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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影子人的影子
  • 楠君
  • 11168字
  • 2020-04-23 18:29:21

徐阿姨是那年秋天住進來的。那個秋天比往年的秋天來得更急,也更加寂寥。十月底樹枝上便已經是光禿禿的一片,人們在街上行走,不經意間踩在枯黃的樹葉上。樹葉破碎時總會發出“咯吱”的聲音。

再次見到徐阿姨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下身是藍色的丹寧牛仔褲。我記不得當時她進家門的時候我是以怎樣的眼神打量她的,但我一直確信當時的我心里對這個女人充滿了敵意。當我看到她和父親走進同一間臥室的時候,一種怪誕的感覺充斥著我的心——朝夕相伴了十七年的父親在我眼里一下子陌生了起來,我的臥室和他們臥室之間的那條通道,恍然間變成了一條望不到底的黑暗長廊,父親和徐阿姨兩個人就站在這條長廊的盡頭。我的心中又一陣空虛,和父親單獨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已經讓我在潛意識里默許了這個家,可是徐阿姨的出現,又讓我重新變回了一件物品,寄存在別人家里的物品。

于是我開始早出晚歸,天還沒亮就從床上爬起來,買了早餐到教室里待著。晚自習過后,我就跑到學校周圍的夜市上待著,買點吃的,一坐就是很久。我企圖用減少待在家里的時間的方式,來避免和徐阿姨產生交集。

每當父親催促我回家的時候,我的心中就會充滿排斥,免不了在電話里沖他喊一句:“你管得著嗎?”甚至有的時候,我連吵架的心情都沒有就直接掛掉了他的電話。最終還是父親妥協了,他說:“無論如何,十二點前一定要回來。”于是我便也做出了讓步,每天傍晚先回家一趟,在家里待一小會兒然后再度離開。

那一陣子我打心底里怨恨父親,他憑什么讓我和一個陌生的女人住在一起?

我習慣性地和徐阿姨保持距離,可是她卻想方設法地拉近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

她住進來的第一天,我們倆一見面,她就伸出手來要和我握手,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不作理會。

“徐青。”她微笑著告訴我她的全名,同時把手收了回去,隨即從包里掏出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

我并沒有伸手去接。我心想她之所以會給我準備禮物,是因為我是她情人的兒子。然而她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為了討好我,或者說討好我也不過是她討好父親的一個手段。

“快謝謝阿姨啊。”父親站在一邊催促我。

我向父親投去厭惡的眼神。可父親并沒有理會。

“我累了,”我將頭轉向徐阿姨,“您自便。”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尖酸刻薄,可是我的聲音似乎并不是那么有底氣。不知怎的,見到徐阿姨之后,我心中的恨意突然變得不像之前那么強烈。并不是因為我被她親和的態度和送我的禮物收買了,而是每當我看到她嬌小的身子和清秀的面孔時,就會感覺心中的怒火被熄滅了。緊接著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在我心里逆流直上。我不可能像父親希望的那樣和諧地同徐阿姨相處。是她奪走了母親的一切,所以我曾下定決心強迫自己一定要對這個女人保持一輩子的恨意。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等著徐阿姨和父親睡著,然后離開家去到夜色當中。我突然聽到敲門聲。如果是父親的話,敲過兩下門之后父親就會直接把門打開。

是徐阿姨在敲門。我心中一陣怪誕,不明白徐阿姨要找我做什么。

“最近學校忙嗎?”

