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
- 馬積高 黃鈞主編
- 16706字
- 2020-05-12 15:54:50
第一章 漢代政論哲理散文和書信體散文
第一節 漢代政論哲理散文的特色
漢代的政論哲理散文在先秦諸子散文的基礎上獲得了新的發展。無論從內容的豐富,形式的完備,風格的多樣,語言的變化來看,都有新的發展。與歷史散文一樣,也是后世散文的典范。
反映現實和研究現實,服從現實政治的需要,是漢代政論哲理散文的突出特點。政論家們或深入研究現實的政治問題,為鞏固政權向統治者提出積極的建議,如賈誼、晁錯;或指出現實政治的種種弊端,喚起當權者注意以改良吏治,如劉向、谷永;或批判封建統治者宣揚的神學迷信,以宣傳唯物主義的觀點,如桓譚、王充;或揭露現實政治的黑暗腐敗,以證明其必將招致的滅亡命運,如王符、仲長統。這些文章在當時的政治思想斗爭中大都起過積極作用,今天讀來還覺得虎虎有生氣。先秦諸子散文的優良傳統是積極研究現實問題,或探討宇宙人生的奧秘,或研究治國安民的辦法。漢代優秀的政論哲理散文就是這一優良傳統的繼承與發展。
篇章結構嚴密完整,議論文完全成熟,是漢代政論哲理散文的另一特點。先秦諸子散文是我國說理散文的形成時期,其說理的方式還不夠成熟。到漢代,除了個別的擬古之作,如揚雄的《法言》、《太玄》之外,文章的結構都很嚴密完整。一篇論文,有論點,有論據,論證的過程也是嚴密的邏輯推理,不再是那種語錄式的或故事式的東西。所以漢代是我國議論文完全成熟的時期。因為議論文以抽象的邏輯推理為主,不再用寓言或故事說理,形象的描寫相對減少,不像先秦諸子那樣擅長比興,深于取象,議論文已純粹成為政治家、哲學家宣傳其政治主張、哲學觀點的工具,文學性也就不如先秦諸子散文了。文學和哲學開始出現分流的趨勢。
語言日趨駢偶化,是漢代政論哲理散文的又一特點。駢偶首先是在辭賦中發展起來的,而這股語言駢偶之風首先波及的是政論哲理散文。因為漢代的抒情、寫景散文剛剛興起,如馬第伯的《封禪儀記》與秦嘉的《與妻徐淑書》這種抒情寫景的散文還為數不多。而駢偶于敘寫故事又不方便,只有政論哲理散文有其用武之地。這種風氣濫觴于王褒、揚雄,發展于班固、張衡,至漢末蔡邕、仲長統則已成為主導傾向。如仲長統《理亂篇》就用了不少偶句,對仗大體工整,已是不太嚴格的駢文了。
第二節 秦代及西漢初期政論哲理散文
秦代為時短暫,文學上成就不多。略可一提的是政論散文。李斯的政論散文確實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因而成了從先秦諸子散文到漢代政論散文的一種過渡。
李斯(?—公元前208年),楚上蔡(今屬河南)人。從荀卿學。入秦初為呂不韋舍人,輔佐秦始皇統一天下,官至丞相,為趙高誣殺。他在秦統一之前寫的《諫逐客書》是一篇名作,作于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時李斯為客卿,適值韓人鄭國入秦為間諜被發覺,于是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游間于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亦在被逐之列,乃上此書,歷敘客之有功于秦,力陳逐客之失。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此文議論馳騁,氣勢奔放,排比鋪陳,富于文采,是一篇趨向駢偶化的政論文。清李兆洛把它作為“駢體初祖”而收入《駢體文抄》一書中,對漢代以后散文的發展有一定影響。此外,秦石刻文字亦多出其手。又如《焚書奏議》、《督責書》等,也議論縱橫,只是或為摧殘文化,或為茍合取容,內容無甚可取而已。
從高祖、惠帝、呂后、文帝到景帝這段期間為西漢說理散文發展的前期。此時,戰國期間百家爭鳴的氣氛,雖經秦朝十多年的阻隔,但遺風尚存;而政治環境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太平統一的局面代替了戰亂和分裂。因此,漢初的一些散文作家一方面受到百家爭鳴遺風的熏染,暢所欲言、干預政治的意識仍然高漲;另一方面,戰國時的那種救世弭亂的主題,不得不轉化為維持太平統一的局面,為新王朝提供長治久安之策。所以,這時的散文作家,形式上大多繼承先秦諸子的文風,表現出一種氣勢磅礴、感情激切、縱橫馳騁、鋪陳張揚的風格;內容上都能寫出新的時代主題,即總結秦之所以亡、漢之所以興,作為鞏固現政權的借鑒。
第一個挺身而出承擔這個任務的是“當世之辯士”陸賈,他針對劉邦不事詩書,認為天下“乃馬上得之”的想法,反詰他:“居馬上得之,可以馬上治之乎?”“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圣,陛下寧得而有之?”(《漢書·陸賈傳》)于是奉劉邦之命,撰寫《新語》十二篇,以總結秦亡漢興的道理。每奏一篇,高祖未嘗不稱善,但原書已佚,今本乃后人依托。今存最早的一篇以亡秦為鑒的文章乃賈山的《至言》,指明秦亡在于貪狠暴虐、殘賊天下,窮困萬民以適其欲;勸漢文帝任賢納諫,以成德化。文章也顯示“雄肆之氣,噴薄而出”,實開漢初文風之先聲。但這些人的影響仍然不夠大,影響較大的西漢前期散文家主要有賈誼和晁錯。
賈誼(公元前200年—前168年),洛陽人,文帝時召為博士,一年中遷為大中大夫,并擬任以公卿之位,因被周勃等大臣所阻,出為長沙王太傅,轉為梁懷王太傅。懷王墮馬死,誼自傷為傅無狀,憂郁而死。他是西漢初年著名的政論家,其著名政論文有《過秦論》、《陳政事疏》(一題作《治安策》)、《論積貯疏》等,《漢志》著錄“賈誼五十八篇”,隋唐志皆作《新書》十卷。今存《新書》十卷,已非原書之舊,《四庫提要》云:“原本散佚,好事者因取本傳所有諸篇,離析其文,各為標目,以足五十八篇之數,故饾饤至此。其書不全真,亦不全偽。”但據今人考證,此書基本上是原書之舊。
