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1902字
- 2020-04-16 16:10:26
就這樣兩年過去了,菲利普已經快十二歲了。他現在已經是高級班的學生了,并且還在班上名列前茅。圣誕節過后幾個大孩子就要正式升入皇家公學了,那時候菲利普就真正地成了班里面的尖子生了。菲利普已經獲得了不少獎品,雖然都是些不值錢的紙質很差的書,不過裝訂倒挺精美的,上面還有學校的校徽呢。由于他成績優異也沒有人敢再欺負他了,所以他也沒有那么郁郁寡歡了。因為他的殘疾,他的同學也不是很嫉妒他的學業成就。
“畢竟對他來講學習上獲獎也不是什么難事兒,”他們說,“他除了努力學習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嘛。”
菲利普現在已經不像開頭的時候那么害怕沃特森先生了。對于這位校長先生的大嗓門他已經習慣了,并且當沃特森先生將他那雙大手重重地放在菲利普的肩頭的時候,菲利普甚至能依稀辨認出沃特森先生的那一絲關心之意。菲利普的記性很好,而好的記憶力往往比高智商在學業上更有優勢,他知道沃特森先生希望他離開預備學校的時候能拿到獎學金。
可是菲利普在這兩年之間自我意識變得更強了。一般來說新生兒壓根分不出自己的身體和周圍環境有什么不同,新生玩自己的腳趾頭就和玩撥浪鼓沒什么區別。他意識不到這是屬于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而只有一點點地通過疼痛感,他才能慢慢地認識到身體的意義。而這種疼痛的經歷對于個體建立起自我意識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區別在于,盡管每個人最終都會同樣地認識到我們的身體是一個獨立完整的有機體,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同樣地認識到我們每個人有獨立而完整的人格。這種與他人的隔離感常常伴隨著青春期的到來而變得明顯,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這種極端情況感到自己完全與周圍人格格不入。只有那些和蜂巢里的蜜蜂一樣自我意識不強烈的人才是生活中最幸運的人,因為他們最有可能得到快樂:他們的群起群居,打成一片,他們的快樂就來源于這種共同擁有的快樂;你可以在圣靈節的漢普司海德·海斯公園里看見他們翩翩起舞,你也可以在足球賽上看見他們瘋狂吶喊助威,又或者看見他們在從帕爾大夏的窗戶向那些皇家儀仗隊歡呼致意。就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人類才被稱之為社會動物。
由自己的畸形足所激發的嘲笑伴隨著菲利普從無知的童年過渡長大擁有苦澀的自我認知。他的情況太特殊了,對于大家來說足以應付一般情況的準則對他而言全部都不適用,所以他只能一切靠自己摸索。那些他讀得一知半解的書更是讓他的腦子充滿了各種主意,同時也擴大了他的想象力的邊界。在這痛苦的羞澀的壓抑下,有什么東西卻在他的心中慢慢長大,他隱隱約約地感到那是自己的個性。但是這種個性卻常常讓他感到驚奇,很多時候他都做一些自己也說不出理由的事情,之后想起來的時候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菲利普和一位叫作“勞德”的男生建立起了友誼。有一天他們兩個在教室里面玩的時候,勞德心血來潮地拿著菲利普黑檀木的筆座惡作劇。
“別做這種傻事,”菲利普說道,“你只會摔壞它的。”
“我不會的。”
可是這話還沒說完這個筆座就碎成了兩部分,勞德驚慌地望著菲利普。
“哦,天哪,我真是太抱歉了!”
眼淚從菲利普的臉頰流下來,可是菲利普并沒有答話。
“我說,怎么啦?”勞德驚訝地問道,“我會賠給你一個一模一樣的筆座的!”
“我并不是在乎這個筆座,”菲利普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只是這是我媽媽去世前給我的最后一樣東西。”
“天哪,實在是對不起,凱利。”
菲利普把那兩片裂開的碎片撿起來,盯著它們看。他試圖控制自己不要抽泣。可是他實在感到太痛苦了。他也說不出為什么自己會這么痛苦,因為他很清楚這筆座其實是最后一次在布萊克斯特堡度假的時候自己只花了一到兩便士買來的。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會編造出那樣悲慘的故事,可是他的確特別傷心,就好像那個故事是真的一樣。牧師公館里面虔誠的氣氛以及學校里面這宗教式的論調使得菲利普的良心十分敏感,他無意中已經接受了這樣的思想,魔鬼撒旦一直盯著他,要是他做出一點點的不道德的事情,他就會收走自己這不干凈的靈魂。盡管菲利普并不見得比大多數同齡的男孩子誠實多少,可是每次他撒謊之后都會受到良心的折磨。當他想到他脫口而出的這個謊言他就感覺到十分難受,他決定要去找勞德告訴他這只是自己編造出來的。盡管在這個世上他最怕的就是受到侮辱,可是一想到他能以自己的蒙羞來增添上帝的榮耀,在這痛苦中他便又感到一絲竊喜,他為此還開心了整整兩到三天。實際上他的決定并沒有真正實施。他為自己找到了更加舒服的方法——向萬能的主懺悔自己。但是他搞不清楚為什么他自己編造出來的這個故事會對自己影響這么大。從他臟兮兮的小臉蛋上流下來的淚水可不是裝出來的。然后他又偶然地想到那天艾瑪告訴自己母親去世的消息的情景,那天盡管他已經泣不成聲,他也堅持要進去和沃特金小姐告別,好讓她們看見自己的悲傷然后同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