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許鈞相比,我生活的二十五個年頭在父母的呵護下,一路順風順水。我叫甘英,與東漢時奉西域都護班超之命出使羅馬帝國的使臣同名,他雖未到達羅馬,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率領使團從新疆出發,經伊拉克、伊朗,到達波斯灣沿岸,算得上做出了豐功偉績,因此史書留名。
我沒有這么大的志向,當外科醫生的父親給我取名時,也只是看中“英”字的女性味,而且喊起來簡潔動聽,他希望我做一普通的女人。
那時,流行窮養男孩富養女。家庭不富裕,但在我小小的心靈里,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性格溫和、柔順,雖然嬌寵,卻不嬌氣,學習還算應付得過去,不管小升初,初升高,還是高考,似乎都沒費太大的心。即使是就業,也來得十分輕松。戎城市公安局急需懂得網絡技術的本科以上大學生,而我正好就讀華中理工大學的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又想回戎城,人事部門開辟綠色通道,我便繞過了入警必考的門檻。
戎城是個地級市,離大都市不遠,離大山大河也近,四季分明,風景秀麗,十分宜居。在這里工作三年,包括兩年的婚姻,生活相當溫馨。大學同學有的出國,有的讀研,絕大部分呆在大都市里,我絲毫沒起羨慕之心。我想我一輩子在這里度過就行。
如果一定要追索我人生道路上發生的大事,在我看來,也許只有一件勉勉強強稱得上,那就是認識方非,并與他結婚。
離開家鄉,來到武漢,我沒有像其他年輕人一樣,想象大學生活的浪漫,除了學習,我把時間分給了學校圖書館和武漢市的各種學生公益活動。我參加了好幾個志愿者團體,無償獻血、公益演出、綠色交通……很多大型活動上,我掛著志愿者的胸牌,在幫著打掃衛生,引導來賓,維持秩序。許多女同學經過鍛煉,變得精明干練,臺上臺下,咋咋呼呼,慢慢地出人頭地。我呢,卻始終那樣,沒什么長進,個性內斂,對人和善,一直干著服務性工作。不管怎樣,我對這類活動樂此不疲,因為它讓我充實,感覺有意義。
大二結束的那個夏天,武昌廣場舉行大型助學活動。我正在備考六級英語,接到通知有些晚了,坐了一站公交,害怕轉車趕不及,沖到馬路牙子邊想乘出租過去。正是上班高峰,打車的人流密集地站在馬路邊,我必須要搶到一輛車,這時,我注意到有輛車停在路邊,似乎在接人,趕忙跑過去,朝車內客氣地笑道:“您接人嗎?去哪兒呀?”
司機瞄了一眼我嫣然微笑的臉,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我要趕著去武昌廣場,不知道跟您順不順路,能載我一程嗎?”
司機沒有吭聲,卻忽然展開笑臉,看著我的背后。我轉過頭,一個年齡跟我差不多的男青年冷峻地看著司機,他提著一個大學校園流行的書包,滿臉的不耐和高傲。
看到我回頭,青年的臉色有所松動。我感到他產生了一陣慌亂,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我的心中也涌起異樣的感覺,一種羞澀與矜持參半的悸動,一種令人心顫的親切,我以前從未品嘗過,甚至懷疑它是否真實存在。
我迅速而冷冷地往旁邊閃開身,臉上的微笑有些凝滯。那青年癡癡地看著我,遲疑地拉開車門。“你去武昌廣場?”
我不想理他,但傻傻地點了點頭。
“上車吧?!彼f。
我趕緊看了他一眼,急于趕過去的心理戰勝了矜持,從他拉開的車門鉆了進去。
青年關上車門,坐進副駕駛位。汽車往前行駛,我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白皙而輪廓分明的臉,似乎比我還羞澀。我不喜歡傲氣而內向的男孩,要不是搭車,才懶得理他呢。青年似乎很苦惱,一路上頭臉僵硬地對著前方,從未瞟我一眼。
車在十字路口停下,一個賣報少年躥上來,逐車兜售報紙。少年十三四歲年紀,穿著一件破舊的T恤,前胸后背都印著報紙的名字。我搖下車窗,遞出五塊錢,少年將報紙遞進來。我搖上車窗,一捏報紙便感覺不對,這報紙的分量很輕,翻了翻,果然只有半份。司機顯然諳熟報童的伎倆,輕蔑地說:“這小子專欺生客?!?
我將報紙送給司機?!敖o您閑著看看吧?!?
“你不看?”