賈誼的政論文兼有戰國縱橫家的文風,善于在歷史事實的強烈對比中分析利害沖突,在描寫的鋪張渲染中造成充沛氣勢,議論說理毫無顧忌,行文暢達,語言犀利,富于文采。如《過秦論》為了渲染秦國的聲威,就極力夸張六國合縱抗秦的盛況:“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而其結果則是秦人“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鹵”,“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但這個“威震四海”的王朝,卻被“率罷散之眾數百”的陳涉“奮臂大呼”,即土崩瓦解。在這種渲染對比之中總結出亡秦的教訓:“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就極為有力。又如《陳政事疏》一開始就指出:“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經這一番怵目驚心的陳述,然后逐一分析現實政治存在的問題,提出解決的辦法。出言大膽,直率熱忱,既反映了這時國家強盛,統治者尚能容許切直之言,也表現了作者積極熱情、直率敢言的精神。魯迅在《漢文學史綱要》中,說賈誼、晁錯“其文皆疏直激切,盡所欲言”,“皆為西漢鴻文,沾溉后人,其澤甚遠”,不為過譽。
晁錯(公元前200年?—前154年),潁川(今河南禹縣)人。少學申商刑名于張恢。文帝時,以文學為太常掌故,奉命從濟南伏生受《尚書》,遷博士,拜太子家令,舉賢良文學,對策高第。景帝即位,遷御史大夫,請削藩,于是吳楚七國反,以誅錯為名,遂被景帝以朝衣朝冠腰斬于東市。他的著名政論文有《賢良文學對策》、《言兵事疏》、《論貴粟疏》、《守邊備塞疏》等。
晁錯的論文切實中肯,邏輯嚴密,條理清晰,語言明白曉暢,體現了作者對現實社會的深刻觀察和匡救時弊的政治熱情。如《論貴粟疏》,晁錯一方面寫農民“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賦,賦斂不時”,“于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富商大賈“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他們“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在這種具體而強烈的對比之下,指出現實政治的不合理:“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從而提出“入粟拜爵”的主張以解決農業的出路。這種議論,切中時弊,這種主張,切合實際。尤其是《言兵事疏》,分析“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提出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守邊備塞疏》提出于“要害之處”,“設立城邑”,厚其利祿,使民父子相保,實行寓兵于農的辦法;分析非常深刻,措施亦切實可行,比賈誼的“試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的大話實在得多。
同年出生的賈誼和晁錯,他們的為人和文章有許多共同點,也有明顯的不同之處。他們都是走在時代前面的改革家,他們的一系列政論文盡管關注的社會問題不完全相同,但都是當時的重大問題,而且他們的意見都富有預見性和前瞻性。但比較而言,晁錯文雖不如賈誼文之富于文采,但晁錯畢竟享年較長,涉世較深,其文更為具體深刻而切于實用。明人李贄說:“人皆以賈生通達國體,今觀賈生之策,其迂遠不通者猶十有一二,豈如晁之鑿鑿可行哉!”(《藏書》)魯迅也說:“賈、晁性行,其初蓋頗同。一從伏生受《尚書》,一從張蒼受《左氏》……為文皆疏直激切,盡所欲言。惟誼尤有文采,而沉實則稍遜。如其《治安策》、《過秦論》,與晁錯之《賢良對策》、《言兵事疏》、《守邊勸農疏》,皆為西漢鴻文,沾溉后人,其澤甚遠。然與二人之論匈奴者相較,則可見賈生之言,乃頗疏闊,不能與晁錯之深識為倫比矣。”(《漢文學史綱要》)
第三節 西漢中期政論哲理散文
西漢中期,包括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三代(公元前140年—前49年),共九十二年。漢武帝是我國歷史上一位積極有為而又好大喜功的皇帝。他在位的幾十年間,政治上改變了西漢前期實行的清靜無為的政治路線,而實行北伐匈奴、南征諸越,通西域,實行鹽、鐵、鑄錢三業官營的一系列“多欲”政治;思想上改變了西漢前期的黃老無為的思想路線,而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實際上是“霸王道雜之”的思想方針。文化上設立樂府,采集民歌,制禮作樂。從而將漢帝國推向發展的頂峰,也將漢代文學的發展推向了頂峰。這個時期的政論說理散文也在發生重要轉變,一方面西漢前期那種縱橫馳騁的文風仍在延續,但已接近尾聲,而以董仲舒為代表的那種平易樸實、雍容典雅的文風正在形成。因此,這個時期是文風轉變的一個交替時期。這時,文風轉變的代表作家當首推董仲舒。
董仲舒(公元前179年—前104年),西漢思想家、文學家,廣川(今河北景縣)人。景帝時為博士,治《公羊春秋》,下帷講誦授徒,武帝時被舉為賢良文學,其對策深得武帝贊賞。歷任江都王和膠西王相,后托病辭官,“以修學著書為事”。其著作甚多,今存有《賢良對策》凡三篇(又稱為《天人三策》)、《春秋繁露》八十二篇。但最能代表他的思想和文風的,莫過于《天人三策》了。