徐阿姨來找我,我明白她一定是要和我說些什么,不會只是單單的寒暄。至于她要說的內容,我也猜得八九不離十——那些是我最不想提及的話題,所以我刻意冷漠地回應她,心中暗自祈禱她能趕緊離開。

“還行。”

徐阿姨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在我課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想要說些什么,可是喉嚨卻被阻塞,我無法出聲。

“這么說吧,我知道讓你接受我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我想你這個年齡的孩子,不管是誰,一定都會對我這樣的人恨之入骨。”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自認為完美地避開了她的目光。見我不做回應,她便接著說了起來:“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在大家的眼里是怎樣的不可理喻,甚至可以說是種罪惡。我也能理解我這么做對你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你到底想說什么?”我打斷了徐阿姨的陳述。

“好,我告訴你我想說什么。”徐阿姨的語氣極為嚴肅,我用余光看向她,坐在椅子上的這個女人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冷峻的氣息,“你爸爸跟我說了你是一個很成熟的孩子,所以你聽著,接下來的這些話我是把你當成一個成人才跟你說的。”

我屏住了呼吸,尚且年輕的我好像被徐阿姨的氣勢壓制住了,這是她第一次以這樣的姿態跟我說話。我感覺很不自在,并且意識到這個女人并沒有我之前想象中的那么簡單。

“很多人都會這么想,也許就連你也是這么想的,我是為了你爸爸的錢才和他在一起。實際上并不是這樣,其實我跟你爸爸在十幾年以前就見過面。當我還只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那時候你爸爸在事業上的成就還遠不及今天,但是第一次見到他,我就覺得這個男人能夠給人一種安全感。這個世界上花言巧語的男人多了去了,可隱藏在他們花言巧語背后的只有虛榮心和虛情假意。但是你爸爸不一樣,他的一言一行都讓我覺得他是一個真的靠得住的男人。”

“所以你那個時候就愛上他了。”我諷刺地說。

“不是!”她搖了搖頭,“在我心里你爸爸一直是個很踏實的人,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再到后來偶然地重逢,他一直都是。也就是因為他的這種踏實,才讓他有了今天的成就。”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讓你明白,我愛的并不是他的錢,我愛他是因為他給人的那種安全感。”

我心想,如果父親真的是一個和人相處起來能給人安全感的人,那安全感還真是件很諷刺的事情。

“同樣,你父親在我的身上也找到了愛的感覺。我們是真的愛著彼此的。”她停頓了一下,“我不指望其他人能夠理解我們,但是我希望你能夠理解。”

“你讓我理解什么?”我幾乎是在沖她嚷,不自覺地站了起來,緊握著拳頭,還想再說些什么,可是混亂的大腦組織不好任何語言。

“我們是因為愛才在一起的,你可以不理解,我沒法強求你,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記恨你的父親。”

“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我躺在床上,把后背沖向她。

“我今天晚上來找你,并不是你爸爸的意思。無論怎么說,我們今后還要在一起生活那么久,我們總要找個辦法面對這個問題。”

“真不勞您費心,一上大學我就搬出去自己住。”

“其實我還挺高興和你相處的,”她站起身,臉上露出了笑容。“從你身上能看到你爸的影子……我也不打算當你的后媽什么的,但是我這個年齡讓你管我叫姐恐怕也不太合適,要不你以后就叫我徐阿姨吧。”

我佯裝睡著,不搭理她。

“那就晚安吧,軒軒。”

聽到她叫我的小名,我感覺渾身發麻。

盡管我不想承認,但是徐阿姨確實打動了我。以前的那份堅定突然之間變得無力了。我反倒遲疑起來,我真的要一直跟這個女人較勁嗎?沒有答案。我又開始厭惡自己,竟然因為這個女人的幾句話,就打消了一直以來積攢的憤怒。

我躺在床上,窗簾沒有拉上。我望著夜空,當天夜里的星光格外明亮,偶爾一陣云霧飄過,繁星在云霧之間忽隱忽現。

后來我跟徐阿姨之間的交流逐漸多了起來。和我最初的預想不一樣的是,徐阿姨和電視劇里小三的角色截然不同。徐阿姨或許并不是一個有心機的人,她很陽光,也很善良。

我一直盡力和她保持距離,可她卻在我制造的距離之外盡可能地照料我。某天早上我發現廚房的燈亮著,徐阿姨正在廚房里給我和父親準備早餐。那是我離開母親之后第一次在家里吃早餐。不得不承認,徐阿姨做的早餐讓我很滿意。盡管徐阿姨的廚藝算不上多么精湛。不難看出她做飯的本領是現學現賣。可她卻把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而有新意。不知不覺間我開始習慣了在家里吃徐阿姨做的早餐。

