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通
- (唐)劉知幾 (清)浦起龍通釋
- 15036字
- 2020-03-25 15:52:20
卷三
表歷第七[1]
蓋譜之建名,起于周代,[2]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3]上,并效周譜。”此其證歟?[4]
夫以表為文,用述時事,施彼譜牒,[5]容或可取,載諸史傳,未見其宜。何則?《易》以六爻窮變化,《經》[6]以一字成褒貶,《傳》包五始,《詩》含六義。故知文尚簡要,語惡煩蕪,何必款曲重沓,方稱周備。[7]
觀[8]馬遷《史記》則不然矣。[9]天子有本紀,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傳,至于祖孫昭穆,年月職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說,用相考核,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煩費,豈非謬乎?[10]且表次在篇第,編諸卷軸,得之不為益,失之不為損。用使讀者莫不先看本紀,越至世家,表在[11]其間,緘而不視,語其無用,可勝道哉![12]
既而班、《東》二史,《東》謂《東觀漢記》。各相祖述,迷而不悟,無異逐狂。[13]必曲為銓擇,強加引進,則列國年表或可存焉。何者?當春秋、戰國之時,天下無主,群雄錯峙,各自年世。若申之于表以統其時,則諸國分年,一時盡見。如兩漢御歷,四海成家,公卿既為臣子,王侯才比郡縣,何用表其年數以別于天子者哉![14]
又有甚于斯者。異哉,班氏之《人表》也!區別九品,網羅千載,論世則異時,語姓則他族。自可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使善惡相從,先后為次,何藉而為表乎?且其書上自庖犧,下窮嬴氏,不言漢事,而編入《漢書》,鳩居鵲巢,蔦施松上,附生疣贅,不知剪截,何斷而為限乎?[15]
至法盛書載中興,改表為注,名目雖巧,蕪累亦多。[16]當晉氏播遷,南據揚、越,魏宗勃起,北雄燕、代,其間諸偽,十有六家,不附正朔,自相君長。[17]崔鴻著表,頗有甄明,比于《史》、《漢》群篇,其要為切者矣。[18]
若諸子小說,編年雜記,如韋昭《洞紀》、陶弘景《帝代年歷》,[19]皆因表而作,用成其書。既非國史之流,故存而不述。[20]
按:表自三國而下,暨乎南、北朝,皆無之。[21]劉氏謂分國時可有,一統時不必有,故是酌分寸、刊枝葉之言,然亦難以概后世矣。揆之史法,參以時宜,親若宗房,貴如宰執,傳有所不登,名未可竟沒,胥以表括之,亦嚴密得中之一道哉!歸安吳提學大受言,國史有表似煩文,實省文。
《外篇·雜說》云:觀太史公之創表也,燕、越萬里,而徑寸之內犬牙可接;昭穆九代,而方尺之中雁行有序。使讀者舉目可詳。郭《評》據此以駁茲篇,良是。大抵《內》、《外篇》非出一時,互有未定之說,兩存參取,折衷用之,不為無助。
近時四明萬季野氏補作《歷代史表》六十卷,論者推為史氏功臣云。
[1] 表以世系、年月為行次,故曰歷。
[2] 一作“氏”。
[3] 通“斜”。
[4] 釋:首原表所由起與其格式。
[5] 舊本作“歷”。
[6] 《春秋》。
[7] 釋:此節泛提史家不必有表。
[8] 一作“睹”。
[9] 一作“夫”,屬下句。
[10] 釋:此層貼到遷《史》,申說上意。
[11] 一有“乎”字。
[12] 釋:此層就編次言,嫌其夾置本紀、世家之間,觀者往往越過。
[13] 釋:遞到后史效之,勒住。〇已下疏論。
[14] 釋:此節疏言《史記》所綜,在列國時代則可用之,至一統之世則不必有。
[15] 一脫“乎”字。釋:此又摘出班史中《人表》加一駁,真屬可怪。
[16] 釋:言他史改其名目亦無謂。
[17] 一作“臣”。
[18] 釋:此推到東晉五胡,國分土裂,宜用之。然而唐修《晉書》不為十六國立表,亦闕典也。
[19] 舊作“帝王歷”。
[20] 釋:末以表代單行之書結之。
[21] 《后漢書》初亦無表,宋熊方補入。今本既有,故斷自三國言之。
桓君山 《后漢·桓譚傳》:譚字君山,沛國相人。世祖即位,征待詔。會議靈臺所處,帝曰:“吾欲讖決之。”譚極言讖之非經。帝怒,出為六安郡丞。初,譚著書二十九篇,號曰《新論》。
周譜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敘》云:“太史公讀《春秋歷譜牒》。”《梁書·劉杳傳》:王僧孺被敕撰譜,訪杳血脈所因。杳云:“桓譚《新論》云:‘《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譜。’以此而推,當起周代。”按:歐陽《五代》諸世家名譜,本此。
六義五始 六義,見子夏《詩序》。五始,《公羊》隱元《注》:即位者,一國之始。政莫大于正始,故先言正月而后言即位,先言王而后言正月,先言春而后言王,先言元而后言春。五者同日并見,乃天人之大本。《疏》:大正始,是以《春秋》作五始。
法盛 《唐·藝文志》:何法盛《晉中興書》八十卷。
諸偽十六家 詳見《外篇·正史》篇崔鴻《十六國春秋》條。
