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紛大雪下了兩天,白茫茫的一片掩蓋了整座南京城。早晨雪還在下著的時候,遠處便傳來淺淺的掃雪的聲音,大概是店鋪做生意的人早早地起來開張。漢容披上玉色大氅,爬上房頂,小心翼翼地踩著白雪瓦片,扶著正脊上的頭慢慢站起來,從高處望去的風景果然不一般,遠處雪原白得耀眼,整座南京城在雪的覆蓋下安靜無聲,連綿的房頂像是孩童腳下游戲的白塊兒。漢容抬起頭,紛紛揚揚的雪落進眼底,不禁閉上雙眼感受此刻的安寧。
雪漸漸地小了,漢容正要下去,下面燕童的一聲大叫差點兒讓他踩了個空。
“哎呀,少爺!你是要嚇死我啊,這種天氣你也要爬上去,萬一出事我怎么擔待得起!”
“你不大叫我便沒有事,有事也是你嚇的。”
燕童一臉委屈,說:“我擔心你還有錯了。”漢容順著梯子爬下來,燕童小心地在下面護著。回到屋里暖和過來身子,雪月端來早飯,漢容剛要拿起勺子喝粥,雪月突然拉住漢容的手說道:“少爺的手凍壞了,再凍著恐怕就要裂開了,我去拿些凍傷膏來。”
“不用了,自然會好的。”
“怎會不用?我去拿來。”雪月說完便出門去拿藥。
燕童嘟著嘴說道:“現在這些小事都用不著我操心了,雪月一概都張羅著了,還真是勤懇。”
漢容笑說:“怎么,如若我真有事用她不用你,還會怕她搶了你的風頭不成?”
“這倒沒有的事,我在少爺身邊這么多年,哪能那么容易就被替代了?”燕童用孩子般驕傲的語氣說道。
“小心雪月聽見,還以為你要專門跟她作對呢。”
漢容話音剛落雪月便走進來,嚇得燕童一時噤聲。
“少爺把這個藥膏抹上吧。”雪月拿來藥膏,似乎是沒聽到他們的對話。
燕童將剩飯端下去,雪月邊給漢容上藥邊問道:“再過幾日就是老太爺六十大壽了,少爺想好要獻什么禮了嗎?”
“禮品倒還沒想好,我這屋子里這么多香玉寶物還怕找不到合適的么?”
雪月聽此,不禁嘆氣,漢容奇怪道:“你嘆氣做什么?我說錯了嗎?”
“少爺,不是我說您,您自己喜歡香玉還以為所有人都喜歡香玉了么?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您送別人香玉也就算了,怎么連老太爺的也如此隨便?即使那些香玉都是些寶物,在別人看來少爺也不過是隨便挑揀毫無心意的。再說了,少爺現在正在接手家里的事業,怎么能讓外人看低了咱們?”
這時雪月已將藥膏收了起來,漢容看著她道:“還是你想得周到,要是燕童,打死他都想不出來這些話。”
雪月笑道:“我只愿說這些話有用。”
漢容看著窗外像是自言自語道:“我是要送大禮,但不是給爺爺的。”
前幾日,漢容到大太太房間去,只見大太太、三叔還有一些顧家的經理在商量著什么事情,其中也有靈珠的父親徐先生。三叔看了眼走進來的漢容,似乎不知道他會來這里,大太太說:“容兒也正慢慢接手家里的事情,我讓他過來商量一下,說不定會有什么好主意呢。”
漢容問清了緣故,原來是督辦府上的太太們要開發一間商場,現在南京城內各大商戶都在競標入駐,總共就那么幾塊地方,卻要幾十家商戶競爭,顧家也在想要不要參與進去。
大太太說:“就算不是為了別的,金家在這塊地面上是說一不二的門戶,將來有了困難的地方說不定可以結交一下。”
顧正茗說:“原本沒把這件事看成什么重要的事情,只當作是那幾位太太閑得慌,想借督辦的面子搞點什么東西出來,誰知道下面這些商戶像餓狼一樣往上沖。”
大太太看著沉思的漢容,心想是不是太為難這個孩子了,畢竟他才剛剛接手,這上面的事情他還沒摸清呢。
漢容說道:“我想咱們現在還是不要競標了。”顧正茗在一旁嗤笑,心想果然還只是個孩子,在這方面沒什么膽子敢往前沖。漢容繼續說,“三叔剛才說,是督辦太太想著做這些事情玩兒,并不排除這種說法,但是現在弄出這么大的聲勢,如果不是金督辦在后面推,那些商戶也絕對沒有膽子把自己的店面交給這幾個太太經營,總共就三層樓的地方,現在好像南京城內所有商戶都要往里擠一樣。”
大太太驚訝地問道:“你怎么知道是三層商場?”
