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中下)
- 馬積高 黃鈞主編
- 17174字
- 2020-05-12 15:54:49
第三章 歷史散文
先秦歷史散文,處于萌芽時期的是殷商甲骨文和殷商、西周的銅器銘文(又稱“金文”)。就保留下來的有關資料看,算是我國最早的記事文字。在金甲文之后,由于書寫工具的演進,才出現了形成于西周的《周易》,其中運用了較多的韻語,寫作技巧也有所提高,但仍然是只言片語,未能形成篇章。至《尚書》和《春秋》,提供了記言記事的不同體例,代表了先秦歷史散文的雛形。《左傳》、《國語》、《戰國策》等歷史散文的出現,標志著記事散文的成熟,開啟了我國敘事文學的優良傳統。
第一節 散文的萌芽和發展
散文是具有廣泛實用性的文學形式,它的出現應該在文字產生之后。十九世紀末(1899年)在河南安陽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辭中,文字已有三千五百個左右,證明在殷代后期(約公元前14世紀—前11世紀)已經有了基本成熟的文字。但是,這只是我們目前能見到的最早的漢字,至于文字的起源,則可以上溯到六千年以前的原始社會。據考古學家研究,在西安半坡原始部落遺址出土的陶器上,刻有各種線條和符號,這些線條和符號可能就是當時的文字。文字如語言的產生一樣,應該是人們在勞動生活和社會交往中,長時期逐漸創造積累形成的。
甲骨卜辭是殷代王室占卜的紀錄。從破碎散亂的甲骨中,可以清理到一些紀錄較完整的句子。例如:
戊辰卜,及今夕雨?弗及今夕雨?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南來雨?(郭沫若《卜辭通纂》)
意思很幼稚,形式卻有點像詩歌。這是我們今天能見到的最早的簡短散文,可算是散文的萌芽。除甲骨文外,古代的鐘鼎彝器上也多刻有文字,稱為銅器銘文或金文。商代銅器已有簡單銘文,周代銘文篇幅加長,記事內容大大擴展。如康王時代的《康鼎銘》,銘文條理清晰,內容完備。至于周宣王時的毛公鼎,鑄文竟長達四百九十七字,相當于一篇短篇散文。顯然,周代的銅器銘文,較之甲骨文的記事是明顯地進步了。從殷商到春秋,除甲骨卜辭和銅器銘文之外,散文方面還有《周易》、《尚書》、《春秋》三部重要著作流傳下來,它們乃是散文的初步發展。
《周易》共六十四卦,每卦由卦象、卦辭、爻辭三部分組成。這部書的性質,傳統的看法認為是占卜之書。但是,從內容看,卦辭爻辭中包含了豐富的哲學思想和政治思想,每個卦的內容有中心,六十四卦形成一個完整的思想體系。這部書的作者和成書年代,說法不一,傳統的看法認為是“文王拘而演周易”,產生于殷商之末;當代有學者認為成書于西周后期。兩漢時《周易》被尊為儒家經典,故亦稱《易經》。《周易》卦爻辭是較甲骨卜辭有所發展的簡短散文,記事生動,比喻形象,多用韻語,保留了不少成語、俗語和古歌謠。例如:
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屯》“六二”)
乘馬班如,泣血漣如。(《屯》“上六”)
古代有搶婚的習俗,這是寫一次搶婚的情況。搶婚的人隊伍曲曲折折,騎著馬徘徊不進,他們不是來搶劫的,是來求婚的,這個女子占卜了暫不嫁人,等十年再嫁人。女子終于被迫成親,騎著馬兒舍不得離開,哭得眼中帶血。描述頗簡要。又如:“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大壯》“上六”)以公羊觸到籬笆,比喻人處于進退兩難的處境。再如“虎視眈眈”(《頤》“六四”)、“大人虎變”、“君子豹變”、“小人革面”(見《革》“九五”、“上六”)可能是當時的成語或者俗語,更加生動而形象。總之,卦爻辭在哲理思維方式上,在語言的凝練含蓄上,都表現出比甲骨文、銅器銘文具有更多的文學色彩。但是,它也同樣只是支離片斷的記載,不是完整成篇的散文。
我國史官建置很早,這與歷史散文的興起和發展有直接關系。班固說:“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帝王靡不同之。”(《漢書·藝文志》)說明早期的歷史散文記言、記事是各有分工的。
《尚書》即上古之書,亦簡稱《書》,它被儒家尊為經典,后世亦稱《書經》。自漢以來,《尚書》有今古文之分。今存《尚書》五十八篇,其中三十三篇為今古文所共有,其余二十五篇為晉人偽造。《尚書》包括《虞書》、《夏書》、《商書》、《周書》四部分,《虞書》和《夏書》記載了堯、舜、禹等人的傳說,為后人根據傳說追記,不能視為虞、夏時的史籍。
《商書》和《周書》是當時誓、命、訓、誥的匯編,有重要的史料價值;有的篇章記言也較生動,具有一定的文學價值。
《商書·盤庚》三篇,是殷王盤庚遷殷前后的演說辭。共計一千二百六十字,是一篇珍貴的古代歷史文獻,也是我國記言文之祖。在此之前,由于統治階級內部的紛爭及自然災害的威脅,經過數次遷都,弄得臣民“蕩析離居,罔有定極”,頗多怨言。盤庚為了扭轉這種混亂局面,鞏固并擴大商的統治,決定動員臣民由奄(山東曲阜東)遷都于殷(河南安陽西北)。這三篇講話雖語言古奧,卻也能表達出盤庚講話時的語氣和感情。例如:“予若觀火,予亦拙謀,作乃逸。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一連用三個比喻說明遷都的正確,告誡群臣必須統一行動,才有好的效果。又例如:“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于眾!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邇,其猶可撲滅!”告誡群臣不可用浮言惑眾,否則就會像大火燎原一樣,不可收拾,也用了比喻。這些來源于生活的比喻,生動貼切,很具形象性。
《周書》包括從周初到春秋前期的散文,事關周公的尤多。《周書》散文記言記事較前更清晰而有層次,文學因素也有所增強。例如:“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牧誓》)“人無于水監,當于民監。”(《酒誥》)這些都是古代俗語的引用。又如:“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洪范》)這是詩歌式的韻文。同時,敘事成分也越來越多,如:“秋,大熟,未獲,天火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金滕》)描寫一次風災的破壞,氣象逼真。總的說來,《尚書》散文尚處于古代散文的初步發展階段,特別是時代久遠,又受到書寫工具的限制,因而有些地方艱澀難讀,故韓愈說:“周誥殷盤,佶屈聱牙。”(《進學解》)不過,古人為了克服書寫的艱難和便于記誦,往往在用詞選語上注意錘煉,甚至雜以精警的韻語,這些好的傳統已在《尚書》中顯現出來,從而使我國散文形成了簡要洗練、便于記誦的特點。