韋昭洞紀 韋昭即韋曜。《吳志·曜傳》:孫皓收曜付獄,曜因獄吏上辭曰:“愚情縷縷,竊有所懷,貪令上聞。昔見世間有古歷注,其所紀載既多虛無,在書籍者亦復錯見。囚尋按傳紀,考合異同,采摭耳目所及,以作《洞紀》。起自庖犧,至于秦、漢,凡為三卷。當起黃武以來,別作一卷,事尚未成。”
帝代年歷 《南史·隱逸傳》:陶弘景字通明,秣陵人。明五行、星算、地理、醫術。著《帝代年歷》,推知漢熹平三年丁丑冬至加時在日中,而天實以乙亥冬至加時在夜半,凡差三十八刻,是漢歷后天二日十二刻也。卒,謚貞白先生。《通志略》:作《帝王年歷》。
書志第八序論 論天文 論藝文 論五行 后論[1]
夫刑法、禮樂、風土、山川,求諸文籍,出于《三禮》。及班、馬著史,別裁書志。考其所記,多效《禮經》。且紀[2]傳之外,有所不盡,只字片文,于斯備錄。語其通博,信作者之淵海也。[3]
原夫司馬遷曰書,班固曰志,蔡邕曰意,[4]華嶠曰典,張勃曰錄,何法盛曰說。[5]名目雖異,體統不殊。亦猶楚謂之[6]梼杌,晉謂之乘,魯謂之春秋,其義一也。[7]
于其編目,[8]則有前曰《平準》,[9]后云《食貨》;[10]古號《河渠》,[11]今稱《溝洫》;[12]析《郊祀》[13]為《宗廟》,[14]分《禮樂》[15]為《威儀》;[16]《懸象》[17]出于《天文》,[18]《郡國》[19]生于《地理》。[20]如斯變革,不可勝計,或名非而物是,或小異而大同。但作者愛奇,恥于仍舊,必尋源討本,其歸一揆也。[21]
若乃《五行》、《藝文》,班補子長之闕;[22]《百官》、《輿服》,謝[23]拾孟堅之遺。[24]王隱后來,加以《瑞異》;[25]魏收晚進,弘以《釋老》。[26]斯則自我作故,出乎胸臆,求諸歷代,不過一二者焉。[27]
大抵志之為篇,其流十五六家而已。[28]其間則有妄入編次,虛張部帙,而積習已久,不悟其非。[29]亦有事應可書,宜別標[30]題,而古來作者,曾未覺察。[31]今略陳其義,列于下云。[32]
按:此為序論。序中含議,推美該備之意居多。后乃籠下之辭也。
[1] 五項舊注未協,本非原文,今刊正。
[2] 一訛“記”。
[3] 釋:統提書志之該博以發端。
[4] 舊作“《東觀》曰記”,非。
[5] 按:歐陽《五代史記》又曰考。
[6] 一無“之”字。
[7] 釋:一層。書志名色,更改不一。
[8] 舊作“次”,非。
[9] 《史記》中名。
[10] 《漢書》改名。
[11] 《史記》中名。
[12] 《漢書》改名。
[13] 《漢書》中名。
[14] 《后漢》有此篇名,然非總類名。
[15] 《漢書》中名。
[16] 《隋志》之禮名《禮儀》。
[17] 《魏書》作《天象》。
[18] 《漢書》中初名。
[19] 《后漢》改名。
[20] 《漢書》中初名。
[21] 釋:一層。志中條目,同事而異名。
[22] 八書中無此也。
[23] 謝承。
[24] 班有《百官》,無《輿服》也。
[25] 隱書無考,《新晉書》刪去。《宋書》有《符瑞》。
[26] 《魏志》末篇。
[27] 釋:一層。后來志目漸有增加。〇已上三層為一大節。蓋緣諸史中,獨書志一門命名條目析補日多,故特數而出之。
[28] 釋:二句轉遞。
[29] 釋:四語籠起中幅三條。
[30] 一有“篇”字。
[31] 釋:四語籠起后尾一條。
[32] 此下或注“已上總序”,或注“書志序”,皆非原文,可刪也。中后同。
曰書曰志六句 按:此六句,鄭氏《通志略》兩引之。一在總序,則“《東觀》”句作“蔡邕曰意”;一在起卷之首,則“蔡邕”句又作“《東觀》曰記”。緣知迪功家所藏《史通》有二本,兩時采用,隨手檢錄,遂異其文也。但《東觀漢記》一書總名,而此論書志,乃一門之名,不得以總名混之,畢竟作“蔡邕”句為是。今用總序篇文刊正之。
夫兩曜百星,麗于玄象,非如九州萬國,廢置無恒。故海田可變,而景緯無易。古之天猶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國史,施于何代不可也?[1]
但《史記》包括所及,區域[2]綿長,故書有《天官》,讀者竟忘其誤,榷而為論,未見其宜。班固因循,復以天文作志,志無漢事而隸入《漢書》,尋篇考限,睹其乖越者矣。降及有晉,迄于隋氏,或地止一隅,或年才二世,而彼蒼列志,其篇倍多,流宕忘歸,不知紀極。方于《漢史》,又孟堅之罪人也。[3]
竊以國史所書,宜述當時之事。必為志而論天象也,但載其時彗孛氛祲,薄食晦明,裨灶、梓慎之所占,京房、李郃之所候。至如[4]熒惑退舍,宋公延齡,中臺告坼,晉相速禍,星集潁川而賢人聚,月犯少微而處士亡,如斯之類,志之可也。[5]若乃體分蒙澒,色著青蒼,丹曦、[6]素魄[7]之躔次,黃道、[8]紫宮[9]之分野,既不預于人事,輒編之于策書,故曰刊之國史,施于何代不可也。[10]其間唯有袁山松、[11]沈約、[12]蕭子顯、[13]魏收[14]等數家,頗覺其非,不遵舊例。凡所記錄,多合事宜。寸有所長,賢于班、馬遠矣。[15]
按:此條就書志中抽出天文論之。所論非謂歷數也,謂日月列星之象也。日之黃道,月之九行,千古不變。三垣之鼎立,四七之棋布,亦千古不變。見之一史足矣,何必凡史悉陳?但當取其變者志之。劉氏之意如此。然歷術屢更,而宮度改移,宮名革易,亦未可不約舉其目。
蓋為《晉》、《隋》二志而發。二志成于李淳風,標著懸象,最為精整。然所列天體、經星、七曜諸條,二書兩載。修既并時,復由一手,以此蒙誚也。顧此事愈推而愈精,近法推尊郭術矣。至西法起,而體象俱為改觀,[16]見端于晚明,而大闡于昭代,乃為千古立極。是其發端表象,有不可不特書者。
