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通
- (唐)劉知幾 (清)浦起龍通釋
- 13708字
- 2020-03-25 15:52:20
卷二
二體第二[1]
三、五之代,書有《典》、《墳》,悠哉邈矣,不可得而詳。自唐、虞以下迄于周,是為《古文尚書》。然世猶淳質,文從簡略,求諸備體,固以[2]闕如。[3]既而丘明傳《春秋》,[4]子長著《史記》,[5]載筆之體,于斯備矣。[6]后來繼作,相與因循,假有改張,變其名目,區域有限,孰能逾此!蓋荀悅、張璠,丘明之黨也;班固、華嶠,子長之流也。[7]惟此[8]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9]
夫《春秋》者,[10]系日月而為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備載其事,形于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此其所以為長也。[11]至于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沖要者,[12]必盱衡而備言;跡在沉冥者,[13]不枉道而詳說。如絳縣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晉卿而獲記,或以對齊君而見錄。[14]其有賢如柳惠,仁若顏回,終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15]故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其所以為短也。[16]
《史記》者,[17]紀以包舉大端,傳以委曲細事,表以譜列[18]年爵,志以總括遺漏,逮于天文、地理、國典、朝章,顯隱必該,洪纖靡失。此其所以為長也。[19]若乃同為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后屢出,于《高紀》[20]則云語在《項傳》,[21]于《項傳》[22]則云事具《高紀》。[23]又編次同類,[24]不求年月,[25]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并編。此其所以為短也。[26]
考茲勝負,互有得失。而晉世干寶著書,乃盛譽丘明而深抑子長,其義云: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遺也。尋其此說,可謂勁挺之詞乎?[27]案春秋時事,入于左氏所書者,蓋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為《國語》以廣之。然《國語》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遺者哉?[28]向使丘明世為史官,[29]皆仿《左傳》也,至于前漢之嚴君平、鄭子真,后漢之郭林宗、黃叔度,[30]晁[31]錯、董生之對策,劉向、谷永之上書,[32]斯并德冠人倫,名馳海內,識洞幽顯,言窮軍國。或以身隱位卑,不預朝政;[33]或以文煩事博,難為次序。[34]皆略而不書,斯則可也。[35]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則漢氏之志傳百卷,并列于十二紀中,[36]將恐碎瑣多蕪,闌單失力者矣。[37]故班固[38]知其若此,設紀傳以區分,使其歷然可觀,綱紀有別。[39]荀悅厭其迂闊,又依左氏成書,剪截班史,篇才三十,歷代褒[40]之,有逾本[41]傳。[42]
然則班、荀二體,角力爭先,欲廢其一,固亦難矣。后來作者,不出二途。故晉史有王、虞,[43]而副以干《紀》,[44]《宋書》有徐、沈,[45]而分為裴《略》。[46]各有其美,并行于世。[47]異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48]
按:此篇與《六家》頂接。《六家》舉史體之大全,《二體》定史家之正用。先分論其得失,不以有失而不行;后合勘其兩行,不得偏任而廢一。以“左、荀”等字當“編年”字觀,以“班、馬”等字當“紀傳”字觀,會此替身,乃得縣解。自后秘省敕撰,唯此二途;藝文史部,必先二類。知幾是篇,誠百代之質的也。
或問:替身云云,何謂也?曰:錯舉多書,總歸二體。蓋揭二體之兩行,非評諸書之優劣也。其利害短長,體中應有,亦不妨兩有,非此利彼害之謂,更非利優害劣之謂。但謂二體既立,一以詮歲時,一以管事行,國史乃無偏缺耳。舊評不會作替身字看,遂皆拋體而議書,體兩書煩,臆揣都錯。
“干寶”一節,能因單得互,才是善讀書人。
“二體”兩字,貫徹全書,綱維群史。
人言自袁機仲樞《紀事本末》出,史體參而三矣。余曰:亦從二體出,非別出也。且降史書為類書,法不參立。故其書不由史館,不奉敕亦編。
[1] 二體者,一編年,一紀傳也。
[2] 一作“已”。
[3] 釋:篇首揭過非編年、非紀傳者。
[4] 編年之祖。
[5] 紀傳之祖。
[6] 釋:“既而”四語,通幅全提。
[7] 釋:已上總為二體標出原委大意。言自得左、馬分創,史家千古宗之。
[8] 舊脫“此”字。
[9] 釋:四語又一提。下分編年、紀傳兩扇,各言其利害。
[10] 謂《左傳》也。此一扇論編年。
[11] 釋:長即利也,謂其勝紀傳也。其所以勝,本編年之體自所應有也。
