說:“太史公文,韓得其雄,歐得其逸。雄者善用直截,故發端便見出奇;逸者善用紆徐。故引緒乃覘入妙?!保ā端嚫拧の母拧罚┟鳉w有光的文章記言敘事之處,繪聲繪形;描摹人物之容,惟妙惟肖,給人一種親切有味的感覺,其要訣也是學自《史記》。故史稱“有光為文,取法韓歐,尤好太史公書,得其神理”(《明史·歸有光傳》),于此可見《史記》對我國散文發展影響之至深且巨。
《史記》對我國古典小說的影響同樣巨大。《史記》以人物傳記的形式塑造人物形象,為我國古典小說,特別是唐人傳奇如《柳毅傳》、《鶯鶯傳》、《李娃傳》、《南柯太守傳》等所承襲。其不同,只在一個是歷史的真人真事的提煉,一個是虛構的故事情節而已?!妒酚洝方M織故事,安排情節,刻畫人物,鋪敘場面,描寫細節,也都給后世小說創作提供了寶貴的藝術經驗,對我國小說民族特色的形成具有重要影響?!妒酚洝窐O善于提煉歷史題材,把許多歷史故事,描寫得騰挪跌宕,充滿著矛盾沖突,具有強烈的故事性和戲劇性,極易改編為戲曲。因此,我國古典戲曲,無論元人雜劇、明清傳奇,還是現在地方戲的傳統劇目,故事取材于《史記》的極多。
第五節 《漢書》
《漢書》是繼《史記》之后,我國封建時代的又一部紀傳體史學名著。它經幾人之手始成,主要作者是班固。《漢書》首先是在班固之父班彪欲踵繼《史記》,作《后傳》六十余篇的基礎上加工改寫而成。班彪約于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公元47年)左右調任司徒掾,班固隨父入洛陽太學讀書。班彪也是東漢初著名學者,他感到“《史記》所書,年止漢武,太初以后,闕而不錄”,劉向、劉歆、揚雄諸人雖有續作,他又“以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于是采其舊事,旁貫異聞,作后傳六十五篇”(劉知幾《史通·古今正史》)。班彪去世后,班固于明帝永平元年(公元58年)為太傅東平王劉蒼的幕府,乃在其父《后傳》的基礎上著手寫作《漢書》。永平五年(公元62年),以私改國史被人告發入獄。其弟班超上書解釋,漢明帝讀了他的初稿,認為他很有才華,赦出召為蘭臺令史,第二年升為郎,典校秘書,并命他繼續寫作《漢書》。漢章帝建初三年(公元78年),班固升為玄武司馬。次年,漢章帝親自召集諸儒于白虎觀主持討論五經異同,由班固總結寫成《白虎通義》。至建初七年(公元82年),《漢書》經班固二十余年的努力基本完成。班固死后,《漢書》未完成的《天文志》和八表,和帝令其妹班昭和同郡人馬續補寫,至此全書才告成功。
《漢書》體例基本上沿襲《史記》,只是改“書”為“志”,廢“世家”并入“列傳”,全書由十二紀、八表、十志、七十列傳四部分一百篇組成,記載了西漢一代從漢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到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共二百二十九年的歷史。《漢書》是我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為后來各朝正史開創了新的體例。