我印象最深的是徐阿姨自創的“金槍魚培根面包卷”。這道菜是徐阿姨在逛超市的時候得到的靈感。她將罐裝金槍魚泥塞進小面包里,然后再在小面包的外面纏上一圈烤好的培根。當徐阿姨把她的自創菜品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有些許的驚喜,想必徐阿姨沒少在這些日常瑣事上下功夫。一口咬下去,牙齒突破了培根的酥脆后迎來金槍魚泥的軟糯,我想我已經很久沒有品嘗過這種美味了。

徐阿姨總是能做出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美味,很大一部分是她自己創造的做法,有的時候她也會拿出一本菜譜,照著菜譜上面的做。

我越來越享受在家里吃飯這件事,于是我每天都留在家里吃早飯。徐阿姨總是坐在我的旁邊,跟我一起吃。

最開始我們的早餐吃得很沉默,唯一的交流也只是徐阿姨問我她做得好不好吃,我總是簡簡單單地應付她一句好吃。我匆匆把早餐吃完,然后立刻離開家去向學校。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餐桌上我和徐阿姨之間的話也一點點多了起來。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父親也早早地起床,和我們一起吃早餐。父親的加入,讓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活躍了。父親本就是個幽默風趣的人,在餐桌前的他喜歡給我們講一些有趣的事。有些時候聽了父親講的趣事,我也會忍不住發笑。

不知不覺間,我和早餐餐桌前的這兩個人相處時已經沒有了任何不自在,盡管我還是很少向他們提及關于我自己的事,可是在當他們說話的時候,我也會一本正經地聽著,時不時應聲附和。

所以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我和徐阿姨之間相處得還算不錯。平常待在一起也覺得蠻自在的,當然除了我想起母親的時刻。但是拋開母親留下的陰影,通過餐桌聯系在一起的我們三個人也確實構成了一個還算融洽的“家庭”。“家庭”二字原本一直是我的忌諱,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在潛意識里也寬容了這兩個字。

我一時興起,拆開了徐阿姨送給我的見面禮。那份見面禮自從她交給我,就一直被放在書柜的下面。那天我和徐阿姨聊得比較愉快,聊到最后徐阿姨神神秘秘地跟我說:“我給你的那份禮物你還沒有打開呢吧?你要不打開看看,我覺得你會喜歡的。”

于是我就將那份已經落滿灰塵的禮物打開了,里面是一個精致而典雅的小盒子,上面赫然印著“Gucci”這幾個字母。我心中一陣悸動,盡管我對這個牌子并不是很熟悉,但是之前聽同學之間提起過,據說是個奢侈品牌。當看到這個尺寸的盒子,我就對盒子里的內容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打開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一塊手表。古銅色的表身搭配著紅綠條的表帶,看起來充滿了古典氣息。

“感覺怎么樣?喜歡嗎?”徐阿姨問我。

我裝作深沉地問了一句:“挺貴的吧?”

“沒多少錢。”徐阿姨擺了擺手。

“那謝謝了。”

“客氣什么啊,你要是喜歡我每個月都給你買禮物!”徐阿姨豪氣地說。

我把她的話當成了玩笑話,可是在之后的日子里確實收到了不少徐阿姨送的禮物。她曾經問過我像我這么大的男孩子都喜歡什么,我漫不經心地給了她三個答案:“球鞋,潮牌,耳機。”沒有想到這個回答卻為徐阿姨之后瘋狂地送禮埋下了伏筆。

那一陣子學校里的同學經常調侃我:“楊明軒,你這是買彩票中獎了還是老家的房子拆遷了啊?”

