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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哲學史大綱》導讀

耿云志 王法周

胡適著《中國哲學史大綱》寫定于1918年9月,出版于1919年2月,這是胡適的成名作。書出不到兩個月,即再版,到1922年已出到第八版,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和影響之大。

這本書是作者在自己的博士論文《先秦名學史》(英文)的基礎上,修改擴充而成。《先秦名學史》已于1982年出版了中文譯本,讀者不難發現兩書的親緣關系。

此書是中國近代以來,第一本用現代學術方法系統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書。近年頗多學者承認,此書的出版,是中國哲學史學科成立的標志。

讀此書,要特別認真讀它的導言。有些著作的導言太長,太難讀。如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的導言,特別冗長,譯成中文仍有近120頁,而且講得太抽象,太玄虛,故很難懂。列寧說,讀這篇導言“是令人頭痛的最好方法”。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導言則不然。胡適著書寫文最大的特點是深入淺出。只要略具該學科的一定知識,就可以讀懂。胡適在導言中所說的各項內容,正是他要建立中國哲學史學科的基本構想,或者說是基本要求、基本規范。

他首先對什么是哲學做了界定。不管他的定義是否十分精確,要建立中國哲學史學科,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必須首先明確哲學是什么。他給出的定義是:“凡研究人生切要問題,從根本上著想,要尋一個根本的解決,這種學問,叫做哲學。”后來,胡適對這一定義略有修正。1923年,在《哲學與人生》一篇講演中,他說:“‘根本’兩字意義欠明,現在略加修改,重新下一個定義:‘哲學是研究人生切要的問題,從意義上著想,去找一個比較可普遍適用的意義。’”(《東方雜志》第20卷23期)根據這個定義,胡適認為哲學應包含幾種大的問題,如(一)天地萬物是怎樣來的;(二)知識、思想的范圍、作用及方法;(三)人生在世應該如何行為;(四)怎樣才可以使人有知識;(五)社會國家應該如何組織,如何管理;(六)人生究竟有何歸宿,等等。如果“把這種種哲學問題的種種研究法和種種解決方法,都依著年代的先后和學派的系統,一一記敘下來,便成了哲學史”。

交代了什么是哲學和什么是哲學史,然后他指出哲學史學科的任務。他歸結為三點:

(一)明變,弄清古今哲學思想變遷的線索,這是哲學史的“第一要務”。

(二)求因,不但要弄清哲學思想變遷的線索,還要弄清發生這種種變遷的原因。例如,程、朱的哲學何以不同于孔、孟?陸、王的哲學又何以不同于程、朱?胡適認為,發生這種同異變遷的原因大約有三種:(1)個人的才性不同;(2)所處的時勢不同;(3)所受的思想學術影響不同。

(三)評判,明變、求因之后,還要對各家學說作出評判,使人了解其價值所在。胡適特別強調,評判應該是客觀的,即弄清每一家學說實際所發生的效果。這些效果便是那家學說的價值的實際表現。學說的效果大致有三個方面:(1)對同時代和后來的思想發生何種影響;(2)在社會風俗政治上發生何種影響;(3)可以造出怎樣的人格來。胡適指出的這幾點,不但可以據以評判哲學家,而且也可以普遍用來評判一切思想家、教育家的學說價值。

我們前面說過,胡適是第一個用西方學術方法系統研究中國哲學史的人。但他絕不照搬西方人的成見。西方哲學史家,歷來不能正視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價值。例如黑格爾就公然說,中國古代哲學不屬于哲學史。胡適則明確申明,中國哲學在世界哲學史上有自己特定的位置。他指出世界哲學可分東西兩大支:東支可分中國、印度兩系;西支可分希臘、猶太兩系。后來猶太系加入希臘系形成歐洲中古哲學,印度系加入中國系形成中國中古哲學。再以后,西方的猶太系和東方的印度系都逐漸衰微,生成歐洲近世哲學與中國的近世哲學。世界哲學的將來,就由這兩大哲學系統的發展變化而定。胡適的這些思想,無論在當時,還是在現時,都有不容忽視的意義。

