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構的以色列地:從圣地到祖國
- (以)施羅默·桑德
- 3828字
- 2020-02-11 10:40:59
祖國——自然生存空間?
1966年,人類學家羅伯特·阿德利扔出了一枚小小的社會生物學炸彈,在當時來說相對廣泛的讀者群中,意外地激起了強烈反響。他出版了一本書《領地沖動:對財產權與民族的動物起源的個人探詢》,意圖挑戰我們思考領土、邊界和生存空間的方式。到那時為止,人人都相信,保衛家、村莊或祖國是觀念興趣(conscious interest)和歷史文化發展的產物。阿德利則想證明,明確的空間和邊界意識深深扎根于生物學和進化之中。他認為,人類有一種本能沖動,要盡力占據領地并保護它,而這一遺傳沖動決定著不同環境下一切生物的行為方式。
經過對各種動物的長期觀察,阿德利得出結論:許多動物有領地沖動——如果不是全部的話。不同物種的動物對領地的要求是一種經變異和自然選擇發展而來的先天本能。細致的調查研究顯示,領地動物會向穿越其生存空間者發起兇猛的攻擊,特別是對同物種動物。學者們以為,在特定地域,雄性動物間的沖突似乎展示的是對雌性的競爭,但那其實是殘酷的領土之爭。更令人驚訝的是,阿德利發現,對領地的控制令控制者充滿了試圖侵入者所缺乏的能量。絕大多數物種中存在著“對領地權的普遍認可”,它限制和決定著各物種中的所有權力關系系統。
阿德利問道,動物為什么需要領地?兩個最重要的原因是:首先,動物會選擇靠近食物和水源的特定地域,以維持自己的生存;其次,領地有著防衛緩沖區的功能,面對其他掠食者,動物能以此保護自己。這些原始的空間需求源于長期的進化發展,已成為“領地主義者”基因遺傳的一部分。這一自然遺傳產生了邊界意識,提供了魚群和牛羊等群體存在的基礎。保衛生存空間的動物需求驅動著它們的集體社會化,會使統一的群體跟同物種的其他群體進行戰斗。
如果阿德利僅僅討論動物,他的研究將只是動物行為學專家之間的辯論主題,受到的關注不會那么大——雖然他表現出了引人注目的修辭技巧和豐富多彩的語言能力。不過,他的理論目標和結論有著大得多的雄心。越出動物學領域的經驗假設,他還希望理解一代代傳下來的人類行為“游戲規則”。阿德利相信,對生物世界領地方面的揭示能使我們更好地認識世界上的民族,認識歷史上民族之間的沖突。在此基礎上,他得出了下述重大結論:
如果我們保衛土地的所有權或國家主權,那么,與低等動物相比,我們的理由沒什么區別,同樣是內在的,同樣是根深蒂固的。當一只狗從主人籬笆后向你吠叫時,其動機就是主人建造籬笆的動機。
因此,人類的領地欲望是一種古老的生物沖動的展示,塑造著人類行為的那些最基本方面。阿德利還往前走了一步,認為“相較于人與他同床共枕的女人的關系,人與他走在其中的土地的聯系更牢固”。他用設問句支撐這一論斷:“在你一生所認識的人中,有多少為他們的國家死了?有多少是為女人死的?”
最后的設問讓我們清楚知道了作者生存的年代。作為生于1908年的美國人,阿德利成長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及其后時期,他了解戰爭導致的傷亡。成年后,他認識許多“二戰”一代的人,還見證了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他的書寫于“越戰”初期,包含了20世紀60年代國際局勢的一些重要方面。去殖民化進程發端于“二戰”的結束,其將那時存在的“國家領土”擴充了一倍多。雖然“一戰”后也出現了新國家的成立浪潮,但這一進程的頂點是所謂第三世界國家的出現。此外,在印度、中國、阿爾及利亞、肯尼亞等地,民族解放戰爭志在爭取確定的獨立國家領土,繪制出一幅無所不包的斗爭場景。到戰斗停下來時,在西方之外,民族主義情感的傳播賦予地球以廣泛的多樣性,給它裝點了近兩百面色彩斑斕的國旗。
一般來說,社會生物學的科學想象對歷史的理解完全是錯的。首先,像其他社會科學一樣,社會生物學最后也要修改術語,使之適應該領域學者在生命歷程中看到的社會與政治進程帶來的概念副產品。不過,社會生物學家往往沒有注意到,歷史中后來發生的事經常能解釋以前的事,反過來則不然。從社會經驗中,這些自然研究者借用了他們的絕大多數術語,再為增進對所考察的生物環境的認識而剪裁它們。其次,他們將焦點重新放在人類社會,試圖通過使用自然世界的術語和意象來更好地理解它,而這些術語和意象最初借自與歷史進程相伴并由之導致的概念化。舉例來說,想想20世紀40年代為領土而戰的民族主義戰爭,40年代末到60年代為民族家園而進行的激烈斗爭,想想看,它們是如何被看作催化劑,根深蒂固地內在于絕大多數生物的進化過程中。
