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章

凌晨兩點,我冒著一身冷汗醒來,身體無法克制地顫抖著。窗外映來清冷的光,像一群黑色翅膀的蝙蝠在屋子里盤旋。我強迫自己起身,仔細查看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一切如此陌生,像飛機的豪華包座,或者飛船空間站,狹窄、封閉,卻一應俱全——我感覺自己已背離原來的世界。

回到床上,但不到一個小時,我再次“啊”的一聲坐起,心怦怦跳。

窗外響起隆隆聲,不時有光像閃電般劃過窗欞。這是深冬,這一切不應該。但誰會在如此雨夜燃放煙花呢,何況……雨點擊打著墻壁和地面,如泣如訴,就像我自己的啜哭。我哭不知下落的方非,哭這個孤單的夜晚,像個無依無靠的孤兒。不知坐了多久,暴雨毫無停歇。這樣的時刻絕望而恐懼,更有莫名的焦慮和無助。我急于尋找內心的答案,這個答案無所不包,我需要它給我勇氣、信心,特別是扣住人心的信仰。

我一次又一次下床,來到門首。房門沒有反鎖。我看著稀落的路燈和從屋頂澆下的水柱。這讓我想起歷史上每一個重大的日子,也是這樣的雨夜,它意味著一件事情的結束和另一件事情的開始。這對我是何等重大的變故啊。我在黑暗中緊握拳頭,渾身戰栗,仿佛置身冰窖。

這時,如果有一雙溫暖的手,或者一對熾熱的眸子,我就不會再往前邁出那一步。然而,這里空寂無人,沒有任何一個親人知道。我扭開門,雨聲驟然加大,我像躲避暴雨似的沖進暴雨里,在一塊毫無遮擋的曠地里站住。這會兒,我明白自己站在過去和今后的分界線上,除了死亡,只有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雨水將發膠和睫毛膏沖到臉上,我狠狠揩去。回首離開的房間,隔壁值班室的窗戶漆黑一團。

世界一片蒼茫,我不知該走向哪里。地面積蓄著一灘又一灘雨水,從天而降的雨暴烈地擊打著,發出痛徹心扉的聲音。我的眼前出現一幕幕暴力場景,我真的嗅到了血腥氣。帶著消音器的手槍“嗶波”一聲,鮮血流溢。如果,在那個可怕的現場,雨水如此瘋狂地肆掠;如果,你老老實實地守在家里,我就不會在監控里看見你。“非非啊,我在這里喊你,等你,需要你給我一個答案。你在哪里呢?”我在心里與方非對話,其實只是獨自默念。

除了雨聲,再沒有任何聲音。曠地里不見一個活物,我是唯一的游動者。那些生龍活虎的身影,那些充滿睿智的辯論,隨著這場雨水將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嗎?我將走向何方,冷雨沾身,浸入骨髓,唯有瑟瑟顫抖,抵御它的傷害。

如果不是一聲大吼“你要到哪里去?”打破這份沉寂,我會一直這樣茫然。

這突然而至的天外之音,在短暫的驚悸之余,竟如甘露灑心,在我的心頭產生一份溫暖愉悅。我沒有想到,這一聲大吼令自己滿臉通紅。但是,溫暖感反而給了我叛逆的理由。我回頭盯了一眼。“別管我。”我大吼。

我拔腿就跑,而且跑得越來越快,力氣越來越大。“站住,站住……”背后的喝令絲毫沒有讓我停下腳步,我不是逃跑,不是躲避,而是在玩一場捉迷藏游戲。

追趕者卻已十分惱怒,喝令聲閃著危險的因子,腳步驟然急促——

許鈞一躍而起,用全身的重量將我撲倒,兩人砰地倒地。我奮起抗爭,身軀如野馬般拱起,雙腿亂踢,并曲肘頂向他的腰肋。

他一掌拍上我的手臂,想要制住我,但同時還得分神保護他更脆弱的器官,避免遭到襲擊。他高大、強壯、更富實戰經驗,還比我堅韌百倍,我無法施展。

“來啊。”他挑釁道,“還要不要再撲倒一次。說到底你就不是個警察,是街頭小潑皮。”

“我就是。”我尖銳帶刺的語氣讓他感到意外,下手滯了一下。我停止了掙扎,好整以暇地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他其實十分憔悴,消瘦的模樣像個勞改犯。

“好,我已經夠煩了,不跟一個潑皮較真。”

“滾吧,是你找過來的。”

我趁機踢他。他及時變換重心,擋住了我的攻擊,抬腿重重地踢在我的屁股上。他直起身,握緊雙拳,眼前漫起黑霧,怒氣幾乎不受控制。

“你他媽的到底想干嘛?”他怒吼。我躺在冰冷的水里,警服披開,露出藍色的開領毛衣,浸透了雨水,白皙的臉上沾著凌亂的頭發,又是水又是泥,渾身疼痛,但我沒有吭聲。

他再次咒罵,但聲音越來越低。

“你來打我啊。”我主動挑釁。

“我只是想把你扛回去。”他狠狠地說,嗓音低啞。

我一言不發,緩緩地從泥水里爬起來,身體微微搖晃。我沒有在乎身體的狀況,只是拍拍警褲的泥水,將上衣扣子全部扣整齊。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渾身散發凜然的氣息,恢復點點尊嚴。

