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我怎么努力,就是睜不開眼睛。意識正在漸漸恢復,但我拿不準是在夢里,還是譫妄之中,我從沒想到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轉變會如此嚴峻。眼淚,卻抑制不住地涌了出來,盡管我不知道這是否真實,因為一個心懷悔恨的人是很難哭出來的。
接著,耳朵有了知覺,搜索身旁是否有別人的呼吸。皮膚變得靈敏,探尋著丈夫貼在背后的灼熱感。等到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響,皮膚告訴自己是獨自一人時,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抹開淚水,視線落在全封閉鋼窗上。
我吐出憋了好久的一口氣,直起上身。空蕩蕩的房間里射進灰濛的光,一桌一椅一張枯燥的書柜呈現陌生的乏味。室溫十分舒適,但內衣粘在背上,或許是來自夢魘的冷汗。過去,我很喜歡早晨的這段時光,但現在卻變得十分難熬。然而也比不上夜晚。昨晚,我做了些什么,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是的,昨天感覺很慌張。當我從睡夢中驚醒,面對暴雨的天空,我沒有了自信。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我的神經末梢也似乎被損毀了,心臟怦怦跳得厲害。我發瘋似的想立刻聯系方非,確定他一切都平安。但是,他的手機一直不在服務區。
我從沒這么痛苦過,心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逃亡。我打電話給周祥,坦白了凌晨剪輯視頻的事。他的喉嚨啞了很久,一定是被我報告的信息屠殺了很多遍,然后像碎石一樣滾出十幾個字:“你能到我辦公室來嗎?我等你。”
周祥將視頻的事向鄧副局長做了匯報,他們重新部署了一切。我走進副支隊長辦公室,督察已經等在那里,他們問了我話,在機房里吃過盒飯,把我送進了禁閉室。
我昨晚是在禁閉室里度過的,也就是我呆著的這間房子。我爬下床,動作很慢,左腿僵硬疼痛。那里有幾道鮮紅的口子和長條形烏紫的腫塊,稍一活動便一陣陣抽搐著,痛楚如影隨形。我的右手在抽痛,浮現出一圈刺眼的瘀青。對我來說,這是天大的問題——從小到大,父母從未讓我受過傷害,每次打預防針,父親都親自幫我蒙著眼睛。
但現在,我無心旁顧。
我把注意力放在未來上,放在方非的安危上。我被關在這里,他怎么樣了呢?
這里無法跟外界聯系,沒有手機座機,沒有電腦電視。我的目光從床鋪到桌椅,再掃到衛生間門口,一套制服濕漉漉、皺巴巴的丟在地上,看起來很是萎靡,就像我自己。有那么一瞬間,我心中涌起一股沖動,想要鋪床洗衣,讓一切恢復正常。因為我要變得更好——從小到大,我一直是這么期望自己的。
“別沮喪,英子,混亂的事態把你的心智搞得一團糟。但你要把握好自己,你屬于你自己,你要堅強才有希望贏。”
這是許鈞昨晚反復跟我說的話,但這些詞語卻無法安撫我。我像只困獸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想從書柜里找到一本消遣的書,但里面除了一些嶄新的法律法紀和“兩做一學”政治讀本,沒有其他。我隨意地翻了翻,看了些只言片語。
不行。我逼自己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拳頭緊緊貼在大腿兩側,力道足以按出瘀痕。“行動,英子。想辦法改變這一切。”
我離開書柜,朝制服走去。我把制服清洗干凈,換上另外一套。制服讓我顯得精神。我要去找許鈞。他曾經是一名出色的刑警,他或許會給我一些有用的建議。
許鈞就站在門外,像哨兵似的站在危險的沉寂里。他黑色的眼睛槍口似的——我還記得崗前培訓的槍支訓練課程。我將槍口對準自己,手指扣住扳機,想象扳機的拉力和振動,槍管的怒吼,耳際的嗡鳴。
我預感到一場暴力,不論是語言還是動作。但他和他的影子堵在門口,我逃不出去。
“想聽聽我的建議嗎?”許鈞突然開口,“免費的。”
“是昨天的事嗎?”我遲疑了一下,不知道他想說什么。
“餓了嗎?”他直視著我的臉,“你受過良好的教育,不論面臨何種困境,你該知道身心俱疲、營養失調可不是好事情。”
我向前走了一步,想接過他手里的東西,腳卻不聽話,跛了一下。
他沒有伸手扶我,視線落在我的大腿上。
男人都是同一樣范。
他大步走過來。我僵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我拼命往后退,直至坐到椅子上,瞪大雙眼充滿了惶惑。他不顧我的抗拒,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大腿根。我像觸電似的,“唉喲”一聲。
“昨晚摔的?”