《天人三策》下篇最末一段中,董仲舒提出: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然后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作者所強調的“大一統”,實質上指的就是君主集權專制。“大一統”也并非《春秋》本來的思想,而是公羊家對《春秋》進行穿鑿附會解釋的結果。但這正好符合漢朝統治的需要,當時面臨的任務正是要把漢王朝在政治領域所建立起來的“大一統”集權專制,擴展到意識形態領域。三篇《賢良對策》在論證過程中,顯示了邏輯嚴密、環環相扣、聯類引證、從容不迫的風格,已經沒有漢初散文那種高談闊論的氣勢。劉熙載《藝概·文概》中說:“漢家制度,王霸雜用。漢家文章,周、秦并法,惟董仲舒一路無秦氣。”秦,此指先秦。“無秦氣”,具體指掃除先秦縱橫家文風。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漢朝的思想文化政策發生了變化,但是儒學的獨尊地位剛剛確立,一時風氣難以盡變,加上漢武帝又“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史記·汲黯列傳》),漢宣帝更聲稱“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漢書·元帝紀》),故這個時期即使宮廷侍從之臣仍多縱橫家一流人物,如《漢書,嚴助傳》中所列入的“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終軍、嚴蔥奇等”,其中便有縱橫家。因此,這時的文章仍然注意總結亡秦的教訓,對現實政治提出尖銳批評,而不怕觸犯時諱。如主父偃、徐樂、嚴安的文風就仍帶有戰國縱橫之氣。與西漢初期相較,文風尚無根本的改變。
主父偃(?—公元前127年),齊國臨淄(今山東淄博)人。學長短縱橫術,晚學《易》、《春秋》、百家之言。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上書言事,任郎中,歲中四遷,至中大夫。他提出削弱諸侯王勢力的“推恩法”,主張抑制豪強兼并,建議置朔方郡以抗擊匈奴,皆為武帝采納。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拜為齊相,迫齊王自殺,以此獲罪族滅。他的文章今存者僅《上書諫伐匈奴》一篇,言詞懇直激切,無所顧忌,與賈誼、晁錯一樣,表現出對漢王朝的耿耿丹心,文章亦頗具戰國縱橫馳騁之氣。
道家黃老思想依然廣為流傳,一時不易擺脫,司馬遷撰寫《史記》就是“先黃老而后六經”(《漢書》評語)。其父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就專門肯定道家“無所不宜”,而對儒家卻有所批駁,與董仲舒同時的淮南王劉安依然傾向于道家,他那“大較歸之于道”的《淮南子》是漢代一部有影響的子書。
劉安(公元前179年—前122年),淮南厲王劉長之子,漢武帝之叔父,以漢文帝十六年(公元前164年)襲封淮南王,漢武帝元狩元年以謀反被發覺自殺。史載:“淮南王安為人好書鼓琴,不喜弋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百姓,流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篇。”《內書》即《淮南子》,亦名《淮南鴻烈》,乃劉安與其門客集體編著。《漢志》著錄列為雜家,高誘《淮南鴻烈解序》論述其思想藝術之特點說:“其旨近《老子》,淡泊無為,蹈虛守靜,出入經道。言其大也,則燾天載地;說其細也,則淪于無垠;及古今治亂存亡禍福,世間詭異瑰奇之事,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于道。”這說明,《淮南子》的思想雖雜有儒墨名法陰陽,而以道家為主,與漢武帝“獨尊儒術”是相對立的。其文風“詭異瑰奇”,具有先秦諸子,特別是《莊子》文章的風格。而其瑰麗鋪陳又具有散體大賦的特點。如《原道訓》描寫道的性質說:
夫道者,覆天載地,廓四方,坼八極,高不可際,深不可測。包裹天地,稟授無形;原流泉浡,沖而徐盈;混混滑滑,濁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橫之而彌于四海,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約而能張,幽而能明,弱而能強,柔而能剛。橫四維而含陰陽,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纖而微,山以之高,淵以之深;獸以之走,鳥以之飛;日月以之明,星歷以之行;麟以之游,鳳以之翔。
這種文章,其汪洋恣肆,頗似《莊子》;其鋪張揚厲,雜以疏密不等之韻,則似漢賦。這就是《淮南子》的風格。劉熙載《藝概》評云:“《淮南子》連類喻義,本諸《易》與《莊子》,而奇偉宏富,又能自用其才,雖使與先秦諸子同時,亦足成一家之作。”可見其文章風格,也與漢初文風極為相似。
由漢初文風向以董仲舒為代表西漢后期文風轉化過程中值得注意的還有桓寬的《鹽鐵論》一書。
桓寬,字次公,汝南(今河南上蔡)人,生卒年不詳。宣帝時舉為郎,后任廬江太守丞。《鹽鐵論》是根據漢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鹽鐵會議的記錄整理而成的政論集。這一年,漢昭帝征集賢良文學六十余人至長安,“問以民所疾苦”,并讓他們跟御史大夫桑宏羊及丞相田千秋討論漢武帝時實行的鹽鐵官營、酒類專賣等政策,實際涉及當時的一系列對內對外的方針大政。至宣帝時,桓寬根據這次會議的記錄,“推衍鹽鐵之義,增廣條目,極其論難,著數萬言”(《漢書·公孫田劉傳贊》),撰《鹽鐵論》六十篇,內容涉及當時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各個方面,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面貌。形式上,全書采用對話體,以賢良文學為一方,以御史大夫、丞相為一方,彼此詰難,相互駁斥,逐步深入,展開爭論,有從容不迫的說理,有尖銳激烈的爭辯,生動地反映了會議的激烈斗爭,在漢代散文中獨具一格,有創新意義。文字簡潔鋒利,渾樸質實,能傳達出當時出場人物的情緒和神態。如:
大夫曰:作世明主,憂勞萬人,思念北邊之未安,故使使者舉賢良文學高弟,詳延有道之士,將欲觀殊議異策,虛心傾耳以聽,庶幾云得。諸生無能出奇計,遠圖匈奴安邊境之策,明枯竹,守空言,不知趨舍之宜,時世之變,議論無所依,如膝癢而搔背,辯訟公門之下,洶洶不可勝聽,如品即口以成事。此豈明主所欲聞哉?