他收斂起不屑的神情,默默注視著。

在這片寂靜的夜色里,只剩下漸次稀落的雨聲,還有不知什么動物的鳴叫。我身后的行道樹被北風吹得輕輕搖曳,腳下的雨水閃閃發亮,靜靜流淌。

“許隊長。”我輕聲喚他,“謝謝您。”

“什么?”他有些猝不及防。

我移步往回走,但膝蓋發軟,蹣跚沒兩步便倒在泥水里。

許鈞臉色煞白,慌忙將我抱起來。他渾身僵硬,雙手不知該抓我身體的那個部位。我像泄了氣的皮球般沉入他懷里,聞得著他身上的氣味,明顯的疲憊和恐懼,還有一股更加溫暖的神秘氣息。

他差點失手將我摔下。

路燈照亮了“禁閉室”幾個字,每個字就像一個猙獰的骷髏頭。我的心再次沉入恐慌和焦慮。幸虧許鈞步子很大,門牌一閃而過。他把我放在沙發上,走進浴室調試了一下水溫。“趕快洗漱吧,免得感冒了。”

見我不吭聲,他接著說:“你要學會堅強,學會適應。一切都沒有定論,禁閉算什么。你知道我的遭遇,我不是同樣活得好好的。還有比我悲慘百倍的……”

我扭過頭去,打開行李箱。

“好吧,你自己冷靜地想一想。”許鈞移動腳步,“今晚先學著在痛苦中入睡。”

我點點頭,背后響起關門聲。

許鈞錯了。我對他的了解并不深,對他的遭遇非常模糊。我參加工作才三年,那時他已經是大案大隊大隊長,每日里只看到他風風火火的背影。聽說他出生于某個偏遠山村,祖上十八代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考上警察學院,當地族人將他的名字與先祖的名諱一起刻進了祠堂里。他背負著家族的榮譽,獨自打拼,以近乎瘋狂的無畏勇氣,短時間內便在刑警序列贏得了良好的聲名。他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對每一起案件受害人,他都以滿腔熱情實踐他的諾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管。

五年前,他因辦案得罪某個重要人物,沒有半點理由,被免去派出所所長一職。但作為普通刑警,他辦案的勁頭絲毫不減,接著,他被任命為刑警支隊大案大隊副大隊長,又以令人費解的速度閃電式地任命為大隊長。他幾乎不近女色,從沒聽說他談過女朋友,但他有一個小女孩,寄養在某個慈善機構,曾一度是公安局的笑柄。

對此,他不做任何解釋。

不過,我所在的網偵與技偵、圖偵合署辦公,是刑警的堅強后盾,他來得最勤,同事間說得最多就是他的傳聞。大家都知道女孩并不是他親生,而是六年前他偵辦的一起涉毒案件嫌疑人的遺腹子,嫌疑人在槍戰中死了,女孩的母親難產死亡,初生的女嬰像吸毒者一樣有毒癮,并表現出強烈的戒斷癥狀……看著女嬰痛苦地掙扎,他恨不得自己替她承擔。

這就是我所了解的許鈞。但半年前,他又被免職了,而且被迫離開了他最喜愛的刑警崗位,安排到訓練場,管理訓練器械和禁閉場地。

對于免職原因,我感覺自己應該知道得更多,但是我沒有任何答案。那是一起涉及金額上千萬的經濟案件,網偵方面安排我跟蹤案件的偵查。根據許鈞的要求,我做了一定的工作,也提供了一些信息,但案件到底辦得如何,我并不知道。三個月后,案件撤銷,原來的案件被定性為經濟糾紛。所有參與過案件的人員被要求不得對外透露任何信息。

我當然沒有對外面說半個字,案件保密是最基本的紀律規定,入警第一課教的便是這個。不久,聽說案件偵查中出現違紀違法行為,檢察院介入調查。許鈞免職調離刑偵崗位,許鈞的搭檔李錚憤怒之余辭去公職,成立保安公司,為各大企業提供安全咨詢。

案件就這樣不了了之。我不是經驗豐富的刑警,我沒有能力利用手頭的蛛絲馬跡,憑著純粹的思考,拼湊事件的樣貌。在我的印象中,許鈞就是個有點陽光,有點嚴肅,而且強壯的男人。想到這兒,我的胃部緊緊一縮,悲傷正損毀著神經末梢,仿佛這個世界都變得不確定了,我怎么可能像許鈞一樣,我哪來摸索著前進的勇氣和信心;如果給我許鈞的遭遇,不如讓我一頭扎進那未知的深淵來得干脆。

主站蜘蛛池模板: 房产| 建宁县| 明溪县| 湄潭县| 霍州市| 息烽县| 宁强县| 永靖县| 鞍山市| 绥滨县| 鄯善县| 康乐县| 定南县| 岳普湖县| 镇沅| 宝丰县| 长岭县| 维西| 北流市| 扎鲁特旗| 绥中县| 南丹县| 调兵山市| 仁怀市| 永和县| 惠东县| 秦皇岛市| 邵东县| 探索| 六安市| 象州县| 札达县| 额敏县| 嵊州市| 新郑市| 和平县| 得荣县| 曲松县| 井研县| 龙山县| 合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