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他說著“逛”就真像是走自家園林一般,吳宅的那堵兩丈多高的馬頭墻對他而言也就是兩個借力的小麻煩,片刻就翻了進去。
只是那該死的詡道人還是什么羽道人修的園也烏煙瘴氣的,亭臺樓閣沒個屁大,到處都是山水池木,若是沒有拖油瓶在歸塵倒也能如履平地,只是現在卻不得已要把她放下來,借著月光老老實實地在地上走,也不怕被發現,就是這樣一來速度太慢,耽誤了他睡覺。
想到這里他也奇怪自己一開始為什么非得帶拖油瓶一起來,單槍匹馬不是更省事兒,半天后沒找著個像模像樣的緣由,最后歸結于自己的一時嘴快。
“老頭,我們現在去哪兒?”朱萸覺得沒了老肥豬在一旁,這吳宅在月色下看起來確實雅致,疏林幽謐,水光瀲滟,花間隱榭,池畔安亭,處處都頗具匠心。
“庫房。”歸塵輕飄飄的二字落下,朱萸的眼睛也跟著亮了,壓低了聲音問他:“你怎么知道庫房在哪兒?”
“先前老肥豬讓奴才給他取金子的時候我留意了一二,知道是往正堂的北邊走,我們后來跟著他往北逛了許久,一路上房屋建筑不多,隨便一找就知道了。”老麻子嘚瑟地低頭看她,滿臉寫著“這還不簡單”。
“……這怎么可能,正堂坐北朝南,你頂多看見那人往東走還是往西走,往北又是什么道理?您老還開了天眼?”朱萸一回想就覺得不對。
歸塵也沒料到蘿卜條竟然有些頭腦,隨手把她往身側一扯,躲進香樟的樹影之后,險險避開夜間在宅院里巡視的家仆,而后道:“糊弄你的,游園時來通報的小廝說的不是‘佳肴美人都準備好了’,而是‘老爺,再往后怕是不大方便’,這才讓我猜出了一二。”
朱萸越聽越迷糊,這老麻子總是胡言亂語沒個定性,誰也不知道他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一邊跟著他抄了條小徑繞過方才走過去的家仆,開口:“那你還能報出人家小妾什么名什么姓?”
“什么名什么姓的都是我在揚州的老相好,半年不見甚是想念啊……”老麻子繼續瞎扯。
“就你?”朱萸抬頭看看那張老臉,片刻后又想起來他說自己是易容,只好勉強接話,“沒想到大俠您還挺風流……”
“這是自然。”麻子不知道是真沒聽出來朱萸的敷衍還是假的,一點不害臊地應承下了。
只好在他胡說歸胡說,倒真像是有些道道,帶著她一路沒個遮攔地殺到了一座看起來不甚顯眼的屋前,頂多是正堂的三分之一大小。
“有守衛啊……怎么辦?”朱萸看到門前站著的那四個佩了刀的守衛,就知道老麻子帶的路沒錯,況且平民百姓不準佩刀,按那幾個人的穿戴來看,很有可能是官府的士卒,又被麻子的“官商勾結”四字說中。
“什么怎么辦。”麻子一臉“少見多怪”地看了看她,隨手把她往灌木叢里又塞了塞,然后起身,“待著別動。”
灌木動作間發出的“沙拉沙拉”聲在夜色中顯出幾分突兀,那些人也不愧是吃空餉的,立馬有所警覺,爆喝了一聲:“什么人!”
