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夜至凌晨東方泛起魚肚白,我一直呆在機房里。說到底我還算個新警,好多師傅師兄在為我紓難,我該更加努力,更加勤奮才是。
周祥并不希望我留下來。他讓我回賓館休息,那里有專人守著。可那不是我應得的安全級別,更不是我想要的。
“機房更安全。”我說,“手里不閑著,心里才安寧。”我說的是實情。我只想讓自己不停地忙著,忙得忘卻手頭的事是自己的事。我不知道領導會安排我做什么,更沒有想到利用周祥對我的信任,為隱瞞事實、為幫著方非逃避打擊找借口。
周祥善解人意,同意我留在機房里。當時,兩人都很高興,這是妥協的正常狀態。
他走后,我死死地盯著監控電腦,連姿勢都沒有變換,維持著專注的神情,加之精神一直處于緊繃狀態,也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進門時,看到我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怎么樣,吃得消么?”
“能行,有事嗎?”
“鄧副局長表揚了你在個人困境中,仍然一心撲在工作上、無私奉獻的精神。”
這是領導有重要工作要安排的老套路。“說吧,我能行。”
“專案人手不夠,鄧副局長將你及保護你的小組成員安排配合圖偵支隊的工作。兩名巡警配合調取發案現場附近的監控視頻,你配合圖偵的小王,進行分析甄別。”
“沒問題。”圖偵與網偵方式不同,性質一樣,配合辦案是常事。圖偵小王熱情豪爽,跟我配合過多次,兩人十分熟悉。
第一批視頻信息轉錄入放映機時,時間已近午夜。小王給我和他自己分別泡了一杯咖啡,躺在豪華的皮椅上,又一次調侃自己的辦公環境。“看看我們的裝備,桌椅全是專供,儀器超靜音,只讀圖,不需要辨音時,機房就像黑洞似的。”
“這就是新裝備和老裝備的區別。”
小王咧嘴而笑。“我每天都必須去樹林走走,不然真害怕這些大嘴的家伙把我吞了。綠色可以緩解焦慮,英子。我建議你也這樣做。”小王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電腦跟電視確實是一類的。”
“我剛參加工作那會,每天盯著它,盯著它……我以為自己被它吞掉了,身體化作了金屬的一部分。這時,我溜崗跑出去,尋找最荒涼、最偏遠的野外,奇跡出現了,我回歸了自己。是那些花花草草葉葉挽救了我的生命。”
“看到你這么開心,我以為電視機是你的情人。”
小王大笑。“像我這種骷髏形男人,也只有找電視電腦這些機器做情人。”
酸酸的一句話在小王嘴里像玩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審美標準,我告訴你,我的閨蜜圈子里就有不少人喜歡像你這樣類型。”
“謝謝你夸大我的吸引力。不過,還有一個最具吸引力的魅力我沒有,那就是銀行存款,我只是一個普通公務員,路邊小店吃飯是我財力所能承受的極限。我想,你的美女朋友們不喜歡大排檔吧。”
我一手端著咖啡,一邊操作著電視遙控器轉換了話題。“看看,師兄們拿回些什么東西?”
小王說:“這是景隆科技公司的外景。今天是周末,我設置了定點搜索,無人的鏡頭自動快進,三臺播放器同時進行。”
“景隆科技?做網絡的,戎城的納稅大戶,正在做上市準備,可是黑幕不斷。”我爆料似的說出景隆科技的消息,其實是發泄內心對它的不滿。
“是嗎?公司老總蒲景奇白手起家,壘起如此家業,我還是挺佩服的。”
“他們混淆經營項目,套取國家返稅份額;虛報成本,在增值稅上做手腳。”
“你怎么這么清楚?”