文學曰:諸生對冊,殊路同歸,指在于崇禮義,退財利,復往古之道,匡當世之失,莫不云太平;雖未盡可亶用,宜略有可行者焉。執事暗于明禮,而喻于利末,沮事隳議,計慮籌策,以故至今未決。非儒無成事,公卿欲成也。(《利議第二十七》)
這種互相指責的唇槍舌劍,忠實地反映了會議上斗爭之激烈。但作者的態度是比較鮮明的,多數篇章他都以賢良文學的論辯作結,顯示出賢良文學是論爭的勝利者,這說明作者的儒家立場。“蓋其書之大旨……而言皆述先王,稱六經,故諸史皆列之儒家。”(《四庫總目》)至于此書文風也有點“王霸雜用,周秦并法”的色彩,雖無漢初政論文章的氣勢,但又多引史鑒,以言時事;又不效董仲舒那樣妄言災異,濫引經典,文風渾樸質實,語言簡潔明快。這一切都顯示出西漢前期散文向中后期散文過渡的語言風格。
第四節 西漢后期政論哲理散文
這個時期從漢元帝初元元年直至新莽地皇四年(公元前48年—公元23年),共七十余年。元帝“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漢書·匡衡傳》)。這時經董仲舒改造的以陰陽災異為中心內容的新儒學——今文經學占有統治地位。受新儒學影響,這時的政論哲理散文內容上無不充斥著陰陽災異之說。政論家講天人相與,災異譴告,主要是講人君不可違天行事。其中主要雖是為漢王朝的長治久安進行說教,但也包含有政論家們利用這種神學迷信,揭露現實社會的腐敗黑暗,向統治者提出警告,以打擊邪惡、維護正義的因素,因而呈現出比較復雜的傾向。寫作上引經據典,尤其是引用《詩經》的詩句作為理論依據,“以《春秋》斷獄,以《三百篇》當諫書”,成為一時風尚,文風也變前期的瑰麗奇偉、縱橫排闔為雍容典雅。董仲舒所倡導的新儒學和其文所顯示的坐而論道的經學文風完全成為這個時期的主導傾向。正如清代經學家皮錫瑞所說:“元成以后,刑名漸廢。上無異教,下無異學。皇帝詔書,群臣奏議,莫不援引經義,以為據依。國有大疑,輒引《春秋》為斷。”(《經學歷史》第四章)西漢后期代表這種文風的有劉向和受劉向影響的谷永、鮑宣等。
劉向(公元前77年?—前6年),本名更生,字子政,沛(今屬江蘇)人,楚元王劉交四世孫。歷仕宣帝、元帝、成帝三朝,曾任諫大夫、光祿大夫、給事中、中壘校尉等職。曾奉命整理古籍,校閱群書,在學術文化上有很大貢獻,先秦不少典籍如《戰國策》等,都經過他的整理。他是西漢末著名的兼通經、史、天文的經學家。他的政論哲理散文有《洪范五行傳》、奏疏及任校書之職時寫的目錄學著作《別錄》。漢元帝時,外戚宦官弄權,皇室衰微,國政日非,劉向屢次上書言事,奏疏中多利用自然災異來附會當時政治,彈劾宦官外戚,揭露小人當權、政治混亂的狀況。如《條災異封事》這段:
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游寬容,使得并進。今賢不肖渾殽,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并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刺,更相讒怒,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后錯繆,毀譽渾亂。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
這里應用了天人感應的觀點進行論述,不僅以陰陽休咎討論時政得失,而且引用災異推演的說法來攻擊外戚宦官。他的奏疏不僅抨擊了外戚宦官,而且他還敢于揭露君主窮奢極欲對國家的嚴重危害。如其著名奏疏《諫起昌陵疏》就揭露成帝掘民墓為自己營造規模過大的墳墓,以致“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寫得情真意切,且全文不講陰陽災異。劉向的文章說理暢達,從容不迫,從舒緩平易中表現出深沉懇切的感情,顯示出儒者的風度。
他的《別錄》是校讎古書的學術論著,書已佚,僅存殘篇,從中可窺見作者對每部書的學術源流、思想傾向的評述及校刊經過,具有一定的學識價值。
劉向還編撰了《列女傳》、《新序》、《說苑》等著作,這些書把歷史傳說置于政論的框架之中,實開后代小說之先河。
劉向的文風與董仲舒一脈相承,劉熙載在《藝概》中認為兩人的文章同為“漢文本色”,他認為:“劉向文足繼董仲舒。仲舒治《公羊》,向治《谷梁》。仲舒《對策》,向上《封事》,引《春秋》并言‘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亦可見所學之務乎其大,不似經生習氣,置辯于細故之異同也。”
谷永,字子云,生卒年不詳,長安(今陜西西安)人。少為長安小史,元帝建昭中舉為太常丞,成帝時,舉方正直言,對策上第,官至大司農。谷永數上疏言得失,奏疏中充斥著陰陽災異之說。如元延元年(公元前12年)上的《災異對》,就這樣揭露人民的災難與統治者的兇惡:
今年蠶麥咸惡,百川沸騰,江河溢決,大水泛濫郡國,十五有余,比年喪稼,時過無宿麥,百姓失業流散,群輩守關,災異較炳如彼;水災浩浩,黎庶窮困如此;宜損常稅,小自潤之時。而有司奏請加賦,甚繆經義,逆于民心,布怨趨禍之道也。
文中還說“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這在封建皇權已經確立的時代,敢于這樣說話,是比較大膽的。
鮑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今河北鹽山東北)人。生卒年不詳。他好學明經,哀帝時為豫州牧,征為諫大夫,后拜司隸。王莽秉政,宣不趨附,以事逮之入獄,自殺。他對哀帝寵信外戚子弟及幸臣董賢,諫諍甚切。他在《上書諫哀帝》中說:
凡民有七亡: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強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苛吏徭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鼓鳴,男女遮迣,六亡也;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盜賊橫發,四死也;怨仇相殘,五死也;歲惡饑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欲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言辭少文而多實。其揭露之深刻,在中國散文史上,也是鮮見的。
西漢中后期從董仲舒、桓寬到劉向、谷永,都是今文學派。到了哀、平之世,今文學派進一步神學化,逐漸與讖緯迷信合流,此時古文經學正在興起。古文經學講求文字訓詁,辨明典章制度,這種求實的學風自然也影響到文風,不傍經典,不談災異,務實求是,明白曉暢就成為西漢末年古文學派的文章風格,其代表人物則有劉歆、揚雄等人。
劉歆(約公元前53年—公元23年),劉向子,字子駿,后更名秀,字穎叔。繼父為中壘校尉,歷仕成、哀、平及新莽四朝,在天祿閣校理六藝群書,編成《七略》,成為我國第一部分類圖書目錄。后參與反莽,事泄自殺。
劉歆校秘籍,見到《左氏春秋》,非常愛好,倡議將此書與《毛詩》、《古文尚書》等古文經典列于學官,受到諸博士的阻撓,歆因移書責讓。寫成《移讓太常博士書》,這是第一篇全面批判今文經學的文章。書中說:
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茍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于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為備,謂《左氏》為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這里著重批評今文學派保殘守缺的頑固心態和排斥異己的門戶之見,文章顯得通俗淺明,并無學究氣,但又能辭嚴義正,慷慨激烈,完全顯示出論戰文章的固有特色。
與劉歆同時而倡導復古的還有揚雄。他作賦模擬司馬相如,又仿《論語》作《法言》,仿《周易》作《太玄》,表述他對社會、政治、哲學等方面的思想。他提倡復古,目的是反對今文經學,有一定的革新意義。其內容與風格,與那些講天人感應、災異譴告的文章是不同的。語言樸茂,氣勢流暢,缺點是過于古奧,蘇軾就曾批評他“好為艱深之辭,以文淺易之說”(《答謝師民書》)。
第五節 東漢前期政論哲理散文
這個時期從漢光武帝建武元年至漢和帝元興元年(25年—105年)共八十余年。這時,伴隨西漢陰陽五行化的今文經學而興起的讖緯神學盛行于世。這種學說有兩個特點:其一是煩瑣。他們解說經義,支離曼衍,一經的經說多者達百余萬言,少亦有數十萬言,故當時有人評之為:“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其一是迷信。他們制造了一個談神怪、立新說的孔子,集合一切古來相傳和自造的經說和妖妄言辭,偽指為孔子所寫的書,這些書就稱為緯書或秘經。這種讖緯之學是東漢的主要意識形態,其政治地位比經學更高。這種意識形態當然遭到一些有識之士的批判與反對。這時,古文經學也已開始興起。古文經學的一個特點是“通訓詁”、“舉大義”,“不為章句”,即所謂“通人惡煩,羞學章句”。東漢的主要古文經學家,如桓譚、班固、王充、賈逵、許慎、馬融、鄭玄等人都博通群經。古文經學的另一特點是反對讖緯。桓譚、尹敏、王充、張衡、荀爽、荀悅都斥責讖緯,說它不合經義,非孔子所作。特別是王充,更著書反對讖緯,是東漢最著名的思想家。
這個時期的優秀政論哲理散文,內容上提倡古文經學,不提倡乃至批判讖緯之說;文風亦有復古的傾向,西漢前期的文風有所復興。
東漢時第一個公開反對讖緯之學的是桓譚。
桓譚(約公元前23年—公元50年),字君山,沛國相(今安徽宿縣符離集)人。《后漢書》本傳稱其“博學多通,遍習五經,皆詁訓大義,不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學,數從劉歆、揚雄辯析疑異。性嗜倡樂,簡易不修威儀,而憙非毀俗儒,由是多見排抵”。成帝時為郎,光武帝即位,征待詔,極言讖之非經,出為六安丞,道病卒。著作有《新論》二十五篇,記當世言事。此書久佚,清孫馮翼、嚴可均皆有輯本。此外,《后漢書》本傳還載有《陳時政疏》和《抑讖重賞疏》。他的文章內容廣泛,其奏疏也涉及任用賢能、法禁、重農抑商、輕爵重賞等問題,尤其是對圖讖作了尖銳的批評:“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詿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語言樸實質直,通俗淺近,不似揚雄之古奧。然思想內容雖然新穎,文采卻顯得不足。
繼桓譚之后,反對神學迷信最力的哲理散文作家是王充。