《春秋》是孔子依據魯國史料編寫的一部史記。它以魯國十二公為記事線索,上起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中經桓、莊、閔、僖、文、宣、成、襄、昭、定十公,止于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簡要記載了二百四十二年間各國的史事。全書只一萬六千余字,是我國最早的一部編年史綱要。它在漢代被列為五經之一,故亦稱《春秋經》。
《春秋》記事十分謹嚴,一般是以何年、何月、何日、何地、何人、發生何事、有何結果為順序,有條不紊,有明確的時間觀念和自覺的記事意識。《春秋》尊王攘夷,正名定分,維護統一,反對僭越。這種思想傾向,只是在史事的記述以及用字選詞中顯示出來,往往以一字寓褒貶。比如“殺”的意思,就分有罪為“誅”,無罪為“殺”,下殺上曰“弒”。又如寫戰爭,有鐘鼓曰“伐”,無鐘鼓曰“侵”,輕行掩其不備曰“襲”。這些詞語大都表現了作者的感情傾向。又如:魯隱公元年,鄭莊公同母弟大叔段持母寵,據京城叛,莊公伐之,段敗入鄢。《春秋》書曰:“鄭伯克段于鄢。”傳曰:“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莊公有意成其驕縱,以遂其殺段之志,故稱“鄭伯”、書“克”以寓刺之。段叛兄,不遵弟道,故徑稱其名;不言出奔,均有責備之意。刺莊公,責叔段,這正是《春秋》通過用字選詞敘事中顯示出的思想傾向。這種寓褒貶于敘述之中的寫法,為后來的史書作者所遵循。《春秋》語言平淺、簡潔,有的一條只記一個字,如“螟”或“饑”,表示發生了蟲災或饑荒;長的也只幾句話,如僖公十六年記:“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飛過宋都。”皆明白易懂,比起“佶屈聱牙”的《尚書》來大有不同。
第二節 《左傳》、《國語》
《左傳》、《國語》這兩部書都是記載春秋時期的史實。《左傳》偏重于記事,《國語》偏重于記言,成書時間也大略相同,相傳作者都是左丘明,《國語》因而也有《春秋外傳》之稱。
《左傳》一書,司馬遷稱它為《左氏春秋》,后來的經學家多認為它是專門為孔子的《春秋》作闡釋的,故稱《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與《春秋》有關并流傳下來的,還有公羊高所著《公羊傳》及谷梁赤所著《谷梁傳》,連同《左傳》合稱“春秋三傳”。《公羊傳》和《谷梁傳》是專為闡釋《春秋》而作的,作者認為《春秋》包含了孔子許多“微言大義”而大加發揮,頗多穿鑿附會之處;其于史實雖有補充,《谷梁傳》且有某些頗為精彩的敘述,但語焉不詳者多。《左傳》則是一部雖與《春秋》相配合,而又自成體系的史書
。它也利用“春秋十二公”的世次作為記事線索,上起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下則止于魯哀公二十七年(公元前468年),記載了二百五十五年的史實,比《春秋》多十三年,為我國第一部記事詳細而完整的編年史。它廣泛地記載了春秋列國的政治、軍事、外交各方面的活動,其中有同于《春秋》而加以詳細敘述之處,也有超出《春秋》的所謂“無經之傳”,內容比《春秋》豐富得多,篇幅為《春秋》的十倍(十八萬多字),無論史學價值和文學價值都超過《春秋》,也遠非《公羊》、《谷梁》二傳可比。
《左傳》與《春秋》最初是“別本單行”,各自成書。《漢書·藝文志》載《左氏傳》三十卷。至晉杜預才“分經之年與傳之年相附”,把三傳與《春秋》合在一起,成《春秋經傳集解》三十卷,是現存最早的注本。至唐代孔穎達依據杜注作疏,成《春秋左傳注疏》六十卷,亦稱《春秋左傳正義》,收入《十三經注疏》中。清代有顧炎武的《左傳杜注補正》、惠棟的《左傳補注》、洪亮吉的《春秋左傳詁》。另外清初還有高士奇的《左傳紀事本末》,對史實作了些補充、考訂和解釋,并于每篇末寫了史評。今人楊伯峻有《春秋左傳注》。
《左傳》的作者和成書的年代,歷史上說法不一。司馬遷和班固都明確地記載《左傳》的作者是左丘明。六朝以前認為這個左丘明就是《論語·公冶長》中孔子提到的左丘明:“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但是,唐以后許多學者都提出異議,認為不可能是與孔子同時的左丘明。當今學者一般認為《左傳》成書于戰國初年智伯滅亡之后,作者已無法考定。
《左傳》思想內容豐富,它忠于史實,反映了春秋時期進步的社會思潮,評人論事也體現了作者的進步觀點。這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反映了春秋時期日益發展的民本思想。由于社會變革較快,民的作用愈來愈引起統治階層中一些有遠見之人的重視,因而“民惟邦本”的重民思想得到迅速發展,在神與民、君與民兩重關系上都有了新的認識。在神、民關系上,強調民的作用。例如《左傳》桓公六年記載了隨國賢臣季梁的名言:
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楚武王要伐隨,隨侯想憑借“牲牷肥腯、粢盛豐備”盡力敬神的條件去應戰,而季梁則認為要先完成對人民有利的事業,然后再去敬神,才有效果,強調了成民比敬神還重要的觀點。又如《左傳》莊公三十二年記載了虢國太史嚚的話:
虢其亡乎!吾聞之,國將興,聽于民;將亡,聽于神。
虢君要太史嚚去祭神,太史嚚則認為這是亡國的象征,這就把聽于民與聽于神進一步對立起來了。
《左傳》在君、民關系上,也比較重視民的作用,認為政治得失、戰爭勝敗都與民心向背有著密切的關系。例如《左傳》閔公二年記載了衛國被狄人所滅的事:
狄人伐衛。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實有祿位,余焉能戰?”