[12] 其人有關國政。
[13] 其人無預國事。
[14] 沖要故也。
[15] 沉冥故也。
[16] 釋:短即害也,是其不及紀傳處也。其所以不及,亦編年之體自所不免也。
[17] 舉《史》該《漢》。此一扇論紀傳。
[18] 一作“序其”。
[19] 釋:此其勝編年處,故長而利也,亦紀傳之體自應有也。
[20] 涉及項事。
[21] 高主項賓故。
[22] 涉及高祖。
[23] 項主高賓故。
[24] 如屈、賈,曹、荊。
[25] 謂時代。
[26] 釋:此其不及編年處,故短而害也,亦紀傳之體自不免也。〇兩扇利害,皆對較而出。
[27] 釋:前幅分扇立論,此借寶語一詰,詰起二體合勘。
[28] 釋:此八句只就寶語一駁,以下申窮之。〇駁左單駁編年,文若偏訶,意實互勘也。
[29] 一作“而”,非。
[30] 身隱位卑者。
[31] 古作“鼌”。
[32] 文煩事博者。
[33] 嚴、鄭、郭、黃。
[34] 晁、董、劉、谷。
[35] 此是掉句。
[36] 一作“事”,非。
[37] 釋:至此一勒。言設使左為漢史,仍用編年,則如上所云,不載既不安,載之又費力,有不得不變為紀傳者矣。
[38] 以固例遷。
[39] 釋:四句勒過,變為紀傳。
[40] 舊作“保”,恐誤。
[41] 恐當作“紀”。
[42] 釋:此數語抵前駁干寶一長段。言世又有厭迂闊而褒剪截者,則又轉而效編年焉。由是觀之,改來改去,總不出此二體也。〇互勘之文止此。
[43] 紀傳。
[44] 編年。
[45] 紀傳。
[46] 編年。
[47] 釋:結尾平收。
[48] 釋:繳應借詰之詞。
荀悅張璠 見《左傳》家,皆編年體。
華嶠 《晉書·華表傳》:表子嶠,字叔駿。元康初,為內臺中書、散騎、著作,門下撰集皆典統之。初,嶠以《漢紀》煩穢,慨然有改作之意。會為臺郎,典官制事,得遍觀秘籍,遂就其緒,為紀、典、傳、譜,凡九十七卷,改名《漢后書》。文質事核,有遷、固之規。
絳縣老 《左傳》襄三十:晉悼夫人食輿人之城杞者,絳縣人或年長矣,無子,而往與于食。有與疑年,使之年。曰:“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吏走問之朝。師曠曰:“七十三年矣。”趙孟召之而謝過焉,曰:“使吾子辱在泥途久矣,武之罪也。”與之田,使為君復陶。
杞梁妻 《左傳》襄二十三:齊侯襲莒,杞殖載甲宿于莒郊。莒子親鼓之,獲杞梁。齊侯歸,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辭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下妾不得與郊吊。”齊侯吊諸其室。杜《注》:杞梁即杞殖。
柳惠不彰 《左傳》僖二十六:齊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師,使受命于展禽。杜《注》:柳下惠也。按:惠見《左傳》,有此明文。今云不彰不顯,與顏子并說,是《史通》疏處。
賈誼屈原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原,楚懷王時人。誼,漢文帝時人。
曹沫荊軻 《史記·刺客列傳》第二十六:沫,魯莊公時人。軻,衛人,游燕,在燕王喜時。按:曹沫,《左氏》、《穀梁》并作曹劌。
前漢嚴鄭 《王貢龔鮑傳》敘:谷口有鄭子真,蜀有嚴君平,皆修身自保。成帝時,元舅大將軍王鳳以禮聘子真,子真不詘。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人有邪惡非正之問,各因勢導之以善。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揚雄著書,稱此二人。
后漢郭黃 《郭太傳》:太字林宗,家世貧賤。游于洛陽,見河南尹李膺。后歸鄉里,與膺同舟而濟,眾賓以為神仙焉。舉有道,不應。《黃憲傳》:憲字叔度,父為牛醫。潁川荀淑遇憲于逆旅,與語移日。既而至袁閎所,曰:“子國有顏子,寧識之乎?”閎曰:“見吾叔度耶!”太守王龔不能屈。郭林宗少過袁閎不宿,從憲累日方還。或問之,林宗曰:“奉高之器,譬之汛濫,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按:林宗此語,本傳亦載,故《史通》二人合舉。
晁董對策 《漢書·晁錯傳》:錯為人峭直刻深。孝文時,拜太子家令,號為“智囊”。后詔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上親策之,以明國體、通人事、能直言三道之要對策,惟錯為高第。《董仲舒傳》:仲舒,廣川人。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三年不窺園。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凡三問,仲舒三對。天子以為江都相。
向永上書 《漢書·楚元王傳》: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元帝初,為宗正,外戚許、史放縱,宦官弘恭、石顯弄權,乃上封事諫。成帝即位,顯等服辜,更生更名向。召拜中郎,數奏封事,遷光祿大夫。時上無繼嗣,政由王氏,上封事極諫。天子召見,嘆息,以為中壘校尉。《谷永傳》:永字子云。博學經書。為太常丞,數上疏言得失。后為刺史,奏事京師。時有黑龍見,天子問所欲言,永對切諫。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