胡適把中國哲學史分期為古代哲學、中世哲學和近世哲學三個發展時期。惟他的近世哲學是指北宋至明清時期,這同我們今天比較通行的看法大異。不過考慮到胡適的書寫于民國初期,清朝結束才不過幾年的功夫,他的看法是可以理解的。

哲學史研究中和任何歷史學科一樣,史料是十分重要的。

在胡適之前也有人作過所謂的《中國哲學史》,但它里面羅列的材料極為雜亂,不規范,無系統。例如謝無量的《中國哲學史》,書中根本沒有把歷代哲學家的哲學思想清理出來,把經學、史學、文學材料一鍋煮,所以他的書實在名不符實。

胡適既首先界定了哲學與哲學史的確定含義,很自然地,他便嚴格限定了哲學史史料的范圍,包括:哲學家的一生行事,思想淵源沿革,其哲學思想的真面目。關系到這些內容的,方可認為是哲學史的史料。

胡適提出了一整套哲學史史料學的基本規范。他區分史料有原料與副料之分。原料,相當于我們常說的第一手資料,指的是哲學家本人的著作。副料,相當于我們常說的第二手資料,指的是他人著述中提供的相關材料。

無論是原料還是副料,都應進行嚴格的審定。審定史料的方法,唯一的是依靠證據。證據可從幾個方面去搜尋:(一)史事的真偽;(二)文字的特點;(三)文體的特點;(四)思想的鑒別;(五)旁證。根據上述各個方面搜尋到的證據,以定史料的可信與否及其適用的范圍。

哲學史是一新學科,哲學史的史料皆散見于歷代經、史、子、集各書中,故要有系統整理的功夫。整理之方法,胡適指出有三種:(一)校勘;(二)訓詁;(三)貫通。

校勘,通過發現最古的本子,加以精校,解決刊本流傳中所難免的脫誤、缺損等弊病,以得一種最善的本子。

訓詁,致力于求得古書文字的正確含義,主要依靠三種方法:(1)據古義或用古字書、古箋注,以明古字的真確意義。(2)據古文字假借、聲類通轉的規律以確定古字的意義。(3)研究古代語法,據語法規律,以明確古書讀法和文字的本義。訓詁學對于研究古代哲學思想是十分重要的。

貫通,即是理解古人著作的意義。只有校勘、訓詁,不足以對古人的思想有貫通的理解。只有在校勘訓詁的基礎上,把古書的內容要旨融會貫串起來,得出一個脈絡條理來,這才能對古人著作、學說有接近客觀的了解,才能為哲學史的研究提供必要的基礎。

《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導言,系統提出了研究中國哲學史的各種必要前提、任務和方法,也正可以說,系統論述了建立中國哲學史學科的必備條件。所以在導言的結尾處,胡適說:“我的理想中,以為要做一部可靠的中國哲學史,必須要用這幾條方法。第一步須搜集資料。第二步須審定史料的真假。第三步須把一切不可信的史料全行除去不用。第四步須把可靠的史料仔細整理一番:先把本子校勘完好,次把句子解釋明白,最后又把各家的書貫串領會,使一家一家的學說,都成有條理有系統的哲學。做到這個地步,方才做到‘述學’兩個字。然后還須把各家的學說,籠統研究一番,依時代的先后,看他們傳授的淵源,交互的影響,變遷的次序,這便叫做‘明變’。然后研究各家學派興廢沿革變遷的原故,這便叫做‘求因’。然后用完全中立的眼光,歷史的觀念,一一尋出各家學說的效果影響,再用種種影響效果來批評各家學說的價值,這便叫做‘評判’。”這一大段話,清楚地交代了胡適心目中比較理想的一部中國哲學史應該具備的條件。

胡適說他自己也只是嘗試著這樣做去,不能保證在各方面都達到理想的地步。但他明確提出一部真正的中國哲學史應該具備的條件,實際亦即提出了建立中國哲學史學科的標準。因此,我們說,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是中國哲學史學科建立的標志是并不過分的。