由于甲士們態度消極,建立在黃河以北的衛國就在這次戰爭中被狄人滅掉了。這是一次玩物喪志以致失國的慘痛教訓,根源就在于失去了民心。又如魯昭公時,魯國大臣采取利民措施而取得了國政,而魯昭公卻因失去民心而被逐以致死于國外。這一事件引起當時各諸侯國的重視。宋樂祁評論說:“魯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見昭公二十五年)晉史墨評論說:“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雖死于外,其誰矜之!”(見昭公三十二年)說明民心向背的重要。正如陳大夫逢滑對陳懷公說的:“臣聞國之興也,視民如傷,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為土芥,是其禍也。”(哀公元年)這都是從社會變革中總結出的經驗教訓。諸如此類重視民心向背的民本思想,是當時一種進步的政治思想,而《左傳》的作者能把這些事跡記錄下來,無疑表現了作者對民本思想肯定的傾向性。
二、揭露統治階級內部勾心斗角及其殘暴荒淫的本性。如《左傳》隱公元年記載了鄭莊公與其弟共叔段之間的明爭暗斗。鄭莊公為了消滅共叔段,縱容共叔段擴展勢力以至于準備篡國,待其罪行彰明昭著便一舉殲滅之。共叔段的貪得無厭,鄭莊公的虛偽陰險,都被揭露無遺。文公元年,記載了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的經過。僖公四年,記載了晉獻公夫人驪姬謀害太子申生及群公子的事。這些內部的權勢之爭,即使是親骨肉關系也毫不留情。宣公二年,還記載了晉靈公不君的事:
晉靈公不君:厚斂以雕墻;從臺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殺之。置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
晉靈公這種荒淫殘暴的行為,作者認為不像個君主,以“不君”二字概括。陳靈公也是個荒淫無恥的君主,《左傳》在宣公九年、十年的記載中對他有所揭露:“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戲于朝。”“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飲酒于夏氏。公謂行父曰:征舒似女。對曰:亦似君。”《左傳》里像這類秉筆直書的史事尚不少,體現了作者“不隱惡”的精神。
三、表彰了一些對國家有貢獻的人物。如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都是當時很有影響的君主;如齊管仲、晏嬰,晉趙盾、叔向,鄭子產等人是有名的政治家,《左傳》都花了很多篇幅來記載他們的功業和言行。如襄公三十年,作者通過輿人之誦對鄭子產加以表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除了以上部分名君賢臣之外,《左傳》還記載了一些具有愛國思想的人物:如僖公三十三年,記載了鄭商人弦高以機智犒師的辦法解救了本國的一場兵禍。定公四年載:楚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于庭墻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終于感動了秦哀公,出兵助楚擊退了吳國的入侵。
但是,《左傳》作者的思想基本上屬于儒家思想體系,他強調“禮”,他借“君子”對“禮”解釋說:“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隱公十一年)從治國治民到論人論事,都以禮作為準則。如認為“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的倫理道德是符合禮的,而“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均見《左傳》隱公三年)則是違禮的行為,體現了很深的等級觀念。同時,《左傳》中對天命鬼神、因果報應也記載得多,這些思想觀念的存在,固然有其時代的色彩,但也體現了《左傳》的進步思想和局限性是并存的。
《左傳》不僅有豐富的思想內容,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而且從文學角度看,也是一部藝術成就很高的歷史散文著作。前人認為“左氏艷而富”(范寧《谷梁傳序》),“左氏浮夸”(韓愈《進學解》),這正是《左傳》藝術性之所在。《左傳》的藝術特色主要表現為故事性強,這是《左傳》最主要的藝術成就。
《左傳》記事,已善于對事件的曲折過程加以描述,展示其開端、發展和結局。如莊公八年記連稱、管至父之亂:
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問不至。請代,弗許。故謀作亂。僖公之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孫無知,有寵于僖公,衣服禮秩如適。襄公絀之,二人因之以作亂。連稱有從妹在公宮,無寵,使間公,曰:“捷,吾以女為夫人。”
冬十二月,齊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貝丘。見大豕,從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見!”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懼,隊于車,傷足喪屨。反,誅屨于徒人費。弗得,鞭之見血。走出,遇賊于門,劫而束之。費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費請先入,伏公而出,斗死于門中。石之紛如死于階下。遂入,殺孟陽于床,曰:“非君也,不類。”見公之足于戶下,遂弒之,而立無知。
文中敘述連稱、管至父叛亂的原因以及描寫叛亂的過程,都曲折生動,特別是徒人費不計較齊侯的鞭打,當叛亂發動時,仍然機智地隱藏齊侯,自己身先斗死,一片忠心。這些描寫都顯示了人物的內心活動。
《左傳》除了寫事件的全過程之外,還愛寫一些偶然性的小故事以揭示事態發展的必然性,這些小故事也往往耐人尋味。如僖公三年記載:
齊侯與蔡姬乘舟于囿。蕩公,公懼,變色,禁之,不可。公怒,歸之。未絕之也,蔡人嫁之。