闌單 未詳。大抵是當日方言,渙散不振攝之意。盧照鄰《釋疾文》云:“草木扶疏兮如此,予獨蘭兮不自勝。”疑即此二字之別寫也。《集韻》:
,他干切。按:今俗亦有“闌闌灘灘”之語。
王虞 《晉書·王隱傳》:隱字處叔。父銓有著述之志,每私錄晉事及功臣行狀,未就而卒。元帝召隱為著作郎,令撰晉史。時著作郎虞預私撰《晉書》,數訪于隱,所聞漸廣。《虞預傳》:預字叔寧。《唐·藝文志》:王隱《晉書》八十九卷。虞預《晉書》五十八卷。
干紀 即干寶《晉紀》,見《左傳》家。
徐沈 《徐爰傳》,見《正史》篇注。《書錄解題》:《宋書》,本何承天、山謙之、蘇寶生所撰,至徐爰勒為一史,起義熙,迄大明。自永光以來,闕而不錄。《梁書·沈約傳》:約字休文,吳興人。高祖勛業既就,約嘗叩其端,曰:今不可以淳風期萬物。攀龍附鳳者莫不云明公其人也。高祖受禪,為尚書仆射,卒,謚曰隱。著《宋書》百卷,其目詳《外篇·正史》篇。
裴略 即裴子野《宋略》,見《左傳》家。
載言第三[1]
古者言為《尚書》,事為《春秋》,左右二史,分尸其職。蓋桓、文作霸,糾[2]合同盟,春秋之時,事之大者也,而《尚書》闕紀。[3]秦師敗績,繆公誡誓,《尚書》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錄。此則言、事有別,斷可知矣。[4]
逮左氏為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同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5]
至于《史》、《漢》則不然,凡所包舉,務存恢博,文辭入[6]記,繁富為多。是以《賈誼》、《晁錯》、《董仲舒》、《東方朔》等傳,唯上[7]錄言,罕逢載事。[8]夫方述一事,得其紀綱,[9]而隔以大篇,分其次序。[10]遂令披閱之者,有所懵然。后史相承,不改其轍,交錯分[11]擾,古今是同。[12]
案遷、固列君臣于紀傳,統遺逸于表志,雖篇名甚廣而[13]言無獨[14]錄。愚謂凡為史者,宜于表志之外,更立一書。[15]若人主之制冊、誥令,群臣之章表、移檄,收之[16]紀傳,悉入書部,題為“制冊”、[17]“章表書”,以類區別。他皆放此。亦猶志之有“禮樂志”、“刑法志”者也。[18]又詩人之什,自成一家。故風、雅、比、興,非《三傳》所取。自六義不作,文章生焉。若韋孟諷諫之詩,揚雄出師之頌,馬卿之書封禪,賈誼之論過秦,諸如此文,皆施紀傳。竊謂宜從古詩例,斷入書中。[19]亦猶《舜典》列《元首之歌》,《夏書》包《五子之詠》者也。[20]夫能使[21]史體如是,庶幾《春秋》、《尚書》之道備矣。[22]
昔[23]干寶議撰晉史,以為宜準[24]丘明,其臣下委曲,仍為譜注。于時議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后史之所宜革。[25]是用敢同有識,爰立茲篇,庶世之作者,睹其利害。如謂不然,請俟來哲。
按:上二篇標列史體已備,自此而下,別出己議也。彼編年一體,緒無雜出,而紀傳則名類多門,商榷宜審。是篇蓋就列傳而言,方銓事狀,忽夾長篇,未免文氣隔越,故設此論。嘗竊計之,就如賈生、董傅、方朔、馬卿未作要官,無他政跡,其生平不朽,正在陳書、對策、詩頌、論著等文,設檢去之,以何擔重?且使此冊果立,幾與摯虞《流別》同科。即劉于《載文》篇,亦言非復史書,更成文集,不且自矛乎?況乎后世,著述如林,彌滋
矣。此論不可行。
[1] 此篇以下,皆就紀傳一體中分條著論。
[2] “糾”通。
[3] 載也。一作“記”。
[4] 泥古太甚,于《尚書》家已論之。釋:首節推原記事、記言,古體本不相合,以引下文。
[5] 釋:至左氏,則言、事兩收矣。然非傳體,無隔越之患,其勢自可兼行也。此上下轉遞之文。
[6] 或訛作“之”。
[7] “尚”通,或作“止”。
[8] 釋:自此歸到紀傳,約舉專載文辭之篇,以發論端。
[9] 一作“綱紀”。
[10] 一作“序次”。
[11] 一作“紛”。
[12] 釋:承上,言以長篇夾入敘事中,閱者苦之,逼起本指。
[13] 一作“唯”。
[14] “無獨”舊作“獨無”,誤。
[15] 釋:數語揭本指。
[16] 謂收出之。
[17] 當有“書”字。
[18] “者也”二字,于文勢當有,對下段亦當有,舊脫。釋:此段制冊、章表等,皆朝典頒奏之言。
[19] 據前例,亦當有“題為某書”之文,疑脫。
[20] 釋:此段詩、頌、書、論等,是詞人著述之言。
[21] 一無“使”字。
[22] 釋:以上二項為一節。意謂當于書志帙中,加立“載言”一條也。
[23] 一作“晉”,誤。
[24] 一多“左”字。
[25] 釋:此借寶言,以見酌更舊體,成例可援。
韋孟諷諫 《漢書·韋賢傳》:韋賢,鄒人也。其先韋孟,家本彭城,為楚元王傅。及孫王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詩諷諫。后遂去位,徙家于鄒,又作一篇。其詩,或曰子孫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也。
揚雄出師 按:《漢書·揚雄傳》載《河東》、《長楊》等賦,《反離騷》、《解嘲》等詞,《太玄》、《法言》等序,而無《出師頌》。郭《注》引《文選》注云:成帝時,西羌有警,上思將帥之臣,追美趙充國,乃召雄,即《充國圖》頌之。《文選·充國頌》后,編有《出師頌》,則史孝山作,豈《史通》誤以為雄耶?