[1] 釋:首節函舉大意。天字,指體度星象言。
[2] 指世代言。
[3] 釋:此節言《史記》之作,該代甚廣,故首列天體星象之文。班史不應襲書而越限。而小朝促祚,尤無取鋪張也。
[4] 一作“于”。
[5] 釋:此言天變代異,乃可斷限志之。
[6] 日也。
[7] 月也。
[8] 日行之道。
[9] 紫微宮垣。
[10] 釋:繳應復陳體象之非。
[11] 著《后漢書》。
[12] 著《宋書》。
[13] 著《南齊書》。
[14] 著《魏書》。
[15] 釋:四人皆專志本朝象變者。
[16] 西術言三垣、四七間諸星,有古今、多少、有無之異,則恒星亦有變時矣。詳見《明史·天文志》。
裨灶梓慎 注見下《五行》條。
京房 《漢書》:京房字君明。治《易》,事焦延壽贛。其說長于災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
李郃 《后漢·方術傳》:李郃字孟節,南鄭人。縣召署幕門候吏。和帝分遣使者微服單行,各至州縣觀采風謠。使者二人當到益部,投郃候舍。時夏夕露坐,郃因仰觀,問曰:“二君發京師時,寧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驚相視,曰:“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熒惑退舍 《呂氏春秋·季夏紀》:宋景公時,熒惑在心,公召子韋問焉。子韋曰:“禍當君。雖然,可移于相。”公曰:“相所與治國家也。”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將誰為君?”曰:“可移于歲。”公曰:“歲害則民必死,誰以我為君乎?”子韋曰:“君有至德之言三,天必三賞君。熒惑其徙三舍,舍行七星,星當一年,君延年二十一矣。”熒惑果徙三舍。
中臺告坼 《晉書·張華傳》:華字茂先。惠帝即位,為太子少傅。初,趙王倫諂事賈后,求錄尚書事,華執不可,由是致怨。華少子韙以中臺星坼,勸華遜位。華曰:“天道玄遠,惟修德以應之耳。”及倫將廢賈后,華遂被收。
星集潁川 《世說·德行》篇:陳太丘詣荀朗陵,使元方將車,季方持杖,長文尚小,載著車中。既至,荀亦使叔慈應門,慈明行酒,余六龍下食。文若亦小,坐著膝前。《注》:于時德星聚,太史奏:“五百里賢人聚。”
月犯少微 《世說·棲逸注》:《續晉陽秋》曰:會稽謝敷入太平山中,征博士,不就。初,月犯少微星。時戴逵先敷著名,時人憂之。俄而敷死,會稽人士嘲之曰:“吳中高士,求死不得。”《晉·天文志》:少微四星在太微西,一名處士星。
伏羲已降,文籍始備。逮于戰國,其書五車,傳之無窮,是曰不朽。夫古之所制,我有何力,而班《漢》定其流別,編為《藝文志》。論其妄載,事等上篇。[1]《續漢》已還,祖述不暇。夫前志已錄,而后志仍書,篇目如舊,頻煩互出,何異以水濟水,誰能飲之者乎?[2]
且《漢書》之志《天文》、《藝文》也,蓋欲廣列篇名,示存書體而已。文字既少,披閱易周,故雖乖節文,而未甚穢累。既而后來繼述,其流日廣。天文則星占、月會、渾圖、[3]周髀[4]之流,藝文則四部、七錄、中經、秘閣之輩,莫不各逾三篋,自成一家。史臣所書,宜其輟簡。而近世有著《隋書》者,乃廣包眾作,勒成二志,騁其繁富,百倍前修。非唯循覆車而重軌,亦復加闊眉以半額者矣。[5]
但自史之立志,非復一門,其理有不安,多從沿革。唯藝文一體,古今是同,詳求厥義,未見其可。愚謂凡撰志者,宜除此篇。[6]必不能去,當變其體。近者宋孝王《關東風俗傳》亦有《墳籍志》,其所錄皆鄴下文儒之士,讎校之司。所列書名,唯取當時撰者。習茲楷則,庶免譏嫌。語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于宋生得之矣。[7]
按:此條抽論藝文也,為文史日多而發。與天文同旨,故雙舉言之。蓋《藝文》之志,始自漢班,硎谷灰燼,藜昭叢殘,有幸心焉。陳、范以還,斯志中絕。唐初敕撰《隋書》,于、李、顏、孔分編史志,復有《經籍》之目。故篇內所指,唯此兩家。其言有砥瀾之功,亦有懲噎之弊。
書有五厄,里仁牛氏三致志焉。宋《崇文》、《秘省》諸目,仍登國史。而《明史》則只載一朝撰述,毋亦儀監于《史通》,抑煩不勝叢錄乎?自邇學士、購藏家,往往私為目錄,繼軌晁、陳,藉是以當史補。續《通考》者所宜亟收也。
[1] 釋:《藝文》之志,始自班史,故首言之。
[2] 釋:遞到后史,函下《隋書》。
[3] 渾天。
[4] 蓋天。
[5] 釋:此言書益增多,史益汗漫,用天文陪說。
[6] 釋:此節單折到除藝文。
[7] 釋:結到單錄近籍為是。
五車 《莊子·天下篇》:惠施多方,其書五車。
四部 《隋·經籍志》:魏氏代漢,采摭遺亡,藏在秘書中外三閣。鄭默始著《中經》。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簿》,分為四部:一曰甲部,六藝、小學等書;二曰乙部,諸子、兵書、術數;三曰丙部,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詩賦、圖贊、汲冢書。