“昨天在母親書房里學習的時候,聽見你們提起這件事了。”
徐先生說道:“那漢容你剛才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是金督辦在后面推動的?”
漢容回道:“雖然不清楚他有什么目的,也可能只是為了賺錢,但是憑那幾個在家打牌的太太,貌似還搞不出這么大的陣仗。”
顧正茗說:“那咱們不是更應該競標嗎?要真是那幾個太太在辦,我還不想去呢。”
漢容搖頭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大家都是沖著金督辦的關系去的,可是一旦里面出了什么問題,誰都不敢吱聲。他是督辦,手里握著兵權,如果里面出了什么糾紛,不敢保證他會坐下來跟咱們講道理,就算他手下留情,有幾個人肯在那時候幫助咱們?場面上的這些人誰也不愿意為了別人連累自己,三叔在人情交際方面應該很清楚,這實在是不值得去冒險。咱們現在不入駐,頂多是各走各的關系,一旦進去,事情可就多了。”
眾人看著漢容,不知說什么好了,顧正茗強裝冷靜,嘴上說道:“話說得是挺有道理……”
大太太說:“可不是,我怎么就沒想到這點呢?這可多虧了容兒。”
徐先生說:“其實就簡單一句話的事兒,咱們都忘了,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眾人對漢容更是交口稱贊。那天從大太太那里回來的路上,燕童說:“剛才少爺表現得可真是精彩,三老爺驚訝得都合不上嘴了。”
漢容卻讓他噤聲,說道:“回去再說。”
二人回到冰玉居后,燕童問道:“剛從大太太那里得到贊賞,怎么您沒有很高興呢?”
漢容說:“剛才是瞎說的。”燕童愣住了,漢容又說,“我只是想到,秦臺要是知道顧家參與的話他就不會參與,秦家要是想在金家地盤上活動其實很容易,但是,秦家絕對不會和顧家形成競爭關系,這是秦臺來南京時秦家人對他的叮囑。”
燕童念道原來是這樣,他還記得當時在上海,打聽到秦家人對秦臺唯一規定的嚴格要求,就是不能和顧家有任何往來,盡管秦臺對此心存疑惑,但還是默默聽從了家里人的話。這樣做的原因倒不是為當年那件事感到羞愧,而是忌憚現在顧家的勢力。
燕童問:“秦臺到現在應該還不知道為什么這樣吧,但是在南京做生意很難不跟咱們家有往來,那又為什么非要來這里?”
漢容道:“當年秦候年做商務考察大臣的時候在南京買過一些地皮,現在值錢得很,相對于其他地方,南京的條件還是讓他們不忍心舍棄,而且秦臺想要依仗金家,有了金家這副牌打理各方關系不在話下。”
燕童點頭說:“看來秦家這幾年實在混得不怎么樣。”
漢容自語道:“無論如何,都要把金家這棵救命稻草,變成秦家的陷阱。”
“少爺,葉丁、景鑠、文德和文善已經下山了,您看怎么安排他們?”
