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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胚胎時代

中國種族不一,而其學術思想之源泉,則皆自黃帝子孫下文省稱黃族。向用漢種二字;今以漢乃后起一朝代,不足冒我全族之名,故改用此。來也。黃族起于西北,戰黃河流域之蠻族而勝之,寖昌寖熾,遂遍大陸。太古之事,搢紳先生難言焉,第弗深考。今畫春秋以前為胚胎時代,而此時代中復畫為小時代者四。其圖如下:

學術思想與歷史上之大勢,其關系常密切。上古之歷史,至黃帝而一變,至夏禹而一變,至周初而一變,至春秋而一變。故文明精神之發達,亦緣之以為界焉。黃帝之書,著錄于《漢書·藝文志》者二十余種,班氏既一一明揭其依托,今所存《素問》、《內經》等,亦其一也。黃帝時代,其文學之發達不能到此地位,固無待言。要其進步之信而有征者四事:曰制文字,曰定歷象,曰作樂律,曰興醫藥,是也。黃帝四征八討,東至海,南至江,西至流沙,北逐葷粥。蓋由經驗之廣,交通之繁,屢戰異種之民族而吸收之,得智識交換之益,故能一洗混沌之陋,而爛然揚光華也。及洪水之興,下民憔悴,全國現象,生一頓挫。禹抑洪水,乘四載,遍九州,經驗益廣,交通益繁,玄圭告成,帝國乃立。故中華建國,實始夏后。古代稱黃族為華夏,為諸夏,皆紀念禹之功德,而用其名以代表國民也。其時政治思想,哲學思想,皆漸發生。《禹貢》之制度,《洪范》之理想,《洪范》雖箕子所述,其稱傳自神禹,必非盡誣。皆為三千年前精深博大之籍。自禹以后垂千年,黃族各部落并立,休養生息。逮于周初,中央集權之勢益行,菁華漸集于京師。周公兼三王,作官禮,近儒多攻《周官》為偽書,《周官》雖或有后人竄附,然豈能一筆抹煞耶?攻之者蓋有二蔽:一由過崇教主,視孔子以前之文明若無物焉;二由不通人群進化之公例,見其中有許多制度不脫蠻野思想習俗者,便以為古圣人豈當有此皆有所毗而生迷因也。文王系《易》,而《詩》、《書》亦爛然大完,古代學術思想之精神條理,于是乎粗備。洎及春秋,兼并漸行,列國盟會征伐,交通益頻數。南、北兩思潮,漸相混合,磅礴郁積,將達極點。于是孔子生而全盛時代來矣。

綜觀此時代之學術思想,實為我民族一切道德、法律、制度、學藝之源泉。約而論之,蓋有三端:一曰天道,二曰人倫,三曰天人相與之際,是也。而其所以能構成此思想者,亦有二因:一曰由于天然者。蓋其地理之現象,空界即天然界近于地文學范圍者。之狀態,能使初民此名詞從侯官嚴氏譯,謂古代最初之民族也。對于上天,而生出種種之觀念也。二曰由于人為者。蓋哲王先覺利導民族之特性,因而以天事比附人事以為群利也。請一一論次之。

中國無宗教,無迷信,此就其學術發達以后之大體言之也。中國非無宗教思想,但其思想之起特早,且常倚于切實,故迷信之力不甚強,而受益受敝皆少。中國古代思想,敬天畏天,其第一著也。其言天也,與今日西教言造化主者頗近,但其語圓通,不似彼之拘墟跡象,易滋人惑。綜觀經傳所述,以為天者,生人生物,萬有之本原也;《詩》天生烝民”,《書》惟天陰騭下民”,《禮記》萬物本乎天”。天者有全權有活力,臨察下土者也;《詩》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瘼[1]又,“天監在下,有命既集”。天者有自然之法則,以為人事之規范,道德之基本也。《詩》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書》天敘有典”,“天秩有禮”。故人之于天也,敬而畏之,一切思想,皆以此為基焉。

各國之尊天者,常崇之于萬有之外,而中國則常納之于人事之中,此吾中華所特長也。中國文明起于北方。其氣候嚴寒,地味確瘠,得天較薄。故其人無余裕以馳心廣遠,游志幽微,專就尋常日用之問題,悉心研究,是以思想獨倚于實際。凡先哲所經營想象,皆在人群國家之要務。其尊天也,目的不在天國而在世界,受用不在未來而在現在。是故人倫亦稱天倫,人道亦稱天道。記曰:“善言天者必有驗于人。”此所以雖近于宗教,而與他國之宗教自殊科也。

