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巨野縣讀書人挨戶乞討 濟寧州周景龍千里投親
- 田連元評書小八義
- 田連元
- 4547字
- 2020-03-17 17:42:10
這老頭兒告訴周景龍,說自己是這一帶五十里地之內的花子頭兒。
周景龍一聽,怎么要飯的還有頭兒呢?
“老爺子,花子頭兒是干什么的?”
“哈哈哈,五十里地之內所有要飯的都是我徒弟,我沒事就教他們怎么要飯。小伙子,你以為這飯那么好要嗎?三百六十行,行行有文章啊。就說這要飯,會要的,一天能要出來三天的飯;不會要的,要八天也要不出來兩天的,肚子老挨餓。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不會要的。我剛才站在你身后,瞅著你有這個意思,又想要飯還一臉磨不開,到那兒想張嘴還又不敢張,最后你跟人家還咬文嚼字。你這一咬文嚼字,我斷定你肯定是大家主的公子少爺,頭一回登門要飯,你得學徒。”
周景龍說:“這要飯得怎么學徒呢?”
“這個徒好學,我就告訴你。小伙子,這要飯,第一,你得舍出來臉。你覺得自己的臉皮薄,張不開嘴,那完了,你就得挨餓。凡是要飯的,沒有富家子弟,因為窮了,什么也干不了,所以才要飯。所以說這第一要舍出來臉;第二,你的聲音得凄切;第三,給人感覺你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好受;第四,得用你自己眼里含的眼淚打動被要那個主兒的心。這樣的話,走一家也不空,走兩家也有人給,沒有東西的,人家也得給你錢,這才是要飯的根本。”
周景龍一聽,認為這老頭兒說得挺有道理,把心一橫,就說:“那我不行,我跟您學吧。”
“跟我學,那你可就是我徒弟了。當了我的徒弟行,從今往后你要了飯,咱們二八分賬,給我二,你留八。”
“哦,那您平常不要飯?”
“我當初要飯,要到一定歲數,就有資格了。我教了好幾十個徒弟,他們要的給我這二,我就夠吃了。”
“哦,那好,我跟著您。”
“來!”老頭兒領著周景龍又到了一家,在門口一站。
“行好的大爺大奶奶!”
哎喲,我的媽呀……周景龍一聽,這是什么動靜啊?怎么跟剛才說話不是一個調兒呢,老頭兒叫街的嗓子在這兒一喊,院子里趕緊就出來倆人。
“哎喲,我說你這老爺子,怎么又來了,好幾年沒看著你了。你在我們門口這么一喊,我們全家都鬧心。行,我快給你給你……”
老頭兒拿著東西出來之后,得意地對周景龍說:“怎么樣?就這一聲,他們就鬧心。我這是另一種要法。要不,我怎么當花子頭兒呢?”
“哦。”周景龍老實地說:“您那聲我發不出來。”
“你啊,發不出來,就得用我告訴你那個法兒去要。”
“好,謝謝。”周景龍打這兒開始挨門要飯,他也不好管人家叫大爺、大奶奶,他就小聲嘀咕:“您給點吃的吧,我是走道的,餓得實在受不了了。”
還別說,人家看見周景龍這個公子穿的戴的,精神氣質,不像要飯的。有的人家還納悶了:“這年頭可真變了,怎么這樣的人還能出來要飯呢?給他吧!”出于同情之心給他了,看來這天下還是好人多。
周景龍要了一天的飯,自己這兜里都裝滿了,有饅頭,也有餑餑。這老頭兒一直跟著周景龍,最后周景龍給他兩個饅頭,老頭兒才走。臨走他還問周景龍:“明兒你什么時候來?”
周景龍說:“明兒咱再說吧。就認準這個村了,我就老在這兒要。”
周景龍轉身回到村外土地廟,一見自己老娘,就把要來的東西給老太太了。老太太一看兒子要來的東西,眼淚下來了:“唉,我兒子是少爺,是公子,轉瞬之間就淪為乞丐了。可是不要飯,咱娘兒倆活不了。孩兒啊,這飯是怎么要來的?”
周景龍把經過一說,說認了一個花子頭兒當老師,這才把飯要來。
“這是什么地方啊?”
“山東地界,叫巨野縣。”
一聽說巨野縣,老太太就問周景龍:“孩兒啊,這個地方離濟寧州多遠?”
“離濟寧州還有二百來里地吧。”
“孩兒啊,咱們娘兒倆不能就在街上要飯為生啊。老這么要,要到多咱 [3]算一站啊。如果離濟寧州二百多里地的話,那咱們可就有希望了。”
周景龍說:“有什么希望呢?”