馬卿封禪 《漢書》:司馬相如字長卿。見上好仙,遂奏《大人賦》。天子大悅,飄飄有凌云氣游天地之間意。病免,家居茂陵。天子使取其書,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問其妻,對曰:“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來求書,奏之。’”其遺札書,言封禪事,所忠奏焉。
賈誼過秦 按:《漢書·賈誼傳》不載《過秦論》,于《陳勝項籍傳贊》取《史記》褚少孫所述之文錄之,止三篇之一。又按:《史通》所舉韋、揚、馬、賈諸篇,或置傳首,或出他書,或入傳中,或附贊內,舉非一例,其意只取有關勸戒,傳頌藝林,法當采入史中者,用示擇言之例耳。
本紀第四
昔汲冢竹書是曰《紀年》,《呂氏春秋》肇立紀號。[1]蓋紀者,綱紀庶品,網羅萬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過于此乎?[2]及司馬遷之著《史記》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紀名篇。后世因之,守而勿失。譬夫行夏時之正朔,服孔門之教義者,[3]雖地遷陵谷,時變質文,而此道常行,終莫之能易也。[4]
然遷之以天子為本紀,諸侯為世家,斯誠讜矣。但區域[5]既定,而疆理[6]不分,遂令后之學者罕詳其義。[7]案姬自后稷至于西伯,嬴自伯翳至于莊襄,[8]爵乃諸侯,而名隸本紀。[9]若以西伯、莊襄以上,別作周、秦世家,持殷紂以對[10]武王,拔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傳授,昭然有別,豈不善乎?[11]必以西伯以前,其事簡約,別加一目,不足成篇。[12]則伯翳之至莊襄,其書先成一卷,[13]而不共世家等列,輒與本紀同編,此尤可怪也。[14]項羽僭盜而死,未得成君,[15]求之于古,則齊無知、衛州吁之類也。[16]安得諱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17]春秋吳、楚僭擬,書如列國。假使羽竊帝名,正可抑同群盜,[18]況其名曰西楚,號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當時諸侯。[19]諸侯而稱本紀,求名責實,再三乖謬。[20]
蓋紀之為體,猶《春秋》之經,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21]曹武雖曰人臣,實同王者,以未登帝位,國不建元。陳《志》權假漢年,編作《魏紀》,亦猶《兩漢書》首列秦、莽之正朔也。[22]后來作者,宜準于斯。兩陸機《晉書》,列紀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編年。年既不編,何紀之有?[23]夫位終北面,一概人臣,儻追加大號,止入傳限,是以弘嗣[24]吳史,不紀孫和,緬求故實,非無往例。[25]逮伯起[26]之次《魏書》,[27]乃編景穆于本紀,以戾園[28]虛謚,間廁武、昭,欲使百[29]世之中,若為魚貫。[30]
又紀者,既以編年為主,唯敘天子一人。有大事可書者,則見之于年月;其書事委曲,付之列傳。此[31]其義也。如近代述者魏著作、李安平之徒,其撰《魏》、《齊》二史,舊注:魏彥淵撰《后魏書》,李百藥撰《北齊書》。[32]于諸帝篇,或雜載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細畢書,洪纖備錄。舊注:如彥淵帝紀載沙苑之捷,百藥帝紀述淮南之敗是也。全為傳體,有異紀文,迷而不悟,無乃太甚。世之讀者,幸為詳焉。[33]
按:《史記索隱》釋本紀曰:“本其事而記之,故曰本紀。”若是,則凡紀人事皆可通稱,不已泛乎?《史通》則曰:“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其于《列傳》篇又曰:“紀者,編年。”“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蓋言用其紀元,紀其時事也。似此析義,則凡混假是名,如項羽前附秦年,后附漢年,全與本身無與,不待辯而其非灼然矣。裴世期論《史目》云:“天子稱本紀,諸侯曰世家。”系其本系,故曰本。是則劉說之所因歟?
儕項于州吁、無知,初看似過。細按其意,特以未成君等之耳,非以逆例也。或曰:魏武權假漢年,紀是乎?曰:帝魏為文者,勢所必然,猶晉三祖也,尊創業也。非是,則唐高、宋太之先世矣。莫謊于元魏,《稱謂》篇斥之。
孫和、元晃一條,斷制嚴明,濮議、興獻議,聚訟可息。
自此至《題目》篇,條疏抽論,皆是紀傳體中之體例。
[1] 其書有十二紀。
[2] 釋:首原“紀”字來歷。
[3] 二句喻言本紀,法立而分定。
[4] 釋:自“及司馬”至此,贊其創立紀名,專歸天子,至當不易,無容混冒。
[5] 猶言門類。
[6] 猶言界畫。
[7] 釋:數語轉意。
[8] “襄”舊作“王”,下同。
[9] 釋:此下言自名之而自亂之,摘周、秦起案。
[10] 遞代之義。
[11] 釋:先設平論。
[12] 其書不過兩番。
[13] 甚不簡矣。
[14] 釋:此正駁之,而文義側注周之先事,少卷促耳。秦未帝前,卷長另立,何亦混稱乎?
