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
- 梁啟超 夏曉紅導讀
- 7字
- 2020-03-25 15:55:37
第三章 全盛時代
第一節
論周末學術思想勃興之原因
全盛時代,以戰國為主,而發端實在春秋之末。孔北老南,對壘互峙;九流十家,繼軌并作。如春雷一聲,萬綠齊茁于廣野;如火山乍裂,熱石競飛于天外。壯哉盛哉!非特中華學界之大觀,抑亦世界學史之偉跡也。求其所以致此之原因,蓋七事焉:
一由于蘊蓄之宏富也。人群初起,皆自草昧而進于光華。文明者,非一手一足所能成,非一朝一夕所可幾也。傳記所載,黃帝、堯、舜以來,文化已起,然史公猶謂搢紳難言焉。觀夏、殷時代質樸之風,猶且若此,則唐、虞以前之文明,概可想矣。凡人群進化之公例,必由行國進而為居國,由漁獵進而為畜牧,由畜牧進而為耕桑。殷自成湯以至盤庚,凡五遷其都,蓋尚未能脫行國之風焉。孟子頌周公之功,則曰“兼夷狄,驅猛獸”;《詩》美宣王之德,則以牛羊蕃息。蓋殷、周以前,尚未盡成居國、成農國也。及文王化被南國,武周繼起,而中央集權之制大定,威儀三千,周官三百。漢學家言,禮儀《周禮》也;威儀《儀禮》也。孔子嘆之曰:“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自豳、岐以至春秋,又數百年,休養生息,遂一脫蠻野固陋之態。觀于《左傳》,列國士大夫之多才藝、嫻文學者,所在皆然矣。積數千年民族之腦精,遞相遺傳,遞相擴充,其機固有磅礴郁積、一觸即發之勢。而其所承受大陸之氣象,與兩河流之精華,機會已熟,則沛然矣。此固非島夷谷民崎嶇逼仄者之所能望也。此其一。
一由于社會之變遷也。由堯、舜至于周初,由周初至于東遷,由東遷至于春秋之末,其間固劃然分為數時代,其變遷之跡,亦有不可掩者。雖然,其跡不甚著,而史傳亦不詳焉。獨至獲麟以后,迄于秦始,實為中國社會變動最劇之時代。上自國土、政治,下及人心、風俗,皆與前此截然劃一鴻溝。顧亭林《日知錄》云:“自《左傳》之終以至戰國,凡百三十三年,史文闕軼,考古者為之茫昧。如春秋時猶尊禮重信,而七國則絕不言禮與信矣。春秋時猶宗周王,而七國則絕不言王矣。春秋時猶嚴祭祀、重聘享,而七國則無其事矣。春秋時猶論宗姓氏族,而七國則無一言及矣。春秋時猶宴會賦詩,而七國則不聞矣。春秋時猶有赴告策書,而七國則無有矣。邦無定交,士無定主。此皆變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間。史之闕文,而后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并天下,而文武之道已盡矣。”[1]而其變動之影響,一一皆波及于學術思想界。蓋閥閱之階級一破,前此為貴族世官所壟斷之學問,一舉而散諸民間,遂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觀。歐洲十四、五世紀時,學權由教會散諸民間,情形正與此同。此近世文明所由開也。周室之勢既微,其所余虛文儀式之陳言,不足以范圍一世之人心,遂有河出伏流一瀉千里之概。此其二。
一由于思想言論之自由也。凡思想之分合,常與政治之分合成比例。國土隸于一王,則教學亦定于一尊,勢使然也。周室為中央一統之祖,當其盛也,威權無外。《禮記·王制》所載:作左道以惑眾殺;作奇器異服奇技淫巧以疑眾殺;行偽而堅、言偽而辨、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殺。蓋思想言論之束縛甚矣。周既不綱,權力四散,游士學者,各稱道其所自得以橫行于天下,不容于一國,則去而之他而已。故仲尼奸七十二君,墨翟來往大江南北,荀卿所謂“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言論之自由,至是而極。加以歷古以來,無宗教臭味,先進學說,未深入人心,學者盡其力之所及,拓殖新土,無掛無礙,豈所謂“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者耶?莊子曰:“天下大亂,賢圣不明,道德不一,學者多得一察焉以自好。”[2]《天下》篇。孟子曰:“圣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蓋政權之聚散,影響于學術思想者如是其甚也。此其三。