東漢之初,儒家思想在思想界已居統治地位,班固接受正統儒學的影響較深;他又出身于世代仕宦家庭,其姑祖是西漢成帝的婕妤,與漢王朝關系密切;加上《漢書》是奉旨修撰,必須遵循最高封建統治者的旨意,因此《漢書》的唯心主義天命論和封建正統思想比較濃厚。班固之所以要撰寫《漢書》,是出于兩個原因:第一,他根據陰陽五行家的五德終始學說,認為漢承堯運,漢王朝與唐堯同居火德,是非常神圣的正統王朝,而司馬遷的《史記》是通史,把漢王朝放在歷代王朝之后,“編于百王之末,廁于秦項之列”,不能突出漢王朝的正統地位。而且照此下去,漢光武帝也必然編于王莽之末,廁于更始(劉玄的年號)、龍興(公孫述的年號)之列,這是東漢統治者絕對不能容許的。因此,班固根據東漢統治者這一要求,專取西漢一代作為斷代史而撰寫《漢書》,以突出漢王朝的地位。第二,班固認為司馬遷評價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標準跟孔子的觀點相違背,“其是非頗謬于圣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后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貧賤,此其所蔽也”(《漢書·司馬遷傳》)。他要用儒家的觀點作一番重新評價。因此,《漢書》的斗爭精神和進步觀念遠不如《史記》。《漢書》對漢武帝以前的西漢史實,多抄錄《史記》原文,但對《史記》中一些表明司馬遷觀點的論贊則作了修改。如在《史記·貨殖列傳》的序論中,司馬遷肯定好利求富是人的本性,“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因此,統治者首先要滿足人的這種物質欲望,“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這個序論,《漢書》全部刪去重寫,強調統治者要“貴義而賤利”。只有世道衰微,禮義大壞,才出現“奸夫犯害而求利”。班固寫《貨殖傳》的目的是“列其行事,以傳世變”。又如《史記·游俠列傳》的序論,肯定游俠的行為,“蓋亦有足多者焉”?!稘h書》亦將這個序論刪去重寫,指責游俠“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其罪已不容于誅矣”。從上述比較中我們就可以看到,《漢書》評價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標準是根據正統儒學的政治觀點和倫理道德觀念,因此,《漢書》缺乏《史記》那種深刻的見識和大膽的批判精神。在藝術上,《漢書》喜用古字,語言傾向駢偶,文字艱深,故《漢書》自問世之初,即被認為是難讀之書,連當時的大學者馬融也“伏于閣下,從昭受讀”(《后漢書·班昭傳》),遠不如《史記》之運用口語那樣生動活潑,通俗易懂。
但是,《漢書》也有其獨特的成就。
第一,班固對史實的記載詳盡嚴謹。《漢書》比《史記》記載了更多更有價值的史料,甚至與《史記》重疊的部分也作了許多補充,如《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把賈誼僅僅寫成一個落魄文人,傳中只收錄了他的《吊屈原賦》、《鳥賦》?!稘h書·賈誼傳》則收集了他的《陳政事疏》等一些重要論文,將賈誼寫成一個政治家。此外,如淮南厲王劉長、晁錯、中山王劉勝、公孫弘等人的傳記,以及新增加的長沙王吳芮、蒯通、伍被等人的傳記,都補充了不少史料?!稘h書》除對《史記》的重疊部分作了有價值的補充之外,還新寫了漢武帝以下七篇帝紀,創作了一百多個人物的傳記,志表中增加了《百官公卿表》、《刑法志》、《食貨志》、《地理志》、《藝文志》等,對西漢一代的官制和刑法制度、財政經濟、政治地理以及西漢的學術源流、著作目錄作了系統的敘述和記錄?!稘h書》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在人物傳記中,喜歡全文收錄歷史人物的奏疏、辭賦等作品,幾乎成為西漢文章的總匯,保存了許多政治、文學史料,這也是它的史料價值的重要方面。故作為文學,《漢書》雖比《史記》遜色;作為史學,《漢書》則比《史記》嚴謹詳盡。故文學家看重《史記》,史學家則推崇《漢書》