[15] 大業未就。
[16] 未成君也。
[17] 二句言豈等于諱名而奉尊稱者。
[18] 群盜即勝、廣輩,《漢書》勝、廣、項籍同傳,句蓋準以為言。
[19] 即如彭、韓之類,謂其號正同也。
[20] 釋:前節就帝王上世亂例駁之,此節就身未成帝亂例駁之。
[21] 釋:二句正透出命名的旨。上無壓制,自得紀年,方許題為本紀,名義相符。
[22] 秦、莽舉例,據《光武紀》。
[23] 釋:此與下節皆摘后史之不符紀例者。〇本節就開代言。
[24] 韋曜。
[25] 即下文戾園也。
[26] 魏收。
[27] 一脫“書”字。
[28] 諸本訛作“國”。
[29] 一作“下”。
[30] 釋:此節摘繼體追尊為言。〇已上總就“本”字、“紀”字名義發揮。
[31] “此”郭本作“則”。
[32] 按:“淵”為唐諱,恐非原注,下同。
[33] 釋:末節乃從紀體立論,體似《春秋》之經,事止提綱,書其大者,雜載他兼則褻矣,可謂搜義無窮。
后稷至西伯 按:《史記·周本紀》,后稷以下,曰不窋,曰鞠,曰公劉,曰慶節,曰皇仆,曰差弗,曰毀隃,曰公非,曰高圉,曰亞圉,曰公叔祖類,曰古公亶父,曰公季,曰西伯。凡十五世,文幅甚簡。附按:羅氏《路史》云:夏十七世,商三十世,蓋四十七世而后有周文王。此敘止十五世,疏脫甚矣。
伯翳至莊襄 按:《史記·秦本紀》,伯翳本名大費,與禹平水土。傳至非子,當周孝王時,始封為附庸,邑之秦。至襄公,平王封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于是始國。至繆公,開地千里,遂霸西戎。至孝公,天子致伯。子惠文,始稱王,以至莊襄。通為紀一卷,編《始皇紀》之前。
無知州吁 《左傳》莊八:齊公孫無知有寵于僖公,襄公絀之。公田而反,賊入,弒之,立無知。九年,雍廩殺無知。又隱四:衛州吁弒桓公而立,衛人使右宰丑蒞殺州吁于濮。
權假漢年 《魏志·武帝紀》:紀年起漢獻帝初平元年,盡建安二十五年。
陸機晉紀 《晉書》本傳:機字士衡,吳郡人。祖遜,父抗。太康末,與弟云俱入洛。成都王穎勞謙下士,機委身焉。宦人孟玫譖機于穎,遂遇害。所著文章二百余篇。按:傳不言作《晉紀》,而《隋》、《唐》二志,鄭、馬二《通》并有陸機《晉紀》四卷,并入編年門。今《史通》云“歷紀三祖,直敘其事”,以為不合本紀之體。得毋機書之以紀名,原是荀、袁《漢紀》之“紀”,而非本紀之“紀”歟?識以存疑。三祖,謂所追尊宣帝懿、景帝師、文帝昭也。
弘嗣吳史 弘嗣,韋曜字,即韋昭也。見《國語》家。《吳志·曜傳》:孫皓即位,欲為父和作紀,曜執以和不登帝位,宜名為傳,如是者非一。皓積嫌憤,遂誅曜。按:今《吳志·孫和傳》在五子之列,殆因曜之舊歟?
伯起魏書 《北史》: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與溫子昇、邢子才齊譽,世號“三才”。齊天保元年,除中書令,兼著作郎。二年,詔撰魏史。《魏書》紀:恭宗景穆皇帝諱晃,太武皇帝長子也。薨于東宮,即柩謚曰景穆。高帝即位,追尊皇帝廟號。史臣曰:“恭宗明德令聞,夙世殂夭,其戾園之悼歟?”按:此紀繼《太武紀》下,是僭紀也。當附《太武紀》末,不合分篇。
戾園 《漢·宣帝紀》:武帝戾太子納史良娣,產子史皇孫。皇孫生帝。巫蠱事起,太子亡至湖,遇害。《武五子傳》:宣帝初即位,詔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謚、歲時祠,其議謚,置園邑。”有司奏請,謚曰戾,置奉邑二百家,湖鄉邪里聚為戾園。后又益戾園滿三百家。
魏著作 《北史·魏季景傳》:季景子澹,字彥深,仕齊殿中郎、中書舍人。入隋,遷著作郎。帝以魏收所撰《后魏書》褒貶失實,詔澹別成魏史。義例與魏收多所不同。按:澹本字彥淵,唐諱為“深”。
李安平 《唐書》:李百藥字重規,定州安平人,隋內史令德林子也。幼多病,祖母趙以“百藥”名之。七歲能屬文,號“奇童”。貞觀元年,拜中書舍人,封安平縣男。所撰《齊史》行于世。
世家第五
自有王者,便置諸侯,列以五等,疏為萬國。當[1]周之東遷,王室大壞,于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迄乎秦世,分為七雄。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2]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為世家。[3]