社會生物學的生物決定論與同樣有名的地理決定論路徑之間既有顯著的區別,也存在一些相似之處。德國地理學家和民族志學者弗里德里希·拉采爾(Friedrich Ratzel)及后來的卡爾·豪斯霍夫(Karl Haushofer)等人發展了地理決定論。“地理政治學”一詞不是拉采爾造出的,不過,人們認為他是創造者之一。在地理政治學中,一些人堅定地加入了對生物條件的復雜思考,拉采爾位列其中最早的一批。雖然他不贊成簡單的種族主義理論,但他相信,低等民族必須為擁有先進文明的民族服務,通過這樣的接觸,前者將達到其文化與精神的成熟狀態。
作為前生物學家,達爾文主義的忠實信徒拉采爾也相信,民族是個有機體,其發展需要經常改變領土邊界。正如成長的時候,一切生物的皮膚都會延展,祖國也要擴大,也必須擴張其邊界——盡管它也會收縮乃至消失。“民族不是在同一塊土地上一代代保持不變的,”拉采爾宣布,“它必須擴張,因為它會生長。”雖然他相信,擴張伴隨著文化活動而來,并不必然是侵略行為,但他是“生存空間”(lebensraum)一詞的發明者。
卡爾·豪斯霍夫再向前推進一步,發展了民族生存空間理論。兩次世界大戰的中間時期,在深受領土困擾的德國,他的研究領域地理政治學很受歡迎,這并非偶然。在英國、美國乃至更早些的斯堪的納維亞地區,這個專業有許多支持者,他們希望以自然進程類型為基礎來說明國際上的權力關系。20世紀,民族-國家間的緊張關系不斷加劇,在試圖對它進行總體解釋的理論工具箱中,對地域的渴望成為重要的一環。
地理政治學邏輯認為,在人口的穩定和增長時期,每個民族都需要生存空間,亦即需要對原民族家園進行擴張。德國的人均領土占有面積低于周邊國家,因此它有擴展邊界的民族與歷史權利。按照設想,擴張應發生在一些經濟貧弱地區,在擴張發生時或者過去,它們曾是屬于一個“族群”的德國人民的家園。
19世紀末,德國較晚加入了殖民競爭,這為流行的“生存空間”理論的繁榮提供了適宜的環境。德國人覺得,在帝國主義列強的殖民地分贓中,德國吃虧了。“一戰”結束后,這個國家被迫接受了和平協議,德國人更是覺得遭受了挫折。由此,根據上述理論,德國不得不進行領土擴張,那符合整個歷史中國家關系所遵循的自然法。起初,非德國地理學家對這一前景很有熱情。
不過,當自然法完全基于族群起源和土地時,它催生了地理政治學與族群中心主義之間極不穩定的關系。其結果是,德國的局勢迅速爆炸了。表面上,豪斯霍夫及其同事們并未直接影響希特勒和他的政權,然而實際上,他們間接地為元首無盡的征服欲望提供了意識形態上的正當性。納粹遭到軍事失敗后,他們的理論被“科學地”消除了。阿德利的流行理論也被很快忘記,雖然社會生物學理論仍不時地受到很多關注,但它在家園變遷之事上的應用不斷消退。阿德利的分析頗具吸引力,但最終,動物行為學離棄了作為阿德利及其部分同事的領土行為路徑之特征的嚴格決定論。
首先,很明顯的是,像黑猩猩、大猩猩、狒狒等與人類最相近的高級靈長類動物,它們根本不是“領土主義者”,其行為與環境的關系也跟阿德利的描述相距甚遠。鳥類據稱是最注重領地的動物,但也更多地受制于環境的變化,而不是遺傳沖動。人們就動物生存條件的改變做了一些實驗,它們證明,當地理-生物變化發生時,侵略行為可能會有其他表現方式。
擁有廣闊歷史知識的人類學家需要時刻記得,就我們所知,人類起源于非洲,人口的增長與繁盛只是由于這樣一個事實——他們沒有固定在熟悉的地域,而是用輕快的腿腳四處遷徙,不斷征服世界。隨著時間的前行,為找尋新的生存之地和魚類資源更豐富的海岸,狩獵者和采集者不停前進,越來越多地用部落群體填塞這個星球。只是在自然界滿足了他們的基本需求后,人們才在某個地方停下,在某種意義上將它變為家園。
后來,是什么以一種穩定和持久的方式將人們固定在土地上的?不是獲取永恒領土的生物學傾向,而是農業種植的興起。從游牧到定居,這一轉變首先發生在河流沖積地帶,在那里,不需要一般而言應有的復雜人類知識,河流自行改進了農業用地。逐漸地,越來越多的人熟悉了定居生活。土地耕作獨自奠定了領土文明發展的基礎,這是由一些后來成長為大帝國的社會率先進行的。
不過,在美索不達米亞、埃及、中國等地,此類早期王國并未發展出在土地上勞作的全部人口共有的集體領土意識。不像分割農民或奴隸生存空間的邊界,這些龐大帝國的邊界不存在于民眾的意識中。我們可以設想,在一切農業文明中,土地對食物生產者都是重要的。我們還可以設想,這些人和他們工作于其中的土地有著某種精神聯系。不過,對于更廣闊的王國邊界,他們是否有與自己相關聯的感受?這很值得懷疑。
在游牧和農業的古代傳統文明中,土地有時被想象為女性神祇,她負責生育,負責創造生存在土地上的一切事物。各大陸都有一些部落或村莊,它們將自己土地的某些部分看成神圣的,但這種神圣地位的賦給與現代愛國主義毫無相像之處。土地幾乎總是被認為屬于神,而不是屬于人。許多事例表明,古代人自視為暫時使用土地的雇工或租戶,與主人毫不沾邊。通過其宗教代理人,諸神——或一神教興起后的上帝——將土地授予信徒們,并在他們遵行儀式有虧時自由地收回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