“葉丁機靈,想辦法把他安插進秦家去……”說到這里,漢容想了想不能派燕童去給線人下達命令,因為他在自己身邊實在太久,進進出出都少不了他,別人很容易就認出他來,從而聯系到自己。思前想后漢容推開窗看向院子里,丫鬟正端著一盆木炭走向廂房,踏上臺階卻不慎一腳踩空,正在此時雪月打開門一把扶住了她,才不至于連人帶盆一起摔了去。漢容心中掂量著,雪月性格冷靜沉穩,聰穎過人,且善于察言觀色,做事面面俱到,外人很少知道她是自己的貼身丫鬟,關鍵雪月對自己有感恩之心,不會輕易背叛,她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讓雪月進來。”漢容對燕童說道。
下了雪之后的接連幾天天氣都很陰郁,臨近正月的眼皮底下才盼回了好天,趁著這天風和日麗漢容坐車送二嬸嬸薛鎖珍去近郊的寺廟里拜佛。在坐車回去的路上,漢容看著外面的風景,一派青黃色的竹林遍地,再遠處隱隱約約閃現著夕陽余暉的微光,大約是個湖泊,抑或是條河,漢容因為送二太太來過幾次這里,卻從未駐留過,便想在這里停下賞賞冬景。燕童下車來正要開門,忽然從不遠處傳來馬蹄噠噠的聲音,只見幾個公子哥兒騎著馬飛馳而來,燕童身體抵著門邊,給他們讓道,以為他們已經過去時,其中一人卻突然勒馬停住。燕童轉過身去一看,駕馬走來的竟然是金世霖,漢容這時從車上下來。
世霖居高臨下地說道:“騎得太快差點沒看見,原來是文弱書生——顧大少爺!”
這時從后面也騎著馬走過來一人,漢容認出來是悅和飯店王家的二少爺王晟,那王晟說道:“喲呵,真稀奇啊!你們快來看,顧大少爺居然出來了!金少爺剛來南京恐怕不知道,顧家其實有四位姐姐,這位便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四小姐,成天悶在顧府,不屑與我們這群人為伍,大家都以為顧府養了個四小姐呢!”
眾人都大聲嘲笑起來。燕童怒斥道:“你們幾個嘴巴放正點兒,成天嘰嘰歪歪的也配說我們少爺!”
王晟也怒斥回道:“你是個什么東西,敢呵斥我們!主子再厲害,你也不過是條狗!”
“閉嘴。”漢容嘴里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那王晟卻像是被訓斥了一般,不敢再吱聲。漢容又道,“他是什么也輪不到你說。”
王晟回道:“你……我說兩句怎么了……”
周圍沒人附和,王晟想要反駁卻好像沒了支撐一般,只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這句話。這時世霖開口說道:“說你其他的是不對,不過說你是文弱書生也不錯吧,成天坐在車里悶在屋里,我看也沒什么真本事,再會。”
世霖說完轉身駕馬離去,騎了一會兒覺得動靜少了許多,回頭一看,其他幾個少爺都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匹馬追趕了上來,那匹馬上坐著的人正是剛才被自己嘲笑的顧漢容。漢容很快便追了上來說:“前面有一個路口,向右拐有一座石橋,要不要比賽隨便你。”
世霖當然不肯相讓,兩匹馬一前一后追逐著消失在路口。
石橋前,漢容率先抵達,下了馬坐到橋沿上,正好看到貼著夕陽余暉的河面,粼光微閃。這時世霖才剛剛抵達,下馬坐到另一邊說道:“我剛才是走神了才會輸給你,下次咱們再比試一場。”