,這說明《漢書》在史學上的突出成就。
第二,班固根據儒家的政治觀點和倫理道德觀念,對西漢統治者的荒淫殘暴作了揭露,對一些仁惠愛民的統治者作了歌頌,如:《外戚傳》中記敘了宮闈中的種種穢行,尤其是寫漢成帝和趙昭儀親手殺死許美人兒子的一段,充分揭露了統治者殘忍險毒的本質?!痘艄鈧鳌方野l了外戚專橫肆虐及其爪牙魚肉人民的罪行,字里行間表示了對他們的譴責?!稏|方朔傳》抨擊了漢武帝微行田獵和擴建上林苑而擾害人民、破壞農業生產的行為,對東方朔的懷才不遇寄予了同情。在《酷吏傳》中對酷吏的殘酷兇暴作了斥責。而在《循吏傳》中對人民“困于饑寒而吏不恤”,不得不鋌而走險,寄寓了深切的同情,對那些能體恤人民疾苦的循吏如龔遂等特為表彰。這也是《漢書》值得肯定的地方。
第三,《漢書》作為史傳文學,也有不少傳記寫得很出色。如《朱買臣傳》寫朱買臣在失意和得意時的不同精神面貌和人們對他的不同態度,充分揭露了封建社會人情世態的炎涼冷暖;《陳萬年傳》通過陳咸頭觸屏風的細節,揭露陳萬年諂媚權貴、卑鄙無恥的丑態,十分深刻。最著名的是《蘇武傳》,描寫蘇武奉漢武帝之命出使匈奴,被匈奴無辜牽連而拘留。匈奴脅迫他投降,始則派衛律進行威逼利誘,蘇武不為所動;繼而“置武大窖中,絕不飲食”,又“置北海上無人處”,從生活上進行種種折磨,但蘇武“臥嚙雪與旃毛并咽之”,“廩食不至,掘野鼠去實而食之”,忍受了種種非人的待遇,表現出驚人的忍耐力;最后匈奴又派李陵勸降,以蘇武家破人亡,勸其歸降匈奴,但蘇武堅決拒絕,明確表示,為國家民族,絕非“空自苦亡人之地”,而是一個有沒有氣節的問題,使李陵也感到自慚形穢。蘇武在匈奴堅持斗爭達十九年之久,最后終于光榮地回到漢朝,受到漢王朝特殊的優寵?!短K武傳》具體記述了蘇武拘留匈奴十九年間艱苦卓絕的斗爭生活,塑造了蘇武不畏強暴、不為利誘、受盡折磨而寧死不屈的英雄形象,表揚了他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和高貴品質。“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須發盡白”,這些看似平平的敘述,充滿了作者的贊譽之情,文章也寫得情文并茂,千載之下讀來,仍覺得大義凜然。蘇武這一歷史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標志著《漢書》在藝術上的巨大成就。因此,歷來《史》、《漢》并稱,又與《后漢書》、《三國志》合稱“四史”
,成為我國封建正史的名著,是有道理的。
第六節 漢代的雜史雜傳
漢代的歷史散文,除《史記》、《漢書》等正史之外,尚有荀悅《前漢紀》、班固等《東觀漢紀》一類的別史和另一類雜史和雜傳。《前漢紀》屬編年體史書,系抄撮《史》、《漢》而成?!稏|觀漢紀》系后漢紀傳體史書,由班固直到蔡邕等數十名史官經百余年陸續編撰而成,今僅存殘卷。這些別史體制與正史相同,重史輕文,文學價值不如《漢書》。文學價值較高的是雜史雜傳。
一、雜史雜傳的定名和淵源
雜史、雜傳之名見于《隋書·經籍志》,這類書乃“自后漢以來,學者多抄撮舊史,自為一書,或起自人皇,或斷之近代,亦各其志,而體制不經。又有委巷之說,迂怪妄誕,真虛莫測”?!吧w率爾而作,非史策之正也”。雜傳,《史通》稱為別傳,宋以后多稱為傳記,其實也是雜史。所不同者,據明焦竑《國史經籍志》說:“雜史、傳記,皆野史之流,然二者體裁自異。雜史,紀志編年之屬也,紀一代若一時之事。傳記,列傳之屬也,紀一人之事?!币虼穗s史“大抵皆帝王之事”(《隋書·經籍志》),而雜傳則為諸色人物的生平事跡。