我沒有回答。
“快點吃了早餐。”他轉身走開,腳步沉重地響了一圈,拿來云南白藥和紅花油。
“我自己來。”
“當然是你自己,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沒有回答。我的呼吸慢慢平穩,心變得鎮靜。我為此感到驕傲。我需要面具,用面具掩飾自己。
“你必須直面自己,直面自己的問題。”他接著說,“還有你的丈夫,他的事你了解多少。我想我有責任告訴你專案組偵查發現的事實,不知你有沒有心理準備?”
在許鈞堅毅的目光下,紙蒙的強悍瞬即燃燒成灰。我閉上眼睛,胃像被掏空了,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的百感交集——破了便破了吧,破了面具總還有幾根骨架支撐自己的行動。人一旦抱有無畏的坦然,那份恍惚便沒有了,更生開闊的英氣。
我想我不應該呆在禁閉室里,不應該僅僅做反省。我應該走進專案一線,像一個真正的刑警,去揭開迷霧,揭示案件真相。
但我自己搞砸了,難道我的心智、我的三觀真的存在問題?
許鈞掏出一支煙。“你介意嗎?”
我搖搖頭。
“公安局的女同事吸二手煙確實比較嚴重,但沒辦法,不吸有時真的不行。”
我未置可否。“說說你想跟我說的情況吧。”
他快速吸了幾口煙,然后答道:“我知道整件事情看上去很糟。”他遲疑了片刻,“方非告訴你,他要去北京修改項目方案。顯然他跟你說了假話,事實上他一直呆在戎城。現在可能仍在。”
“我也不知道,那個身影我只是有些熟悉。”
“現在已經查明,近幾天都沒有他進出戎城的記錄,公司也沒有項目方案需要修改。倒是城內有多個監控里出現他的身影。”許鈞說,“我知道我說這些有些殘忍,但我必須讓你明白,目前偵察發現,你的丈夫在宋敏案件中有重大嫌疑。”
我仔細考慮著他的話,臉色蒼白。“可是,并沒有直接證據。”
“是的。只是聽說他可能還牽涉到其他問題。”這句話就像子彈一般從他嘴里蹦出來,不過,在他盯著我看的同時,面部一直毫無表情。
我渾身戰栗,仿佛對面有條惡狗狂吠著直撲過來,撕得我身心俱碎,連那根勉強支撐著的骨架也不放過。
“不,方非絕對不會干出犯罪的事情!”
“那只是你的主觀臆測。”許鈞的話再一次捅進我心窩里,“鄧副局長很看重你,陸帆、周祥很信任你,可你對組織說了謊,你覺得方非不會對你說謊嗎?還有,我想你一定知道自己說謊對事態沒有任何益處,可你還是說了謊。這是為什么呢?”
許鈞的話深深地傷害著我。可是,我也許只是太純情,太天真。我是一個警察,也許有些警察面對案件喝酒、吸煙、罵人,但成熟老練的警察不論出勘什么樣的案件,無論你端詳他的臉多久,你都看不出什么異樣。警察的工作就像戰爭,你必須負擔種種不可名狀的感情。
許鈞就是這樣一個警察,他勤奮、脾氣有些怪,要求高,非常富有才華。隔離并不是保護,越是他看好的同事,他越加會當作自己往高處逼。
“你現在已經被禁閉,如果我不告訴你部分真相,你就會成為一條枯魚。”許鈞語氣轉為提醒,“生活就是一場戰爭,你得時刻緊扣扳機。有人說時間會抹去一切,休息一會事情就會過去,那都是狗屁。是你的事情,你不解決,就永遠在那里。”
我哽咽了。三年來,我一直試圖理解這份職業,理解案件中呈現出來的暴力行為、人性砂礫、社會陰影。但我的理解仿若水面浮萍,根本沒有撕開它的本性,摘下它的面具。
沉默片刻,我說:“我該怎么辦呢?”
許鈞摁滅煙頭,那張生硬的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柔和。“對你來說,一周的禁閉是逃不過的。面對困境,如果你一味地焦慮和煩惱,你覺得誰會取勝?”
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我本來低頭擺弄著手指,想到失敗二字,我有些憤怒了。我什么事情都沒做就被打倒,絕對不是我想要的。我挺直腰椎。“什么才是建設性的事情?”