漢容聽著他的話,已經知道世霖心里肯定對自己的看法有那么一些改變。沒一會兒,燕童和那幾位少爺就趕了過來。漢容上車前說:“過段時間是我爺爺的壽辰,不久就會有人到府上送請柬。”世霖看著離去的漢容,只覺得他定是個怪人。
顧府對老太爺的六十大壽極為重視,大太太將重任交付到做事最麻利的顧瓊、顧鴻俞手上。本來歷年的生日宴席都是由大太太親自張羅,這回撒手交給此二人,也是想讓這兩個年輕人歷練歷練。顧瓊比較能干,負責壽宴的大部分重要事項,如壽宴里里外外要準備的食材、邀請函、戲臺子、桌椅多少張以及入座主次等等問題,一切按照傳統的舊規格來,每個步驟要報賬,最終都報到顧瓊這里來,包括顧鴻俞的那份。顧家老太爺的壽宴算不上什么千叟宴,但顧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活,仆人更是不敢怠慢。記得前年也是老太爺的壽宴,是由大太太跟顧瓊負責的,結果顧瓊負責的那部分對賬時整整少了五百大洋,大太太脾氣大發,要整頓顧府上下,顧瓊也受了責備,從頭到尾又將賬查了兩遍,結果發現在購買食材、裝飾、入禮方面出了大大小小的紕漏,誰也沒有貪大,結果顧府所有下人三個月的薪水都削減了一半,以示懲戒。因而這次,顧瓊在報賬方面相當謹慎。
老太爺壽辰前一天,顧瓊已忙得顧不上吃飯睡覺,匆匆吃過午飯,就趕來大院這里,看看布置妥當沒有,又吩咐人拿來購置的清單,查看是否有漏掉的東西,有臨時想起來的又急忙吩咐人去指定的地點購買,碰到懶手懶腳的人立馬撤掉并扣罰工錢,所以每當有人看到顧瓊朝他們的方向走來,就都跟燙了手腳一般快速動了起來。顧鴻俞也沒閑著,比顧瓊少忙不到哪里去,每份邀請函都要仔細檢查有沒有疏漏的人,南京城內多富貴權勢人家,不論漏掉哪一家都是件麻煩事,尤其那些軍官士兵,沒一個是好惹的,不僅不收他們的禮金,還要給他們紅包,讓他們幫忙維護秩序,個個兒伺候得跟個爺似的,但是在這種日子里能少事兒就絕不多事兒,顧鴻俞秉著這一原則,分外小心地忙活。
壽辰當日,顧府各方面都已準備妥當,到巳時已有人陸陸續續進入顧家,仆人們兩人一張桌子地伺候,人手不夠了,顧瓊便叫來貼身的下人們添人手,燕童也被叫去迎接客人們。燕童剛到門口,便看見從車上下來一批客人,他趕緊迎上前去,站定時才猛然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冤家金世霖,身邊的人一身氣派軍裝,威嚴自露,儼然是金督辦。燕童不由得懸起半顆心來,引他們進了顧府。
顧府在今日的布置上,任何一個細節都顯得高貴典雅,小到紅毯,大到戲臺,無一不是精致華麗,世霖忍不住好奇,他是在國外長大的,沒有多少機會進入這樣的宅院,于是借機溜進顧府深處,鮮有仆人手里沒有活干,也就沒人注意到他。世霖走進顧家的大堂——福榮堂,擎天大柱,金箔裝潢,建筑的傳統氣韻濃厚,且精雕細琢,匠心獨運。世霖轉著轉著便不知從哪個出口轉出了福榮堂,行至后院似的地方,兩三棵開著伶仃碎花的梅花樹栽種在路的一旁,假山坐落于梅花樹后,再過一穿堂,便看見一大水湖,湖中結著透明的薄薄的冰片,湖外圍了一圈大小不一的假山石,分明沒有規律的排列,卻錯落有致,給人以美感,湖周圍一圈石子路,踩上去硌得腳疼,世霖小聲吱哇亂叫著急忙跑過。