雜史、雜傳在先秦就已產生,《國語》、《戰國策》,后人多目之為雜史。《穆天子傳》、《晏子春秋》,實開雜傳之首。由于這類書可長可短,可詳可略,體制比較自由;其作者不必身居史官之位,也非著意于修史,故不斤斤于史實,不重實錄而尚新奇,還可以大量采摭奇聞軼事而不必考慮其真偽。這種靈活、隨意、新穎的形式引起了文人的注意,后又受到《史記》、《漢書》成就的影響,故兩漢的雜史、雜傳著述極為繁富。一些作家競相操觚,較著名的雜史有已佚的陸賈《楚漢春秋》和現存的趙曄《吳越春秋》及袁康、吳平《越絕書》,雜傳則有劉向《列女傳》、《列士傳》等,均見《隋志》著錄。此外,尚有雖非此類,而性質與雜史相近的韓嬰《韓詩外傳》和劉向《新序》、《說苑》等。
二、《吳越春秋》和《越絕書》
《吳越春秋》作者趙曄,字長君,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生卒年不詳,約為東漢明帝、章帝時人。少時嘗為縣吏,以不屑其職,去官至犍為資中從大經學家杜撫學韓詩,積二十年不歸。杜撫死后,回家鄉,州召補從事,不就,卒于家。《吳越春秋》舊稱十二卷,今存十卷。
《越絕書》舊稱子貢作,《四庫提要》據書末《敘外傳記》的隱語,定為“會稽袁康所作,同郡吳平所定”?!冻缥目偰俊贩Q此書舊有內紀八篇,外傳十七篇,今本僅十九篇,蓋有散佚。二書內容均為記述春秋時吳越二國史實,特別是吳越爭霸的前后過程,主要根據《國語》兼采《左傳》、《史記》中有關記載敷衍而成。二書文風都顯得“縱橫漫衍”,有不少夸飾及虛構之處。而《越絕書》更為“博麗奧衍”,“多雜術數家言”(《四庫提要》)。但就敘事的細膩生動,情節線索的清晰合理,人物性格的鮮明突出來看,《吳越春秋》均超過《越絕書》,它比較集中地敘述了伍子胥奔吳和破楚復仇以及勾踐奮發圖強最后滅吳雪恥這兩段歷史?;据喞m本之史傳,但也吸收了不少傳說。如下面這則故事:
椒丘者,東海上人也,為齊使于吳,過淮津,欲飲馬于津。津吏曰:“水中有神,見馬即出,以害其馬,君勿飲也。”曰:“壯士所當,何神敢干!”乃使從者飲馬于津。水神果取其馬,馬沒。椒丘大怒,袒裼持劍,入水中求神決戰,連日乃出,眇其一目。(卷二《闔閭內傳》)
與水神決戰顯系民間傳說,卻有助于表現人物性格?!秴窃酱呵铩匪坍嫷娜宋镄愿?,如伍子胥的忠直明察,范蠡的深謀遠慮,勾踐的忍辱負重都比較鮮明突出。特別是伍子胥,作者把他描寫為貫穿吳國興亡的中心人物。他因父兄被害,逃難奔吳,以客卿身份為吳王闔閭出謀劃策,終于破楚復仇,使吳國稱霸于諸侯,顯示了他卓越的政治軍事才能。后來夫差繼位,剛愎自用,伍子胥強諫不從,終于飲恨自殺,吳國也隨之滅亡。其中寫到越兵攻城時伍子胥頭顱須發盡張,后又托夢范蠡指示攻城路線,以及驅水為濤等事,皆不經之談。其目的還是為了突出他那種孤忠激切的性格。這種史實與幻想雜糅,注意人物性格完整而不考慮史實嚴謹的寫法,乃是在史傳文學中“參錯小說家言”(王孫《惕甫未定稿》),它實質上在歷史和小說之間架起了橋梁。
三、《列女傳》和《列士傳》
《列女傳》、《列士傳》乃是漢代最為著名的雜傳。作者劉向是西漢著名學者,留下的著作亦不少,大多為整理先秦典籍時搜集抄錄古史而成?!读惺總鳌分浻凇端鍟そ浖尽芳啊缎绿茣に囄闹尽?,今已佚,僅存殘篇。其中傳誦人口的有羊角哀、左伯桃生死友誼的故事(見《后漢書》卷二十九注引),述左伯桃死后受荊軻欺壓,乃托夢羊角哀,羊自殺,以死相從。這些地方也體現了歷史的虛化。《列女傳》共七卷,每卷記十五人,共一百零五人的事跡。每人傳后均有頌,對歷代婦女的奇節異行、聰明才智加以贊揚。劉向表彰這些婦女是以封建倫理道德為準則的,但不少篇章也肯定了婦女的社會作用,尤其是下層婦女的優秀品質,或褒譽其節義,或贊揚其才智,如孟母三遷、緹縈救父、丑女無鹽說齊宣王、杞梁妻哭而城為之崩,這些故事都有啟發教育意義。如《列女傳·母儀》云:
鄒孟軻之母也,號孟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戲為墓間之事,踴躍筑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蹦巳?,舍市傍,其嬉戲為賈人衒賣之事。孟母又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復徙舍學宮之傍。其嬉戲乃設俎豆,揖讓進退。孟母曰:“真可以處吾子矣?!彼炀又<懊献娱L,學六藝,卒成大儒之名。君子謂孟母善以漸化。《詩》云:“彼姝者子,何以予之?”此之謂也。
這則故事文字簡潔,沒有濃墨重彩的描寫,卻熱情地頌揚了孟母對孟子教育的重視,說明了良好環境對一個孩子成長的重要影響,對讀者是很有啟示作用的。
這類雜傳,作者撰寫的目的不在于傳史實之真,而在于記述史不及書的流風遺跡。因此,它重視表現人物的性格及品質,常通過民間傳說、遺聞軼事以展示人物的內心世界,故一般都有較高的文學價值。
四、《新序》和《說苑》
劉向的《新序》、《說苑》則屬于另一性質的雜史?!秴窃酱呵铩返入s史以史為綱,《列女傳》等雜傳以人為綱,《新序》、《說苑》則以事為綱。《新序》,《隋書·經籍志》著錄為三十卷,今僅存十卷,以記述春秋戰國時史事為多。劉向編定《新序》以后,又將“其余者淺薄不中義理”的別為一集,名為《說苑》,原本二十卷,七百八十四章,北宋時僅存五卷。后經曾鞏搜集,復為二十卷。這兩部書均屬于遺聞軼事性質,系“采傳記百家之言,掇其正辭美義,可以勸誡者”(《崇文總目》),即把具有一定教育意義的故事,用“以類相從”的辦法,按題材性質編在一起,類似于分類故事集。其中確有不少故事傳誦人口,如《說苑》中的“東海孝婦”,《新序》中的“葉公好龍”、“季札掛劍”等。像下面這則故事:
吳起為魏將,攻中山,軍中有病疽者,吳子自吮其膿。其母泣之。旁人曰:“將軍于而子如是,尚何為泣?”對曰:“吳子吮此子父之創,而殺之于注水之戰,戰不旋踵而死。今又吮之,安知是子何戰而死?是以哭之矣?!?span id="yb4zazd" class="bold">(《說苑》卷六《復恩》)
寥寥數十言,就把吳起及病疽者之母的主要特征表現出來:吳起作為戰國時名將,愛兵如子,故戰斗時士卒勇于用命。而此母站在母親立場,預為子泣,也體現了一個母親的心情。這類小故事大多為正史所不載,卻可以因小見大,察微知著。篇幅雖然短小,但文辭簡潔平易,對話傳神而又頗有哲理。這兩書所載的故事也包含不少傳說成分,如“葉公好龍”中的真龍出現,“東海孝婦”中的三年不雨,這些都不可以考信。這反映了歷史向小說轉化的軌跡。
五、《韓詩外傳》
《韓詩外傳》,西漢韓嬰所作,其性質與《新序》、《說苑》相近,歷來史志、書目均將此書列入經部。但它的主要內容也是雜述古事古語,其目的在引《詩》以證事,而非引事以明《詩》,與《詩經》本義無關。因此,也可以歸入以事為綱的雜史一類。作者韓嬰,漢初燕人,曾撰《內傳》四卷、《外傳》六卷。南宋后僅存《外傳》,今本為十卷,已非原貌。其主要內容也是記載一些史傳所不載的遺聞軼事,篇末多引《詩經》中文句以闡明大義。如:
齊桓公見小臣,三往不得見。左右曰:“夫小臣,國之賤臣也。君三往而不得見,其可已矣?!被腹唬骸皭?!是何言也!吾聞之,布衣之士不欲富貴,不輕身于萬乘之君;萬乘之君不好仁義,不輕身于布衣之士??v夫子不欲富貴可也,吾不好仁義不可也?!蔽逋靡娨病L煜轮T侯聞之,謂桓公猶下布衣之士,而況國君乎?于是相率而朝,靡有不至。桓公之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此也。《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span id="fepmk14" class="bold">(卷六)