人群進化第一期,必經神權政治之一階級,此萬國之所同也。吾中國上古,雖亦為神權時代,然與他國之神權,又自有異。他國之神權,以君主為天帝之化身;中國之神權,以君主為天帝之雇役。故尋常神權之國,君主一言一動,視之與天帝之自言自動等。中國不然,天也者,統君民而并治之也。所謂天秩天序天命天討,達于上下,無貴賤一焉。質而言之,則天道者猶今世之憲法也。歐洲今世,君民同受治于法之下;中國古代,君民同受治于天之下。不過法實而有功,天遠而無效耳。但在邈古之世,而有此精神,不得不謂文明想象力之獨優也。泰西皆言君主無責任,古代神權之無責任,以為其天帝之化身也;今世立憲之無責任,歸其責于大臣,使人民不必有所顧忌,得以課其功罪也。過渡時代不得不然也。惟中國則君主有責任。責任者何?對于天而課其功罪也。日食彗見,水旱蝗螟,一切災異,君主實尸其咎。此等學說,以今日科學家之眼視之,可笑孰甚?而不知其有精義存焉也。其踐位也,薦天而受;其殂死也,稱天而謚。《春秋》所謂“以天統君”,蓋雖專制而有不能盡專制者存。此亦神權政體之所無也。不寧惟是,天也者非能諄諄然命之者也,于是乎有代表之者,厥惟我民。《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畏。”又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又曰:“天矜下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2]于是無形之天,忽變為有形之天。他國所謂天帝化身者君主也,而吾中國所謂天帝化身者人民也。然則所謂天之秩序命討者,實無異民之秩序命討也,立法權在民也;所謂君主對于天而負責任者,實無異對于民而負責任也,司法權在民也。然則中國古代思想,其形質則神權也,其精神則民權也。雖其法不立,其效不睹,然安可以責諸古代?當邃古之初而有此,非偉大之國民,其孰能與于斯!

古代各國皆行多神教,或有拜下等動物者,所在皆是。中國前古,雖亦多神,然所拜者皆稍高尚,而兼切于人事者也。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天地之祭,幾于一神,尚矣;社稷者,切于農事者也;五祀者,門戶、井灶、中溜,皆關于日用飲食者也。吾國最初之文明,事事皆主實際,即此亦可以見之。且其中尤有最重特異者一事焉,曰尊先祖是也。吾國族制之發達最備,而保守之性質亦最強,故于祭天之外,祀祖為重。所謂天神、地祇、人鬼,凡稱鬼者,皆謂先祖也。孔子謂“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殷人尊神,率民而事神,先鬼而后禮”[3];“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言三代思想之變遷,于其事鬼神之間,最注意焉。初民之特質則然也。尊祖之極,常以之與天并重。《墨子》天、鬼并稱最多。記曰:“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詩》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書》曰:“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孫。迪高后,丕乃崇降不祥。”記曰:“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蓋常視其祖宗之權力,幾與天并。此亦中國人與外國特異之點也。此等思想,范圍數千年,至今不衰。

要而論之,胚胎時代之文明,以重實際為第一義。重實際故重人事,其敬天也,皆取以為人倫之模范也;重實際故重經驗,其尊祖也,皆取以為先例之典型也。于是乎由思想發為學術。其握學術之關鍵者有二職焉:

一曰祝,掌天事者也。凡人群初進之時,政教不分,主神事者其權最重。埃及之法老,猶太之祭司長,見于《舊約全書》者,皆司祝官也。印度有四族:婆羅門為首,剎利次之。剎利帝王之族也,婆羅門司祝之族也。乃至波斯、安息,莫不皆然。今西藏有坐床喇嘛,掌全藏大政,仍是此制。歐洲自羅馬教皇興后,其權常駕各國君主而上之。而俄羅斯皇,今猶兼希臘教皇之徽號,其教務大臣,柄權最重。此實半開民族之通例也。中國宗教之臭味不深,雖無以教權侵越政權之事,而學術思想,亦常為祝之所掌焉。祝之分職亦有二:一曰司祀之祝,主代表人民之思想,以達之于天,而祈福祉者也。《周官·春官》一篇,皆此職之支與流裔也。魯侯與曹劌論戰,首稱“犧牲玉帛之必信”,隨侯將戰楚,首言“牲牷肥腯粢盛豐備”,蓋以為祭禮之事,與國家之安危大有關系焉。其他百事,皆聽命于神,不待言也。二曰司歷之祝,主揣摩天之思想,以應用于人事者也。三皇之時,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北正黎司地以屬民。《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4]。又曰“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蓋司歷之祝所主者凡三事:一曰協時月正日以便民事也,二曰推終始五德以定天命也,《堯典》天之歷數在爾躬”,及后世言三代受命之符,皆推其本于歷學。后世言《洪范》五行,言讖緯,皆發源于此。三曰占星象卜筮以決吉兇也。《漢書·藝文志》,“九流略”有陰陽家,“數術略”有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古代之學術,半屬此類。降及春秋,此術猶盛,如裨灶、梓慎之流,皆以司祝之官,為一時君相之顧問;而《左傳》一書,言卜筮休咎、占驗災祥者,十居七八。后人不知人群初進時之形狀,詫其支離誕妄,因以疑左氏之偽托;而不知胚胎時代,實以此為學術思想之中心點也。讖緯亦然。緯書之為真偽,今無暇置辨;要之必起于春秋戰國時代,而為古學術之代表,無可疑也。