七錄 《梁書·處士傳》:阮孝緒字士宗。所著《七錄》等書行于世。《隋·經籍志》:孝緒博采宋、齊以來,王公之家凡有書記,參校官簿,更為《七錄》:一《經典錄》,二《記傳錄》,三《子兵錄》,四《文集錄》,五《技術錄》,六《佛錄》,七《道錄》。
闊眉半額 《后漢書》:馬援子廖,上疏長樂宮,述長安語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章懷《注》:當時諺也。
宋孝王 《北史·宋隱傳》:族裔世景從孫孝王,為北平王文學。非毀朝士,撰《朝士別錄》二十卷。會周武滅齊,改為《關東風俗傳》,更廣見聞,成三十卷。
雖有絲麻二句 見《左傳》成九年。
夫災祥之作,以表吉兇。此理昭昭,不易誣也。然則麒麟斗而日月蝕,鯨鯢死而彗星出,河變應于千年,山崩由于朽壤。又語曰:“太歲在酉,[1]乞漿得酒;太歲在巳,販妻鬻子。”[2]則知吉兇遞代,如盈縮循環,此乃關諸天道,不復系乎人事。[3]
且周王決疑,龜焦蓍折;宋皇誓眾,竿壞幡亡。梟止涼[4]師之營,集賈生之舍。斯皆妖災著象,而福祿來鐘,愚智不能知,晦明莫之測也。然而古之國史,聞異則書,未必皆審其休咎,詳其美惡也。故諸侯相赴,有異不為災,見于《春秋》,其事非一。[5]
洎漢興,儒者乃考《洪范》以釋陰陽。[6]其事也如江璧傳于鄭客,[7]遠應始皇;臥柳植于上林,近符宣帝。門樞白發,元后之祥;桂樹[8]黃雀,新都之讖。舉夫一二,良有可稱。[9]至于蜚蜮蝝螽,震食崩坼,隕霜雨雹,大水無冰,其所證明,實皆迂闊。[10]故當春秋之世,其在于魯也,如有旱雩舛侯,螟螣傷苗之屬,是時或秦人歸禭,或毛伯賜命,或滕、邾入朝,或晉、楚來聘。皆持此恒事,應彼咎征,昊穹垂謫,厥罰安在?探賾索隱,其可略諸。[11]
且史之記載,難以周悉。近者宋氏,年唯五紀,地止江、淮,書滿百篇,號為繁富。作者猶廣之以《拾遺》,加之以《語錄》。況彼《春秋》之所記也,二百四十年行事,夷夏之國盡書,而《經傳集解》[12]卷才三十。則知其言[13]所略,蓋亦多矣。而漢代儒者,羅災眚于二百年外,討符會于三十卷中,安知事有不應于人,應而人[14]失其事?何得茍有變而必知其兆者哉![15]
若乃采前文而改易其說,謂王札子之作亂,在彼成年;《春秋》成公元年二月,無冰。董仲舒以為其時王札子殺召伯、毛伯。案今《春秋經》,札子殺毛伯事在宣十五年,非成公時。[16]夏征舒之構逆,當夫昭代;《春秋》昭公九年,陳災。董仲舒以為楚莊王為陳討夏征舒,因滅陳,陳之臣子毒恨,故致火災。案楚莊王之滅陳,在宣十一年,如昭九年所滅者,乃楚靈王時。且莊王卒,恭王立;恭王卒,康王立;康王卒,夾敖立;夾敖卒,靈王立。相去凡五世。[17]楚莊作霸,荊國始僭稱王;《春秋》桓公三年,日有食之,既。京房《易傳》以為后楚莊稱王,兼地千里。案自武王始僭號,歷文、成、穆三王,始至于莊。然則楚之稱王已四世矣,何得言莊始稱哉!又魯桓薨后,世歷莊、閔、釐、文、宣,凡五君,而楚莊作霸,安有桓三年日食而應之邪?[18]高宗諒陰,亳都實生桑谷。《書序》曰:“伊陟相太戊,亳有桑谷共生。”劉向以為殷道衰,高宗承弊而起,盡諒陰之哀,天下應之。既獲顯榮,怠于政事,而國將危亡,故桑谷之異見。案太戊崩,其后嗣有仲丁、河亶甲、祖乙、盤庚,凡歷五世,始至武丁,即高宗是也。桑谷自太戊時生,非高宗事。高宗又本不都于亳。[19]晉悼臨國,六卿專政,以君事臣;董仲舒以為成公十七年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時宿在畢,晉國象也。晉厲公誅四大夫,四大夫欲殺厲公。后莫敢責大夫,六卿遂相與比周專晉,國君還事之。案《春秋》成公十二月丁巳朔,日食,非是六月。[20]魯僖末年,三桓世官,殺嫡立庶。《春秋》釐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隕霜,不殺草。劉向以為是時公子遂專權,三桓始世官。向又曰:嗣君微,失秉事之象也。又釐公二十九年秋,大雨雹。劉向以為釐公末年信用公子遂,專權自恣,至于殺君,故陰脅陽之象見。釐公不悟,遂終專權。后二年,殺子赤,立宣公。案此事乃文公末世,不是釐公時也。遂即東門襄仲。赤,文公太子,即惡也。[21]斯皆不憑章句,直取胸懷,或以前為后,以虛為實。移的就箭,曲取相諧;掩耳盜鐘,自云無覺。詎知后生可畏,來者難誣者邪![22]
又品藻群流,題目庶類,謂莒為大國,菽為強草,鹙著青[23]色,[24]負蠜非中國之蟲,《春秋》莊公二十九年,有蜰。劉歆以為蜰,負蠜也。劉向以為非中國所有。南越盛暑,男女同川浴,淫風所生。是時莊公取齊淫女為夫人,既入,淫于兩叔,故蜰至。案負蠜,中國所生,不獨出南越。[25]鵒為夷狄之鳥。《春秋》昭公二十五年,
鵒來巢。劉向以為夷狄之禽。案
鵒,中國皆有,唯不逾濟水耳。事見《周官》。[26]如斯詭妄,不可殫論。而班固就加纂次,曾靡銓擇,因以五行編而為志,不亦惑乎?[27]
且每有敘一災,推一怪,董、京之說,前后相反;向、歆之解,父子不同。桓公三年,日有食之。董仲舒、劉向以為魯、宋殺君,易許田。劉歆以為晉曲沃莊伯殺晉侯。京房以為后楚莊稱王,兼地千里也。又:莊公七年,夜中星隕如雨。劉向以為夜中者,即中國也。劉歆以為晝象中國,夜象夷狄。劉向又以為蜮生南越。劉歆以為盛暑蜮所生,非自越來也。[28]遂乃雙載其文,兩存厥理。言無準的,事益煩費,豈所謂撮其機要,收彼菁華者哉![29]