忽見前方走來一位風風火火的年輕女子,身后跟著三個下人,嘴巴不停地說著話,像是給他們三個人吩咐什么事。世霖躲到一旁,那女子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腳步急匆匆地走了過去。世霖趁沒人看見,又繼續轉到里面,走著走著,路過一垂花門,抬頭才看見是上次來過的地方,上回找漢容時太著急,沒來得及看清楚這里面的布置,冰玉居里蔥蔥郁郁的色彩,像是不同的植物穿插種植著,其氛圍與其他地方甚是不一樣,幽深雅靜,似乎與世隔絕。世霖悄悄進去,繞過一排竹木,只見偏東墻的空地上植著一棵大榕樹,樹下是一張石桌。世霖經過清澈見底的池塘,冬天的池塘水面上看不見半片荷花殘葉的影子,卻不知道為何因此想到,這不像是人住的地方。聽聞屋里沒有動靜,他便大膽推開門小心探進腦袋去,屋內一股清幽的香味循著門縫飄了出來,尋香而去,看見桌子上擺著一香爐,里面冒出一縷縷的煙來,又看到旁邊的柜架上擺著大小不一的盒子,世霖好奇里面有什么寶貝,又不敢輕易打開別人家的東西,萬一讓人碰見怪失禮的。世霖繞過柜架,看見的便是書房,文房四寶擺在干凈的桌子上,一塵不染。世霖最是不愛學習的,看見這些東西就反感,隨手一撥掛在筆架上的大毛筆,本以為沒什么,卻不想這毛筆帶著筆架往下倒去。
世霖還沒來得及出手,身后便有一雙手及時扶住了筆架,同時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幸好沒掉下去。”
他回頭看那女子,一副婉約清麗的模樣,眉眼間卻是讓人挪不開眼睛的柔媚,盯著她看了片刻后忽覺尷尬。世霖還沒開口道歉,那女子便說:“幸好沒掉下去。”雪月又抬頭看了眼世霖,說,“這是大少爺的房間,還請您不要亂跑,我帶您出去吧。”
世霖跟在她身后,問道:“姑娘叫什么?”
“我嗎?”那女子眸光輕揚,看了眼世霖,道,“我叫雪月,是大少爺的貼身丫鬟。”
世霖說:“我是迷了路才轉到這里面來的,煩請姑娘不要告訴你家少爺。”
雪月回道:“放心吧,我不問你姓名便是沒法給大少爺交代的。”
世霖跟在這弱小女子的身后,隱約的感覺告訴他,她是個極聰穎之人。
二人行至福榮堂,雪月道:“少爺過去吧,我還有些事要忙。”世霖道別后,便穿過福榮堂來至大院里。
在壽宴開始之前,子孫們都在福榮堂里給老太爺祝壽。世霖知道漢容也必定在那兒,便跟著眾人向前涌至福榮堂,只見老太爺拿著煙槍,坐在榻上,剛剛看到的走路風風火火的女子,此時正跪在地上磕頭說祝福話,又拿出來一個盒子,原來里面是前清青花釉如意壽繞松紋大瓶。顧鴻俞送的是趙孟頫的名作《閑居賦》,底下的人都暗嘆顧家小姐少爺送的禮,既體面又不失高雅。漢容送的東西被裝在小木盒里面,那是他收藏許久的玉器,看得出來是上等的物件,但是并未引起人們多大的興趣。
宴席開始,客人們都坐了下來,漢容不安地站著,小聲喚燕童過來,對他耳語幾句,燕童便飛也似的跑了出去。大太太好像察覺到什么,問道:“容兒,你在等什么人嗎?”
漢容稍頓,笑笑沒有回應。不一會兒,燕童便又跑來,趴在漢容耳邊小聲道:“白姑娘來了。”
漢容回頭一看,白槿果然站在門口,似乎有些匆忙。漢容走到她面前,問道:“怎么是跑過來的?”
白槿笑道:“我父親今天從外地回來,就耽誤了些時候,壽宴開始了嗎?”
