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深夜,明月樓。
只剩下楊清風一個客人。
他沒有走,是因為彈曲的姑娘還沒有停止演唱。
實際上已經關門了,所有人都回屋里歇著了,只有這一個姑娘,仍然沉浸在內心的世界里,不罷休地唱著。
楊清風想起了當初在桃花源里經歷的幻境,時至如今依然無法理解這種情感上的偉力,這種磅礴的力量,哪怕是世上最頂尖的高手也不能阻擋。
而最頂尖的高手,往往是無情之人,但也有至情之人,大多數人都傾向于后者,然而情絲無窮無盡,最終成了牽絆,無法念頭通達。
誰又能保證自己深愛的人,同樣也對自己矢志不渝?
楊清風沒有這種幸運,也不再等待,他的心里沒有濃烈的熾熱,只有浩蕩的悲涼,無法化解,便淪為手中惆悵的劍魂。
現在的他,很愿意觀察這樣一個姑娘,她獨自一人,為什么還在彈奏?
想了解一個人的內心,就得聆聽她的藝術,于是楊清風靜靜聽著她的樂曲。
她的樂器也是換了又換,從琵琶到箜篌,從編鐘到二胡,從長簫到古塤,似乎沒有什么她不會的。
但唯一共同的一點是,她演奏的旋律都是悲傷的,孤獨的,卻又帶了些空靈,她無意識哼唱的調子也沒有任何歌詞。
又不知多久,姑娘累了,長嘆一聲,來到楊清風面前,躬身行禮。
“公子,你請回吧。”
楊清風點點頭,在桌子上放了一塊銀子,轉身離去。
姑娘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撫摸著面紗下的臉龐,苦笑。
她叫春煙,已經三十四歲了,這個歲數足以證明她此刻的心境。
忽然,門開了,一個紫衣女子走了進來,笑嘻嘻道:“師父,我回來了!”
春煙笑了笑:“泠光,你還是如此有活力,怎么想著回來了?”
江泠光道:“師父,我想你了。”
“說實話。”
“好吧,剛才那個男人你知道是誰嗎?”
“一個喜歡聽曲兒的人。”
“他是話本里的大俠楊清風!”
“哦,你是為了他而來?”
“那倒也不是,主要是我姐姐現在在他身邊,我不放心我姐姐,我怕她愛上楊清風。”
“楊清風既然是大俠,且又是正人君子,你姐姐和他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不好!姐姐只能是我的!”
——
七天后。
面對日益混亂的世道,聞笛身為武林盟主,不得不召集各大門派,齊聚京城,共同對付魔頭。
雖然這些年聞笛的名聲漸漸響亮,但是此次敵人過于強大,真正響應號召的終究是少數。
是日,陰陽宗、藥谷、天罡劍派、風月閣、百煉門、飄渺宮、飛刀門、天地鏢局、清音閣、瑯琊書院、丐幫等宗派,齊聚西湖,共同商討如何對抗魔頭。
飄渺宮宮主俞聽雪建議,集合天下所有頂尖武學,共同研究出一套絕世功法。
百煉門皮老漢則是建議收集各種異鐵,打造出至剛至強的刀劍。
藥谷巖塵則是提出自己要研制出有史以來最牛逼的毒藥。
陰陽宗宗主魯不死更是提出進獻幾十個美女,讓美女夜夜用雙修采補之法,吸干魔頭。
聞笛聽完,表情跟吃了臭豆腐似的難受。
“行了,越來越離譜了。”
“盟主,不知道你大哥楊清風有什么看法?”瑯琊書院張軒問道。
“大哥——唉。”聞笛擺擺手:“大哥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夜夜沉迷于勾欄聽曲,白天也不見人,說是感悟天地意境。”
“盟主,說實話,面對這種魔頭,堆人數的戰略已經毫無意義了,最好的方法就是集齊所有超一流高手和宗師,只有這種人物才能與之一戰。”丐幫護法大長老道。
“唉,可是這種高手往往超脫世外,我哪來的資格命令他們?實在不行,我只好自己去吧。”聞笛道。
“不行,我陪你一起。”周凈道。
——
深林之中,落葉紛飛。
楊清風補全了秋風落葉劍的最后一層劍意,卻并沒有感覺到一絲喜悅。
因為秋天的意境,就是這樣憂愁的,哪怕很淡。
他忽然想見一見故人了。
于是他來到了程府。
大門緊閉,空無一人,原來程大豪一家已經遷居。
于是他來到梅府。
梅府倒是有人,當初兩個丫頭,鶯鶯和燕燕,也早已嫁為人婦。
只是,梅建安卻不知去了哪里,下人們都說,他出門游歷大好山河了,這一走,就是四年。
“是么。”
雨中撐傘的楊清風想道。
但愿他心情大好,出去走走,碧海藍天吹吹風。
回到聞笛的府邸中,聞笛和周凈已經離開了,帶著各大門派的掌門,一起前往京城。
但江寒月還在這里,不僅如此,還有她的妹妹,江泠光。
“我將要遠行,去尋幾個故人。”楊清風道。
江寒月道:“我陪你去。”
楊清風默許,隨便收拾了些東西,牽上馬就走了。
江寒月也牽上馬跟在他身后。
兩人走了不久,江泠光也騎上馬追了上來。
深林之中,楊清風摸出腰間的竹簫,并不熟練地吹了起來。
江泠光聽了幾句就嘆息:“楊大俠,你這水平不咋樣啊。”
楊清風道:“我沒學過,要不你教我?”