老太太說:“你忘了,濟寧州咱有門親戚,你的岳父在濟寧州啊。”
“哦,您說的是梁老爺。”
“對!就是梁老爺,梁士泰。”
當初在東京汴梁,梁老爺梁士泰是五營兵馬司里的制屬都尉。用現在話說就是后勤部長,管錢管糧的。這梁士泰貪污了錢糧,被人家告發了。告發之后,皇帝就把他打到了三法司都正堂進行審問。梁士泰跟周令印是鄰居,兩家處得非常好。梁士泰一攤了官司,馬上去找周令印,跟周令印說:“告我的這個人過去跟我有點別扭。他找了個茬兒,栽贓陷害我,我現在攤上官司了,求您給我說句話。”
吏部天官周令印是個好人,好人認為天下的人都是好人。他覺得梁士泰這個人平常一見面,滿面堆笑,待人很和氣,是個好人。周令印就給三法司都正堂說了那么兩句話:“他是我的鄰居,他不會克扣貪污那么多錢糧的。”由于周令印是吏部天官,管官的官說了這么幾句話,舉足輕重,三法司都正堂最后在量刑的時候,只把那有真憑實據的給定罪了,別的地方沒定罪,給梁士泰判了一個降級罰俸,打回到原籍了,也就是濟寧州,算起來現在梁士泰已經退休了。
臨走的時候,梁士泰就跟周令印說:“我得感謝您。沒有您這幾句話,說不定我就得掉腦袋,家里不知有多少人就得坐大牢。怎么感謝呢?拿什么東西表達不了我的心情,就把我女兒許配給令郎為婚吧。您嫌棄不嫌棄?”
梁士泰有個小女兒,八九歲,叫梁秀英,從小就長得特漂亮。周景龍的母親特別喜歡這個小丫頭,一聽這句話,就點頭答應了。答應了之后,梁士泰帶著自己女兒就回濟寧州了,兩家訂了婚約。回到濟寧州之后,梁士泰每年三節都要派人到東京汴梁,給吏部天官周令印送禮,送信問候。現在兩個孩子越來越大了,最近準備著要結婚,兩家人商定的結果,明年就要結婚了,可偏偏老周家攤上這么一件事。
于是老太太就跟周景龍說:“到濟寧州了,你岳父在那兒,咱就投靠他吧。投靠他的門下,我想咱們過去對他有救命之恩,他怎么也得收留咱們母子。”
周景龍說:“好吧。”
就這樣,娘兒兩個一路要著飯,這就來到了濟寧州。到了濟寧州,在劉家莊找了一個雞毛小店。什么叫雞毛小店?雞毛小店就是專門收留要飯的、窮人,給倆錢就讓住。一個大鋪炕能住十二個人。門口掛一個笤帚,拴一個小紅布,要飯的一看就明白,就是那種店。到店里,周景龍先把老母親安撫這兒了。
周景龍說:“我自個兒到那兒去投親。”老太太記得梁士泰在濟寧州的地址,并且告訴周景龍,在十字大街往東拐,叫十字東大街白馬巷梁府。周景龍把地址記住了,辭別了母親就奔濟寧州。當走到濟寧州的城門的時候,周景龍遠遠地就發現這里圍著一幫人。周景龍心想,哎呀!這是干什么的?
走近了一瞧,周景龍心里“咯噔”一下子。城墻上貼了一個大布告,旁邊畫著兩個人的圖像。一個是周老太太,另一個是周景龍。布告上寫的是:懸賞捉拿在緝逃犯,周景龍、周徐氏。
周景龍心想:官府已經把捉拿我們的布告貼到濟寧州了。一看那個布告旁邊,有官兵在那兒看著,還圍著很多人,有的人嘴里直叨咕,有的人還在念布告。周景龍趕緊后退兩步,心中暗想,我進不進城門呢?我如果轉身跑了,反而讓人家增疑。周景龍一想,這一路上,我要了一路的飯。在河溝里洗臉的時候,照著自個兒的臉,都已經瘦得脫相了,滿臉泥灰,身上的衣服也破舊不堪了。路過的人一看我就是個專業要飯的。周景龍琢磨,以我現在這個模樣,我就放心大膽地往里闖,往里走,門軍未必能認得出來。對!就這個主意。
周景龍邁大步就走進來了。他順著城門洞往里一走,把守城門的門軍還真沒注意,瞪眼瞅著他就走進去了。為什么?因為他們沒想到這是周景龍。周景龍進城之后,心中暗暗地慶幸,暗想:老天爺都向著我們家。眼看要挨斬了,能刮陣風把我們刮出來;這小小的城門洞,我能進不來嗎?嗯,走!他在十字大街往東拐,找到了白馬巷,就走過來了。走近這么一看,前邊有一個廣亮大門,五磴漢白玉的臺階,門口有兩個石獅子,挑著兩個燈籠,白天不點著,上邊寫著字:梁府。門洞里有兩個家丁在懶凳之上正在掰腕子呢。
這倆人一邊掰一邊還說著話:
“走!使勁!走……”
周景龍一看,這二位閑得沒事啊。周景龍邁步就上臺階,抬腿就要往里走。他剛要往里走,掰腕子這倆立刻不掰了,攔著他說:“哎!哎!哪兒去?”
