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公元前500年印度文明的形成(2)
- 世界史
- (英)威廉·麥克尼爾
- 4234字
- 2013-12-23 10:02:27
不關心戰爭和政治、容忍各種不同習俗等情況也與印度獨特的宗教變化吻合。直到最近,【82】印度大部分宗教教義仍然是通過師生口傳心授而傳承。任何最迫切的探求真理的人也必須向幾個老師學習。因此,教義會出現各種混雜和重疊現象。此外,沒有日期幫助理清宗教思想發展的線索。保存下來的大量宗教文獻很少包括有關事件的記載,或者任何可以辨認特定時間和地點的記載。因此,任何區別思想發展脈絡的努力都必須是推理性的,而非歷史考證的。但是,推理的結果可以與歷史發展階段相吻合。當然,我們不敢簡單地肯定。
當然,現存文獻都是用雅利安入侵者的語言梵文寫成。他們還帶來了眾多的神祇神祇,其中主要的戰爭首領和最強大的神是因陀羅,他是城市的破壞者和雷電之神。其他神祇神祇則包含了其他自然因素和力量——天空、空氣、大地、水等等。祭司制度也伴隨入侵者而來。祭司的作用是乞求神的保佑,供奉祭品,或通過其他適當儀式以取悅神。和平時期的繁榮、戰爭得勝、長壽、健康等都是這些虔誠行為的目的。
這種宗教與印歐語系其他蠻族部落宗教的目的和態度似乎沒有什么顯著差異:希臘人、拉丁人、凱爾特人、日耳曼人、伊朗人、斯拉夫人等。他們都敬重自然界中或多或少被賦予了一定人性的某些方面。雖然眾神的具體情況各異,但是顯然,早期印歐語系宗教所表達的世界觀是由專門的祭司所建立的,他們至少模糊地了解美索不達米亞人如何把宇宙的神圣統治者看成一群吵吵鬧鬧、喜怒無常的神。蘇美爾眾神與印歐語系各民族的眾神之間普遍但不精確的相似性無法用其他的方法予以解釋。
吠陀與婆羅門
我們通過《吠陀》而了解雅利安人的宗教。用作宗教儀式手冊的《吠陀》是由一些頌歌構成,在供奉祭品的時候,【83】《吠陀》和其他指導祭司進行宗教儀式的段落都可以被大聲朗誦。隨著時間的推移,即使對祭司來說,《吠陀》的語言多少變得有些晦澀難懂。因此,通過一代一代的師徒口授,發音和音調的細節都被盡力地保持下來。世代相傳的詩文的只言片語都事關重大,因為任何一個發音錯誤都可能使祭祀活動完全無效,招致神的不悅。
對細節正確性的優先關注,促使了強調雅利安眾神向強調崇拜行為和祈禱儀式本身的迅速轉變。雅利安祭司也許學會了印度河流域文明祭司所聲稱擁有的魔力。無論如何,一些婆羅門開始爭辯說,通過舉行正確的宗教儀式,他們實際上能夠強迫神賜予人們所請求的任何恩典。的確,適當的供品和祈禱儀式建立了神的世界,人們更新和穩定了自然界與超自然現實之間的關系。用這種方法,個別神的重要性和法力就降低到微不足道的地位,而祭司的權力和技巧則大大增強了。在被稱為“婆羅門”的經典中,這些祭司的夸張叫囂隨處可見。這些都是作為吠陀經典的注釋形式而被提出來的,據說這些注釋解釋了比較古老的文獻的真實含義,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注釋也篡改了古老文獻的含義。
《奧義書》、神秘主義和印度教的起源
在古代印度,祭司聲稱的擁有對神和人行使權威的要求從未得到普遍承認。雖然部落酋長和武士可能對祭司的魔法不太在意,但是他們并不迫切地把婆羅門聲稱的首位權讓給祭司。社會上更低級的人群也反對祭司的首位權。下列事實可以證明這一點:不同的虔誠崇拜扎根于印度各地,并很快就變成印度最突出的宗教傳統。另一部口頭文獻《奧義書》就包含了這種宗教發展過程的證據。《奧義書》不是系統的論文,所有的細節并非都一致,但是它們的確表達了對一些重要問題的普遍看法。