朱萸以為依照老麻子的尿性,這廝會來一句“取你狗命的人”或是更囂張的什么,可定睛一看,卻發現他身上竟然沒帶自己的那把長劍,就這么手無寸鐵地走了出去。
“錚——”
“錚錚錚——”
其中一個眼力稍好的人搶先看見了歸塵,雖說來者手中并沒有武器,卻顯然不懷好意,立馬拔出了刀,剩下的三人聽見聲響,也紛紛拔出手中的刀。
朱萸蹲在那叢海桐之后,倒也不太擔心,只是覺得麻子忒狂了一些。
果然,就看他一個閃身徑直邁進了那伙人之中,長腿往橫掃來的刀面上一架,順勢下壓,對面持刀的人頓時撐不住手腕的力道,將另一只手也覆上,想把刀抽回來。歸塵一個反身,借力把另一腳蹬在那人的手背上,對方吃痛之后撒開了手,刀柄落地前被他的腳背一起,旋即抓在手中。
后面的幾人原本還沒想好是該活捉不速之客還是將其直接斬殺,可眼見著一個照面之下不僅敵不過那人反被搶去了一把刀,也不敢再多有猶豫,三人一面大吼著“有刺客”一面沖了上來。
歸塵把半跪到地上的人踢開,這一下使了五成力,沖撞的那人悶哼一聲便昏了過去,一面揚手把刀送出,擋掉一人的劈砍,側身避在那人身后,伸肘一撞,直接把他當個人肉盾牌推了出去,臨行前順便卸下他手上的勁兒,把長刀奪下,扔到一邊去。
另外兩人冷不丁看到自己人擋在跟前,險險剎住自己的刀勢,好容易前跨一大步,把他護在身后,一個出刀挑向歸塵的脖子,一個直刺向他的胸口。
歸塵微微后仰便躲了開來,興致不高地輕“嘖”一聲,出刀把二人手中的兵刃生生震落,反手用刀背給了他們的肩膀各一下,痛得他們直跪了下去。
就這么下三腳貓的功夫,看得朱萸目瞪口呆。之前在破廟里他也出過手,但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現在親眼目睹,才知道老麻子吹的牛雖不少,摻的水分卻不多。
再少些私心來說,他跟人打架的姿態極為好看,跟四個一身黑色勁裝的侍衛相比,那身鴉青長袍簡直有著行云流水般的走勢,翻飛間帶起些許颯颯的風聲,動作也并不粗魯,甚至有些禮數周到的風雅。
歸塵一個個把侍衛完完全全地敲暈,然后沖朱萸的方向招了招手。方才那些個侍衛怎么著也聲張了幾句“有刺客”,想來一盞茶的功夫過后便會有一群人打著火把急匆匆地趕過來探查,畢竟也是吳老爺的小金庫,被人光明正大地洗劫了去,他這張老臉以后還怎么在巴陵縣上擱?
朱萸跟著老麻子闖進庫房,等他用火折子點燃了油燈之后,頓時給她花了眼,里頭綾羅綢緞都工工整整地放滿了,極有條理,放眼便能看到近百個沉木匣子,一打開就是金銀珠寶珠光寶氣,更別說還有兩個大書架的字畫瓷瓶。若不是因為姓吳的盡管有錢,地位卻不高,這些好東西也不會白白地放在這里蒙塵,只在必要時做打點地方官的籌碼。
“老頭,這么多東西,我們怎么偷得完?”朱萸當然也知道不可能今夜一趟又一趟地過來耍,不然老麻子這懶骨頭第一個不答應。
麻子白了她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發話,“瓶瓶罐罐那些不值當,找些輕便又值錢的,再找找有沒有現銀,否則姓吳的東西丟多了,當鋪也不敢開張。”
朱萸看到這些,只覺得自己快鉆錢眼里去了,趕忙無頭蒼蠅似的亂翻,最后只找出十多錠金元寶來,算算也不過五十兩,一邊往懷里亂揣一邊問麻子:“怎么現錢這么少?”
歸塵極懂行地翻出錦緞布匹等等,折了幾折暫時當做包袱,然后一盒一盒地揭開木匣子把里頭的金釵步搖珍珠寶石往里倒,頭也不回地答:“現錢自然都匯去買破玉了,能有許多我才奇了怪呢。”
朱萸連忙點頭,有樣學樣地也拿上好的絲綢鋪在地上,一層不夠還怕扯破了,只鋪了好幾層才罷休,忽然想到就在幾個時辰前老麻子還跟她大侃“江湖道義”,轉眼就做起撬窗挖壁梁上君子的行徑了,忍不住埋汰他:“老頭,你不是說你歸一走江湖靠著一個信義,不能自砸了招牌么?不然今后怎么養家糊口?”
“我押鏢歸押鏢一碼事,偷盜又歸另一碼事,兩件事兒都做得很到位,這怎么算自砸招牌?”老麻子這話說得毫不臉紅,緊接著又道,“再說搶這么一回夠我押十趟鏢了,養家糊口不成個問題。”
朱萸聽他就這么無所謂地啪啪打響自己的臉也是無言,有樣學樣地“嗤”了一聲,低頭繼續作案。不過老肥豬說有錢現在也沒那么有錢,大半砸自家園子上了,眼看著金的銀的被老麻子裝了個完全,她只能把注意打到那些字畫上去:“老頭,你看這幾幅字,寫的還行?”