案世家之[4]為義也,豈不以開國承家,世代相續?至如[5]陳勝起自群盜,稱王六月而死,子孫不嗣,社稷靡聞,無世可傳,無家可宅,而以世家為稱,豈當然乎?夫史之篇目,皆遷所創,豈以自我作故,[6]而名實無準。[7]
且諸侯、大夫,家國本別。三晉之與田氏,自未為君而前,齒列陪臣,屈身藩后,而前后一統,俱歸世家。使君臣相雜,升降失序,何以責季孫之八佾舞庭,管氏之三歸反坫?[8]又[9]列號東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高視六國,而沒其本號,唯以田完制名,謂《田完世家》也。求之人情,孰謂其可?[10]
當漢氏之有天下也,其諸侯與古不同。夫古者諸侯,皆即位建元,專制一國,綿綿瓜瓞,卜世長久。至于漢代則不然。其宗子稱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異姓封侯者,必從宦[11]天朝,不臨方域。[12]或傳國唯止一身,或襲爵才經數世,雖名班[13]胙土,而禮異人君,必編世家,實同列傳。而馬遷強加別錄,以類相從,雖得畫一之宜,詎識隨時之義?[14]
蓋班《漢》知其若是,厘革前非。至如蕭、曹茅土之封,荊、楚葭莩之屬,并一概稱傳,無復世家,事勢當然,非矯枉也。[15]自茲已降,年將四百。及魏有中夏,而揚、[16]益[17]不賓,終亦受屈中朝,見稱偽主。為史者必題之以紀,則上通帝王;榜之以傳,則下同臣妾。梁主敕撰《通史》,定為吳、蜀世家。持彼僭君,比諸列國,去太去甚,其得折中之規乎![18]次有子顯《齊書》,北編《魏虜》;牛弘《周史》,南記蕭詧。考其傳體,宜曰世家。[19]但近[20]古著書,通無此稱。用使馬遷之目,[21]湮沒不行;班固之名,相傳靡易者矣。[22]
按:由周而來,五等相仍。當子長時,漢封猶在,故立此名目,以處夫臣人而亦君人者。自茲以降,去古益遠,藩微封耗,史無世家,時為之也。“隨時之義”四字,乃持論主句。
三國、南、北朝,體勢相埒,各為一史,理事當然。宋之遼、金,亦猶是也。晉十六國,載記統之;唐之藩鎮,是不一姓。凡此諸朝,都無置世家處。獨唐末五代,十國擅世,廬陵遠法龍門,繼列茲體,比于揚、益、《魏虜》之云,似較檃當,亦時之適逢也。然設以十國擬諸載記,亦殊妥協。
帝魏則傳蜀,帝蜀則紀漢,蜀不得與吳例,故獨不可世家。
位孔子以世家,先儒非之。愚謂《史記》乃從其世及而世家之也,故敘后系獨長,至十一傳安國,而與己同時,繼以子卬孫歡而止。厥后褒成、褒亭、宗圣、奉圣、崇圣、恭圣、紹圣、褒圣、衍圣之封,與世無極焉。乃悟“世家”二字,千古唯孔氏顛撲不破。《史通》糾史,于孔子無綴詞,其亦有會于斯歟?[23]
[1] 一無“當”字。
[2] 各國自用其年。
[3] 釋:首標世家創設名義之故,已下皆即遷《史》搜駁。
[4] 一無此四字,易一“其”字。
[5] 一作“于”。
[6] 一作“古”,集內屢見此語,并作“故”。
[7] 釋:既立世家一門,陳勝最難安放,故作第一駁。
[8] 三晉,田齊之先,猶帝紀之上世也。
[9] 當有“田齊”二字。
[10] 釋:第二駁,本是三晉、田齊總駁,而田完題上獨缺“齊”字,故多一層。
[11] 一作“官”。
[12] 漢初不盡然。
[13] 一多“爵”字,非。
[14] 釋:第三駁,專舉漢封為言。〇“隨時”二字,具有通識。
[15] 釋:落到班史,廢去世家,事勢當然,正是為時所轉。
[16] 吳。
[17] 蜀。
[18] 此論于蜀未允。
[19] 釋:自漢而后,代多分據,宜若可用,然亦不為決詞也。
[20] 或作“今”,誤。
[21] 或訛作“冊”。
[22] 釋:末以舍馬從班結之。
[23] 《宋史》襲歐,諸國世家,夾置傳內,名類雜糅。
三晉 《史記·趙世家》:叔帶去周如晉,事晉文侯,始建趙氏于晉國。五世,晉獻公賜趙夙耿。晉悼公立,趙武續趙宗。晉頃公年,趙簡子出,有人當道,曰:“主君之子,且必有代。”晉懿公年,趙襄子與韓、魏滅知氏,于是北有代,南有知氏。襄子卒,獻侯立;卒,子烈侯籍立。韓、魏、趙皆相立為諸侯。《魏世家》:畢萬事晉獻公,獻公以魏封萬。卜偃曰:“萬,滿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天開之矣。”晉文公令武子襲魏氏。晉悼公任魏絳政。其后魏桓子與韓康子、趙襄子共伐滅知伯,分其地。桓子之孫曰文侯都,與趙、韓列為諸侯。《注》:《世本》曰:“都,斯也。”《韓世家》:韓之先與周同姓,其后事晉,得封于韓原,曰韓武子。后三世有韓厥,從封姓為韓氏。晉作六卿,而韓厥在一卿之位,號為獻子。子宣子徙居州。子貞子徙居平陽。至康子,與趙襄子、魏桓子共敗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子武子,武子子景侯虔,與趙、魏俱得立為諸侯。