我嘆息道:“我是去參加一個助學活動的,這小孩也不容易。”
聽到這兒,青年的頭輕輕地轉了一下,似乎瞟了我一眼,但瞬即轉了過去。汽車轉過一個路口,來到武昌廣場,我急急忙忙地下了車,道聲謝后拔腿就跑?;顒右呀涢_始,我手頭一忙碌,便把搭車的事忘記了。人生就是掰玉米的過程,我從不在意扳下的玉米,而只保留對眼前的興趣,只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感到意義。
這個暑假,我沒有回家。一是迎戰六級英語,想為考研減輕壓力;一是暑期有多個社會活動,還有八月中旬、下旬的兩次迎新,我都報名參加。
那天,巡回獻血車來到華中理工,我這個留校志愿者,理所當然地擔負著動員和組織工作。本來是晴空一片湛藍,燦爛的陽光渲染著同學們的獻血熱情,但六月的天,女人的臉,說變就變,我正站在樹蔭下喊著獻血的排隊號,一陣陰云掃過,暴雨不打招呼地呼嘯而來,我只得安排同學們往屋檐下躲,自己幫著醫護人員收拾器械。
幾個來回,我渾身濕透,冷得有點哆嗦。
忽然,手里一輕,頭上竟然不再淋雨。我抬頭一看,一張帥氣的臉在旁邊移動。類似同學的男青年一手搶過器械,一手將傘罩在我頭上。四目相接,我反射性地報以微笑。
我瞪大雙眼,他露出極具魅力的笑容,直到我微微臉紅,撇開了頭。盡管如此,我還是輕聲對他說出“謝謝”,兩個字很快散落在空氣里,根本沒有落在地上,于是我不得不迅速再說一遍。語音很低,我能感到自己的嘴唇在發抖,那些客套的話語在唇齒間跳躍,甚至阻隔著氣息。我凝滯了一會腳步,因為需要調均呼吸。
幾個年輕的護士盯著我們倆人,毫不掩飾眼里的嫉妒。甚至有一個發育良好的紅發女孩挺起傲人的胸脯,想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只凝視著我。
他微微側過身,我看到他別在胸口的?;?。我突然緊張起來,心里有些疑惑。這不是那次在公交站同意我搭車的青年嗎?想不到真是校友啊。我心中的警覺消失了,竟滋生出脆弱顫抖的希冀?,F在,我們之間沒有了阻隔,甚至化解了沉默,這是從未有過的。我覺得自己的心情變得十分輕松愉悅,仿佛一切都已解脫。
活動結束,我們單獨走在一起。他說:“我首先向你道歉?!?
我睜大眼睛:“道歉?”
“那天由于有事,對你態度不好?!?
我開心地笑起來:“我應該謝謝你,讓我搭便車?!?
“你很熱衷公益活動啊。”他感慨地說,“自那天認識你后,這已經是我第十次看見你參與公益了?!?
“你,跟蹤我?”我的語氣顯得尖銳。不過,他話里的關注和關心被我敏感地捕捉到了,并且心里感到一陣溫暖。
他立即緊張起來?!安唬皇??!?
他接著說:“我只是注意到了你。同在一座校園,很容易看到自己關注的人?!?
他直白的話震動了我。也許這就是命運,是命運賦予我們的機會。我沒有反駁他。他也許從我的沉默里獲得了勇氣,繼續介紹自己。他叫方非,是本校本碩連讀的經濟管理專業研究生。相遇的那天,他去導師推薦的企業實習,遭到百般刁難,憤然離開,他決定趕往自己聯系的公司。那家公司經理看過他的論文,聽過他講的課,愿意為他提供一個機會和平臺。他沒有答應進那家公司,但同意在校期間傾盡所學,當好經理的左膀右臂。
還有一年多時間,方非覺得憑自己所學一定可以給那家公司不小的助益,也可以讓自己學到許多在校園里學不到的東西。他覺得當今社會,一個人能否成功,不在于學歷、背景,而是品質和才干,在于他的勤勉和毅力。社會競爭,就像一股壓在冰封河面下的暗流,誰能不被暗流卷走,誰又能在暗流中把握機會,都要看各自的本領和修行。
對方非的獨白,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里挺感動。就是從這一天起,我不再拒絕男人的邀約;從這一天起,我很多時間撤出了圖書館,與方非一起逛武漢街頭散發著文人不羈氣息的書店,與方非一起在咖啡店里用一壺咖啡消磨一個下午。
我們童心大發,像孩子一樣,手拉著手在紫陽湖岸上奔跑,在長江沙灘上嬉戲。
我們相愛了。
在大學宿舍里,他用吉他即興給我唱歌,用他自己的調,唱他自己想出來的詞。我應和著他的曲調,為他跳舞,先是舒緩的,然后越跳越快,旋轉著讓衣裙飄起來,像一朵盛放得最熱烈時的蓮花。
他放下吉他,與我共舞,和我一起癲狂,陀螺一樣轉著轉著,終于雙雙倒在床上……
那段時間,我們就是自己的上帝,是天使,我們是天地間的唯一。周圍的世界轉而退成舞臺上的一個布景、我們是唯一的演員。
時間稍縱即逝,但我們貪求永恒綿長。我意識到人生如此美好,自己如此幸運,一路走來,就像鮮花的盛放,沿途準備好了春風和甘霖。
方非研究生畢業時,我才大三。他本來可以留在大都市,但戎城市一家正在謀求上市的公司——博智網絡找到他,并許諾,只要他愿意入伙,就任命他為財務總監,并按其他中層骨干的份額給予適當股份。
這簡直是天降洪福。地方小點,但上市公司的平臺不小,福利勝過其他公司何止千百萬倍。如果他去大城市,也許可以進外企進上市公司,但即使他是名牌大學的研究生,何嘗不要從底層干起?