首先,《奧義書》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認識宗教生活的目的。一個明智而圣潔的人不應該尋求富有、健康和長壽,而應該僅僅力圖擺脫無窮的輪回。由于獲得成功,所以他的靈魂能夠融入產生靈魂的萬物,勝利地擺脫人生的痛苦、煎熬和缺憾。
其次,圣潔和擺脫輪回的途徑不是服從祭司,而是履行宗教儀式。真正圣潔的人無需中介,因此,也無需神。相反,通過自我克制、沉思、禁欲、拋棄日常生活中的欲望,那么成功地宗教修行者就可以達到真理的神秘幻覺——幻想著幸福和快樂。神秘幻覺的性質和內容從來不能用語言表達。它通過個體靈魂與宇宙靈魂合而為一而揭示了真理。這種體驗超越了人類的理解能力和普通語言的表達能力,是自我與萬物融合的最大福祉的預示,而這種融合是明智圣潔生活的終極目標。
《奧義書》所表達的主題和態度與《吠陀》經典和婆羅門經典的世俗和實用語調大相徑庭,任何非神秘主義者都會問:如何解釋這種變化。也許雅利安人入侵之前,祭司和圣潔的人就已經知曉禁欲行為。如果事實是這樣,那么《奧義書》給宗教生活的指導就可能表現為對起源于前雅利安梵文文學的態度和禁欲行為的默認。但是由于我們缺少前雅利安人時期宗教情況的材料,所以這種解釋仍然是推測性的。
第二種解釋認為,印度社會背景的變化是神秘主義蔓延的原因。的確,在鐵器時代少數興起于北印度、或多或少帶有平均主義色彩的自由人共同體開始解體、恒河流域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興起之前,《奧義書》強調的禁欲和彼岸世界就開始吸引說雅利安語的人的注意。因此,也許禁欲主義對那些發現熟悉的生活方式再也不能維持的人的吸引力,正是由于外來入侵者和遙遠統治者的官員已經破壞了他們父輩所了解的社會和政治秩序。根據這種假設,武士和統治者的后裔在追求個人圣潔的過程中,找到了已經失去的自由的替代品,而其他大多數人則享受隱退叢林的自由,遠離喧鬧的人群。當一位禁欲主義大師企圖把他的神秘經歷傳遞給其他人時《奧義書》就是在這種地方創作出來的。
第三種解釋是心理方面的。當然,懷疑論者能夠毫無困難地證明,持續的齋戒、不眠、故意克制呼吸等,也能夠產生異常的身體感受。當人們迫切地準備把這種體驗解釋為面臨某些神圣的、最終的現實時,這種體驗就取得了壓倒情感和個性的重要性。
但是對任何具有神秘幻覺體驗的人來說,這些解釋純粹是無稽之談。共同擁有這種記憶并希望更新精神變化的發起者都知道這種體驗的效力。證明是不必要的,解釋是不可能的,懷疑是不可理喻的——或者說,成千上萬神秘主義者的言行已經充分地說明了一切。
《奧義書》推薦無神論的禁欲主義,所以婆羅門經典要求的繁瑣宗教儀式自然遭到反對。但是古代印度的婆羅門祭司發現了調和這些相互矛盾的理想的簡便方法。在他們經歷了年輕時尊敬祭司、遵守宗教儀式指令、供養家庭之后,他們認為,《奧義書》提出的方法適合人生的目的。用這種方法,《奧義書》的教義被吸收進婆羅門教,作為普通人宗教儀式的承辦者,因冒充權威而遭到《奧義書》教義直接抨擊的婆羅門教祭司竟然從容地幸存下來了。
吠陀經典與《奧義書》宗教傳統的融合標志著印度教的產生,印度教也是世界大型宗教體系之一。大量宗教實踐和信仰曾經是、并且仍然是印度教的一部分;為了應付祭司的儀式需要和神秘主義的理想,整個體系繼續演變。印度教繼續發展的另一個重要刺激因素是與其他更系統的宗教的接觸。
耆那教和佛教