“前不久我們匯總了一個分析材料,就是關于這個公司的。”
小王點了點頭。“或許宋敏的死就與這些有關。”
我一驚,立即轉過頭去。在旁人眼里,我這時一定表情怪異,像正在做噩夢似的。小王也許只是隨口說的,談不上是偵察員的懷疑。但懷疑本身盤踞在我頭腦中,揮之不去。宋敏,正當我們查到那個直接給我打騷擾電話的就是他時,他卻死了,被人殺死在戎西公園的廁所里。那一瞬間,我吐出一口氣,頓覺身心俱疲。但旋即覺得更嚴重,被侵犯,被利用或者宋敏本身就是玩偶,接著可能有更重大的事情發生。
當時,我內心翻滾成一鍋沸水。我有些瘋狂了,憤怒讓我的雙頰染上了顏色,給我的脊柱帶來陣陣寒意。但我沒有發瘋,反而喚醒了堅強、理智的自己。我要參與這個案子,即使只做我的本行,我要留在這里。
回過頭,我發現小王正研究式地盯著我。他一定在探究什么,因為他立即轉換了話題。“金錢是一切社會關系的杠桿,經濟案件影響到一些人的直接利益,所以最棘手。我曾經參與協查過一起經濟案件,涉及方方面面的官商關系,竟然有領導把招呼打我這里,我實在是個小蘿卜頭,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應付著說:“一有人跟我打案件招呼,我就心塞。”
“是的。但不聽還不行,一不小心他就會恨上你。”小王往椅子里挪了挪,抿著咖啡。“那可是集團式的怨恨,仿佛一個招呼不聽就成了公敵。”
“接下來,發生什么事了嗎?”
“還好,他知道我沒用,也就不再接近。”
我嘆了口氣,算是應付完畢。聊天歸聊天,但我手頭的工作沒有停。調取的監控視頻經過分析甄別,形成一條條文字信息,推送到警務通里。專案領導和偵察員通過警務通第一時間掌握著情況。
生活中有很多奇妙的瞬間,它們會以形形色色的方式出現。但我永遠忘不了此刻,我嘆了口氣,小王卻已響起鼾聲。我忽生打開窗戶的念頭,路燈已暗,大街變成各種遺失的碎片和拼板的暗影,最離奇的是,我也變成了其中一塊碎片,消失在無奈和迷茫中。于是,我檢視自己的童年,解析早已成為青春一部分的婚姻。我明白,一切都在改變,一切不是由我來實現這種改變,我們都受命運的擺布。
命運仿佛成了上帝,個人只能保存力量和精神。
主機響起提示音,這是秦腔設計的定點搜索軟件發現了需要分析甄別的畫面。我回眸盯著電視屏幕——一群老年人,說說笑笑地往戎西公園走去——鏡頭很遠,看不清個人的神情。走著,走著,一個頭發花白的人佝僂著身子從入園口突然冒出來,插入散步人群。他刻意偽裝著散漫,但步伐短促,緊湊,暴露了心情。
我在此處做上標記,讓視頻繼續播下去。
公園攝像頭較多,取來的視頻不少,我讓三臺電視同時播放,捕捉可疑之人。突然,我心里一跳,似乎看到什么,只是不能確切地指出。我集中注意力冥思苦想。頓時,心臟仿佛被一輛重型卡車撞擊著。“天哪!”我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雙睛瞪著屏幕上佝僂著的頭。此人正是剛才的視頻里混進老年人群的花白頭。
此人衣飾、頭發都做了重大改變,但他的步態,他的動作,包括他走動的姿勢,都是我最熟悉的。這世上有兩個步態、動作、姿勢一模一樣的人嗎?或者說這世上還有誰比我更熟悉這種步態、動作和姿勢呢?
屏幕下方標出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十五分。現在已是凌晨,日期就是昨天。我雙眼轉得飛快,不用回憶,昨天晚上八點我最熟悉的人應該在北京,這可是他自己親口說的。我拿出手機,兩人通話時間是八點過五分。從戎城到北京坐飛機也得兩個小時。
這怎么可能?