短短幾句,顯示了兩個人物的不同性格:蔡姬喜好戲謔的性格中略帶撒嬌的情味。齊桓公一怒之下把蔡姬遣送回娘家,可見他自恃王侯之尊不容冒犯。二言七句,音節急促,卻揭示了兩人不同的心態。這本是個偶然事件,但成了齊桓公侵蔡伐楚的前奏。又如宣公四年載:
楚人獻黿于鄭靈公。公子宋與子家將見,子公之食指動,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及入,宰夫將解黿,相視而笑。公問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
公子宋以為食指動,必有口福。而鄭靈公卻偏偏召食而不與,使矛盾激化,后來公子宋殺了鄭靈公。這也是個因偶然事件造成的意想不到的結局。
以上這些例子都充分說明《左傳》的記載有故事化的特點。
《左傳》中的人物描寫盡管是片斷的,卻也寫得生動形象,不乏鮮明的性格特征。如當晉先軫知道晉襄公放走了秦三帥之后,竟然怒氣沖沖地說:“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隳軍實而長寇仇,亡無日矣!”最后還“不顧而唾”(僖公三十三年)。在國君面前竟然如此失禮,正顯示了這位老臣高度的責任感和剛直不阿的性格。在“邲之戰”前,嬖人伍參極力想交戰,令尹孫叔敖則說:“昔歲人陳,今茲人鄭,不無事矣。不捷,參之肉其足食乎?”伍參說:“若事之捷,孫叔為無謀矣;不捷,參之肉將在晉軍,可得食乎?”(宣公十二年)孫叔敖的矜持自重,伍參的幽默詼諧,實在值得玩味。他如楚伯州犁的“上下其手”(襄公二十六年),魯哀公說的“食言多矣,能無肥乎?”(哀公二十五年)皆委婉有致。
《左傳》有的地方還顯示了人物成長的過程。如晉公子重耳最初是個只顧貪圖安逸、胸無大志的任性的貴公子,在十九年的流亡中,由于備嘗艱苦,增長了才干,政治上逐漸成熟,最后竟成為中原有名的霸主(僖公四年至二十四年)。
《左傳》特別善于描寫戰爭。全書寫軍事行動四百多次,其中以晉楚城濮之戰(僖公二十八年)、秦晉殽之戰(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晉楚邲之戰(宣公十二年)、齊晉鞌之戰(成公二年)、晉楚鄢陵之戰(成公十六年)五大戰役最為出色。
《左傳》寫戰爭,一般著眼于戰爭的背景介紹和成敗的分析。諸如民心向背、實力對比、外交活動、戰術運用以及戰爭的后果等,都不惜筆墨。至于戰斗場面的描寫一般著墨不多。因而在謀篇布局上,往往詳于戰前及戰后,而略于戰爭本身。如齊魯長勺之戰,全文僅二百二十二字,卻也完整地敘述了戰爭過程。戰前的準備,著重寫了人民的支持,即所謂察獄以情,“可以一戰”;次寫戰爭場面,主要寫反擊和追擊的時機選擇;最后對戰爭取勝進行總結。曹劌卓越的政治見解和軍事才能得到充分展示。又如城濮之戰是春秋前期最大的一次戰爭,通過這次戰爭,晉文公終于達到了“取威定霸”的目的。全文完整地敘述了戰爭的始末,首寫晉楚雙方對戰爭的分析和部署,次寫在城濮的正面決戰,接著寫踐土之盟,天子策命晉文公為霸主,末寫子玉的自殺,文公的欣喜。晉國在這次戰爭中所以能獲勝,除了兵力較強、上下團結之外,戰略戰術方面也占了優勢:通過私許復曹衛、退避三舍的辦法分化楚的盟軍,挫敗楚軍士氣;選擇對方薄弱環節進攻,先犯陳蔡,一舉擊潰楚右師;還偽裝逃跑,然后伏擊,一舉擊潰楚左師,從而取得整個戰局的勝利。楚的失敗,則主要由于君臣意見不一,楚成王不支持這次戰爭,使子玉陷于被動。同時,子玉也有點剛愎自用,在力量不足的條件下,為了“間執讒慝之口”,孤注一擲,未免意氣用事。全文以戰爭過程為線索,以分析勝敗原因為重點展開敘述,結構謹嚴,較少枝蔓,人物描寫也比較鮮明。像晉文公急于求戰的焦慮,臨戰時的猶豫及聞子玉死的欣喜,晉軍大臣們的剛毅果決、老謀深算,子玉的剛強堅定、忠于楚國的責任感等等,文學趣味很濃。
《左傳》除著眼于戰爭過程的宏觀敘述之外,個別戰役也有細致具體的場面描繪。如鞌之戰寫齊晉雙方:
齊高固入晉師,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車,系桑本焉,以徇齊壘。曰:“欲勇者賈余馀勇!”……齊侯曰:“余姑翦滅此而朝食!”不介馬而馳之。
郤克傷于矢,流血及屨,未絕鼓音,曰:“余病矣!”張侯曰:“自始合而矢貫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吾子忍之!”緩曰:“自始合,茍有險,余必下推車,子豈識之?然子病矣!”張侯曰:“師之耳目,在吾旗鼓,進退從之。此車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敗君之大事也?擐甲執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轡,右援枹而鼓。馬逸不能止,師從之,齊師敗績。
這里寫齊軍因驕狂輕敵致敗,晉軍以沉著頑強獲勝,是一段有聲有色的文章。原來郤克目眇,使齊時曾被齊頃公的母親蕭同叔子所笑,他發誓曰:“所不此報,無能涉河!”他作為主帥,又抱著報仇雪恥的憤激心情來作戰,所以血流至足也不絕鼓音。張侯和鄭丘緩也表現得非常頑強,特別是張侯自己受了傷,還左手并轡駕車,右手代郤克援桴而鼓,帶領大軍沖鋒陷陣,打敗了齊軍。這場緊張的戰斗,的確寫得驚心動魄。
《左傳》還善于描寫行人辭令。春秋各國外交使節往返頻繁,他們為了使自己的言辭發揮作用,除了充分尋找理由之外,還要講究辭令的修飾、陳述的先后以及語氣的緩急,從而活生生地表現出說話人的心理和感情。如燭之武說秦穆公,以秦晉利害沖突為核心,首述若亡鄭只對晉有利,次言存鄭則對秦有利,繼而勾起對晉惠公忘恩負義的舊恨,最后說明晉必將在西邊侵秦。一番言辭打動了秦穆公,立即撤兵,挽救了鄭國(僖公三十年)。又如鄭子家以書告趙宣子說:“‘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文公十七年)也是至理真情,委婉中表達出威武不能屈的意志,使晉人不敢妄動。又如城濮之戰中雙方在決戰前的一段對話:
子玉使斗勃請戰,曰:“請與君之士戲,君馮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晉侯使欒枝對曰:“寡君聞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為大夫退,其敢當君乎?既不獲命矣,敢煩大夫,謂二三子,戒爾車乘,敬爾君事,詰朝將見!”