自漢中興已還,迄于宋、齊,其間司馬彪、[30]臧榮緒、[31]沈約、[32]蕭子顯[33]相承載筆,競志五行。雖未能盡善,而大較多實。何者?如彪之徒,皆自以名慚漢儒,才劣班史,凡所辯論,務守常途。既動遵繩墨,故理絕河漢。兼以古書從略,求征應者難該;近史尚繁,考祥符者易洽。此昔人所以言有乖越,后進所以事反[34]精審也。[35]
然則天道遼遠,裨灶焉知?日蝕不常,文伯所對。至如梓慎之占星象,趙達之明風角,單揚識魏祚于黃龍,董養征晉亂于蒼鳥,[36]斯皆肇彰先覺,取驗將來,言必有中,語無虛發。茍志之竹帛,其誰曰不然。若乃前事已往,后來追證,課彼虛說,成此游詞,多見其老生常談,徒煩翰墨者矣。[37]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又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38]也。”嗚呼!世之作者,其鑒之哉!談何容易,駟不及舌,無為強著一書,[39]受嗤千載也。[40]
按:此條抽論班志《五行》也。漢自廣川董氏,湛深經術,頗雜緯書。伏勝、更生,后起應和,率取《春秋》、《洪范》,影附粘連,其流益蕃矣。世祖中興,喜征符讖,孟堅撰史,特志五行,亦會逢其適歟?其文博而奧,其說臆而膠,蓋史部之奇文,而經學之死句也。劉論明通,與歐《史·司天》合契,可作《外篇·錯誤》題辭。
杜岐公《通典》無天文、五行門,《遼史》不志天文。
[1] 舊作“丑”,誤。
[2] 皆貼氣數說。
[3] 釋:首節領起天人不相雜揉之意。
[4] 一作“梁”,一作“京”,并非。
[5] 釋:此節申舉休咎不相符應之證。
[6] 釋:三句提起后文,蓋指董、劉等書,即《五行志》所本也。
[7] 一作“谷”,誤。
[8] 一作“梓柱”。
[9] 釋:欲奪之,先予之,是開筆。
[10] 釋:數語急轉,是正奪之。
[11] 釋:此以咎征無應證明所奪之指。“其可略諸”者,不必附會深求也。
[12] 杜預注本。
[13] 一無“言”字。
[14] 舊作“人而”。
[15] 釋:借劉宋近書與《左》相衡,見狹者繁而闊者簡。舒、向輩執簡本以窮天變,考證于漏略之中,勢有難于悉協者。〇自“其事也”至此,皆約舉五行家大致統折之。已下拈條摘駁。
[16] 在《志》中下,又見《五行雜駁》。
[17] 在《志》之上,亦見《五行雜駁》。
[18] 在《志》下下,亦見《五行雜駁》。
[19] 在《志》中下。“書序曰”舊作“尚書”,脫“序”字,今照《志》改。
[20] 在《志》下下,亦見《五行雜駁》。但此一占,《志》作昭公,注作成公,誤在注。而晉厲事本在成世,不在昭世,誤實在班。至案中所糾,只糾月舛,不糾占舛,則更因誤入誤矣。留在《雜駁》篇并詳之。
[21] 在《志》中下。
[22] 釋:此段駁其任意遷就。
[23] 一作“素”。
[24] 疑脫偶句四字。
[25] 在《志》中下。
[26] 在《志》中下。
[27] 釋:此段駁其狀物不實。
[28] 按“桓公三年”一條,舊本在“董、京相反”之下。今詳條內亦有向、歆不同之語,故移而并之。又按:“劉向又以”之上,當有“莊公十七年秋有蜮”八字。今補此。
[29] 釋:此段駁其占論歧迕。〇統上三段,皆是正斥《五行志》之不足泥。
[30] 《續漢書》。
[31] 《晉書》。
[32] 《宋書》。
[33] 《齊書》。
[34] 一訛作“不”。
[35] 釋:后史之志五行,差少穿鑿,此以寬后史者甚班《志》也。
[36] 一作“鵝”。
[37] 釋:此節數人皆非作史者,蓋以前事先見之明,剔彼后來強附之術,仍是以寬為甚之詞。
[38] 或作“智”。
[39] 一作“言”。
[40] 釋:作誡辭結。
麟斗鯨死 二語見《淮南子·天文訓》。
河變 《拾遺記》:丹丘千年一燒,黃河千年一清。
山崩 《左傳》成五:梁山崩。絳人曰:“山有朽壤而崩。”
太歲在酉四句 馬總《意林》:袁準《正書》曰:“太歲在酉,乞漿得酒;太歲在巳,販妻鬻子。”知災有自然之理。
周王決疑 《說苑·權謀》篇:武王伐紂,至于有戎之隧,大雨,卜而龜熸。散宜生曰:“此其妖歟?”武王曰:“不利禱祀,利以擊眾,是熸之已。”武王順天地犯妖而禽紂,其所獨見者精也。按:其事亦見《齊太公世家》。《書·泰誓·正義》引之,云《周本紀》太公曰:“枯骨朽蓍,不逾人矣。”誤以《齊世家》為《周本紀》也。
宋皇誓眾 《宋·武紀》上:公征盧循,至左里,公所執麾竿折,折旛沈水。眾懼,公歡笑曰:“往年覆舟之戰,旛竿亦折。今者復然,賊必破矣。”即攻柵而進,循單舸走。
梟止涼營 《晉》前涼《張軌傳》:重華以謝艾為中堅將軍,配步騎五千擊麻秋。引師出振武,夜有二梟鳴于牙中。艾曰:“六博得梟者勝,克敵之兆。”于是進戰,大破之。
集賈舍 《漢書》:賈誼為長沙傅三年,有
飛入誼舍。
似鸮,不祥鳥也,乃為賦以自廣。后歲余,文帝思誼,征之。
江璧 《漢·五行志》中上:《史記》秦始皇三十六年,鄭客從關東來,至華陰,望見素車白馬從華山上下,持璧與客曰:“為我遺滈池君,……今年祖龍死。”忽不見。鄭客奉璧,即始皇二十八年過江所湛璧也。
柳植 荀悅《漢紀》:昭帝元鳳三年,上林苑中枯柳斷而自起,復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當立”。符節令眭弘上書,言“當有匹庶興”。坐妖言誅。及宣帝起民間立,以弘子為郎。按:宣帝初名病已。