蔡元培先生為胡適的這本《中國哲學史大綱》寫的序言中,盛稱此書有四大長處:(一)證明的方法;(二)扼要的手段;(三)平等的眼光;(四)系統的研究。嚴格說來,這四者說的都是方法問題。也就是說,胡適此書能獲得大成功,即在于其有方法。從前有關中國哲學史的著述,都談不上“方法”二字,即如謝無量的《中國哲學史》,雖名曰《中國哲學史》,實則尚未從一般的古史研究和經學研究中分離出來。而且對材料無所考訂,無所剪裁,無所證明,更談不上做系統的研究。胡適此書,因有明確自覺的方法論,首先在史料上嚴加考辨,適當剪裁,達到“述學”的目的。然后又在“述學”的基礎上“明變”、“求因”,并做出“評判”。他在具體研究各家各派的哲學思想時,亦特別注意各家各派的方法。實際上,這部哲學史大綱,是著重以各家各派的方法貫串起來的。這本書的前身,胡適的博士論文,原題即是《中國古代哲學方法之進化史》。把方法問題置于哲學史的中心地位,這是胡適此書的最大特點。胡適晚年曾說到,他一生的著述都是圍繞著“方法”打轉的。《中國哲學史大綱》是他自覺應用現代學術方法治學的奠基之作。所以,閱讀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要特別注意書中體現的方法。

一、證明的方法。此書特別尊重證據。講哲學家的生平,述其著作,闡發其思想,皆注意證據的可靠與否,要對材料作考辨,證明其無誤,方才用為證據。但這不等于說,胡適此書所用材料皆是可靠而毫無問題的。限于當時的歷史條件——中國哲學史一向甚少人作研究,哲學史的材料亦頗多未曾經過充分整理過的——一個人是不可能對全部史料詳加審訂的,難免不有沿襲成說的地方。如講楊朱,以《列子》里的《楊朱篇》為基本根據,就錯了。后來,臺北出新版《中國哲學史大綱》(改名為《中國古代哲學史》)時,作者自己指出了這一點。此外,他講孔子,多引《易傳》的材料。近人已考定,《易傳》大體是戰國或秦漢之際的作品,故不能作為講孔子思想的依據。

胡適此書考據的文字差不多占了全書三分之一的篇幅,其中確有許多精采重大發現。如關于莊子和墨子年代的考據,關于儒墨兩家學派復雜關系的考究,關于墨家思想的意義的考辨與論析等等。當時一些老輩的學者盛稱胡適有乾嘉考據學的遺風,甚至因而誤會他是績溪三胡之后。(按三胡指胡匡衷、胡培翚、胡秉虔,皆績溪人,以考據治經,皆有成就。)

二、剪裁的方法。寫書、作文都須講求剪裁。剪裁就是材料的選擇與配置要得當,各部分的連接要自然,顯出合理的結構來。前面已經講過,胡適此書選材嚴格,不用未經考信的材料,不用非哲學史的材料。蔡元培說他截斷眾流,從老子、孔子講起,稱贊其“扼要的手段”。的確,把從前人們動輒從三皇五帝講起的一套神話材料屏除哲學史之外,這是極有剪裁眼光的。在講各家各派時,亦注意選取最足以說明問題的材料,不以多為貴,避免蕪雜。從前中國學者著書,往往喜歡賣弄博學,旁征博引,以多取勝,真偽不辨,輕重不分,使人讀了渾亂一片,不得要領。《中國哲學史大綱》在剪裁上的優點,贏得了眾多的讀者。據歷史學家齊思和說,二十年代,青年學生的書架上差不多每人都有一本《中國哲學史大綱》。