確實,我一向不大在意這些東西,穿的用的基本上都是折扣店淘來的,可徐阿姨送我的這些禮物,都是正經從奢侈品店里原價買來的。

這些奢侈品的確給我帶來了一時的愉快,可是愉快過后,心中更多的是不安。再怎么說,這些也是父親的錢。我是親眼見證了父親從無到有的打拼過程的,自然知道為了賺錢父親經歷了多少艱辛,所以當然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揮霍。于是有一回我就去和徐阿姨聊這件事情,我本著不干涉她購物的原則,叫她不要再特意給我買禮物了。可是她的答復令我十分驚訝。聽她講述了掩藏在這背后的緣由時,我久久無法釋懷。

“徐阿姨,以后你別老給我買東西了,給你自己和我爸買就得了。”

“這有啥的,偶爾給你買點,你不也挺喜歡的嗎。”

“我本身也不是特別在意這些衣服鞋之類的,再說了這么貴也確實沒必要。”

“軒軒還真夠懂事的。”徐阿姨會心一笑,“但是這點錢真不算什么,你不用想著錢的事。”

“我爸掙錢也不容易,我是想給他省省。”我盡量把話說得委婉。

“但是你說掙再多錢不花,留到最后不也就是一堆五顏六色的紙嗎?”徐阿姨臉上的表情發生了一些變化,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黯淡。

我未曾料想到那次交談竟讓我得知了一些事情。就是那天,我第一次聽徐阿姨向我講述她的過去。

徐阿姨原本結過婚。她結婚結得很早,22歲那年就和交往了很久的男朋友結婚了。她和她當時的老公在身邊其他人的眼里就像是天生一對。從談戀愛到結婚的那幾年,盡管他們倆之間也像其他年輕情侶一樣鬧過不少次矛盾,可是誰也沒起過要和對方分手的念頭。

徐阿姨在給我講述那個人的時候這么說:

“也許有一些人,一生下來就是為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人活著的。同樣,那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也只屬于他一個。一生中,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人,進行無數次選擇,只有那個人才是唯一的標準答案。”

“見到他的第一面,我就確定了,我就是為了他活著的。他也一定和我一樣確信,將要和他過一輩子的人一定是我。所以我倆之間只有跌跌撞撞,沒有分分合合。”

徐阿姨和他結婚后的生活也十分幸福。她老公原本是玩音樂的,可是音樂這條路向來不好走,于是他依靠著父母的關系進了一家國企工作。那個時候的徐阿姨在自己好朋友開的一家咖啡店里打工。

“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說,他不想這么活著,他想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于是年輕的兩人做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他們各自辭掉了工作,開始了環游世界的旅行,徐阿姨說那是她這輩子最美好的記憶。從東京的街道到威尼斯的運河,從巴黎的鐵塔到馬爾代夫的海灘……徐阿姨說,世界上那么多的國家,可無論是對哪個國家的記憶,都是關于他的。

童話故事里最怕看到的字眼就是“好景不長”。可是偏偏太過夢幻的故事都難逃好景不長的宿命。命運真的是個鐵面又無情的法官,也許就是因為兩個人的境遇都太過順利,所以命運最終敲響了它的審判之錘。

“喝了酒千萬不能開車,千萬不能。”徐阿姨的聲音充滿了凄涼。

在徐阿姨遙遠的回憶里,她的老公一直是個長不大的男孩,追求刺激,向往自由。可是他不知道一旦刺激過了頭,迎接他的將會是怎樣的惡果。一切就發生在他和幾個兄弟喝了酒之后,若無其事地開上車在城市的夜色里奔馳的那一晚。那天他駕駛的車像一道影子一樣從公路上飛馳而過,這道影子駛進了黑暗,最終被黑夜吞噬。

醉意讓他精神恍惚,再加上他的嚴重超速,當警察趕到的時候,車已經被撞成了一堆破銅爛鐵。徐阿姨的老公從車里飛了出來,臉部已經血肉模糊,甚至身上多處關節都已經露出了骨頭。他的四肢扭曲成了怪異的形狀,胸部和后背扎滿了玻璃的碎片。