門樞白發 《漢·五行志》下上:哀帝建平四年,京師、郡國民聚會里巷仟佰,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傳書曰:母告百姓,佩此書者不死。不信,視門樞下,當有白發。杜鄴曰:外家丁、傅并侍帷幄,指象以覺圣朝。一曰此異乃王太后、莽之應。
桂樹黃雀 成帝時謠:“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故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郭茂倩《注》:桂,赤色,漢家象;王莽自謂黃也。見《五行志》。
春秋恒事應咎征 秦人歸襚在文九,毛伯錫命在文元,滕朝魯者五,邾七,晉聘魯十一、楚三,皆所謂恒事也。其間災咎不絕書。
宋氏百篇 沈約《宋書》,凡一百卷。
拾遺語錄 《隋志》:《宋拾遺》十卷,梁少府卿謝綽撰。鄭樵《藝文略》:《宋齊語錄》十卷,孔思尚撰。
移的盜鐘 “移的”句未詳所本。《淮南·說山》:范氏之敗,有竊其鐘負而走者,鏗然有聲。懼人聞之,遽掩其耳。憎人聞之可也,自掩其耳悖矣。
后生可畏二句 見魏文帝《與吳質書》。
裨灶 《左傳》昭十七:有星孛于大辰。鄭裨灶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十八年夏,宋、衛、陳、鄭皆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灶焉知天道!”遂不與,亦不復火。
文伯 《左傳》昭七:夏四月,日有食之。士文伯曰:魯、衛惡之,衛大魯小。其大咎其衛君乎?魯將上卿。八月,衛襄公卒。十一月,季武子卒。晉侯曰:“日食從矣,可常乎?”對曰:“同始異終,何可常也。”
梓慎 《左傳》昭十七: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漢。申須曰:“諸侯其有火災乎?”梓慎曰:“火出而見。今茲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火出于夏為三月,于商為四月,于周為五月,夏數得天。若火作,其四國當之,在宋、衛、陳、鄭乎?”
趙達 《吳志》:趙達,河南人,渡江。治九宮一算之術。此術微妙,頭乘尾除。常笑諸星氣風術者曰:“當回算帷幕,不出戶牖以知天道,而反晝夜暴露以望氣祥,不亦難乎!”
單揚 《后漢·方術傳》:單揚字武宣。善明天官、算術。熹平末,黃龍見譙。橋玄問:“何祥?”揚曰:“其國當有王者興。不及五十年,龍當復見。”魏郡人殷登密記之。至建安二十五年春,黃龍復見譙。其冬,魏受禪。
董養 《晉·隱逸傳》:董養字仲道。到洛下,楊后廢,因游太學,升堂嘆曰:“建斯堂也何為乎?人理滅,大亂作矣。”永嘉中,洛城東北步廣里地陷,有二鵝出。其蒼者飛去,白者不能飛。養聞嘆曰:昔周時盟狄泉地也。蒼者胡象,白者國家之象,其可盡言乎!乃與妻荷擔入蜀,莫知所終。《哀江南賦》:出狄泉之蒼鳥。
或以為《天文》、《藝文》,雖非《漢書》所宜取,而可[1]廣聞見,難為刪削也。對曰:茍事非其限,而越理成[2]書,自可觸類而長,于何不錄?又有要于此者,今可得而言焉。[3]夫圓首方足,[4]含靈受氣,吉兇形于相皃,[5]貴賤彰于骨法,生人之所欲知也。四支六府,痾瘵所纏,茍詳其孔穴,則砭灼無誤,此養生之尤急也。且身名并列,[6]親疏自明,豈可近昧形骸,而遠求辰象!既天文有志,何不為人形志乎?[7]茫茫九州,言語各異,大漢[8]軒之使,譯導而通,足以驗風俗之不同,示皇威之廣被。且事當炎運,尤相關涉,《爾雅》釋物,非無往例。既藝文有志,何不為方言志乎?[9]但班固綴孫卿之詞以序《刑法》,探孟軻之語用裁《食貨》,《五行》出劉向《洪范》,《藝文》取劉歆《七略》,因人成事,其目遂多。至若許負《相經》、揚雄《方言》,并當時所重,見傳流俗。若加以二志,幸有其書,何獨舍諸?深所未曉。[10]
歷觀眾史,諸志列名,或前略而后詳,或古無而今有。雖遞補所闕,各自以為工,榷而論之,皆未得其最。[11]
蓋可以為志者,其道有三焉:一曰都邑志,二曰氏族志,三曰方物志。[12]何者?京邑翼翼,四方是則。千門萬戶,[13]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龍蹯,[14]帝王表其尊極。兼復土階卑室,好約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窮奢者由其敗國。此則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勸后者也。且宮闕制度,朝廷軌儀,前王所為,后王取則。故齊府[15]肇建,誦魏都以立宮;代國[16]初遷,寫吳京而樹闕。故知經始之義,卜揆之功,經百王而不易,無一日而可廢也。至如[17]兩漢之都咸、洛,[18]晉、宋之宅金陵,魏徙伊、瀍,齊居漳、滏,[19]隋氏二世,分置兩都,此并規模宏遠,名號非一。凡為國史者,宜各撰都邑志,列于輿服之上。[20]