《外傳》引詩,大都斷章取義,觸類引申,以詩句點明故事大義,而不著眼于訓詁?!锻鈧鳌飞瞄L于用對話發議論,露神情,并寫得“文辭清婉,有先秦風”(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其中的一些歷史故事,多為史傳所不錄的短小事件,有的并為《新序》、《說苑》、《列女傳》所采錄?!俄n詩外傳》實際上成了上承先秦諸子寓言故事、下啟《說苑》等書的一個中間環節,并成為魏晉以后軼事小說的先導。
六、由雜史、雜傳演化而成的早期小說
雜史、雜傳的這種發展演進,正反映了傳記文學向小說轉化的趨勢。明陳言《潁水遺編·說史中》曰:“正史之流而為雜史也,雜史之流而為類書、為小說、為家傳也。”這一分流在兩漢時期就已經開始。上述的一些雜史、雜傳體例雖仍同史作,但內容多采民間傳說,虛化現象比較明顯,故亦可稱之為半小說性質的雜史。但漢代尚有另一類如《燕丹子》、《飛燕外傳》、《列仙傳》、《漢武故事》、《蜀王本紀》等,怪異成分更加多,甚至成為書中主要內容。盡管這些書仍然使用了某些歷史人物的姓名和一定的時代背景,但它們實際上已經是志怪和傳奇,而不能歸入雜史的范圍了。
《燕丹子》三卷。《隋書·經籍志》始著錄于子部小說家之首。作者不詳注8。但東漢王充《論衡》曾引其事,故至遲應為東漢作品。書中主要內容為記述燕太子丹自秦逃歸,并遣荊軻謀刺秦王等事,與《戰國策》、《史記》所載大略相同,卻增添了烏白頭、馬生角、橋機不發、膾千里馬肝、截美人手之類遠離史實的情節。故歷來被視為“當是古今小說雜傳之首”(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四部正下》)。
注8《燕丹子》的作者與成書年代:孫星衍《燕丹子序》說:“其書長于敘事,嫻于辭令,審是先秦古書,亦略與《左氏》、《國策》相似,學在縱橫、小說兩家之間?!庇謸喙抛止帕x,說:“足證此書作在史遷、劉向之前,或以為后人割裂諸書雜綴成之,未必然矣?!薄段墨I通考·經籍考》引《周氏涉筆》曰:“燕丹、荊軻,事既卓佹,傳記所載亦甚崛奇。今觀《燕丹子》三篇,與《史記》所載皆相合,似是《史記》事本也。”宋濂《諸子辨》也說它“決為秦漢間人作”,周中孚《鄭堂讀書記》卷三十六則說:“當是六國游士哀太子之志,綜其事跡,加之緣飾?!彼麄兌颊J為《燕丹子》是先秦或秦漢之間的古書,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三十二《四部正》則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說:“余讀之,其文采誠有足觀,而詞氣頗與東京類,蓋漢末文士因太史《慶卿傳》增益怪誕為此書,正如《越絕書》等編,掇拾前人遺帙,而托于子胥、子貢云爾?!崩畲茹憽睹蠈W齋日記》則認為“要出于宋、齊以前高手”。近人羅根澤著有《燕丹子真偽年代之舊說與新考》,認為此書為晚出偽書,其時代蓋在蕭齊之世,“下不過梁”,可以庾仲容《子鈔》目錄為證;而“上不過宋”,則因裴骃《史記集解》未曾引及。而魯迅《小說史略》講義中說:“《隋志》之《燕丹子》今尚存,雖不見于《漢志》,而審其文辭,當是漢以前書。”可見此書之成書年代眾說紛紜,迄今尚無定論。要之,這個故事在漢代已基本定型,雖后人或有所刪改增飾,但姑附之于此。