從那以后徐阿姨的老公就真的自由了,自由地逃離了人間,自由地擺脫了軀殼的束縛。

徐阿姨說她覺得這一切就好像是一場噩夢,有那么幾個瞬間,徐阿姨在潛意識里真的把這當成了一場夢。仿佛等到夢醒了,這些無厘頭的劇情就會結束,然后一切都會回歸原來的樣子。她的老公每天早晨還像從前一樣,親吻她,和她告別,告訴她自己不會太晚回家。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她和他的愛情已經走到了終章。

老公的去世讓徐阿姨真切地領悟到了生命的脆弱不堪。人活在世界上,總是要面臨千難萬險,竭盡心力想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一些。可是縱使我們為生命付出了如此之多,生命還是會在災難來臨的那一瞬間倏然隕落。原來對于這個龐大又冷酷的世界來說,我們的存在和螞蟻沒有任何不同,都是一樣的微不足道、弱不禁風。

“所以人這一生一死,來到這個世界上走一趟,真的留不下什么,也帶不走什么。所以說活在當下,別總朝著未來看,也許命運并不像你想的那樣青睞你。”

這是徐阿姨告訴我的,盡管我并不知道她說的是對是錯,但是她的經歷確實讓我為之動容。

“所以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徐阿姨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縱使是我不諳世事的雙眼也看到了那笑容背后藏著的巨大的悲哀。

徐阿姨和她的前夫結婚后的五年,一直都沒有孩子。不是他們不想要,而是徐阿姨就一直懷不上。然而他們也并沒有覺得問題出在他們自己身上,用徐阿姨老公生前的話來說:“這種事情是要看緣分的。”于是他們兩個就根本沒有在這件事上放太大心思。徐阿姨說那時候想著反正他們還年輕,既然這樣倒不如借著這個機會好好享受一陣子兩個人的時光。

“我倒也慶幸和他一直沒孩子。”雙眼落寞的徐阿姨說她很慶幸,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起初徐阿姨一直無法從她前夫的陰影里走出來。她說那段日子她不想見任何人,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在家里。她腦子里反反復復地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究竟擁有什么,到底又該珍惜什么。徐阿姨在屋子里度過了整整一輪四季,看過了窗外的百花綻放,細柳如茵;也看過了黃葉紛飛和白雪漫天。可是她覺得這些都沒有意義。總有一天眼前的一切都會發生變化,絢爛著的會枯敗,年輕著的會老去。

來年開春的時候,徐阿姨的心態發生了一些很微妙的變化。當那些痛苦的回憶逐漸遠去,徐阿姨的悲傷也已經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孤獨感。

她開始重新將目光投向未來,只是這一次她的目光中充滿了惶恐。盡管她的芳華已經所剩無多,可是她還不老,不出意外的話此生還剩下很長的歲月需要度過。

那是她第一次產生了再婚的想法,盡管那只是一瞬間閃過念頭,可是她卻深刻地感覺到這件事的必然和無奈。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孩子。徐阿姨是獨生子女,她想要讓自己家的血脈延續下去,即使她是個女性。她不想讓自己的父母見不到孫輩的誕生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同時她也害怕在遙遠的未來自己會孤獨終老。

前夫的離世,讓徐阿姨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她說她之所以會有這么大的改變,是因為她突然間意識到,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是不能隨心所欲地任性的。

“確實,從我遇見他,到他拋下我離開,甚至到我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思念他,我一直堅定地相信貫穿我一生的只能是他的名字。可是他已經走出了時間,而我還留在時間里,我必須跟著時間走……所以這一次我真的不能再等他了。”徐阿姨的嘴角微微上揚,此時此刻,過去和未來都閃閃發光。

徐阿姨決定了要再婚,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徐阿姨就把曾經的自己和已故的前夫一起埋葬在時間的縫隙里了,等待著漫長的時光讓她徹徹底底地將這兩個人遺忘。

