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2586字
- 2020-04-16 16:10:26
慢慢地菲利普開始了解他每天一起生活的人們,通過人們的只言片語(當然其中一些并不是故意說給他聽的),他也了解了不少人們對他去世的雙親以及他自己的看法。菲利普的父親比這位布萊克斯特堡教區的牧師年輕不少。他在圣盧克醫院工作時表現出色,很快便成了醫院的核心成員之一,薪水十分可觀。但是他花錢也大手大腳的沒什么節制。牧師重修教堂的時候有向他的兄弟募捐過,他一出手就是幾百英鎊,著實讓牧師大吃一驚。凱利先生一向節儉慣了,當然也是由于經濟條件限制,接到錢時心里簡直百感交集。他有點兒嫉妒他的兄弟能夠出手這么大方,又為他的教堂募集到這么多錢高興,同時還有一點兒生氣,因為他覺得他的兄弟出手如此闊綽有炫耀的意思。不久亨利·凱利同他的一位病人結婚了。那是位很漂亮的姑娘,但是一貧如洗,是一個孤兒,幾乎沒有什么近親,不過家庭出身還是不錯的。婚禮來了很多好朋友。牧師在去倫敦時倒拜訪過她幾次,不過總是很拘謹。他面對她的時候總是感到很羞澀,并且在內心深處他挺反感她那過于顯眼的美貌:她打扮得太過華麗,根本不像一個兢兢業業的外科醫師的妻子應該有的樣子;還有她房間那些精美的家具,并且大冬天的她都要侍弄鮮花,無一不顯示著她的奢侈。這些都是牧師所憎惡的。他還聽她提起要設宴款待他,正如他之后回家和老伴說的那樣,要是他們不拿出什么禮尚往來回請他們也不好就這么接受人家的好意。他見過她擺在餐廳里的葡萄,那些至少要8先令才能買一磅;晚餐的時候他們用還沒上市的蘆筍招待他,那個時候離牧區花園里的蘆筍成熟還要兩個月呢。而現在,所有他預見的全部變成了現實。牧師有一種預言成真的滿足感,仿佛親眼見到一座城市對他的警告置若罔聞最終被磺火吞噬。可憐的菲利普現在可真是身無分文了,他媽媽那些所謂的好朋友現在人都在哪兒呢?菲利普聽說他父親那樣的揮霍無度簡直像犯罪似的,老天爺還是很仁慈地及時把他媽媽召回了自己身邊了。在花錢方面,他媽媽毫無概念,和一個小孩子似的。
在菲利普在布萊克斯特堡住了一個星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似乎惹得他大伯十分不高興。一天早晨他的伯父發現餐桌上躺著一個小包裹,是從已故的凱利夫人的倫敦的公寓寄過來的,收件人寫的是凱利夫人自己。牧師打開包裹發現里面有十二張凱利夫人的照片。那些照片僅僅拍了凱利夫人的頭和肩膀,照片里凱利夫人的發型比平時樸素,低低地貼在前額,看上去判若兩人;她的面容憔悴并且瘦骨嶙峋的,盡管病態也不能掩蓋她美麗的容顏。那雙大大的黑眸子中有著菲利普從未見過的深深的悲傷。第一眼見到已故弟媳這組照片著實震撼了牧師,不過很快就被隨之而來的困惑取代。這組照片看起來很新,他實在想不通是誰讓她拍的。
“菲利普,你對這組照片知道什么嗎?”他問。
“我記得媽媽照過這組照片。”他回答,“沃特金小姐還為此責備了她,當時她回答說:我希望給這孩子留下什么,讓他長大后還記得我。”
凱利先生愣愣地盯著菲利普看了一會兒。這孩子是用清晰的高音說的。他清楚地記得每一個字,但是他完全不懂這些話的意思。
“你最好拿一張去放在你的臥室,”凱利先生說,“其余的照片就交給我收起來。”
他給沃特金小姐寄了一張照片。沃特金小姐在回信中解釋了這組照片拍攝的情形。