“啊!我到這里來找個人。”
“找誰?說!”
“這是梁太爺的府嗎?”
“是啊,太老爺梁士泰,這是他的府,你要干什么?”
“我就要找他。”
“你找他?找他干嗎?”
“我找他投親。”
“投親?投什么親?”
“我跟他是親戚。”
“跟他是親戚?哎喲!沒有鏡子,你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小樣啊?你跟我們梁老爺是什么親戚?你要說我們府里看花的、打更的、丫鬟使女啊,這些人里誰是你二姨,誰是你五舅母啊,那還行。你跟我們梁老爺能是親戚?你以為我們梁老爺是花子頭兒呢?我告訴你,我們梁老爺沒你這樣的親戚。走走走……趕門化緣啊,初一、十五再來。”
“我說二位,這投親敢冒認嗎?我說是,那必是無疑。”
“必是無疑什么?你見梁老爺想訛倆錢啊,沒那事!走!走不走?你不走,我把你打走。”
他們這么一說,說得周景龍也來氣了,畢竟是公子,周景龍大喝一聲:“我看你們兩個奴才,敢?! ”
“還敢?!好!”
那小子一回身,由打后面拿出來個棍子。
“你瞧著,我要不拿棍子把你腦袋打一溜小包,你不知道我的厲害!”
他剛要舉起棍子打,這工夫就聽院子有人說話了:“誰啊?陶二、陶三怎么的了?”
敢情這倆人是親哥倆,一個叫陶二,另一個叫陶三。
“老管家,您快瞧瞧吧。這兒來一個冒認官親的。”
只見由打里邊走出來一個老頭兒,這個老頭兒是誰啊?這是梁府的總管,他叫梁忠。梁忠一出來,陶二、陶三趕緊就閃開了。陶二指著周景龍說:“管家,瞧見沒有,這小子跑這兒愣說跟我們老爺有親戚。”
“沒問他是什么親戚嗎?”
“什么親戚?對了,還忘問了。小子!你跟我們老爺是什么親戚?”
周景龍正了正衣襟,說:“他是我未來的岳父,我是他的姑爺。”
這陶二一聽就急了,舉起棍子說:“我們家就那么一個小姐,能嫁你這樣的嗎?你更得挨揍!”
“哎,慢慢慢。”
梁忠一伸手,把陶二、陶三攔住了。
“等會兒我看看。”
梁忠走近了,仔細把周景龍上下一打量,原來他在京城見過周景龍。怎么見過啊?因為他經常往京城送信、送東西,他常去周府,見過周景龍。梁忠仔細瞧了瞧周景龍:“你啊,姓什么?”
“我姓周啊,老管家,你上我們家去過,你不認識我了嗎?”
“哎喲,真是公子啊!姑爺,您來了,有失遠迎,望乞恕罪!”這梁忠就給周景龍跪下了。
老管家梁忠這一跪下,陶二陶三哥倆在旁邊一看,就下不來臺了。“哎……我說,這真是姑爺啊,姑爺怎么這打扮?”
“咱哪知道,以為人家姑爺有錢有勢,不能就那樣來。人家故意裝成要飯的,看看咱們家是不是嫌貧愛富,結果讓咱倆這一打,真成嫌貧愛富了。快點,老管家都跪下了,咱倆趴下吧……”這倆人也趕緊趴地下了。
這倆人一趴下,梁忠就站起來了:“哎,你們二位快起來,你們這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姑爺,您原諒不原諒我們呢?您要不原諒,我們趴這兒可就不起來了。”
周景龍只好說:“二位快快請起。”
“哎哎,好好。姑爺,您這一路上多受驚恐了啊。您大人不把小人怪,宰相肚子種白菜。嘿嘿,您別跟我們一般見識啊。剛才我們一嘴食火,對不住您。”
“你們兩個人以后不要小看窮人也就是了。”
“是是是……對對……我們該死該死,我們兩個是狗眼看人低。哎,您別跟我們一般見識。”這倆人點頭哈腰一個勁兒地賠罪,周景龍也不好再說什么。
這時梁忠說:“公子跟我來。”他領著周景龍就來到了自己的屋中,一問周景龍這一趟來的詳情,周景龍這么一說,他就領著周景龍來找梁士泰。一到梁士泰的屋子,梁士泰不看周景龍還好,一看周景龍,梁士泰是面沉似水,眼皮往下一耷拉:“你怎么來了?”
欲知后事如何,咱們下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