方非津津樂道博智網絡對他的賞識,我真心贊成。戎城是我們共同的家鄉,山清水秀,回去創業擁有許多便利。
方非上班后,我放棄了考研的心思,不顧同學們的恥笑,逢人便說想學有所成,報效家鄉,其實是為了與方非的愛情有個完美的結局。我知道,像計算機這種專業,回戎城對口就業的機會很小,內心里做好了收拾殘局的準備,打算大不了跟那些二本、三本、??粕黄鹑ミ^報考公務員的獨木橋。
臨近畢業的日子里,我和方非每天通十幾個電話,除了卿卿我我,就是談就業。方非很無所謂,說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不找,反正他養得起。但我雖然知道自己是個花瓶式的家庭主婦,但不想當全職太太。
那天早晨,我照例去圖書館。偌大的閱覽室只有我一個大四學生,管理員親切地跟我聊起工作。他說他一個親戚在漢口開網吧,有幾家連鎖店,緊需要人,問我有沒有意。我心里一冷,臉上卻不得不仍然淡靜。
念了四年重點大學就去守網吧,這也太過了吧。正在這時,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龍處長匆匆地走到我身邊,大聲說:“我就知道你可能在這里,快跟我走,有好消息?!彼菍W工處的副處長,老家是戎城的,一直對我相當親切?!澳闼奚釠]人,手機也不開機,真急死我了?!闭f完,他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
我掏出餐巾紙,歉意地幫著他抹臉。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們這邊。
他窘迫地接過紙巾,拉著我便往辦公樓去。
機會就這樣不期然地降臨。
戎城市公安局成立網偵支隊,通過日常考錄,招收不到需要的計算機人才,經請示上級部門,人社局開辟綠色通道,與公安局組織聯合考察組,來理工大學招警?!案视⑼瑢W,我們查閱了您的檔案,考察了你的社會活動情況,認為你符合我們的錄警要求,誠摯地邀請你回家鄉公安部門工作?!?
學工處辦公室里,陌生的考察組長一板一眼地說。
我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以為聽錯了。
“我們這次避開招考,直接向大學錄警,不是隨意的。我們考察了你們院系有意愿的三十多名同學,不論是學習成績,還是社會實踐,認為你最符合我們的需要?!笨疾旖M長一臉嚴肅地說。
難以置信。
字斟句酌地看完合同書,我仍然以為在做夢,拉著龍處長來到走廊里,問他這一切真的假的。龍處長拍拍我的肩,親切地說:“小丫頭,當然是真的?!?
簽字完畢,考察組成員跟我握了握手,叮囑我拿到畢業證便去報到?!皻g迎你啊?!笨疾旖M長說完,便上車離去。
一整天,我都如同飄在云里霧里。離開龍處長辦公室,我便給方非打電話,讓他打聽綠色通道錄警的事。他剛走到路上,我又打電話催問他打聽了沒有。他還沒到人社局,我又忍不住打電話過去。方非索性不再掛電話,直接讓我旁聽他的問詢。人社局接待人員非常熱情,詳細回答了綠色通道的事,但對向哪個學校招警,招了誰,并不知情。
接著,我把合同的簽字文本用手機拍圖過去,接待人員非常肯定地答復,文本和印章真實無疑。終于有了塵埃落定的感覺,我忍不住想放縱一番,但方非不在身邊,我們開通手機視頻,我要時刻看著他,外界已沒有任何足以引起興趣的東西。
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同路的師弟師妹們正盯著我,看怪物似的。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再過分表露自己若狂般的欣喜。想到從此可以無憂無慮地跟方非呆在一起,心情像這夏日晴空一樣湛藍敞亮。
這一切都是為了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