三、分析的方法。在哲學方法論中,分析的方法是最基本的方法。只有通過具體的分析,才能揭示真相,揭示本質。在講儒墨兩家的區別時,胡適充分運用了分析的方法。他說,儒墨兩家根本不同之處在于兩家的哲學方法不同,邏輯不同。儒家強調理想目標,強調動機,而墨家強調達到目標的途徑和后果。由此而儒家重名義,墨家重實用。他從《墨子·公孟篇》中引證“子墨子問于儒者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子墨子曰:‘子未我應也。今我問曰“何故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為男女之別也”,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今我問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胡適對此一段話做了分析之后說:“墨子以為無論何種事物、制度、學說、觀念,都有一個‘為什么’。換言之,事事物物都有一個用處。知道那事物的用處,方才可以知道他的是非善惡。為什么呢?因為事事物物既是為應用的,若不能應用,便失了那事那物的原意了,便應該改良了。”“這便是墨子的應用主義。”“又可叫做‘實用主義’。”而孔、孟等儒家代表人物,則常喜歡高懸一個理想的目標,卻避而不談達到這一理想目標的途徑、辦法,或只強調行為的動機,而不很關心行為的后果。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孟子的“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等等皆是如此。

在講《大學》、《中庸》兩書所代表的儒家思想時,作者著重分析這兩書的中心內容與孔子、孟子思想的關系。指出孔子思想最重名分,最重一定不變的倫理次序,而孟子則重點講人自身如何實現仁的理想,強調個人。他認為孔孟思想已有差異,表明儒家思想經歷了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這過程中間一定有一個轉變的環節,這個環節恰恰就是《中庸》、《大學》所體現的思想。他指出,《中庸》和《大學》都把修身作為中心。修身,就是看到了個人的作用,由孔子的重名分、重倫理次第,中經“修身”的一套思想,再到孟子的重個人思想的發展脈絡便清晰可尋了。

四、系統的方法。系統的方法是著書立說最根本的方法。中國哲學史學科的建立,全靠了有系統的方法。蔡元培在其序言中已把這個意思指出來了。

胡適這部《中國哲學史大綱》,是他的系統化方法的成功之作。首先他每講一派哲學,都能給我們講出這一派哲學的思想系統。如講老子,先考其生平時代,然后說他對時世的態度,再講他的主要哲學觀念。在哲學觀念中,先講其天道,即其自然觀,再講其名實觀念。老子重“無”的思想,無名先于有名,萬有生于無。由于如此看重“無”,乃有他一套無為的思想主張。

他講墨子,也大抵是這樣,先考其生平,認他為稍后于孔子五六十年,正當孔門盛時,而墨子不喜儒家之說,論文往往為駁儒家而發,后人亦以“儒墨顯學”稱之。由此在講墨子學說時,便可常常與儒家思想對照著講。如說墨子的哲學方法,他的主要邏輯恰與儒家相反,儒家重名義、名分,重理想、目標,而墨家重方法,重視達到目標的途徑、手段與后果等等。由于重方法,所以講墨家哲學主要介紹其著名的三表法,最后講墨子的宗教方面。

特別應當指出的是全書的系統的結構。

作者非常重視考訂作者生平,依據考訂的結論,定其時代先后,在指出各家各派哲學與其對應時代的關系的同時,又指出前后遞嬗和相互影響的關系。如講墨子,他不贊成儒家重禮樂、重喪葬、重名義的思想,所以,其許多議論都是針對儒家思想之論,造成儒墨顯學互相爭鳴的局面。后期墨家或稱“別墨”進一步發展了墨子的方法論思想,造成了中國古代極為難得的一套邏輯思想。儒家思想也在發展,也在變化,其發展變化除有其自身的根據外,也同與反對派的爭論有關系。到了孟子的時代,他非常鮮明地張起反墨的旗幟,捍衛孔門的基本主張,而同時卻不能不做一些變通。這樣講哲學史,就很有系統性,不是簡單排比各家的思想主張,成為互不相涉的豆腐帳式的記載。而是既指明其思想與時代的關系,又揭示其思想的內在邏輯,同時更指出各家各派的歷史上的聯系。使人真正有“史”的感覺,有發展的脈絡可循。哲學史才真正顯示出它具有科學性。