歸塵干凈利落地打包完了一份不義之財,抽空抬頭看了一下,便連忙跟臟了自己眼睛似的移開了目光,道:“還行個屁,這老肥豬豆大的眼珠子看得懂個什么,全是些俗不可耐的破玩意兒,連這兒的木頭架子都比那幾張廢紙值錢。”
“那我還偷些什么?”朱萸聽罷就收回了自己的動作,環視了一圈發現主要是木匣子占位置,一粒拇指大的翡翠老肥豬非得用斗大的匣子裝,也真閑的沒事干,全部搜攏到一起了頓時沒見有多少,便轉身把自己懷里硌肚皮的金元寶拿出來放到絲綢中去,仔細地打了個結。
老麻子似乎也發現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了,羞惱地一邊背上那兩個包袱一邊罵:“姓吳的錢沒多少,譜兒擺的倒挺大,這么點破爛還用得著爺親自出馬?簡直割雞用錯了牛刀,蝙蝠身上插雞毛——算什么鳥……”
朱萸聽他頂著張夜叉臉在那兒罵罵咧咧就覺得好笑,用布匹綢緞什么在身上裹了裹,省得待會兒走夜路又凍著了。
“走走走,想想爺就來氣……”歸塵打頭吹滅了燭臺,推門出去,朱萸也跟著屁顛屁顛地拎著袋金元寶出來。
結果眼前竟然空無一人,跟想象中的惡狗擋道人聲鼎沸的場面全然不同,只有皎皎一片月,疏疏幾段影,除此之外就是四個盡管橫七豎八卻睡得安詳靜謐的小卒子。
這下只把歸塵的鼻子都氣歪,想當年他所到之處哪里不是雞飛狗跳,如今大動干戈地來搶個吳家宅子,竟沒引起人的注意,還就搶了這么點東西,簡直把這張老臉丟到琉球去了。
朱萸也忍不住小聲問他:“老頭,沒人來管我們,這樣是不是太輕松了一些?”
老麻子重重地一哼,口是心非道:“這姓吳的不僅沒錢還沒個一官半職,又做慣了虧心腌臜事,手下的人也一團漿糊,搶了就搶了,不輕松才真是駭人聽聞。”
“大俠,那您看您這功夫還是有大用的,一碰到這種打家劫舍的活兒,立馬大顯神威……”朱萸當然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看到麻子心情不太妙,便小心地給他順毛。
“神威個屁,像姓吳的這種腦子沒多少膽子大過天的肥豬也不多,剩下的那些早就靠著銀錢飛黃騰達了,哪能天天能挑到軟柿子捏。”老麻子惡聲道,一邊提起朱萸,輕巧地躍上屋脊。
只是剛跳上去,他們就看見不遠處有樹木掩映的小徑之上,飄來一簇又一簇的火光,照得假木山石著了火一般的通紅,映出其下一條又一條步履倉促的灰黑色的影子,顯然是聽到動靜的家丁終于聞訊趕來,緊接著還響起了銅鑼敲打的“咵咵咵”的聲響。
銅鑼一響,人聲也便出來了,宅院中的人從睡夢中驚醒,只大叫著“走水了走水了”,便衣衫不整地從各間院里跑出來,相互之間七嘴八舌地問不清個狀況,眼下頓時亂成一鍋粥,嘈雜一片。
朱萸咽了咽唾沫,心情復雜地跟老麻子對視了一眼,也從他的臉上看出了幾分尷尬幾分慚愧的神色來。
方才老麻子對著這吳宅里的人一通臭罵,可真是天大的冤枉,這姓吳的手下也不算是一團漿糊,只不過家里太窮,在這兩個打家劫舍的蟊賊手中沒走過一盞茶,才顯得反應慢了大半拍而已……
只好在敵在明我在暗,隔著這段距離那群家丁暫時還看不見他倆,朱萸用口型對著老麻子問了句:“怎么辦?”
老麻子看明白了,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這倒提醒我了,光搶他點東西動靜也不夠大,放把火燒他幾間屋子才算是給點顏色瞧瞧。”
朱萸一臉老實地點點頭,沒有異議。
于是當夜巴陵縣吳宅走水,燒毀房屋數十間,樓閣亭榭數座,宅中庫房被洗劫一空。竊賊共有兩人,其中身量極高而面生麻子的在臨走前還放出狠話,要求吳老爺明日午時開倉放糧,在市上將縣上百姓用以抵押的債券合二為一,當眾燒毀,否則依照原話,便要燒他宅院,擄他妻妾,取他狗命。
傳聞,吳老爺當夜驚醒時分,不僅聽聞家中遭竊并有歹人縱火的噩耗,臉上還用墨汁寫了狗爬似的兩個大字——“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