金石、草木、縞纻、絲枲之流,鳥獸、蟲魚、齒革、羽毛之類,或百蠻攸稅,或萬國是供,《夏書》則編于《禹貢》,《周書》則托于《王會》。亦有圖形九牧之鼎,[21]列狀四荒之經。[22]觀之者擅其博聞,學[23]之者騁其多識。自漢氏拓境,無國不賓,則有邛竹傳節,蒟醬流味,大宛獻[24]其善馬,條支致其巨雀。爰及魏、晉,迄于周、隋,咸亦遐邇來王,任土作貢。異物歸于計吏,奇名顯于職方。凡為國史者,宜各撰方物志,列于食貨之首。[25]
帝王苗裔,公侯子孫,余慶所鐘,百世無絕。能言吾祖,郯子見師于孔公;不識其先,籍談取誚于姬后。故周撰《世本》,式辨諸宗;楚置三閭,實掌王族。逮乎晚葉,譜學尤煩。用之于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于國,可以甄別華夷。自劉、曹受命,雍、豫為宅,世胄相承,子孫蕃衍。及永嘉東渡,流寓揚、越;代氏南遷,革夷從夏。于是中朝江左,[26]南北混淆;華壤邊民,虜漢相雜。隋有天下,文軌大同,江外、[27]山東,[28]人物殷湊。其間高門素[29]族,非復一家;郡正州曹,[30]世掌其任。凡為國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于百官之下。[31]
蓋自都邑以降,氏族而往,實為志者所宜先,而諸史竟無其錄。如休文《宋籍》,廣以《符瑞》;伯起《魏篇》,加之《釋老》。徒以不急為務,曾何足云。惟此數條,粗加商略,得失利害,從可知矣。庶夫后來作者,擇其善而行之。[32]
或問曰:子以都邑、氏族、方物宜各纂[33]次,以志名篇。夫史之有志,多憑舊說,茍世無其錄,則闕而不編,此都邑之流所以不果列志也。[34]對曰:案帝王建國,本無恒所,作者記事,亦在相時。遠則漢有《三輔典》,近則隋有《東都記》。[35]于南則有宋《南徐州記》、《晉宮闕名》,[36]于北則有《洛陽伽藍記》、《鄴都故事》。[37]蓋都邑之事,盡在是矣。[38]譜牒之作,盛于中古。漢有趙岐《三輔決錄》,晉有摯虞《族姓[39]記》。[40]江左有兩王《百家譜》,[41]中原有《方司殿[42]格》。[43]蓋氏族之事,盡在是矣。[44]自沈瑩著《臨海水土》,周處撰《陽羨風土》,[45]厥類眾夥,諒非一族。是以《地理》為書,陸澄集而難盡;《水經》加注,酈元編而不窮。[46]蓋方物之事,盡在是矣。[47]凡此諸書,代不乏作,必聚而為志,奚患無文?譬夫涉海求魚,登山采木,至于鱗介修短,柯條巨細,蓋在擇之而已。茍為魚人、匠者,何慮山海之貧罄哉?[48]
按:此為篇后余論。人形、方言二項是設辭,特假設以決天文、藝文之當除耳。四者相衡,洪纖雅俗,學究能辨之,知幾顧為此戲論乎?其后三說,乃是商語。然嘗考之,都邑則略具于地理,非同輿服之無附。方物則雜出于外域,豈比食貨之有經。至如氏族一門,自是魏、晉相沿,四姓尚官之習,而任子積輕,后世尤不可通行。[49]知幾議論,大率偏于枯克,不圖此處忽生葛藤。
所言雖不行于史家,然后來漁仲、貴與諸人,已被他爬動癢處。
[1] 一作“有”。
[2] 舊訛作“來”。“來”、“成”二字,行草相類也。
[3] 釋:借前二項衍出后二項,皆非質言也。解在后。
[4] 一作“趾”。
[5] 古“貌”字。
[6] 身謂人形,名謂天象。
[7] 釋:因天衍人是一項,然技流豈反大于歷象乎?
[8] 依班史所稱。
[9] 釋:因文衍言是一項,然鄙語豈反重于經籍乎?
[10] 釋:此節是輕綽之文,蓋言彼二項當志,則此二項亦可志矣。
[11] 釋:此節乃繳落前文,轉入下文,謂前所云云,日增日多,實皆不必也。唯下三項,或可酌補耳。
[12] 釋:三項提綱。
[13] 長安。
[14] 建鄴。
[15] 高齊。
[16] 元魏初,國號代。
[17] 一作“于”。
[18] 咸陽、洛陽。
[19] 鄴都。
[20] 釋:此節議補都邑志,與輿服類列。
[21] 《左》宣三年。
[22] 《山海經》。
[23] 此二字一本倒刊。
[24] 一作“輸”。
[25] 釋:此節議補方物志,與食貨類列。
[26] 一作“右”。
[27] 南兼陳氏。
[28] 東并高齊。
[29] 一作“貴”。
[30] 舊作“都”。
[31] 釋:此節議補氏族志,與百官類列。
[32] 釋:此總結三項之當補。〇此下舊本另條,非。
[33] 一作“纘”。
[34] 釋:此總上三項設問,見考證之難。
[35] 并記一統之都。
[36] 記南朝。
[37] 記北朝。
[38] 釋:答言都邑有考。
[39] 舊作“姓族”。
[40] 記一統世族。
[41] 記南族。
[42] 疑當作“選”。
[43] 記北族。
[44] 釋:答言氏族有考。
[45] 舊作“土風”。〇二者舉其始作。
[46] 總括續撰。
[47] 釋:答言方物有考。
[48] 釋:結言有考則取材不難,但當擇而用之耳。
[49] 獨《魏書·官氏志》兼及氏族。
爾雅釋物 按:《爾雅》無釋物篇,即謂《釋草》、《釋木》、《釋蟲、魚、鳥、獸》等篇也。
綴孫卿探孟軻 此四句《宋書》志序之文。
劉向洪范 王《訓故》:《漢書》云:劉向集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范五行傳論》。
七略 《漢·藝文志》:成帝時,劉向校諸書,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奏之。向卒,子歆卒父業。于是總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略》、《術數略》、《方技略》。