《中國哲學史大綱》是一部很有特色的書。作者在此書的臺北版自記中說:“我這本書的特別立場是要抓住每一位哲人或每一個學派的‘名學方法’(邏輯方法,即是知識思考的方法),認為這是哲學史的中心問題。”(《中國古代哲學史》臺北版自記)這里,胡適把名學方法又稱作邏輯方法。邏輯學,近代曾被譯作名學,或論理學。但嚴格說來,知識思考的方法或哲學方法,均非邏輯方法所能涵蓋,在內涵和外延上均非相同的概念。胡適在一篇講演中曾說到:“哲學方法,外國名叫邏輯(logic),吾國原把邏輯翻作論理學或名學。邏輯原意不是名學和論理學所能包含的,故不如直譯原字的音為邏輯。”(《中國哲學的線索》,收載商務印書館1925年12月出版之《哲學與理論》一書)胡適是在廣義上使用名學或邏輯這一概念的,指的是廣泛意義上的哲學方法,相當于西方哲學中的知識論或方法論。為說明上的方便,應指出,此書中名學或方法論包含兩方面的內容:一是關于知識形式的規范,如概念、判斷、推理及其相互關系的規定,它相當于我們今天所說的邏輯學。一是關于知識來源,獲取知識的方法,知識的真偽與效用的檢驗等等,這相當于今天所說的知識論。前者,胡適書中有時稱為名學、論辯方法;后者,有時稱為哲學方法、知識論,有時甚至稱作“心理學”(不同于今天所說的心理學)。這些概念使用上的不同情況,讀者應予注意。舉例說,此書中第六篇第二章講“墨子的哲學方法”,第八篇第二章講“墨辯論知識”,第十一篇第三章講荀子的“心理學”部分,都是上述第二種情況,即講的是知識論。而第六篇之第三章“三表法”,第八篇之第三章講“論辯”,第十一篇之第三章講“名學”的部分,則屬于第一種情況,即講的是邏輯學。

名學方法是中國古代哲學中固有的內容,從前治中國哲學史、思想史的人,未予充分注意。胡適在他的書里,抓住此一方法演變的線索,與其歷史的方法表里相輝映,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名學方法既然被看作是古代各家各派哲學的中心問題,各家有各家的名學,各派有各派的方法,所以,胡適不承認有專門所謂名家一派。他說:“古代本沒有什么‘名家’,無論哪一家的哲學,都有一種為學的方法。這個方法便是這一家的名學(邏輯)。所以老子要‘無名’,孔子要‘正名’,墨子說‘言有三表’,楊子說‘實無名,名無實’,公孫龍有‘名實論’,荀子有《正名篇》,莊子有《齊物論》,尹文子有‘刑名之論’:這都是各家的‘名學’。因為家家都有‘名學’,所以沒有什么‘名家’。”這段文字相當重要,讀者可視為全書的一個綱領。

由于把名學方法視為各家哲學的中心,視為古代哲學發展的主線,書中往往將古代哲人的政治哲學、教育哲學、人生哲學也都與其名學方法掛上鉤,以其名學方法統貫起來。例如,在講莊子的哲學時,作者從《齊物論》入手,明確指出“莊子的名學的結果已侵入他人生哲學的范圍了”。他指出,莊子的哲學只是一種超然的達觀主義,出世主義,在他看來,萬事萬物之不同都只是相對的,不值得計較的。作者說:“莊子只是要人懂得這個道理,故說:‘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莊子的名學和人生哲學,都只是要人知道‘萬物皆一’四個大字。”這也就是說,《齊物論》既是莊子的名學方法,也是他的人生哲學的根本要義所在。其他對于老子、孔子、荀子等的論述亦都有類似的情形。這其中有一種啟示,即方法與觀點的一致性。這同樣是治哲學和哲學史應當著重注意的問題。