那一天凱利夫人正躺在床上,她感覺比平時好一些了,并且那天早晨醫生看起來也是充滿希望的樣子。艾瑪把孩子抱出去了,傭人們都在地下室里待著。突然之間凱利夫人就覺得一種窒息的孤獨感,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她,還有不到兩個星期她就要分娩了,怕是到那個時候她就不行了。她第一個孩子才九歲,她怎么敢期望他長大后還記得她呢?一想到他會漸漸長大,然后完完全全地忘記她她就受不了。他又虛弱又畸形,但他是她的孩子。她是那么的愛他。自從結婚之后她還沒有照過相呢,之前的照片都是十年前的了。她希望她的孩子能記住她在彌留之際的樣子。那樣他就不會忘記她了,至少不會徹底地忘記她。她知道如果她叫來傭人們告訴她們她要起床,傭人們一定會阻止她的,也許還會請醫生過來,而她現在沒有一絲力氣再去和醫生抗爭或者爭吵。所以她悄悄地起床自己梳妝打扮。可是在病床上躺了太久,她的腿幾乎都支撐不住她的身體,剛把腳放到地上就從腳底傳來一陣刺痛,簡直都快讓她站不住了。但是她咬著牙堅持著。她并不習慣自己給自己梳妝,當她抬起手臂想要給自己梳頭發的時候她感到一陣暈眩。她永遠也沒辦法給自己弄出和仆人們為她梳的那種發型。她的頭發很漂亮,發質很好,是金色的。她的眉毛又黑又直。她選了一件黑色的短裙穿上,上衣則選擇了她最愛的晚禮服緊身胸衣:那是那段時間最流行的白色錦緞制成的。她看著鏡子里面的自己。她的臉色蒼白,但皮膚還是很白凈:她本來就一向沒有什么血色,這反而使得她那雙紅唇更加引人注目。她控制不住自己地抽泣了一聲。但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她已經覺得很疲倦了;她穿上那件皮衣,那是亨利去年圣誕節送給她的禮物——她當時對這件禮物十分自豪并且十分開心——她心怦怦跳著溜下了樓。她安全地溜出了房子,開車去了照相館。她付錢照了那組照片。坐著拍照到一半的時候,她不得不要了一杯水,當時助手看到她一臉病容就好心建議她改天再來,但是她堅持要拍完。最后終于照完了,她開著車又回到了那座位于肯辛頓的房子,她很討厭那座公寓,它又小又昏暗。要死在這樣一座破屋子里面真是太糟糕了。
她發現前門是開著的,車子剛駛到門口,女仆艾瑪立刻三步并兩步地跑下樓梯來攙扶她。發現她的房間是空著的時候她們都嚇壞了。開始她們以為她一定去了沃特金小姐那兒,于是派廚師去沃特金小姐那兒看看。沃特金小姐和廚師一起來了,現在正在客廳里面焦急地等著她呢。沃特金小姐滿帶著焦急下了樓,嘴里免不了一頓責備,凱利夫人其實一直都是硬撐著的,這會兒終于撐不下去暈了過去。她一頭栽進艾瑪的懷里,被抬上了樓。她昏迷了好一會兒,對那些焦急地看著她的人來說簡直就像昏迷了幾個世紀,特別是他們慌忙請的醫生還沒到的情況下。直到第二天她好了不少,沃特金小姐才從她那兒得到了這一荒唐行為的解釋。當時菲利普就坐在她媽媽臥室的地板上玩,不過正在談話的兩位女士都沒有注意到他。他只是依稀記得她們談話的內容,他也不知道為什么直到現在那些話語還停留在他的記憶中。
“我想要給這孩子留下點什么,讓他長大了還能記住我。”凱利夫人說。
“我還是不理解為什么她要照十二張這么多,”牧師說,“兩張照片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