徐阿姨說她很感激我的父親,是我的父親又一次給了她生活的希望,也給了她再一次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她說她已經擺脫了她的過去,現在她只想做一個好妻子,將來做個好媽媽,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生。

為了實現這個愿望,徐阿姨確實為她的新家付出了很多。他將父親照顧得很好,我想父親應該也是真正感到幸福的。

一直以來我都固執地認為,徐阿姨和我父親結婚就是為了過上不勞而獲的生活,可是聽了徐阿姨的講述,我卻漸漸開始覺得徐阿姨并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不可饒恕。她也不過是個竭盡心力想要好好活著的凡人,她也曾經失去了一切,曾經在混沌和迷茫中無助地尋找方向。

時間一天一天平靜地流逝。徐阿姨、父親還有我,我們三個在各自的日常里行走。我依然不知道應該把他們兩個人擺放在什么位置,也不確定這樣一個家對于我來說究竟算什么。但是這些問題已經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相處確實達到了我最初不曾料想過的和諧。我甚至開始期待徐阿姨能快點懷上我父親的孩子,那樣我能有個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為此我特意把晚上出門的時間提前了,我不想干擾到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每當我想到他們兩個會因為我在家而顧慮重重,或是害怕讓我察覺到這方面的“蛛絲馬跡”的時候,我就會忍不住偷笑。也許在父親的意識里我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依然停留在“情竇初開”的階段,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其實時代已經變了,我們這代人的成熟比他們那代人要早得多。

有時我也會陷入自我矛盾的地步,那些時刻我耳邊總會同時聽到兩種聲音,一種聲音不斷提醒我,應該永遠和這個家保持距離,父親背叛了母親,徐阿姨打破了我們原本的幸福。所以我永遠也不能饒恕他們。可是又總是有另一個聲音告訴我,父親和徐阿姨對我都很好,所以我也應該寬容體諒。我不知道這兩種聲音哪個才是來自我內心的聲音,但是他們確實都從各自的角度說服了我,我很難承認這么長時間下來我對徐阿姨毫無感情可言,但同時又否定不了自己內心對她根深蒂固的怨恨。我曾反復聆聽這兩個聲音,可是回到現實里我又覺得其實根本就沒有什么可思考的,在我和徐阿姨的相處里其實并無矛盾可言。也許生活本身沒有那么多的矛盾,就是因為人總是患得患失,胡思亂想,這些矛盾才會出現。

在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下,時間一晃就是一年過去了。

情況發生一些改變,是在徐阿姨來到我們家一年零一個月的時候。

那天我和一個哥們兒約好了一起去吃韓國料理。那家韓國料理我特別喜歡,就在我們學校附近,所以我經常光臨。可是那天我把餐廳的儲值卡忘在了家里,因為我們家離學校并不遠,所以我就直接回家來取了。

我們家的房門在一個月前換上了指紋密碼鎖,據說前一陣子我們小區接連發生了兩起盜竊案,于是徐阿姨在和我父親商量了以后就把我們家的門鎖換掉了。這種指紋密碼鎖只要事先錄好指紋,之后把指紋和設定好的密碼一起按上去門就可以開了。我對換鎖這件事感到滿意,因為我實在受不了之前的鎖在轉動鑰匙時發出的嘎啦聲響。

打開了門,我突然聽到從屋中傳來的微弱的吸鼻子的聲音。這種聲音不同于一般的呼吸聲,短而急促,還伴隨著低沉的嗚咽。

是徐阿姨,徐阿姨在哭。

我愣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我的心中同一時間劃過萬千種思緒,有不解,有慌張,還有一絲不安。回過神來,我覺得此時不宜進屋,一定不能讓徐阿姨發現我回來了,否則場面一定會很尷尬。于是我從屋里退了出去,然后輕聲關上了門。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韓國烤肉的味道我一點都沒嘗出來,只是機械地夾起一塊肉,塞到嘴里,胡亂嚼兩下然后咽下去。因為我的腦子里反反復復想的都是徐阿姨的事情。她究竟為什么會哭,是和我父親吵架了?一定不是這樣,徐阿姨不是一個脆弱到會因為夫妻之間的爭吵哭出來的人。