這是雙方在劍拔弩張情況下的對話,一方請戰,一方表示應戰,但雙方的言辭語氣都相當委婉,反映了當時貴族士大夫在外交上彬彬有禮的風度。《左傳》記載的外交辭令,有的含蓄,有的幽默,有的委婉,有的強硬,大都不卑不亢,隨機應對,能揭示人物的心理,難怪膾炙人口。
先秦的歷史散文,文史相結合。《左傳》的史學和文學價值都很高。劉知幾稱《左傳》“文典而美”,“言簡而要”,“事詳而博”,正確地概括了《左傳》史學和文學兩方面的特色。《左傳》的史學成就表現為鮮明的傾向性和富于文采的筆調,開創了歷史散文的優良傳統。司馬遷繼承這一傳統完成了亦史亦文的巨著《史記》。《左傳》的文學成就表現在無論寫人、敘事、說理,都生動精練,有聲有色,成為后代散文家學習的典范。它豐富的史實情節,還為以后的戲劇小說所取材。正是由于這些成就,所以歷來有許多人都愛讀《左傳》,研究《左傳》,晉人杜預自稱有“《左傳》癖”。宋人雖“支枕據鞍”都不忘《左傳》(陸游《楊夢錫集句杜詩序》),說明《左傳》的影響是巨大的。
《國語》是一部分國記錄的史書,為我國古代第一部國別史。它上起周穆王,下迄魯悼公,分記了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的史事,共二十一卷。現存最早的注本,是三國時吳國韋昭的《國語解》二十一卷,其后有清代洪亮吉的《國語韋昭注疏》、汪遠孫《國語校注三種》、董增齡《國語正義》及近人徐元誥《國語集解》。《左傳》偏重于記事,而《國語》則基本上是一部記言的史書。
《國語》的作者不明。司馬遷說:“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報任安書》)由于《左傳》、《國語》兩書的作者都被認為是左丘明,而且記事年代也大部分相合,故《左傳》又被稱為“春秋內傳”,而《國語》則被稱為“春秋外傳”。但兩書的體例、組織結構和文章風格區別都很大,顯然非成于一人之手,至于《國語》本身,也可能不是一人之筆
。當今學者大多認定此書為戰國時人依據春秋各國史籍編纂而成。
《國語》分國記事,各國所記也有所側重。其中《晉語》占全書的三分之一以上,《周語》次之,而《鄭語》最略。全書記二百四十三事(據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大都一事一議,由于不受年代限制,大體首尾完整,短的如《周語》“郭偃論治國之難易”只四十字,長的如《吳語》“勾踐滅吳夫差自殺”,完整地寫了勾踐與大夫文種、申包胥的謀劃以及啟程伐吳的全過程,成為后世紀事本末體的雛形,就寫勾踐而言,也有向紀傳體過渡的趨勢。
《國語》的思想內容比較駁雜。如《魯語》記孔子語含有儒家思想,《齊語》記管仲語則重霸術,《越語》寫范蠡崇尚陰柔、功成身退,又帶有道家色彩。它隨所記對象不同而各有差異,沒有貫串全書的統一思想。然而,各種思想的出現,卻有助于思想史的探本求源。
《國語》記事總體上不及《左傳》富贍詳博,但有的部分卻比《左傳》記事詳細,如“驪姬之亂”就可以為《左傳》作補充。又如《吳語》和《越語》記載吳越兩國斗爭始末,也多為《左傳》所不載。因而《國語》的史學價值仍然不能否定。
就文學價值看,《國語》雖不及《左傳》,但是有些片斷也寫得生動而思想又較深刻。如《周語》記載了周厲王監謗和被逐的重大歷史事件:厲王是西周后期的暴君,他任用榮夷公為卿士,大肆搜刮民財。“國人”對厲王極度不滿,紛紛議論,厲王便派衛巫監視,有敢議論政事者殺之,國人不敢說話,“道路以目”。結果發生暴動,厲王被流放到彘。由監謗始,到被流放終,揭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歷史教訓。其他如公父文伯之母論勞逸(《魯語》下),比較正確地提出了對勞動的看法;叔向賀韓宣子之貧(《晉語》八),提出了貧而積德可以長久、富若失德終必滅亡的見解。至于齊姜智遣晉公子(《晉語》四),叔向諫殺豎襄(《晉語》八),叔向論系援(《晉語》九),皆故事生動,語言幽默風趣,人物性格躍然紙上,堪稱妙筆。如叔向諫殺豎襄:
平公射,不死,使豎襄搏之,失。公怒,拘將殺之。叔向聞之,夕,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為大甲,以封于晉。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
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也!君其必速殺之,勿令遠聞!”君忸怩,乃趣赦之。
這里寫晉平公射不死,命閹人襄去抓又沒抓著,一怒之下,便要殺死閹人。叔向不是從正面勸諫,而是從反面諷刺,以突出平公殺人的無理,從而達到糾君之失的目的。文中平公的喜怒無常,叔向的機智善諫,都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又如《晉語四》載重耳流亡到齊國時,他胸無大志,貪圖安逸,說:“吾不動矣,必死于此!”于是,姜氏與重耳舅父子犯采取醉遣的辦法:
姜與子犯謀,醉而載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無所濟,吾食舅氏之肉,其知饜乎?”舅氏走,且對曰:“若無所濟,吾未知死所,誰能與豺狼爭食?若克有成,公子無亦晉之柔嘉,是以甘食,偃(子犯)之肉腥臊,將焉用之?”遂行。