王充(27年—97年?),字仲任,會稽上虞(今屬浙江)人。出身“細族孤門”,曾做過郡功曹、州從事等小官,自免還鄉,漢和帝永元中病卒于家。《后漢書》本傳稱其“師事扶風馬融,好博覽而不守章句”,“博通眾流百家之言”,“充好論說,始若詭異,終有理實,以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門潛思,絕吊慶之禮”,專意著述。其著作不少,多已亡佚,今存者惟《論衡》八十五篇(其中《招致》一篇有目無書)。
《論衡》的第一個特點是“疾虛妄”,即深刻地批判了以“天人感應”為核心的讖緯迷信。王充繼承和發展了古代唯物主義思想,認為世界是由物質性的“氣”所構成,“人死而精氣滅”,不能成為鬼;天也不是有意志有目的的神,否定了“災異譴告”、“祥瑞”等荒誕的說法。他說:“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藝增》)他作《論衡》就是批評這種失真的虛妄之言。
《論衡》的第二個特點是論述范圍非常廣泛,其八十四篇文章,涉及了歷史與現實,政治與思想的各個方面:《自然》、《物勢》諸篇說明了他的宇宙觀;《變虛》、《異虛》、《感虛》、《福虛》、《禍虛》、《寒溫》、《變動》諸篇批判了天人感應說;《講瑞》、《指瑞》諸篇批判了祥瑞思想;《問孔》、《刺孟》、《儒增》諸篇批判了儒書中的虛妄成分;《死偽》、《紀妖》、《訂鬼》、《難歲》諸篇批判了迷信觀念。《論衡》所討論、批判的范圍非常廣泛,但集中點是批判圖讖。其論述之深刻,在漢代是少見的。
《論衡》的第三個特點是論證全面,征引廣博。作者每論述一個問題,總是不厭其煩地上下古今,事實理論,反復論證,信筆所之。故行文舒緩,說理透辟,富有說服力量。
《論衡》的第四個特點是語言淺近通俗。王充反對虛美之文,認為“口則務在明言,筆則務在露文”(《自紀》),“夫筆著者,欲其易曉而難為,不貴難知而易造;口論務解分而可聽,不務深迂而難睹”(《自紀》)。他的文章正貫徹了他的這一主張。
他的文章也有缺點。一是過于繁復,《四庫提要》就說它“反復詰難,頗傷費辭”。當時也有人批評王充“所作新書,出萬言,繁不省”。其二是過于樸質無華。語言幾乎如村夫野語,缺乏文采。當時也有人批評說:“今新書既在論譬,說俗為戾,又不美好,于觀不快。”從桓譚到王充,重質而不尚文,是文章發展的一種極端現象,是對讖緯之書以華美的言詞文飾其迷信虛妄的一種反動,不全是王充的個人文風問題。
第六節 東漢后期政論哲理散文
這個時期從漢安帝永初元年到漢靈帝中平六年(107年—189年),共八十多年。這時政治日趨腐敗,神學化的今文經學逐漸遭人唾棄,“舉大義”的古文經學得以大興,各種異端思想相繼出現,由通儒而趨通脫,成為時尚。這時的散文作家目擊時艱,已不暇如王充那樣從容不迫地考證虛實,而是尖銳地指摘時弊,評論政治得失,提出救弊扶危的主張,文多憤激不平之氣。語言日趨駢偶也是這時散文的發展趨勢。著名的政論哲理散文作家有王符、崔寔、荀悅、仲長統等。
王符,字信節,生卒年不詳,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人。以庶出為鄉人所賤,加以耿介不同于俗,游宦不得升遷,于是憤而隱居著述,終身不仕。他對當時政治不滿,《后漢書》本傳稱其“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三十余篇,以譏當時失得,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其指訐時短,討謫物情,足以觀見當時風政”。今存《潛夫論》十卷,三十六篇,大多是討論治國安民之術的政治論文,少數涉及哲學問題。他對當時社會政治的批判是廣泛而尖銳的。他歷數當時經濟、政治及社會風氣等方面本末倒置、名實相違的種種情況,指出此“皆衰世之務”,并引用許多歷史教訓來警告統治者。他把社會禍亂的根源歸咎于統治者的昏暗不明,向往賢能治國,明君尊賢任能,信忠納諫,要求統治者“論士必定于志行,毀譽必參于效驗”,建議采取考功、明選等措施來改革吏治;他反復強調“國以民為基,貴以賤為本”(《救邊》),即使談天命,也說“天以民為心,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強調統治者要重視民心的向背;他強調要崇本抑末,重視發展農桑,愛惜民力;他批判迷信卜筮、交際勢利等不良社會風氣。這些批判皆切中時弊。汪繼培《潛夫論箋自序》稱其思想體系“折中孔子,而復涉獵于申商刑名韓子雜說,未為醇儒”,可見其思想已雜有法家成分。他的文章,是非明確,內容切實,說理透辟,指斥尖銳;且引經據典,縱橫而論,犀利尖刻;語多排偶,表現了東漢后期政論哲理散文駢偶化的趨勢。如《論榮》篇說:
所謂賢人君子者,非必高位厚祿、富貴榮華之謂也。此則君子之所宜有,而非其所以為君子者也。所謂小人者,非必貧賤凍餒、困辱厄窮之謂也,此則小人之所宜處,而非其所以為小人者也。奚以明之哉?夫桀紂者,夏殷之君王也,崇侯惡來,天子之三公也,而猶不免于小人者,以其心行惡也。伯夷叔齊,餓夫也,傅說胥靡,而井伯虞虜也,然世猶以為君子者,以其志節美也。故論士,茍定于志行,勿以遭命,則雖有天下不足以為重,無所用,不可以為輕,處隸圉不足以為恥,撫四海不足以為榮,況乎其未能相縣若此者哉!故曰寵位不足以尊我,而卑賤不足以卑己。夫令譽從我興,而二命自天降之。《詩》云:“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故君子未必富貴,小人未必貧賤。