“好呀。”
就這樣,楊清風又多了一位師父,某天下午,他隆重地對江泠光行了拜師禮。
江泠光很高興,這樣一來,她就成了姐姐的師祖了。
……
這一晃就是三月。
三人一路向北,來到了曾經熟悉的地方。
楊清風來到一處荒野,撫摸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面寫著:巖玥之墓。
其實原本想寫的是愛妻之墓,或者玥兒之墓,但楊清風都放棄了,只是簡簡單單地寫上了她的名字。
不帶有任何情感色彩,反而是對亡者最大的尊重。
楊清風在這里陪了她兩天,說了說最近發生的事,就走了。
這次,他沒有流淚,然而江寒月卻流淚了。
江泠光心有所感,彈奏一曲琵琶,盡是平靜哀悼的調子。
楊清風拿出竹簫吹奏了一會兒,便停了下來。
平淡的旅途繼續。
……
又過了兩個月。
冬雪,封山。
三人在一處山雪梅樹旁,發現了一具骸骨,那骸骨趴在地上,似乎在護著什么東西,他的手上還握著一枝干枯的毛筆。
楊清風小心掀開骸骨,找到了他胸口壓著的木盒,打開木盒后,發現里面只有一副畫卷。
徐徐展開后,他看見了,這是一副梅花圖,顏色已經極淡,或者說本來就畫的很淡,枝干干枯瘦小,卻給人一種堅硬的質感。
這幅畫沒有落款。
很難講清,這幅畫的層次感,也很難想象,死者生前為了完成這幅畫,是多么癡狂。
楊清風就這樣盯著畫,看了很久,最后,他小心吹干上面的灰塵,重新卷好,放在木盒里。
他已經知道了眼前這具骸骨的身份。
于是,他在原地用斷劍挖了一個坑,將骸骨埋葬了。
又削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摯友梅建安之墓。
江寒月和江泠光在一旁靜靜看著,想問些什么,卻忍住了。
楊清風讓姐妹倆人下了山,自己留在雪山上,盤坐感悟了起來。
十天后,一股冰寒凜冽的劍意直透云霄,冰冷如鐵,卻又梅花般熾熱。
冬霜劍意,初成。
……
同樣冰冷的皇宮。
劉陽坐在大殿上,看著下面打坐療傷的武林高手,淡淡道:“今日的論武到此為止,別硬撐了,都走吧。”
“魔頭,別得意,早晚有一天我會殺了你。”一個青年怒目圓睜道。
而另一旁,聞笛已經絕望了。
自從自己一行人來到京城,立即召集高手,進攻皇宮,一連打了快半年,仍然毫無進展。
無往不利的霸王神拳打過去,立即無影無蹤,金剛不壞也像紙糊的,被一掌打出內傷,就這樣,來回挑戰、療傷,持續了這么久,他已經想放棄了。
這時,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以為他也是來挑戰劉陽的,都沒有在意。
聞笛看清那個人之后,頓時愣住了。
“梁叔!”
來人正是梁源。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聞笛,伸出袖子里的鐵手,想摸摸他的頭,最終還是放下了。
聞笛心中悲痛:“梁叔,你這些年去哪了?”
梁源淡淡道:“漂泊江湖罷了,你現在也長大了,不要再為我悲傷。”
說著,他一步步來到了劉陽面前。
“你這個懦夫,終于肯回來了。”劉陽笑道。
梁源道:“小草死了,你就要讓整個大夏陪葬嗎?你知不知道現在國之將危……”
“跟我有什么關系呢?梁源,我已經強大到死不了的地步了,我每時每刻都承受著身軀被內力撕裂的痛苦,寒冰真氣的刺痛,這些倒也算了,小草死在我面前的那天,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只要我活著,憤怒就不會停止,除非你能殺了我!”劉陽道。
“很遺憾,我們所有人都殺不了你。”梁源嘆息。
“那你就滾啊。”
“你說得對。”
梁源轉身離開,對聞笛道:“我們走吧,走吧。”
聞笛艱難起身,周凈扶著他站了起來,兩人一步步朝外面走去。
“聞笛,你說大哥現在在哪里?”周凈道。
“大哥,他不是一個逃避責任的人,我想他現在一定在積蓄力量,準備揮出絕世一劍。”聞笛道。
“他能做到嗎?”
“不管做不做得到,他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