大約公元前500年,佛教和耆那教的興起給印度教帶來了第一次外部挑戰。這兩種宗教都有歷史創立者,他們可能都生活于公元前500年左右,雖然精確的時間都不得而知。耆那教由筏達摩那創立或再創立;佛教圍繞富有領袖魅力的喬達摩王子而興起。這兩種宗教有很多共同性。在一定意義上,它們都使《奧義書》抽象表達的觀念大眾化了。筏達摩那和佛祖喬達摩都使個人達到涅槃,擺脫了作為宗教修行最高目標的輪回。但是這兩種宗教的一些具體的重要教義有差別,耆那教從來沒有像佛教那樣流行。它一直是精英的信仰,要求嚴格禁欲,甚至達到餓死的程度,它的創立者就是如此。
相反,佛教是圍繞一個中等政權而創立的。喬達摩年輕時力行禁欲,但是他發現,殘酷自虐身體并不能擺脫人生的痛苦。他轉而推薦一種介于平常的自我放縱與實行嚴格禁欲之間的適中方法。他本人及其眾多信徒把時間分為沉思、宗教討論和乞討幾個部分。在雨季,喬達摩喜歡帶著一群信徒靜坐一處。在旱季,他則云游四方,靠施舍維生。通過消滅自我而擺脫痛苦是佛祖的終極目的。但是,這個目的——涅槃——對大多數人來說太遙遠了。與此同時,佛祖敦促他的信徒通過追求“八正道”而培養內心的圣潔,八正道就是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最重要的是正定。佛祖喬達摩從未明確說明如何翻譯“正”這個詞在這些短語中的意思。他的信徒企圖仿效他的生活,無論何時遇到什么問題,都遵守他制定的規則。
因此,喬達摩生前就擁有一批信徒,他們對喬達摩描述的生活方式非常滿意,即使在他去世(公元前483年)后,他們仍然生活在遵守他的規則的僧團內,尊奉喬達摩王子為神圣的佛祖。英語作家一般稱這種僧團為“修道院”。事實上后來基督教修道院與它們非常相像,因為許多佛教僧團很快便擁有了虔誠的俗人捐贈的房舍和可以帶來收入的財產,那些俗人覺得解脫的路上需要圣潔者的幫助。
最初作為師徒共同生活的臨時團體就以這種方式最終變成了永久性團體,而且持續到我們時代。可以肯定,佛祖的教義在發展過程中發生了微妙而急劇的變化,但是佛教僧團制度的延續仍然沒有被打破。成千上萬人的生活、情感和行為都受到這些團體及其宣揚和代表的宗教理想的影響。盡管佛教的誕生地后來抨擊佛教的虔誠形式,但是印度對周邊民族的主要影響都是以佛教傳道僧侶的幌子而產生的,但是這些傳道高僧把佛教教義和行為方式傳播到中國、日本、朝鮮、以及東南亞絕大多數地區。
在印度境內,佛教在誕生后的幾個世紀里,使《奧義書》的宗教生活方式變得普遍、溫和和定型。因此,佛教有助于給整個印度文明打上獨特的來世、神秘、禁欲傳統的烙印,為它指明發展方向,后世印度思想家和圣人從來沒有偏離這種傳統。盡管佛教早期獲得了成功,但是復興的和變形的印度教還是能夠贏得大多數印度人的支持和忠誠。這個轉變如何發生有待后文考察,值得指出的是,正是佛教自身的實踐缺陷導致這種轉變的發生。早期佛教沒有為人類生活的正常事件——如出生、死亡、婚禮、老年等等——設立什么儀式。因此,平常人的生活瑣事仍然需要婆羅門的服務,因為婆羅門保存了吠陀學術知識和祭司的復雜活動。佛教徒的生活方式只為那些拒絕正常家庭生活、終生追求神圣的非凡人物提供了完整的指導。沒有傳統的儀式和祭司的幫助,其他人將無法生活。早期佛教沒有為日常生活中的危機提供解決方法。因此,印度從未變成徹底的佛教國家,印度文明也從未使自己完全適應佛教范式。
但是,公正地說,到公元前500年左右,當種姓制度和印度宗教特色變得清晰時,印度文明從整體上已經確立了它的永久特征和特殊傾向。重大的細節和緩慢的重大轉型當然還在后面,但是一種清晰的文化認同把當代印度與佛祖時代的印度聯系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