田氏 《田敬仲完世家》:陳完者,陳厲公佗之子也。奔齊,齊桓公使為工正。完卒,謚為敬仲。敬仲之如齊,以陳字為田氏。按:完之后九世為太公和,遷齊康公于海上。與魏文侯會濁澤,求為諸侯。魏使使言周天子,天子許之。田和立為齊侯,列于諸侯。
葭莩 《漢書》:中山靖王勝對曰:“群臣非有葭莩之親,鴻毛之重。”《注》:莩者,葭中白皮,至薄,喻薄。
去太去甚 《老子·無為章》: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子顯編魏虜 《梁書·蕭子恪傳》:子恪弟子顯,字景陽。啟撰齊史,書成,表奏之。子顯《齊書》列傳第三十八,題為《魏虜》。
牛弘周史 《隋書》本傳:弘字里仁。開皇初,授秘書監。拜禮部尚書,敕修撰《五禮》,勒成百卷。有文集十三卷。按:弘撰《周史》,本傳缺書。《隋·經籍志》:《周史》十八卷,未成,牛弘撰。亦見《外篇·正史》篇。《讀書志》:蘇綽秉政,軍國詞令,多準《尚書》。牛弘為史,尤務清言。
蕭詧 《后周書》:蕭詧字理孫,梁武帝之孫,昭明太子之第三子。昭明卒,武帝舍詧兄弟而立簡文。大同元年,除持節,都督雍、梁、隨諸軍事。詧以襄陽梁武創基之所,志存綏養。侯景作亂,梁元帝時鎮江陵,詧與構隙,恐,乃稱藩于魏。江陵平,太祖立詧為梁主,資以江陵一州之地。詧遂稱帝于其國,在位八載,薨。又命其太子巋嗣位。巋字仁遠。有文學,善撫御,在位二十三載,薨。又命其太子琮嗣位。琮字溫文,倜儻善弓馬。二年,隋征入朝,廢梁國。自詧初即位,至是歲三十有三年矣。按:詧于后周,若題以世家,實為宜稱。
列傳第六
夫紀傳之興,肇于《史》、《漢》。蓋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春秋》則傳以解經,《史》、《漢》則傳以釋紀。[1]
尋茲例草創,始自子長,而樸略猶存,區分未盡。如項王宜[2]傳,而以本紀為名,非惟羽之僭盜,不可同于天子;且推其序事,[3]皆作傳言,[4]求謂之紀,不可得也。或曰:遷紀五帝、夏、殷,亦皆列事而已。[5]子曾不之怪,何獨尤于《項紀》哉?對曰:不然。夫五帝之與夏、殷[6]也,正朔相承,子孫遞及,雖無年可著,紀亦何傷!如項羽者,事起秦余,身終漢始,殊夏氏之后羿[7]似黃帝之蚩尤。譬諸閏位,容可列紀;[8]方之駢拇,難以成編。[9]且夏、殷之紀,不引他事。[10]夷、齊諫周,實當紂日,而[11]為列傳,不入殷篇。《項紀》則上下同載,君臣交雜,[12]紀名傳體,所以成嗤。[13]
夫紀傳[14]之不同,猶詩賦之有別,而后來繼作,亦多所未詳。案范曄《漢書》記[15]后妃六宮,其實傳也,[16]而謂之為紀;陳壽《國志》載孫、劉二帝,其實紀也,[17]而呼之曰傳。考數家之所作,其未達紀傳之情乎?茍上智猶且若斯,則中庸故可知矣。[18]
又傳之為體,大抵相同,而述者多方,有時而異。[19]如二人行事,首尾相隨,則有一傳兼書,包括令盡。若陳馀、張耳合體成篇,陳勝、吳廣相參并錄是也。亦有事跡雖寡,名行可崇,寄在他篇,為其標冠。若商[20]山四皓,事列王陽之首;廬江毛義,名在劉平之上是也。[21]
自茲已后,史氏相承,述作雖多,斯道都[22]廢。其同于古者,唯有附出而已。[23]尋附出之為義,攀列傳以垂名,若紀季之入齊,顓臾之事魯,皆附庸自托,得廁[24]朋流。然世之求名者,咸以附出為小。蓋以其因人成事,不足稱多故也。竊以書名竹素,豈限詳略,但問其事竟如何耳。借如召平、紀信、沮授、陳容,或運一異謀,樹一奇節,并能傳之不朽,人到于今稱之。豈假編名作傳,然后播其遺烈也![25]嗟乎!自班、馬以來,獲書于國史者多矣。其間則有生無令聞,[26]死無異[27]跡,用使游談者靡征其事,講習者罕記其名,而虛班史傳,妄占篇目。若斯人者,可勝紀哉!古人以沒而不朽為難,蓋為此也。[28]
按:初謂列傳宜無紊例之患,又疑《史通》何多牽涉之辭,久而后知其解也。拈出本紀,連為互文,透頂直指,曰:紀者,紀年也。年仰他人者,雖紀實傳;年得自主者,雖傳實紀。片言折獄,紀法定而后傳例清焉。迨乎文勝益流,甚者騰聲穢史,縱謗書其或免,寧實錄之靡慚。篇后發藥,又是傳者通病。子長之倡傳首也,曰:非附青云,烏施后世。子玄之嚴傳例也,曰:生無令聞,虛占篇目。舉意故殊,贈言彌遠,國史體尊,可使夷于家乘哉!