一由于交通之頻繁也。泰西文明發生,有三階段:其在上古,則腓尼西亞以商業之故,常周航于地中海之東西南岸,運安息、埃及之文明以入歐羅也;其在中世,則十字軍東征,亙二百年,阿剌伯人西漸,威懾歐陸,由直接、間接種種機會,以輸入巴比倫、猶太之舊文明與隋、唐時代之新文明也;其在近世,則列國并立,會盟征伐,常若比鄰,彼此觀感,相摩而善也。由此觀之,安有不藉交通之力者乎?交通之道不一,或以國際,各國交涉,日本名為“國際”,取《孟子》“交際何心”之義,最為精善。今從之。或以力征,或以服賈,或以游歷,要之其有益于文明一也。春秋戰國之時,兼并盛行,互相侵伐。其軍隊所及,自濡染其國政教、風俗之一二,歸而調和于其本邦。征伐愈多,則調和愈多,而一種新思想,自不得不生。其在平時,則聘享交際之道,常為國家休戚所關,當時群雄割據,大國欲籠絡小國以自雄,小國則承事大國以求保護,故其交際皆甚重要,非如周初朝覲貢獻方物,循行故事而已。故各國皆不得不妙選人才,以相往來。若《相鼠》、《茅鴟》之不知,將辱國體而危亡隨之矣。其膺交通之任者,既國中文學最優之士。及其游于他社會,自能吸取其精英,赍之歸以為用。如韓宣子聘魯而見《易象》、《春秋》,吳季札聘上國而知十五國風,皆其例也。而當時通商之業亦漸盛,豪商巨賈,往往與士大夫相酬酢。如鄭商弦高,能以身救國;子貢廢著鬻財于曹、魯之間,結駟連騎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而陽翟大賈呂不韋,至能召集門客,著《呂氏春秋》。蓋商業之盛通,為學術思想之媒介者,亦不少焉。若夫縱橫捭闔之士,專以奔走游說為業者,又不待言矣。故數千年來,交通之道,莫盛于戰國。此其四。
一由于人材之見重也。一統獨立之國,務綏靖內憂,馴擾魁桀不羈之氣,故利民之愚;并立爭競之國,務防御外侮,動需奇材異能之徒,故利民之智。此亦古今中外得失之林哉!衰周之際,兼并最烈,時君之求人才,載饑載渴。又不徒獎厲本國之才而已,且專吸他國者而利用之。蓋得之則可以為雄,失之且恐其走胡走越,以為吾患也。故秦迎孟嘗,而齊王速復其位;商鞅去國,而魏遂弱于秦。游士之聲價,重于時矣。貴族階級,摧蕩廓清,布衣卿相之局遂起。貴族階級,最為文明之障礙。中國破此界最早,是亦歷史之光也。士之欲得志于時者,莫不研精學問,標新領異,以自取重,雖其中多有勢利無恥者,固不待言。而學問以辨而明,思潮以摩而起,道術之言,遂遍于天下。此其五。
一由于文字之趨簡也。中國文字,衍形不衍音,故進化之難,原因于此者不少。但衍形之中,亦多變異,而改易最劇者,惟周末為甚。倉頡以來所用古籀,象形之文,十而八九。近世學者搜羅商、周鐘鼎,其字體蓋大略相類。至秦皇刻石,而大變焉矣。《說文序》云:“諸侯力政,……分為七國,……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聞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3]然則當時各國,各因所宜,隨言造文,轉變非一。故今傳《墨子》、《楚辭》所用字,往往與北方中原之書互有出入。《漢書·藝文志》謂“秦始造隸書,起于官獄多事,茍趨省易”[4]。其實日趨簡易者,人群進化之公例,積之者已非一日,而必非秦所能驟創也。文字既簡,則書籍漸盛。墨子載書五車以游諸侯,莊子亦言“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學者之研究日易,而發達亦因之以速,勢使然也。此其六。
一由于講學之風盛也。前此學術既在世官,則非其族者不敢希望。及學風興于下,則不徒其發生也驟,而其傳播也亦速。凡創一學說者,輒廣求徒侶,傳與其人。而千里負笈者,亦不絕于道。孔子之弟子三千;墨子之巨子遍于宋、鄭、齊之間;孟子后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許行之徒數十人,捆屨織席以為食:蓋百家莫不皆然矣。此實定、哀以前之所無也。故一主義于此,一人倡之,百人從而和之;一人啟其端,而百人揚其華,安得而不昌明也?此其七。
此七端者,能盡其原因與否,吾不敢言;要之略具于是矣。全盛時代之所以為全盛,豈偶然哉!豈偶然哉!
[1] 見《日知錄》卷十三《周末風俗》。“戰國”原作“此”,“凡百”原作“凡一百”,“言及”與“始皇”后原均有“之”字,“盡矣”前原無“已”字 。
[2] “學者”原作“天下 ”。
[3] “奏聞”原作“奏同 ”。
[4] “秦”原作“是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