許鈞研究性地看著我。他一定喜歡看到我這個表情。因為他帶著鼓勵地點了點頭。“記著,警察是捕食者。你得從捕食者的角度考慮問題。”
我昂著頭,與許鈞平視,他的呼吸聲慢慢地不再刺耳。我能感覺到自己開始振作起來,變得像許鈞一樣冷靜。有那么一瞬,我為自己感到驕傲,感到驚奇。
許鈞什么話都沒有說,深深地注視著遠方,沉默在兩個人之間彌漫開來,似乎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虛空。這是我的虛空,我得跨越過去,才有希望。
接下來是學習反省時間。禁閉室墻上張貼著紀委印制的規定書目。我按圖索驥,并很快寫出讀書筆記。負責監督的許鈞在房間里踱來踱去,一臉錯愕。“你真該多關幾次禁閉,這種地方就是為你們這種人設置的。”
“為什么?”
“警事不通,只會讀書。”
該死,我很想挑戰一下他的權威。我縱身一躍,攀住門框,十個引體向上,一氣呵成。“就十個?”他冷笑。
“我只是想小試牛刀而已。”
“槍法呢?”
我很慶幸他沒有深究下去,說到力氣,我絕對比不過男人。不過,我自信槍法不錯,雖然只參加過幾次實彈練習,但每次都得到教練的表揚,說我有射擊天賦。
許鈞掏出配槍遞給我,那是把七七式警用手槍。我雙手緊握,指著天空。蒼茫的陰霾彌漫著,有些許風拂過,帶著常青樹鬧出絲絲動靜。
“這可不是玩具。”他嚴肅地告誡。
“我使用過無數次的。”
“保險栓扣好,在準備射擊前,手指不要接觸扳機,即使是鬧著玩,也絕對不能拿槍指著別人。”許鈞背誦著用槍守則。這次輪到我冷笑。我曾經為了鍛煉膽量,將槍口對準過自己,只是既關了保險,又沒有裝彈匣。
“是,教官。”
許鈞搖搖頭,欺身一閃,將我手里的槍奪了過去。
“你——”我臉漲得通紅,分明是自己應變能力不強,卻萬分委屈。
許鈞什么都沒說,往外面偏了偏頭,默默把槍插進腰間。
我跟著許鈞往外面走,轉過田徑場和器械房就是射擊訓練基地,里面空寂無人。許鈞選了個靶位,把槍放在位臺上。我自作主張地走進靶位。
“彈匣呢?”
“彈匣?第一,你沒有戴耳塞和護目鏡;第二,這把槍能否用,沒做基本檢驗;第三,這種危險的站姿來自省警官培訓中心嗎?”
刺耳的批評沖淡了我的陶醉。但我乖乖地點頭,溫順是女人的特長,會讓男人束手就擒。
我乖巧地戴上耳塞和護目鏡,調整好姿勢。許鈞從口袋里掏出一盒子彈。接著,從后方貼著我的身軀。
“來,這樣。”他展臂從兩側夾住我的雙手,讓我直直地抬起手臂,調整我握槍的手勢。他右腿抬起,拱著我的臀部,意在讓我含胸塌肩使身體重心下降。
感覺一陣驚悸從脊背直沖腦海,我心里一凜,脊背立刻挺直了。調整身姿讓我不得已就走了神,聽不清許鈞接下來的話究竟說什么。
我在心里嘲諷地對自己笑笑,也許我已經真的笑了出來。
許鈞白了我一眼,重復道:“目前,世界上主要有四種手槍射擊姿勢:即單臂式據槍法、對等三角式據槍法、頂拉式據槍法、威沃爾式據槍法。警察,特別是女警都使用威沃爾式射姿。半面向右轉,左腳向前邁出大半步,兩腳的開度稍大于肩寬,腳尖自然分開,使身體側對目標。雙手握可以提高控制力,側身減少成為敵人目標的面積。好了,望向槍靶。不要斜視,布魯斯威利斯在電影里沒有教你這個。”
說完,他自然地抽身后退。我卻差點仰面跌倒,撞在扶手架上。室內本就不同尋常地寂靜著,這個響聲讓它更加異樣,似乎曖昧了起來。
許鈞恨恨地看著我,待我恢復站姿,才出聲道:“英子,你看到了什么?”那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暖意。
我盯緊了對面。“槍靶。”
“不,最罪大惡極的罪犯,最深惡痛絕的敵人。”
“我要讓他一槍斃命。”我冷靜下來,狠狠地說。但身形一動,原本的姿勢全都變了形。許鈞搶過來,一臉不耐煩地再次調整。
“左手掌心向后,圍握扳機護圈。稍用力向左后方拉槍,左小臂垂直于槍身軸線下。頭部正直向左轉,使眼睛處于‘正視’位置。瞄準嗎?”