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我隱約感覺這件事情父親他并不知道。

我的腦子一直被一種猜測纏繞著,那是一個很久以前就產生的猜測,莫不是我的這種猜測真的應驗了?想到這里,我越發不安。

我給父親打電話說我要在外面多待會兒,叫他們先休息,不要等我。我坐在一家營業到很晚的咖啡店里,頻繁地看手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但是一定要等他們睡著以后。因為我要做一件事,并且不能讓他們兩人察覺到。我非要得到答案不可,要不然我就要帶著好奇和不安度過一整天,這對我來講簡直太痛苦了。

其實從徐阿姨告訴我她和她前夫結婚五年都沒有孩子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個問題,于是對徐阿姨沒有生育能力這件事情的猜測也就誕生了。但是我本沒有太過在意這個問題,所以很快也就將當時的想法拋之腦后。

可能徐阿姨本人也早就懷疑過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可是因為她的前夫已經去世了,她便不知不覺地將責任在潛意識里推給了前夫,把希望留在了自己身上。可是這一次,一年的時間過去,徐阿姨仍然沒有懷孕的跡象,她最終不得不去正面面對這個問題。

那天早上,我聽到徐阿姨在電話里和她的朋友說自己要去醫院一趟,掛斷電話以后父親若無其事地問她為什么要去醫院,是不是病了。

徐阿姨說謊的能力真的很差,聽到丈夫這么問,她便開始支支吾吾,最開始說是要去體檢,可是話音剛落她像是意識到了這個托詞的欠缺之處,于是故作淡定地補了一句:“就是去驗個血。”

父親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我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誰都有自己的秘密,我這么想,知道了別人的秘密對自己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半夜,我回到家里,首先確認過父親和徐阿姨都已經睡著。因為工作的緣故,父親每天睡得都不會太晚,他基本上每天都在十二點以前入睡。

屋里傳出父親的鼾聲,毫無疑問,他們已經睡了。于是我便開始行動。在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腦子里尋找突破口,究竟哪里能找到我想要的東西?最后我把目標鎖定在了徐阿姨的手提包上。直覺告訴我徐阿姨并沒有把那些東西從手提包里拿出來。徐阿姨一直以來都有亂丟東西的習慣,經常會出現不知不覺間把某樣東西順手放在一個地方,然后一轉眼就忘了的情況。上次徐阿姨把手機的SIM卡弄丟了,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之后還是沒有收獲,直到一周以后,我在浴室的儲藏柜中找到了那張SIM卡。至于那張SIM卡為什么會出現在浴室的儲藏柜里,徐阿姨已經渾然記不得了。

徐阿姨的手提包習慣性地放在門口的鞋柜上,要是把手提包提進屋的話,很可能徐阿姨也會忘記自己把手提包放在了哪里,所以干脆就放在鞋柜上,出門的時候直接拎上就好了。

我輕輕地掏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將燈光對準鞋柜。果然!徐阿姨那只紫色的手提包正如往常那樣安逸地待在鞋柜上。手提包上金屬制的標志牌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金光。

我像個小偷一樣躡手躡腳地走到鞋柜前,拉開包的拉鏈,里面赫然擺放著一個牛皮紙口袋。將那個口袋打開,里面只有一張A4復印紙,剩下的都是收據一樣的小紙條。

四周十分安靜,安靜到我能夠聽清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還是被我猜到了。那張紙上印的大多都是專業術語,我雖然看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是當我看到“生育能力”四個字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的猜測是準確的。

將那張紙放回牛皮紙袋,紙的兩側分別出現了一個微微凹陷的坑,那是我按在紙面上的大拇指留下來的。我才注意到我的手心已經完全濕潤了,額頭前的一片頭發被汗水黏在了額頭上。一切就像我想象的那樣,然而此時此刻我卻只感覺頭皮發麻。

