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2335字
- 2020-04-16 16:10:26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也對捉弄菲利普的殘疾失去了興趣。大家也就把他的跛腳看得和紅色的頭發或者過度肥胖沒什么不同了。但是同時菲利普也變得極度敏感。只要可能他就絕對不會跑步,因為他知道跑起來他的跛腳就更加明顯,他還采取了一種獨具一格的走路風格。他盡可能地站著不動,把那只跛腳藏在另一只正常的腳后面,這樣大家就不會注意到他的殘疾了。并且他時刻注意著避免別人提到他的跛足。由于其他男孩子們玩的游戲他沒辦法加入,所以他們的生活對菲利普而言一直都是新奇的。他只能在一旁看著他們玩得津津有味,所以他和那些男孩子們之間似乎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有時候那些男孩子們甚至會認為菲利普不能加入他們踢足球是菲利普自己的錯,而菲利普也沒辦法讓他們理解自己。所以絕大部分時間他都一個人煢煢孑立。其實過去菲利普是很能侃的,可是漸漸地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他開始思考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之處。
菲利普宿舍里面塊頭最大的那個被稱為“歌手”的男生很不喜歡菲利普,菲利普自己按他的年紀看也長得比較瘦弱,所以盡管那個“歌手”經常欺負菲利普,他也只能忍氣吞聲地逆來順受。學期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學校里面興起了一股玩“筆尖游戲”的狂潮。這個游戲一般由兩個人玩,在長桌或者長凳上用筆尖斗著玩。玩的時候一個人用自己的指甲蓋去推自己的筆尖,雙方都要設法不讓對方的筆尖越過自己的去,同時還要努力讓自己的筆尖超過對方的;誰成功了,誰就可以朝自己的拇指上呵呵氣,然后用手指使勁地按在兩個鋼筆尖上,要是抬起手的時候兩個鋼筆尖都不掉下來,那么這兩支鋼筆尖就都屬于你了。很快整個學校到處都能看到男孩子們玩這個游戲,那些玩得好的孩子們則收集了一大堆的筆尖。不過過了不久,沃特森先生認為這個游戲是一種變相的賭博行為,便禁止了這個游戲,還把那些男孩子們收集的筆尖全部沒收了。菲利普的手指很靈巧,所以收集了很多的筆尖,當他把那些筆尖交給沃特森先生的時候心里簡直沉重極了;可是很快他又手癢了。所以在一天去足球場的路上他又溜進了一家商店,買了整整一便士的J型鋼筆尖。他把筆尖揣在口袋里面,感受到滿口袋的筆尖,心里美滋滋的。不久“歌手”便發現了菲利普有整整一口袋的筆尖。他的筆尖也被沃特森先生沒收了,不過他偷偷留下了一支巨大的筆尖,叫作“大塊頭”。那個筆尖太大了簡直就是不可戰勝的,所以他當然不會放過贏取菲利普的J型筆尖的機會。雖然菲利普知道自己只有小筆尖,處于劣勢,可是他生性就愛冒險,他想賭一賭;更何況他知道“歌手”是不會允許自己拒絕的。他已經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玩這個游戲了,他現在坐下來的時候感到一陣興奮。開始的時候菲利普很快就輸掉了兩支筆尖,那個“歌手”對這一結果揚揚得意。可是第三輪的時候“歌手”不知怎么的手一滑,菲利普立刻瞅準時機把自己的J 型筆尖越過了“大塊頭”。他簡直高興得不得了。就在這個當頭,沃特森先生走了進來。
“你們在干什么?”他問道。
他看看“歌手”再看看菲利普,兩個男孩子都沒有回答。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已經禁止了這個白癡游戲嗎?”
菲利普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他們將會面臨什么懲罰,他十分害怕。可是在那害怕中還夾雜著一絲狂喜。他從來沒有被鞭打過。他知道被鞭打會很疼,可是之后卻也可以用這件事在其余孩子面前吹噓一番。
“到我的書房來。”
校長轉過身子,兩個男孩子肩并肩地跟在他的后面。“歌手”和菲利普咬耳朵。
“我們這次可要倒霉了。”
沃特森先生指著“歌手”:
“彎下腰去。”
菲利普白著臉看著,他看見校長每抽一鞭子“歌手”都疼得一抽搐,三鞭子之后他聽到“歌手”哭出了聲,然后校長又抽了他三鞭子。
“夠了,起來吧。”
“歌手”站起了身子。眼淚從他的臉上不停地流下來。菲利普向前跨了一步。沃特森先生看了他好一會兒。
“我就不鞭打你了,你是新來的,而且我總不能打一個跛子。你們兩個都出去吧,下次不要這么淘氣了。”
當他們回到教室的時候,那群男孩子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在教室等著他們了。他們焦急地沖向“歌手”連珠炮似的發問。“歌手”面對著他們,他的臉因為疼痛而煞白,臉上還留著淚水的痕跡。他用頭指了指站在他身后一點兒的菲利普。
“他逃脫了懲罰就因為他是一個跛子!”他生氣地說。
菲利普靜靜地站著,臉紅了。他感覺到他們都用蔑視的眼光看著他。
“你挨了多少鞭子?”一個男孩問“歌手”。
但是“歌手”并沒有回答。他現在很憤怒,因為他受傷了。
“你再也不要讓我和你玩‘鋼筆尖’的游戲了!”他對著菲利普說,“對你來說真是個好游戲啊,反正你什么風險也沒有。”
“又不是我邀請你玩的。”
“難道不是你嗎?”
“歌手”飛快地伸出腳絆了菲利普一下。菲利普平常站著就不穩,這下子更是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死殘廢。”
整個學期剩下的時間“歌手”都用各種殘忍的手段欺負菲利普,盡管菲利普已經盡最大努力避開他,但學校實在是太小了,想避開幾乎不可能。菲利普盡力想要表現友善,他在“歌手”面前表現得很謙卑,甚至還給“歌手”買了一把刀當作禮物,可是盡管“歌手”收下了那把刀,卻絲毫沒有和菲利普和解的意思。有那么一兩次菲利普被打得超過了他的忍耐限度,他也向這個大塊頭的男孩子還手打他,可是“歌手”實在比菲利普壯太多了,菲利普簡直無助極了,結果每次最后還是多少會挨揍,他只能哀求告饒。這點使得菲利普特別的怨恨,因為他實在對于自己道歉的行為感到羞辱,可是每次被打得超過了身體的限度他卻只能道歉。更加糟糕的是這種遭遇似乎看起來壓根沒個盡頭的。“歌手”現在才11歲,他要到13歲的時候才會離開這里去高級班讀書。菲利普感覺到自己必須和一個霸道者在一起至少度過兩年,而且他還無處可逃。菲利普只有在自己學習和睡覺的時候感到一點兒的開心。偶爾他還是會覺得自己這一切凄慘的生活只是一個夢境,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還是在自己倫敦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