這段文章引證歷史和典籍來論證“君子未必富貴,小人未必貧賤”,批評“俗士之論”,運用排偶的語言,侃侃而談,指責豪門士族,門閥制度,將道理說得十分透辟,正體現了王符文章的風格。
崔寔,生卒年不詳,字子真,一名臺,字元始,涿郡安平(今屬河北)人。桓帝初為郎,后出為五原太守,征拜議郎,復與諸儒博士雜定五經,拜遼東太守。母卒歸葬,服竟,召拜尚書。以世方阻亂,稱疾不視事,免歸。漢靈帝建寧(168年—171年)中卒。《后漢書》本傳稱其“明于政體,吏才有余,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指切時要,言辯而確,當世稱之”。其書久佚,嚴可均《全后漢文》輯得一卷。從其輯本來看,崔寔對當時社會的各種弊端揭露得相當深刻尖銳。他指摘時弊說:“今使列肆賣侈功,商賈鬻僭服,百工作淫器,民見可欲,不能不買,賈人之列,戶蹈僭侈矣。故王政一傾,普天率土,莫不奢僭”,“此則天下之患一也”;“躬耕者少,末作者眾”,以致“財郁蓄而不盡出,百姓窮匱而為奸寇,是以倉廩空而囹圉實”,“斯則天下之患二也”;“法度既墮,輿服無限,婢妾皆戴瑱揥之飾,而被織文之衣,乃送終之家,亦大無法度,至用輔梓黃腸,多藏寶貨,饗牛作倡,高墳大寢,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而俗人多之”,“此天下之患三也”。這種條分縷析,頗似賈誼的《陳政事疏》。語言樸質而略帶駢偶,感情激憤而又深沉,充滿憂時病俗的郁郁不平之氣,正代表了當時政論文的特色。
荀悅(148年—209年),字仲豫,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一帶)人。漢靈帝時,宦官用權,士多退避窮處。悅乃托疾隱居,時人莫之識。初辟鎮東將軍曹操府,遷黃門侍郎,累遷秘書監、侍中。《后漢書》本傳稱,“時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悅志在獻替,而謀無所用,乃作《申鑒》五篇,其所論辯,通見政體”。《申鑒》五篇今存,是荀悅的政論集。他在《政體》篇中說:
或曰:圣王以天下為樂。曰:否,圣王以天下為憂,天下以圣王為樂。凡主以天下為樂,天下以凡主為憂。圣王屈己以申天下之樂,凡主申己以屈天下之憂。申天下之樂,故樂亦報之;屈天下之憂,故憂亦及之,天下之道也。
治世所貴乎位者三:一曰達道于天下,二曰達惠于民,三曰達德于身。衰世所貴乎位者三:一曰以貴高人,二曰以富奉身,三曰以報肆心。治世之位,真位也;衰世之位,則生災矣。茍高人則必損之,災也。茍奉身則必遺之,災也。茍肆心則必否之,災也。
從中可以看到荀悅《申鑒》有三個特點:其一,他的思想比較接近于醇儒,稍雜有刑名黃老之術。其二,他多從正面提出應如何治國理民,很少指責時政的弊端。其三,文字古樸省凈,語氣和平舒緩,形式似語錄,傾向復古,所以明王鏊《申鑒序》說:“悅每有獻替,而意有未盡,此《申鑒》所為作者,蓋有志于經世也……其論政體,無賈誼之經制而近于醇,無劉向之憤激而長于諷,其《雜言》等篇頗似揚雄《法言》。”《申鑒》的內容和文章風格在漢末是獨具一格的。
仲長統(180年—220年),字公理,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一帶)人。《后漢書》本傳稱其“性俶儻,敢直言,不務小節,默語無常,時人或謂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輒稱疾不就”。尚書令荀彧舉為尚書郎,后參丞相曹操軍事,死時年僅四十一歲。他“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恒發憤嘆息,因著論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萬言”(《后漢書》本傳)。《昌言》全書已佚,嚴可均的《全后漢文》從諸書中輯得兩卷,僅存三篇及一些片段,一萬余字。從其輯本來看,仲長統對當時社會的種種黑暗,諸如政治腐敗,讖緯迷信橫行,外戚宦官專權,都作了深刻的揭露與批判。他揭露豪強地主的奢侈橫行:
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船車賈販,周于四方;廢居積貯,滿于都城。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綺室;倡謳妓樂,列乎深堂。賓客待見而不敢去,車騎交錯而不敢進。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敗而不可飲。睇盼則人從其目之所視,喜怒則人隨其心之所慮。此皆公侯之廣樂,君長之厚實也。(《昌言·理亂篇》)
因此,他主張變革,主張嚴刑峻法:
至于革命之期運,非征伐用兵,則不能定其業;奸宄成群,非嚴刑峻法,則不能破其黨。時勢不同,所用之數,亦宜異也。(《昌言》下)
可見其思想是傾向于法治的。故《隋志》將《昌言》列入雜家。他的文章文辭流暢,條理分明,感情激憤,行文以單行之氣運排偶之辭,氣勢充沛,與王符的文風相近。嚴可均《全后漢文》稱其“闿陳善道,指摘時弊,剴切之忱,踔厲震蕩之氣,有不容摩滅者,繆熙伯(即繆荃孫)方之董(仲舒)、賈(誼)、劉(向)、揚(雄),非過譽也”,評價似略高,但也有一定道理。
第七節 兩漢書信體散文
兩漢政論哲理散文以務實求用為宗,抒情成分較少。抒情成分比較重,甚至成為文章的主要內容,則是兩漢書信體散文。盡管書信本身乃是一種實用文體,但一般具有文學價值的書信首重感情上的交流,因而成為個人心聲的披露。或抒發個人憤懣,或敘述不幸遭遇,或刺世疾邪,或傾訴思戀之情,但都能解剖內心,發自肺腑,辭氣紛紜,言詞剴切。因此,兩漢的抒情散文主要就是書信。