這段記述,人物言行,栩栩如生。《左傳》于此處的對話則略而不錄。以上所引皆說明《國語》能以極簡潔的語言表現人物性格,通過記言以寫人,也有其獨到之處。柳宗元盡管曾作《非國語》批評《國語》的“神怪愚誣之說”(見《非國語·料民》),但也不得不承認其文“深閎杰異”,足以“震曜后世之耳目”(引文見《非國語》序及后記)。陶望齡稱:“《國語》一書,深厚渾樸,《周(語)》、《魯(語)》尚矣。《周語》辭勝事,《晉語》事勝辭。《齊語》單記桓公霸業,大略與《管子》同。如其妙理瑋辭,驟讀之而心驚,潛玩之而味永,還須以《越語》壓卷。”(《經義考》卷209引)。以上所引,皆說明《國語》在文學方面亦有其特殊地位。
第三節 《戰國策》
《戰國策》為戰國時期史料的匯編。最初曾有《國策》、《國事》、《短長》、《事語》、《長書》、《修書》等名稱。西漢成帝時,劉向進行整理,按東周、西周、秦、齊、楚、趙、魏、韓、燕、宋、衛、中山十二國次序,編訂為三十三篇,共四百九十七章,以其“游士所輔用之國,為之策謀”,始取名為《戰國策》。
《戰國策》的注本和流傳。《漢書·藝文志》載《戰國策》三十三篇。東漢高誘為《戰國策》作注。至北宋,劉向整理的《戰國策》與高誘的注本均已殘佚,曾鞏校定其書,作了訂補。南宋初,姚宏在曾鞏校補的基礎上,刊印《戰國策》三十三卷,為續注本。與姚本刊印的同時,鮑彪取曾氏本而改定原次序,作新注十卷。元吳師道補正鮑本謬漏,作《戰國策校注》十卷。一九七八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含姚、鮑、吳諸人匯注之《戰國策》,并附有一九七三年馬王堆出土的帛書《戰國策》釋文,資料最為完備。
《戰國策》記事,上起智伯之亡,下迄戰國末年,共記載了二百四十年左右的史事,為我國古代繼《國語》之后的第二部國別史。但是,它寫史不記年月,文章片片斷斷,缺乏系統性和完整性,這作為史書在體例上是有缺陷的。《戰國策》的作者無法確定。《史記·田儋列傳》記載:“蒯通者,善為長短說,論戰國之權變為八十一首。”《漢書·蒯通傳》所載也大體相同。近人羅根澤據此認為《戰國策》最初是蒯通寫成,后來劉向加以增補編次成為流行本。當今多數學者認為,此書可能是戰國末或秦漢間人雜采各國史料編成。它是反映戰國史事的主要史籍。司馬遷《史記》所記戰國史事與《戰國策》相同,說明出于同一史料來源。不過,近年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戰國縱橫家書》,司馬遷和劉向可能都沒有看到,《史記》和《戰國策》的部分史事還有待于帛書來訂正。
戰國時期,諸侯兼并更為激烈,各諸侯國都想“并天下,凌萬乘”。秦國以其“地勢形便”的獨特條件,通過變法走向興盛,并逐漸蠶食諸侯,企圖兼并天下。因此尊秦與反秦在很長的時期中成為各國間斗爭的主要內容。在這種形勢下,除使用武力外,各國間的外交活動也起到重要的作用,甚至是成敗的關鍵。故當時游士說客十分活躍,特別是以蘇秦、張儀為代表的縱橫家,往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頗受各國君主的重視。《戰國策》主要記載了戰國時代以縱橫家為主的游士說客的活動,包括他們的謀議和說辭。
《戰國策》的思想,不同于《左傳》和《國語》,突破了西周、春秋以來的某些傳統觀念,具有新的思想特征。這包括:
第一,不講春秋時期的禮法信義,而重權謀譎詐。例如《齊策五》蘇秦說齊閔王有這樣一段話:
臣聞用兵而喜先天下者憂,約結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遠怨者時也。是以圣人從事,必藉于權而務興于時。夫權藉者,萬物之率也;而時勢者,百事之長也。故無權藉、倍時勢而能事成者,寡矣。
蘇秦以為在用兵時不要做首開戰端的人,在結約后不要做被埋怨指責的對象,從理論上肯定了權變和時勢的巨大作用。不顧禮法信義,一味地高詐力而貴順權,可說是一種新的政治觀。
第二,表現了“貴士”的思想。戰國時期,政治活動之所以有生命力,主要是由于士人的參與。有些杰出的士人,往往能夠起到“轉危為安,運亡為存”的作用,像馮諼為孟嘗君“鑿成三窟”,使孟嘗君擺脫了失去相位的窘境。又如《齊策四》中所記載的顏斶、王斗在齊宣王面前論述“趨勢”與“趨士”的問題,就表現了他們不平凡的膽識。其中王斗見齊宣王是這樣記載的:
先生王斗造門而欲見齊宣王,宣王使謁者延入。王斗曰:“斗趨見王為好勢,王趨見斗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復還報,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請從。”
宣王認識到“趨士”的名聲遠比士人“趨勢”為好。再如燕昭王重郭隗的“致士之法”,亦在燕國產生了實效。這些記載都肯定了士人的作用,體現了“貴士”的思想。
第三,突出了士人追求個人名利的人生觀。在這方面蘇秦也是個典型例子,如《秦策一》載:蘇秦連橫說秦惠王失敗,狼狽而歸,家人十分冷淡,蘇秦乃發憤讀書:
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