《飛燕外傳》舊題西漢末伶玄撰。內記趙飛燕、合德姊妹同事漢成帝故事,多寫宮闈中事,描述曲折細致,粗具人物形象,形象地揭露了帝王的淫侈生活及丑惡本質。后人認為“實傳記之類,然為小說家言”(《四庫提要》),或認為“傳奇之首也”(《少室山房筆叢·九流緒論下》)。
上述二書均以史實為基本構架,但記敘描寫多用小說手段,以求得情節的生動完整。如《燕丹子》寫燕太子丹自秦逃歸一段說:
燕太子丹質于秦,秦王遇之無禮,不得意,欲求歸。秦王不聽,謬言:令烏白頭,馬生角,乃可許耳。丹仰天嘆,烏即白頭,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為機發之橋,欲陷丹。丹過之,橋為不發。夜到關,關門未開。丹為雞鳴,眾雞皆鳴,遂得逃歸。
這一段確實寫得情節緊湊,沖突頗富戲劇性,形象也比較鮮明,卻遠離史實,帶有明顯的小說性質。這類作品在一些重大史實方面仍與歷史保持一致,而《列仙傳》、《蜀王本紀》、《漢武故事》等作品則不受史實約束,以虛幻成分作為它的主要內容了。
《列仙傳》二卷。晉葛洪《神仙傳序》及《新唐書》、《宋史》均稱劉向撰。宋以后多有懷疑者,但均不足以推翻舊案。今本共記述七十人,其中既有傳說人物,如黃帝、王子喬、赤松子,也有一些歷史人物,如老子、呂尚、介子推、范蠡、東方朔等。他們大多能餐霞飲露,不食五谷,善煉形尸解,能積火自焚,飛舉升天,死而復生,甚至返老還童。他們或游戲人間,或隱居海外仙山。充分展現了人們對仙人仙境充滿神秘色彩的幻想。像下面這則故事:
蕭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為作鳳臺,夫婦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旦皆隨鳳凰飛去。故秦人為作鳳女祠于雍,宮中時有簫聲而已。
這則故事情節很美,是后代文人喜歡引用的掌故。像這類把愛情引入志怪之中的故事在書中還有不少,如《江妃二女》寫鄭交甫逢二仙女,彼此賦詩交談,互通情愫。《赤松子》記炎帝少女追赤松子仙去,《犢子》記酒家女傾心仙人犢子,共牽黃犢而去。這類故事或人神相愛,或由愛而仙,其重點不在于描寫愛情,而在于傳達仙凡相通的觀念。愛情既是登入仙界的階梯,又是用以說明仙境美好的象征物,因而在后世獲得廣泛的流傳。
《列仙傳》每個故事篇幅短小,筆調質樸,較少細節描寫,從體裁到文風,都是六朝志怪小說的先聲。
《蜀王本紀》。揚雄作,已佚,今僅存殘篇。其內容為記述秦前古蜀國歷代君王如蠶叢、魚鳧、望帝、開明等的神話傳說,語多不經。常璩在《華陽國志·序志》中指責此書“言蜀王、蠶叢之間周回三千歲,又云荊人鱉靈死尸化西上,后為蜀帝,周萇宏之血變成碧珠,杜宇之魂化為子鵑……”可見此書實乃借雜史體裁所寫成的志怪小說。
《漢武故事》本為二卷,今存一卷。舊題班固作,后人多有懷疑者。然難確指為何時何人所作,姑仍其舊。此書寫漢武帝一生軼事,特別是漢武帝求仙的故事。著重描述了漢武帝、東方朔、鉤弋夫人、李少君和西王母等或人或仙、或半人半仙的事跡。它能使歷史成分與幻想成分緊密結合,雖然也借助某些歷史人物與歷史事實,但在一些具體描寫中多為幻想情節。故前人謂其“所言亦多與《史記》、《漢書》相出入,而雜以妖妄之語”(《四庫提要》)。在寫法上與《燕丹子》同一機軸。整個故事都圍繞漢武帝這一中心人物、求仙這一中心事件以組織材料,形成長篇結構。因而得以擺脫初期小說所謂“叢殘小語”的格局,對后代傳奇小說頗有影響。其文筆亦簡潔雅致,摹景狀物、渲染氣氛、記述對話,都比較生動。故魯迅稱其“文亦簡雅,當是文人所為”(《中國小說史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