正如兩漢的政論哲理散文導源于先秦的諸子散文一樣,兩漢的書信也是先秦書信體散文的發展。但先秦的書信如《左傳》所載鄭子家《遺趙宣子書》、鄭子產《遺范宣子書》、晉叔向《遺鄭子產書》,《戰國策》所載魯仲連《遺燕將書》、荀卿《與楚春申君書》及《史記》所載李斯《諫逐客書》等,主要是陳述政治方面的意見,與春秋時列國使者往來的辭令和戰國游士的說辭相似,抒情的成分很少,可以說是政論文的旁支。只有個別篇章如《國策》所載樂毅《報燕惠王書》,才有較多的抒情成分。今存兩漢的書信仍多與政治相關,但抒情的因素擴展了,有些已基本上或完全是個人的抒情之作,具備了陸機所云“函綿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文賦》)的特點,成為魏晉以后抒情性書信的先導,對我國抒情散文的形成起著重要的作用。
兩漢書信的抒情,往往著眼于兩個角度:一是自陳積悃,一是規勸對方。前者著名的有鄒陽《獄中上梁王書》、司馬遷《報任安書》、楊惲《報孫會宗書》等,后者則有枚乘的兩封《上書諫吳王》、朱浮《與彭寵書》、李固《與黃瓊書》等。這些書信的內容雖大都牽涉到某種政治上的問題,有所評議、抗爭或諷諭,但都能以強烈感情加以貫串;故在寫法上,往往熔敘事、議論、抒情為一爐,抒情與議論尤不可分;議論多帶抒情色彩,抒情則寄寓著對事物的贊嘆或否定。例如:漢文帝時鄒陽投奔梁孝王劉武門下,因才高寡合,遭人忌妒進讒,被下獄。他在獄中上書自明,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誠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愿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這一段意在說明“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引事反復申述,加以慨嘆,作者憤懣之情,即在其中了。梁王讀過此信之后,鄒陽即被放出,足以說明此書之效果。《報任安書》更是寫得慷慨悲涼,淋漓盡致;司馬遷把自己的半生遭遇、苦難、牢騷和不平,以及種種難言之隱,和盤托出。強烈的感情色彩,洋溢全篇。
在規勸對方的書信中,也有一些表現出濃厚的感情色彩,如朱浮《與彭寵書》。朱浮為幽州牧,彭寵為漁陽太守,二人因事結怨。彭寵自負功高,對漢光武帝未能加封而心懷不滿。乃發兵攻打朱浮,并欲叛漢自立。朱浮寫信規勸,說:
朝廷之于伯通(彭寵字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孫之親。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郡,而不顧恩義、生心外叛者乎?伯通與吏民語,何以為顏?行步拜起,何以為容?坐臥念之,何以為心?引鏡窺景,何以施眉目?舉措建功,何以為人?惜乎棄休令之佳名,造梟鴟之逆謀;捐傳世之慶祚,招破敗之重災;高論堯舜之道,不忍桀紂之性。生為世笑,死為愚鬼,不亦哀乎!
這一段雖不免夾雜個人意氣,但仍然不失辭嚴義正;指斥彭寵逆謀,針針見血;那種強烈的蔑視之情,形成一股咄咄逼人之勢。
東漢末年,秦嘉及其妻徐淑相互間兩次來往書信,抒情成分更為濃郁。盡管這些書信也與秦嘉的從政有關,但主要是抒寫夫妻間相互思念的感情。這幾封書信更接近于后世比較嚴格的抒情散文。
秦嘉,字士會,隴西(今屬甘肅)人。生卒年不詳。桓帝時,為上郡掾。歲終為郡計簿使赴洛陽。其妻徐淑,因病住娘家,未能隨行。秦嘉曾寫書派車迎接,其書曰:
不能養志,當給郡使,隨俗順時,俛當去,知所苦故爾。未有瘳損,想念悒悒,勞心無已。當涉遠路,趨走風塵,非志所慕,慘慘少樂。又計往還,將彌時節;念發同怨,意有遲遲。欲暫相見,有所屬托。今遣車往,想必自力。
信中設想旅途之孤寂,行期之漫長,故而急欲與妻子相見,“有所屬托”。從中抒寫出對妻子的思念,雖屬片段,但情致纏綿,十分感人。
徐淑收信后,隨即寫了回信,說:
知屈珪璋,應奉藏使,策名王府,觀國之光。雖失高素皓然之業,亦是仲尼執鞭之操也。自初承問,心愿東還。迫疾惟宜,抱嘆而已。日月已盡,行有伴例。想嚴莊已辦,發邁在近。誰謂宋遠,企予望之。室邇人遐,我勞如何!深谷逶迤,而君是涉;高山巖巖,而君是越,斯亦難矣。長路悠悠,而君是踐;冰霜慘烈,而君是履。身非形影,何得動而輒俱?體非比目,何得同而不離?于是詠萱草之喻,以消兩家之思;割今者之恨,以待將來之歡。今適樂士,優游京邑,觀王都之壯麗,察天下之珍妙,得無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
這封信更加纏綿婉轉,情深意厚。徐淑雖因病不能前來相見遠送,但她的思念之情,卻伴隨著丈夫越山涉谷,優游京邑。作者以女性所特有的那種細致心理,設想旅途中一切艱難險阻。夫妻間的體貼入微之情,表達得極為真切。信中提到因病而不得不“割今者之恨,以待將來之歡”,想以將來的歡聚,來安慰眼前的暌離。但這一愿望,卻終于落空。秦嘉到洛陽后,被任為黃門郎,不久即病卒于津亭鄉,二人此后再也沒能相見。秦嘉死后,徐淑拒絕兄長的規勸,毀形不嫁。不久以哀慟過甚,亦卒。這一對恩愛夫妻和他們的悲劇命運,引起后世不少文人的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