胡適此書,于名學方法、知識論用力最多,所論多有精義,同時代學者對此早有定評。梁啟超于1922年3月,曾到北京大學作專門講演,題目即是《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梁氏說:“胡先生觀察中國古代哲學,全從知識論方面下手,觀察得異常精密,我對于本書這方面,認為是空前創作。”又說“這部書講墨子、荀子最好”,講墨子,講別墨,“都是好極了”。“總說一句話,凡關于知識論方面,到處發見石破天驚的偉論”(《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八》第51、60、66頁)。梁氏評價確不為過。其書中關于墨子、后期墨家、惠施、公孫龍、荀子等人之知識論講得都很精采,其中《別墨》一篇,篇幅最大,其全部內容皆堪稱經典之作,現在通行的中國哲學史著作,在很大程度上,都接受了胡適此書的見解。

當然,胡適過于重視知識論和邏輯的內容,從此角度切入其他,諸如政治哲學和教育哲學、人生哲學,也會發生問題。最主要的是,這種切入方法會發生主客關系倒置。即把許多根本的哲學命題都轉化、歸結于知識方法。有的學者指出,胡適思想有化約論的傾向,此即一證。

此書的價值及其對后世的影響主要有三方面。

第一,它標志中國哲學史學科體系的建立。

我們在第一節文字里已經指出,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導言,明確提出了建立中國哲學史學科的基本構想、基本規范。而他這本書,可以說,基本實現了他的這些構想。因此這本書的出版,亦即是現代中國哲學史學科成立的標志。這本書所用的西洋哲學的方法,已成為當代中國哲學史研究的通用的方法。著名哲學史家馮友蘭說:“西洋哲學之形式上的系統,實是整理中國哲學之模范。”(《怎樣研究中國哲學史》,《出版周刊》新233期)胡氏的《大綱》對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的影響,馮氏自己亦不諱言(見其《三松堂自序》第五章第213—217頁)。

作為第一部借鑒西洋哲學方法寫作的中國哲學史,在一些具體材料的考辨與取舍上,在一些問題的見解上難免有許多不當之處。但就其整體方法與架構而言,此書實是開山之作。以后治中國哲學史的人,不可能完全不受它的影響。

第二,實證史學的奠基之作。

在第一節里已經指出,胡適在此書導言中對史料的搜集、考辨、校勘和貫通的理解,作了全面系統的闡述。這一闡述是對清代考據學成果進行的精心提煉和全面總結。但必須注意,胡適對清代考據學是有批評的。他說:“清代的漢學家最精校勘訓詁,但多不肯做貫通的工夫,故流于支離破碎。校勘訓詁的工夫,到了孫詒讓的《墨子間詁》,可謂最完備了,但終不能貫通全書,述墨學的大旨。”(見本書導言)胡適超越了清代考據學,他除了借鑒西方歷史校勘學的方法,尤重要的是,他接受了西方二三百年基于實證科學的進步而發展起來的實證主義哲學方法的訓練。他在處理具體史料的過程中,往往能昭示實證科學的方法。他關于哲學家生卒年代及其著作的考證,內容真偽的辨別,重要文字的訓釋等等,都取得了許多驕人的成績。如對墨子、別墨、惠施、公孫龍等的考證,對儒墨兩家復雜關系的考證,對于關涉重要哲學思想、概念的關鍵文字的考釋,對史料的貫通理解等等,皆在傳統考據學的基礎上,加上哲學的解析與詮釋,從而較真切地揭示了哲學家的思想原貌,表現出近代實證科學方法的理論效力。

正是深厚的實證主義哲學素養,使胡適在此書中敢于“截斷眾流”,撇開三皇五帝堯舜禹湯的傳說,而徑直“從孔子、老子”講起。在胡適之前,從沒有人敢這樣做。這種霹靂手段,在當時產生極大的震動作用,這無疑是對儒家古史觀的一個重大打擊,對于近代史學革命的完成具有重大意義。順便指出,胡適“截斷眾流”,一舉砍掉三皇五帝的古史觀,對后來以顧頡剛為代表的古史辨派亦發生重大影響。