我心中頓時翻江倒海,身子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用手抓住椅子扶手免得滑下去。還好,我沒有滑下去,我的顫抖也沒有驚醒小王。他睡得很熟,好像幾天幾夜沒有就枕。我不敢驚動他,否則就會喪失很多機會。但到底是什么機會,我心里卻沒底。
這時,我腦子里出現了更離奇的念頭。我想:這么多視頻啊,僅公園進出口就有好幾個小時。我想:誰知道這視頻到底有多少小時多少分秒呢。我想:視頻多幾幀少幾幀誰看得出來呢?我想:我的思想發生了變化。意識到變化的時候,我開始擔心起來。我偷偷地看著小王。他還在黃粱夢的初始階段,沉醉得很。
我覺得自己的動作一定很快,快得只有精神病才能辦得到。我看到視頻在一幀幀減退,退到花白頭不再出現,前后視頻卻仍粘貼得天衣無縫。
我點擊保存,然后撰寫甄別分析信息。就在我準備推送時,小王“啊”的一聲,挺直身子。“不好意思,讓你一個人費神。”
“沒關系。”我似笑非笑地應道。但這個笑非但沒有讓自己顯得放松,反而看起來更加慌神。小王覺得我是真累了,一次次道歉,讓我放下編輯鼠標。
我很擔心,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擔心,同時真的很傷心。我害怕暴露自己,便順水推舟地側身躲開,說:“那好吧。我已經寫完分析信息,你再復核一遍。”
我伸了個懶腰,推開窗,晨光初現。昨晚有強冷空氣南下,空中鋪著厚厚的云層,風在曠地里呼嘯著,看來要有一場來勢不小的風雪。我無法再在機房里呆下去。
樓下大院罕見地寂靜,仿佛天然的沉默之地。盡管我第一次走進它時心想辦事人流的熙攘和喧囂可能讓人不堪承受,我猶豫再三才鼓起勇氣踏進這片土地。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如果在戎城有任何地方能讓聲音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彈開,那就是這處沒有圍墻,卻滿載權威的院子了。外面的人不論乘車或步行而來,都是為了尋找安全感,卻大部分是因為受到過不安全的待遇。
三年了,我還沒有這樣一個人在院子里散過步。我開始大膽地踏上那些小道,圍欄上掛著色彩斑斕的宣傳牌,情景相融地標著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等字樣。那些小道的秘密在于看上去令人迷惑,走上去又讓人覺得熟悉而舒適。我有時走一條直線,有時又走無窮無盡的之字形路線。你能想象得出,此時我看上去不光茫然若失。我的樣子簡直像個瘋子。幸運的是,院里寂然無人,我是唯一的幽靈。
走到第三圈時,我心有不甘地放棄了后院區域,來到門樓下。這座門樓,我每天進出不少于四次,但從沒停下腳步欣賞它的莊嚴和宏偉。當我抬眼向天空望去,在門樓的最高處有四字銘文“忠誠”“嚴明”。我不能很肯定地告訴你是什么把我吸引到那個銘文上去的,但我確實感覺到有點異樣。我心里有種預感,我知道自己在接近那個誘惑我同時又折磨我的源頭,那個我懷著幾乎瘋狂的激情渴望的東西。
我步行過去,看到門樓的另一面銘刻著“公道”“無私”。迷蒙中,銘文像一對眼睛,遠遠地,讓人聯想起某個神的臉龐。從這時起,這個門樓就成了我胡思亂想的核心。
七點半,周祥來到機房。他帶著包點和豆漿,堅持讓我吃了早餐便回賓館。我吭吭哧哧地跟他打著招呼,包子吃起來像糠餅一樣。
我幾乎被周祥推著出了門,一直遲鈍地低頭往前走。周祥一定以為我累極了,其實我只是思想斗爭得太激烈,我想著最瘋狂、最荒謬的假設,試圖解釋我凌晨做下的事情。可是我思慮太重了,相當于沒有思考。有那么幾次,不斷地自己嚇唬自己,所以無論我得出什么結論,都是一片混亂。
有了些清晰的想法時,我更害怕失去自己通過辛苦讀書得來的一切。但我發誓,我更害怕追究自己人性的劣根性,跟每一個善良的人一樣,我害怕聽到別人談到人品、道德等字眼。我不知道愛情跟人性的原罪,孰輕孰重。我不斷地翻看手機里的心靈雞湯,看到愛情、寬宥等字眼,眼里的淚水便涌了出來。
院子里風更大,溫度更低,仿佛市公安局的門樓直接鏈接了西伯利亞風口。我幾乎是被驅趕著回到對面的賓館。很奇怪,雖然心里很多事,斗爭激烈著呢,但身體一倒在床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