我點點頭。
“看住準星,你要讓它跟瞄準器及前端凹槽連成一條直線,接著你要瞄準槍靶,讓靶心落在準星上頭,像滿月一樣。知道嗎?”
許鈞觀察著我的姿勢,接著說:“好,先不裝彈匣,感受一下扳機的觸感。”
“好吧。”我試了三次才推開保險,大拇指幾乎擦脫皮。
許鈞沒有在意,繼續說:“你手上的是七七式手槍,它體積小,質量輕,適合隱蔽攜帶。但火力小,準頭也不是很好,但功能值得依賴。在近距離內可以打到目標。意思就是你要讓對手接近,瞄準對方的胸口,那是最大的目標,一開槍就不要停。”
“聽起來就像在戰場上似的。”
“握槍的每一刻都要有戰場感。”許鈞一邊說,一邊校正我的姿勢,指導我做每一個動作。“瞄準,找到槍靶。深呼吸,慢慢吐氣,把剩余的空氣留在肺部,以穩定的速度扣下扳機。好,開槍。”
我扣住扳機。我的手臂往上彈,手肘鎖死,但是扳機彈回原處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扳機的機關在靜默中發出鈍鈍的撞擊聲,少了子彈,沒有多少勁道。
“不錯,天花板又多了個槍眼。”許鈞說著,上前一步將我拉出靶位,教我如何裝填子彈,演示最后一發子彈射出后,發何退出彈匣。接著,他在手槍里塞進彈匣,遞給我。
我戴上耳塞,調整好護目鏡,對著前方的靶心舉起槍。我開了一槍,沒想到戴著耳塞仍聽到很大的震動聲,嚇得心臟怦怦跳。
“小女人!”許鈞幾乎在怒罵了,“難道閉著眼睛能夠打中目標嗎?”
“我是睜著眼睛的。”
“好,好,下一次注意。”許鈞意識到失態,忙轉換話題。“記住,扣扳機要屏住呼吸,否則手臂會在吸氣時自動上移,吐氣時往下沉,減少不必要的動作。如果你覺得過癮,可以把那個靶心當作——跟你作對的人。”
我按他的說法調整呼吸,連續扣了六次扳機,終于聽到背后傳來歡呼聲。我認真看著槍靶,靶心很干凈,不過靶心外環和靶桿部位有兩個槍眼。
“你的敵人或許會有擦傷,但在你再次開槍的時候,他早已撲過來扼住了你的喉嚨。”
我的自信全被他這句話沖走了。哪有人連開七槍,槍槍脫靶的呢?
我努力回想以前的射擊練習,那時的教練哪有許鈞認真?可我的成績……距離……這里是二十五米標準射擊距離,以前的練習射程是十米,或者十五米。
“你也未必槍槍中靶。”我恨恨地說。
“好,那你看著。”許鈞退出空彈匣,干凈利落地填入新彈匣。伸直手臂,只看了一眼。接著他回頭一邊看我,一邊扣下扳機。槍聲在靶場轟響。啪、啪、啪……一個彈匣全部打完。
我走上前去觀察,對面的槍靶靶心全被打爛。
“天啦。”我驚呼著,深受打擊。
“走,回去。”許鈞熟練地收起手槍。
“不,我還要學習。”
他沉默半晌,聳聳肩。“學習射擊沒什么困難的。”
我還想堅持,卻有一道聲響劃破長空,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尖銳、刺耳,是警笛。警車自遠而近,號叫著停在射擊基地門口。
許鈞僵了一會,接著平靜地說:“我知道是誰來了,他在催促我們出去。”
“來找你的,你去。”我說,“我留在這里練習。”
“不行。沒有管理員在場,任何人不能進入射擊場地。”
警笛聲更近了。
我的眼神不再平靜。我想推開他,可是敵不過他的手勁。
“放開我,我能行。”
“如果紀委督察的領導看到你這樣,會延長你的禁閉期限。”
我氣哼哼地甩開他的手,沖出靶場,聽到車門敞開、關上的聲音。我感覺慌張。這樣算什么?矯情、耍賴,抑或撒嬌,可許鈞早就警告過,小女子脾氣在他面前是沒有任何市場的。我停住腳步,許鈞鎖上大門,徑直走了出去。
我獨自留在鐵門外,一切失去控制的感覺讓我困惑不已。幾秒后,聽到許鈞跟人打招呼,非常熟悉的聲音,我雙肩放松,嘴唇抿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