許負相經 舊注:孔衍《漢春秋》:許負,溫縣婦人。裴松之云,今東人呼母為負,衍以許負為婦人,如有據。《藝文類聚·方術部》:陶弘景、劉孝標俱有許負《相經序》。
揚雄方言 《讀書志》:《方言》十三卷。雄赍油素問上計孝廉異語,悉集之,題其首曰《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
齊頌魏都 《北齊·文宣紀》:天保九年,營三臺于鄴下。因其舊基而高博之,大起宮室。改銅爵曰金鳳,金獸曰圣應,冰井曰崇光。帝登三臺,朝宴群臣,并命賦詩。
代寫吳京 《后魏·孝文紀》:太和十七年,幸洛陽,定遷都之計,詔司空經始洛邑。《南史·崔祖思傳》:齊武帝時,魏使蔣少游至,祖思從弟元祖曰:“少游有班、倕之巧,今來必[令]模寫宮掖。”少游果圖畫而歸。
王會 《逸周書序》:周室既寧,八方會同,各以職來獻。欲垂法厥后,作《王會》。
邛竹蒟醬宛馬巨雀 并見《史記·大宛》及《漢書·西域》二傳。
郯子 《左傳》昭十七: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皡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我高祖少皡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于鳥,為鳥師,而鳥名”云云。仲尼聞之,見于郯子而學之。
籍談 《左傳》昭十五:晉荀躒如周,籍談為介。王曰:“諸侯皆有以鎮撫王室,晉獨無有,何也?”籍談對曰:“晉居深山,戎狄之與鄰,而遠于王室。拜戎不暇,其何以獻器?”王曰:“叔氏,而忘諸乎?唐叔,成王之母弟也,其反無分乎?且昔而高祖孫伯黡司晉之典籍,故曰籍氏。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晉,于是乎有董史。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談不能對。賓出,王曰:“籍父其無后乎?數典而忘其祖。”
世本 《后漢·班彪傳》:唐、虞、三代,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號曰《世本》,一十五篇。
三閭 王逸《離騷注》:屈原與楚同姓,仕于懷王,為三閭大夫。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以厲國士。
符瑞釋老 沈約《宋書》:志四十卷,其《五行志》之前有《符瑞志》三卷。魏收《魏書》:志三十卷,其末曰《釋老志》。
漢三輔典 按:《隋》、《唐》二志俱無“三輔典”之名,疑即謂《三輔黃圖》也。漢人撰,亡撰人名。其書所載,皆都城、宮苑、辟廱、明堂、宗廟、郊社、庫廄、橋陵之屬,與所引正合。
隋東都記 《隋》、《唐》二志皆不載。《通志略》載有《東都記》三十卷,鄧世隆撰,未審即是否?
宋南徐州記 《唐志》地理類:山謙之《南徐州記》二卷。
晉宮闕名 按:此指東晉者,《隋》、《唐》二志亦不載。
洛陽伽藍記 《讀書志》:《記》三卷,元魏羊衒之撰。魏遷都洛陽,一時王公大人多造佛寺,或舍其私第為之,故僧舍多為天下最。衒之載其本末及事跡甚備。《書錄解題》:以爾朱之亂,城廓丘墟,追述斯記。
鄴都故事 無考。黃《補注》:《唐志》有馬溫《鄴都故事》二卷。按:注云:“肅、代時人。”其書后出,非劉所云。
三輔決錄 《后漢·趙岐傳》:岐字邠卿,初名嘉,字臺卿。拜太常,著《三輔決錄》。《自序》云:三輔,本雍州地。世世徙公卿吏二千石及高資者以陪諸陵,五方雜會,非一國之風。其士貴于名行,其俗失則趨勢進權。余嘗夢黃發之士姓玄名明,字子真,與余寤言,善惡之間無所依違,命操筆者書之。從建武至于斯,玉石朱紫由此定矣,故謂之《決錄》矣。
摯虞族姓 《晉書·摯虞傳》:虞字仲洽,太子舍人。以漢末喪亂,譜傳多亡失,雖其子孫不能言其先祖,撰《族姓昭穆》十卷,上疏進之,以為足以備物致用,廣多聞之益。
兩王譜 《隋志》譜系類:《百家集譜》十卷,王儉撰。《百家譜》三十卷,《百家譜集鈔》十五卷,并王僧孺撰。
方司選格 《唐志》譜牒類:《后魏方司格》一卷。又《柳沖傳》:魏太和時,詔諸郡中正,各列本土姓族次第為舉選格,名曰《方司格》。
臨海水土 《唐志》地理類:沈瑩《臨海水土異物志》一卷。按:志曰夷州在臨海東南,去郡二千里。地無霜雪,草木不死,四面山溪,人皆髡發穿耳,女人不穿耳。地有銅鐵,唯摩礪青石以作弓矢。
陽羨風土 《晉書·周處傳》:處字子隱,陽羨人。少孤,馳騁恣肆,州曲患之,曰:“三害未除。”處曰:“何謂也?”曰:“南山白額獸,長橋下蛟,并子為三矣。”曰:“吾能除之。”乃入山殺猛獸,投水殺蛟,而入吳尋二陸學。入洛,以身殉國,贈平西將軍。著《默語》及《風土記》,并撰集《吳書》。《隋志》:《風土記》三卷。
地理書 《南齊·陸澄傳》:澄字彥深。王儉戲之曰:“陸公,書廚也。”撰《地理書》,死后乃出。《隋志》:《地理書》一百四十九卷,錄一卷,陸澄合《山海經》以來一百六十家以為此書。
水經注 《讀書志》:《水經》,漢桑欽撰,成帝時人,《水經》三卷。后魏酈道元歷覽奇書,注《水經》。《魏書》本傳:道元字善長,范陽人,御史中尉、關右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