蘇秦發憤讀書的目的是為了取得金玉錦繡和卿相高位,為了實現個人的追求,他的政治主張也由原來的說秦連橫轉而說趙合縱了。此外,如蘇代(或謂蘇厲)利用東西周的矛盾,兩邊討好騙取重金(《周策》);張儀發跡之前家里貧窮,他利用楚懷王好色及南后、鄭袖好妒的心理,聲稱為楚王推薦鄭、周美女,從而得到雙方的贈金(《楚策三》)。這些策士的活動,不講個人的品德和節操,一切以個人利益為轉移,如陳軫的朝秦暮楚,蘇秦的先連橫后合縱,張儀被楚王認為“不忠不信”,但是這些都無礙于他們的事業,而《戰國策》對他們都加以肯定。
第四,反映了一部分謀臣策士顧及國家安危,堅持正義,反抗強暴的思想言行。如觸龍說趙太后,要趙太后對兒子長安君不要溺愛,不可讓長安君過那種“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的安逸生活,應該為他計長遠,為國立功。顯示了觸龍高遠的政治眼光(《趙策四》)。又如魯仲連義不帝秦的事跡。魯仲連大義凜然,在辛垣衍面前表示:假如讓秦稱帝,“則連有赴東海而死矣,吾不忍為之民也”(《趙策三》)。又如:秦兵破趙長平后向趙索地,虞卿堅決反對割地求和,他說:“且秦,虎狼之國也,無禮義之心,其求無已,而王之地有盡。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同上)以上這些思想和言論,較之那些不顧國家安危只圖個人名利的游士說辭,是大相徑庭的。《戰國策》雖然有著基本相同的思想傾向,但所記不是一家之言,加上戰國時學術空氣自由,各家相互吸收和影響是必然的,因而造成思想較為復雜和傾向性的不一致。
《戰國策》反映了游士說客的活動,當然也反映了游士說客的談風,這種談風體現在文章中就形成了《戰國策》一書所獨具的文風和藝術特色。
《戰國策》文風的突出特色是直言不諱。《左傳》中的行人辭令,一般比較委婉含蓄,講究辭令的修飾之美,而《戰國策》則由于當時的思想比較自由,很少約束,人們大多能暢所欲言,沒有多少隱諱,如蘇秦發跡時,說秦說趙,一敗一成。兩次回家,家人的態度一冷一熱。失意時返家,“妻不下纴,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后來獲得成功路過家鄉時,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秦策一》)
兩相對比,蘇秦坦率地承認,追求勢位富貴乃是不可忽視的人生目的。
為了聳人聽聞,游士的言詞還有夸張渲染和虛構的特點。如《秦策一》張儀說秦惠王,鋪陳當時形勢,提出連橫的戰略決策,并指出:
臣昧死望見大王,言所以舉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荊、魏,親齊、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鄰諸侯之道。大王試聽其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伯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于國,以主為謀不忠者。
在這種夸張而堅定的言詞中,寓有高遠的目光和強烈的感情,的確聳人聽聞。又如《魏策四》唐且劫秦王時對天子之怒與布衣之怒的描寫:秦王稱天子之怒是“伏尸百萬,流血千里”,唐且則以更犀利的言辭和緊迫的形勢壓倒秦王,稱布衣之怒是“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秦王只好“長跪而謝之”,并承認:“寡人諭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驚心動魄的場面,夸張渲染的語言,突出了唐且作為布衣之士的英雄氣概。《戰國策》正是由于這類夸張和近乎虛構的筆墨,使自身失去了信史的作用,然而卻增加了歷史散文的文學色彩。
富有強烈的氣勢也是《戰國策》文章的重要特色。如《秦策一》蘇秦開始見秦惠王的一段話:
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曰:“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蘇秦大肆鋪陳秦惠王具備了稱帝的條件,分別列舉了秦國險要的地理形勢、豐富的物產、眾多的士民以及精良的武備,通過排比句式詳加陳述出來,讀之確“如駿馬下注千丈坡”,文勢不可遏止。
《戰國策》的說辭還雜有大量比喻和寓言,從而使文章具有形象性。如《秦策三》應侯范雎說秦昭王的一段話:
應侯謂昭王曰:“亦聞恒思(地名)有神叢(神名)與?恒思有悍少年,請與叢博,曰:‘吾勝叢,叢籍我神三日;不勝叢,叢困我。’乃左手為叢投,右手自為投,勝叢,叢籍其神三日。叢往求之,遂弗歸。五日而叢枯,七日而叢亡。今國者王之叢,勢者王之神。籍人以此,得無危乎?臣未嘗聞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則病必甚矣。百人輿瓢而趨,不如一人持而走疾。百人誠輿瓢,瓢必裂。今秦國,華陽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稱瓢為器則已,已稱瓢為器,國必裂矣。臣聞之也:‘木實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傷其心。都大者危其國,臣強者危其主。’其令邑中自斗食以上,至尉、內史及王左右,有非相國之人者乎?國無事則已;國有事,臣必聞見王獨立于庭也。臣竊為王恐,恐萬世之后有國者,非王子孫也。”