二曰史,掌人事者也。吾中華既天、祖并重,而天志則祝司之,祖法則史掌之。史與祝同權,實吾華獨有之特色也。重實際故重經驗,重經驗故重先例,于是史職遂為學術思想之所薈萃。周禮有大史、小史、左史、右史、內史、外史。“六經”之中,若《詩》太史乘軒所采、若《書》、若《春秋》,《漢志》稱“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皆史官之所職也;若《禮》、若《樂》,亦史官之支裔也。故欲求學者,不可不于史官。周之周任、史佚也,楚之左史倚相也,老聃之為柱下史也,孔子適周而觀史記也,就魯史而作《春秋》也,蓋道術之源泉,皆在于史。史與祝皆世其官,史之世官,至漢猶然,司馬談、司馬遷其最著者也。若別為一族者然。蓋當時竹帛不便,學術之傳播甚難,非專其業者,不能盡其長也。而史之職,亦時有與祝之職相補助者。蓋其言吉兇禍福之道,祝本于天以推于人,史鑒于祖以措于今。故《漢志》謂道家出于史官,而陰陽讖緯家言,亦常有與史相通者。要而論之,則胚胎時代之學術思想,全在天人相與之際;而樞紐于兩者之間者,則祝與史皆有力也。今列其系統如下:

此外尚有醫官、樂官,亦于當時學術思想,頗有關系。但所關者只在一部分,而非其全體也,故略之不別論。古者之醫必兼巫,故古“醫”字作“毉”。《黃帝內經》有祝由科,然則醫實祝之附庸也。樂與詩同體,詩掌于太史,樂官亦稱瞽史,然則樂實史之附庸也

吾于此章之末,欲更有一言,即當知此時代之學術思想,為貴族所專有,而不能普及于民間是也。吾華階級制度,至戰國而始破;若春秋以前,常有如印度所謂喀私德Castes,印度分人為四種,最上者稱婆羅門,其次為剎利,其次為毗舍,最下者為首頭陀,不許互通婚。中世歐羅巴所謂埃士忒德Estates歐人大率分僧侶、貴族、公民、奴隸四種。者。蓋上流人士,握一群之實權,不獨政治界為然,而學術思想界,尤其要者也。加以文字未備,典籍難傳,交通未開指舟車來往等言,流布尤窒,故一切學術,非盡人可以自由研究之者。其權固不得不專歸于最少數之人,勢使然矣。而此少數之人,亦惟汲汲焉保持其舊,使勿失墜,既無余裕以從事于新理想,復無人相與討論,以補其短而發其榮,此所以歷世二千余年,而發達之效不睹也。雖然,此后全盛時代之學術思想,其胚胎皆蘊于此時。如《漢書·藝文志》“諸子略”班《志》全本劉歆《七略》,故今用其原名。所述,謂

儒家者流,出于司徒之官。

道家者流,出于史官。

陰陽家者流,出于羲和之官。

法家者流,出于理官。

名家者流,出于禮官。

墨家者流,出于清廟之守。

縱橫家者流,出于行人之官。

雜家者流,出于議官。

農家者流,出于農稷之官。

小說家者流,出于稗官。

雖其分類未能盡當,其推原所出,亦非盡有依據;要之古代世官之制行,學術之業,專歸于國民中一部一族,非其族者不能與聞,《管子》稱士有士之鄉,農有農之鄉,工商有工商之鄉,不可使雜處。又曰:士之子恒為士,農之子恒為農。蓋古俗然也。古者以官為氏,如祝氏、史氏、樂正氏、倉氏、庾氏等,皆由世業之故。非在官者不獲從事。此不惟中國為然,即各國古代,亦莫不皆然者也。中世歐羅巴學術之權,皆在教會;迨十五世紀以后,教會失其專業,人人得自由講習,而新文明乃生。論者或以窒抑多數之民智為教會詬病,而不知當中世黑暗時代,茍無教會以延一線之光明,恐其墮落更有甚者,而后起之人,益復無所憑借也。然則知人論世,其功與過又豈可相掩耶?觀胚胎時代之學術思想,亦如是已矣。

[1] 據《皇矣》原文,“瘼”當作“莫 ”。

[2] 據《泰誓》原文,“下民”原作“于民 ”。

[3] 據《禮記·表記》原文,“民”下之“而”原作“以 ”。

[4] “民”原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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