我的心里有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忽遠忽近,沒辦法用言語表達。眼前浮現出剛剛那張紙上被我留下的汗漬,我輕輕搖了搖頭,不重要了。

父親很快得知了這件事情,不過得知了這件事的父親沒有太大反應。聽父親的意思,他大概覺得既然生不了那就算了。

這當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在已經有了我的情況下,也許父親對生第二個孩子并沒有多大渴望,又或許他覺得他和徐阿姨之間的感情根本就不需要孩子去維系……

想到這里時,我突然間明白了徐阿姨如此急切地想要一個孩子的另外一個原因。對于父親而言,生活中從來就不存在什么所謂的“不安全感”,可是對于徐阿姨來說并非如此。也許和父親結婚時的沖動讓她相信這個男人會照顧她一輩子,可是沖動之余,她是不是也會有怕同樣的命運在自己身上重演的畏懼?

看著失落的徐阿姨,我才意識到或許徐阿姨每時每刻都活在不安全感中。也許她也像我一樣找不到生活的平衡點,縱使我父親是她最親近的人,可是她卻依然要費盡心思努力讓自己融入這個家。當初她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嫁給我父親,我始終不得而知,不過那些也都不重要了。徐阿姨希望這樣的生活可以成為常態,但她是個聰明的人,這樣的聰明讓她時時刻刻都保持著不安。

經過幾天的魂不守舍,徐阿姨終于接受了現實。接受了現實以后的徐阿姨開始花費更多的心思在自己的老公身上,徐阿姨把我父親照顧得無微不至。大概過了半年多的時間,徐阿姨忽然間和我父親說她想找點事干。她說反正不用考慮照顧孩子的事情了,每天閑著也有些無聊,倒不如出去找點事干。父親答應了徐阿姨。

于是之后的一年多里徐阿姨開過網店,那一陣子我們家里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忙了一陣子之后,徐阿姨開始覺得無聊了,于是她又找了家咖啡店做咖啡,可是沒過多久又覺得做咖啡沒意思了,于是又重新做回了網店。

后來徐阿姨自己開了一家美容院。因為她的目的并不是賺錢,只是純粹想給自己找個事情做,所以美容院的生意也并不景氣,勉勉強強撐了兩年也便關門大吉。繞了一圈之后,徐阿姨最終還是閑下來了。那時候的她已經年過四十,盡管穿衣和化妝依然用心講究,可是我初見她時的那種年輕氣息在她身上已經蕩然無存。

徐阿姨后來的生活也就是打打高爾夫球,去朋友家坐坐,或者把朋友請到家里來坐坐。實在沒事干的時候,徐阿姨就會去購物。購物對于她來說是最純粹的消遣。徐阿姨曾跟我說她不喜歡網購,隨便點幾下鼠標,東西就寄到家來了,這根本不是購物的真諦。徐阿姨正是喜歡體會數錢或刷卡時的快感。

時間推移到我上了大學。成為一名大學生的我就像曾經說過的那樣從竹園的家里搬了出去。我搬進了宿舍里住。有一次回竹園的家,我看見許久未見的徐阿姨把她的原本的直發燙成了卷發。她比以前胖了許多,穿著紅色的長裙,腳下踩著一雙高跟鞋。徐阿姨的眼角已經能看到明顯的皺紋,那是歲月的痕跡。那一刻我心中蕩起萬千思緒,對于徐阿姨這樣的人來說,活著究竟意味著什么?我想起她曾經跟我說的那些話,她曾對我說她多么渴望得到幸福的生活。也許徐阿姨曾經擁有過幸福,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的徐阿姨在生活中拼命地尋找那些遺失的幸福。盡管在我看來,她的幸福,不過是在以奢侈的方式消耗生命罷了。

“大家都說四十而無惑,我看還真是,以前還是年輕,總喜歡瞎琢磨,到了這個年齡我一下就明白了,簡簡單單的,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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