第三,思想啟蒙的重要作用。

在前面一節里,我們強調指出胡適此書的最大特色是重視哲學方法問題,把各家各派的哲學方法提到首要的地位,這一點是有深刻的歷史意義的。重視知識論,曾是西方近代哲學家一個顯著的特點。胡適在這部有開創意義的哲學史著作中,把知識論、方法論的問題提到中心地位,實質上是與西方啟蒙思想大師基于相似的時代課題而產生的共鳴。如果說西方啟蒙大師們由于特別關注知識論和方法論的問題,而拉開了他們與上帝的距離,更加貼近世俗的世界,那么,胡適特別強調知識論和方法論,則是把中國的讀書人從一向沉迷其中的天道、心性的玄談中解脫出來,靠近現實社會。讀者若能多讀一些五四前后胡適有關的文章與講演,對此一定會有更深的印象,一定更容易理解他的《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啟蒙意義。

此書寫作、出版之時,恰是新文化運動方興未艾之際。細心的讀者很容易發現此書的時代印跡。

新文化運動的民主和科學的精神以及追求進步改革的意向在此書中頗有呼應。作者每不失時機地彰顯古代哲學中近似民主的觀念和個人主義。如肯定墨子非命論中的自由意志,揭示楊朱“為我”的合理性因素,稱揚“孟子的政治哲學很帶有尊重民權的意味”等等。又如他批判莊子的不譴是非、否定人為的思想,而贊許孔子進取的人生態度,尤對其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奮斗精神特別予以張揚。

新文化運動以批判舊文化,創造新文化為指歸。在此書中貫穿著他極力溝通中西文化,再造中國文明的強烈意向。他在《先秦名學史·導論》中大力強調“以最有效的方式吸收現代文化,使它能同我們的固有文化相一致、協調和繼續發展”。在本書的導言中,胡適明確表達了使中西兩大哲學系統結合起來,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哲學的祈望。

還應指出,此書與那時代出版的先進思想家的言論著作一樣,具有鮮明的排擊專制思想的功效。它打破兩千多年儒學一尊的思想架構,以“魔鬼的辯護士”自居,著力彰揚古代非儒學派的思想和主張。對孔子,則是把歷史上孔子本人及其思想同歷代人為樹立的孔子偶像區別開來,還孔子以本來的面目,剔除后人附加的種種夸飾。蔡元培稱贊其“平等的眼光”,即是平視孔、墨、老、莊,將孔子與古代諸哲平等看待。這一思想雖不自胡適始,但只有到了胡適這里,才真正造成了嚴格而又有系統的學理根據的學術典范。從此,一切肯獨立思考的中國人,可以完全擺脫籠罩二千年的儒學一尊的束縛。

自然,此書亦有不足之處,出版不久即有學者提出批評。如梁啟超所作《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一篇講演,即主要是批評此書的缺點的。他的批評歸結起來,主要有三點:(一)認為以知識論為中國古代哲學之“唯一的觀察點”,忽略了中國古代哲人一些重要的思想觀念,不免失之偏宕狹隘。(二)對各家各派哲學思想的來源,其思想的背景交代不夠充分和不夠正確。(三)以實驗主義為基準來研究中國哲學,常有強人以就我的毛病。梁氏的這些批評,大抵都是對的。章太炎曾指出書中講莊子進化論的一段文字訓詁有誤。

其實,胡適自己也很快發現自己書中的某些缺點。如“相信孔子做過刪詩書,訂禮樂的工作”;“用《列子》里的《楊朱篇》來代表楊朱的思想”;而講“莊子時代的生物進化論”是全書最脆弱的一章;關于莊子和列子的進化論的說法,都大有問題,等等(《中國古代哲學史》臺北版自記)。

實際上,此書最大的不足是沒有真正突出中國古代哲學自身的特點。中國古代哲學家特別關心人與宇宙萬物的合一、知識與生命的合一等命題,雖然依今天的標準來看,這些命題未必有多么大的科學性和理論價值,但這畢竟是古代中國哲人的最大關注之點,忽略了這些就不足以顯示中國古代哲學的特點。金岳霖說,胡適此書不像中國人著的中國哲學史,語雖刻薄,但亦非全無道理。

但必須說明,盡管此書存在這樣一些缺點,它作為第一部用現代學術方法著作的中國哲學史,它的價值與意義是巨大而深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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