范雎指出了昭王權力分散的嚴重性。說辭中對問題的提出以及危害性的分析都通過寓言和比喻。神叢借神不歸的寓言,說明昭王借權難歸;百人輿瓢將裂,比喻權力分散有害于國家;“指大于臂,臂大于股”,都比得非常貼切,生動形象,是一篇很有說服力的說辭。
《戰國策》的比喻,俯拾皆是,類似神叢借權的寓言亦不鮮見,如江乙以狐假虎威說楚宣王(《楚策一》)、蘇代以鷸蚌相爭說趙惠王(《燕策二》)、蘇秦以桃梗和土偶諫孟嘗君(《齊策三》)、莊辛以蜻蛉、黃雀說楚襄王(《楚策四》)等,都入情入理,很有說服力。鄒忌更是以親身體驗的生活瑣事來啟發齊王,小中見大,使齊王醒悟受蒙蔽之深,不得不廣開言路,從而收到“戰勝于朝廷”的效果。鄒忌的體驗可能實有其事,但是形成故事作為說服齊王的依據,則與寓言的作用相同。
《戰國策》是史家之筆兼策士之辭,不再像《左傳》、《國語》那樣如實地記言記事,而是沿用縱橫家的鋪張辭采和有意識的藝術加工虛構,更富有文學特色。有的篇目已逐步由寫事轉為集中寫人,如《馮諼客孟嘗君》便已基本成為馮諼的傳記。
《戰國策》對后代文學有很大的影響。漢初的散文家賈誼、晁錯和司馬遷都受到它的影響。司馬遷的《史記》曾引《戰國策》九十余事,并且學習它的寫作技巧和語言風格。漢賦的筆法,和《戰國策》鋪張渲染的文風有著血緣關系。宋代蘇洵、蘇軾、蘇轍的散文也都明顯受到它的影響。
先秦歷史散文除以上所論典籍外,具有重要史料價值的尚有《逸周書》注5和《竹書紀年》,不過二書在文學方面沒有產生重大影響,故略而不論。
注5《逸周書》,《漢書·藝文志》作《周書》。師古注曰:“劉向云‘周時誥誓號令也,蓋孔子所論百篇之余也’。”劉向說它是周代誥誓號令的匯編,可能是孔子修訂《尚書》剩下的篇章。原為七十一篇,今存者并《序》實為六十篇。究其實際,多數出于戰國時的擬作,但其中《克殷》、《世俘》、《度邑》、《作洛》等篇,所記周初事跡,當有所根據。劉知幾說它“允明篤誠,典雅高義,時亦有淺末恒說,滓穢相參”(《史通·六家》)。姚鼐指出“其書雖頗有格言明義,或本于圣賢,而間雜以道家、名、法、陰陽、兵權謀之旨”(《辨逸周書》),內容駁雜,有的篇章夸飾怪誕,頗類傳說,記事上起西周文、武王,下至春秋之靈王、景王,有與金甲文相合者,有較《左傳》、《史記》為詳者,史料價值頗高而文學性不強。今存有晉代孔晁注本,清代以來校注此書的,有朱右曾《周書集訓校釋》、孫詒讓《周書補》、劉師培《周書補正》、陳漢章《周書后案》等。
先秦歷史散文由簡單的記事記言,到記載比較復雜的事件和人物對話,發展成為成熟的記事散文,展現出了一個時代的記事散文風貌,形成了悠久的記事散文傳統。這些傳統大致是:
體例的開創。先秦歷史散文開創了編年體和國別體的體例,如《漢紀》、《資治通鑒》等就是直接從《春秋》、《左傳》的編年體繼承而來。而《史記》、《漢書》則是先秦國別體的創新和發展。《國語》、《戰國策》有些記事記人有始有末,完整成篇,又是后世紀事本末體和傳記散文體的萌芽。
先秦歷史散文飽含作者的傾向性。作者在記史時有是非標準,以一字寓褒貶的《春秋》固不必說,《左傳》、《國語》和《戰國策》在敘事時也明顯地表現出作者的傾向性。《左傳》、《國語》有時還用“君子曰”或他人之口來對事件進行評述,態度更加鮮明。這種鮮明的傾向性足以激勵后世的散文家關心時事,確立正確的人生觀,以飽滿的熱情投入散文創作。
先秦歷史散文善于記事,也善于寫人。這當然以《左傳》的成就為最高。《左傳》善于把復雜的事件,特別是戰爭,通過順敘、倒敘、插敘、詳敘、略敘等剪裁手法以彌補編年體之不足,把一場戰爭的前因后果全過程完整地記載下來,條理清晰,結構嚴謹,說明構思之精巧。《左傳》不僅善于記大事,小事也同樣為作者所注意,正是通過許多小事、瑣事的描寫加強了文章的趣味性,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史通·載言》)。
先秦歷史散文在寫人方面,已能初步顯示人物的性格特征。突出的當然是人物的語言描寫。由于先秦記言的傳統開創很早,在記言方面也有很高的藝術技巧,通過記言能顯示人物的不同身份、不同場景的不同心理。如《左傳》楚子與屈完的對話(僖公四年)、晉文公聞子玉之死時說的“莫余毒也已”(僖公二十八年)、齊高固的“欲勇者賈余馀勇”(成公二年);《國語·晉語》寫重耳以戈逐子犯以后與子犯的對話;《戰國策》寫蘇秦發書夜讀及衣錦榮歸的感嘆(《秦策》),唐且劫秦王時所說“布衣之怒”(《魏策》),比比皆是,都表現了特殊場面中人物的特殊心理,體現了人物的個性特征。至于描寫人物外貌和行為,《左傳》等三書皆有所不足,不過也有個別的地方偶爾出現精彩之筆,如外貌描寫,《左傳》寫華元的“睅其目,皤其腹”(宣公二年)、《戰國策》寫蘇秦離秦歸家時“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秦策》)的潦倒之狀。又如行動描寫,《左傳》寫先軫的“不顧而唾”(僖公三十三年),《戰國策》寫魏桓子、韓康子暗約攻知伯,“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就在“肘”(用肘臂觸)、“跗”(踩腳背)之間決定了知伯滅亡的命運。以上這些描寫對于加強人物的形象性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史記》繼承這些寫人的特點,創作出了豐富多彩的歷史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