[1] 釋:此篇論列傳也。其以本紀并提者何?蓋紀傳之為書,其中有表有志,而言者皆約舉兩端以名之,故并提以析其義也。一則紀以配《經》,傳以配《左》,以明詳略之攸分,如本節所云也;一則傳無他體淆訛,偏與本紀出入,宜審義例之各當,如下文所辯也。
[2] 舊訛作“立”。
[3] 一脫“事”字。
[4] 年從秦、漢,便是傳體。
[5] 《史記》此三紀皆無年。
[6] 舊作“殷、夏”。
[7] 羿世無君。
[8] 謂羿。
[9] 謂蚩尤。
[10] 紀體尊嚴。
[11] 古“析”字。
[12] 多端時事,盡入篇中。
[13] 一作“媸”。釋:此段所言,《本紀》篇先已論過,似乎復出而非也。在紀言紀,惟譏僭置。此乃詳研紀文,實皆傳體,去名存實,定合收還。蓋彼篇雖有書君顯國之言,而于論項之處未暢斯旨,留此盡之也。
[14] 一作“傳紀”。
[15] 或作“紀”。
[16] 從君之年。
[17] 用其國年。
[18] 釋:已上兩層皆是借紀剔傳,先糾《史記》,次及范、陳。年托他人者,反不入傳;年由我紀者,反以傳名,皆失實也。論傳例之失,至是止。
[19] 舊有“耳”字。
[20] 一作“南”。
[21] 釋:單行傳體,可以不論。合傳、寄傳,變體也,故抽論之。合傳謂二人合事,非儒林、循吏之類;寄傳謂別列傳頭,非召平、沮授之類。
[22] 一作“多”。
[23] 釋:附出,謂附見傳中,因合、寄二項觸類及之。
[24] 舊有“于”字。
[25] 釋:假附出之可傳,引濫登之可鄙。
[26] 一作“問”。
[27] 一作“遺”。
[28] 釋:自“自茲以后”至末,寓情尤遠。果可片端不朽,奚須揚厲滋多。儆后波靡,屹然砥柱。
后羿 見《書·五子之歌》,又見《左傳》襄四年、哀元年。
蚩尤 《史記·五帝紀》: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于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而蚩尤最為暴。《索隱》:蚩尤,蓋諸侯號也。
范后妃紀 范曄《后漢書》以《皇后紀》列帝紀之后,其敘曰:“考列行跡,以為《皇后本紀》。雖成敗事異,而同居正號者,并列于篇。”“親屬別事,各依列傳。”
陳志孫劉 陳壽《吳志》:權曰《吳主傳》,改元五,曰黃武、黃龍、嘉禾、赤烏、太元。亮、休、皓曰《三嗣主傳》,亮改元三,曰建興、五鳳、太平,休改元曰永安,皓元八,元興、甘露、寶鼎、建衡、鳳皇、天冊、天璽、天紀。《蜀志》:先主曰《先主傳》。傳略曰:魏文帝稱尊號,改元黃初。傳聞漢帝見害,先主乃發喪制服。議郎陽泉侯劉豹等上言,宜即帝位,以纂二祖,謹上尊號。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擔山之南。為文曰:“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備敢用玄牡,昭告皇天后土。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殺主后。”“操子丕載其兇逆,竊居神器。群臣將士以為社稷隳廢,備宜修之,嗣武二祖,龔行天罰。”“率土式望,在備一人。”“謹擇元日,與百寮登壇,受皇帝璽綬。”建元章武。《后主傳》:元四,建興、延熙、景耀、炎興。按:二國主傳皆不用魏年,實紀體也。
馀耳勝廣 《史記》、《漢書》并兩人合一傳。
四皓列王陽之首 《漢書·王吉》等傳,傳首有敘,敘內云:漢興有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此四人者,當秦之世,避而入商山。自高祖聞而召之,不至。呂氏用留侯計,使皇太子卑辭安車,迎而致之。四人從太子見,高祖客而敬待之。太子得以為重,遂用自安。王吉本傳:吉字子陽,與貢禹為友。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
毛義在劉平之上 《后漢·劉平》等傳,傳首亦有敘,敘內云:中興,廬江毛義少節家貧,以孝行稱。南陽張奉慕其名,往候之,而府檄適至,以義守令。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奉心賤之。及義母死,去官行服。后舉賢良,公車征,遂不至。張奉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為親屈也。”劉平本傳:平字公子,本名曠,顯宗后改為平。
紀季入齊 《左傳》莊、三《經》:紀季以酅入于齊。杜《注》:酅,紀邑。季以邑入齊為附庸,先祀不廢。按:《史通》與魯附庸顓臾并舉,皆以喻傳之附出者。
召平紀信 《漢書》:召平附見《蕭何傳》,紀信附見《項籍傳》。
沮授 《后漢·袁紹傳》:紹領冀州牧,引沮授為別駕。授進曰:將軍忠義奮發,威陵河、朔,迎大駕于長安,復宗廟于洛邑,號令天下,其功不難。興平二年,車駕為李傕等所追,沮授曰:“西迎大駕,即宮鄴都,挾天子而臨諸侯,蓄士馬以討不庭,誰能御之?”“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紹不從。紹攻許,沮授為操軍所執,大呼曰:“授不降也,為所執耳!”操曰:“國家未定,方當與君圖之。”授曰:“速死為福。”乃誅之。章懷《注》:《獻帝傳》曰:“沮授,廣平人。”《存研樓集》:近宜興儲會元大文撰有《沮授補傳》。
陳容 《魏志·臧洪傳》:洪領東郡,袁紹興兵殺之。洪邑人陳容,少為書生,親慕洪,隨洪為東郡丞。見洪當死,謂紹曰:“將軍欲為天下除暴,而專先誅忠義,豈合天意?”紹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儔,空爾為!”容顧曰:“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而死,不與將軍同日而生。”復見殺。在紹坐者無不嘆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殺二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