“不用著急,才剛剛開始。”
漢容剛想將她帶進去,白槿拉住漢容說:“學校那件事是你幫的忙吧?謝謝你啊,學校說開了學我就可以去了。”
“碰巧就跟他們說了說,不必掛懷,跟我過來吧。”漢容說完便將白槿帶至一張桌子,那張桌子上都是些女孩,顧瓊、靈珠也在。
漢容還在顧瓊耳邊細聲道:“幫我照顧一下。”顧瓊聽此,心中自然全明了,回說放心。
一旁的靈珠顯然警惕這個突然從漢容身邊冒出來的女子,問:“你是誰啊?”
顧瓊也忍不住問道:“姑娘姓什么?是誰家閨秀?跟容兒可是好朋友?我怎么以前沒有見過姑娘?”
“家里是開香鋪的,跟漢容……是朋友。”白槿稍顯生硬地回應。
顧瓊又問道:“姑娘跟容兒認識有多久了?”
“想想應該是今年夏天認識的。”
靈珠聽此言立刻說道:“夏天?夏天的時候漢容可還在山上休養呢。”
白槿想起在火車上遇見漢容時的情景,那個時節火車上十分悶熱,漢容額頭上頂著一頭汗水,像是從夢里驚醒出的汗,又像是生病發的汗,站在自己面前卻又一言不發,這情景再深刻不過,那個時候就是在夏天,她確信無疑,但是此刻卻陷入為難。
顧瓊忙說道:“是夏末吧,夏末的時候容兒已經回來了。”白槿點頭說大概是。
漢容這邊陪老太爺坐在中間第一張大桌子上,桌子上還有大太太、顧正茗、金督辦及世霖。
顧正茗吃席之前說道:“今日有幸請到金督辦來吃壽宴,我先敬督辦一杯酒。”
金督辦舉起杯來道:“言重了,該是我敬酒才對,我先敬老太爺長壽無疆,祝顧家事業昌隆興盛。”
老太爺也端起酒杯點頭笑道:“好好好。”
一旁的大太太看了看金良甫身邊的世霖問道:“金少爺今年多大了?”
金良甫回道:“今年二十二了。”
大太太說:“比容兒大兩歲,兩人都是好年紀啊,容兒跟金少爺可以多多往來,交個朋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問,“金少爺是不是會功夫?好像聽人說過。”
金良甫回道:“他自小就學功夫,也虧得他愛學,如今學得也算是有點樣子了。”
“可惜我家容兒身子從小就弱,要是像金少爺一樣有個好身體那就讓我放心多了。”大太太像是等著什么話似的說道。
“這還不容易,讓世霖教漢容學功夫,每天都鍛煉身子不好才怪。”金良甫爽朗地說道。
“這樣可真是好,又能加深兄弟情分,又能讓容兒的身體強健起來,一舉兩得。金少爺,以后容兒可就交給你了。”
漢容看看世霖,一副無奈接受的模樣,真不知道是該謝謝大太太創造機會讓自己和他接觸,還是該埋怨她讓自己栽到他手里,總之以后有的是苦頭吃了。
撤下宴席,又請來慧景園的名角兒來唱戲,雖是冬天,顧府里的人卻并不感覺到寒冷,相反是一片熱鬧與歡騰,老太爺叫來二太太悄聲說道:“你去吩咐廚房煮上粥,施予那些乞討的人。”二太太得到吩咐,忙去準備。漸漸地老太爺感到力不從心,被李宿扶回了房間。
正在看戲的熱鬧時間,漢容向門口看了眼,只見一個匆忙跑來的人被攔在門口,燕童走過去問道:“這是怎么了?”
那人說:“我是金公館的人,有緊急事情向金督辦說明。”
燕童放他進來,只見那人在金督辦耳邊說了什么,金督辦便急匆匆辭別出了顧府。看金督辦焦急的樣子,顧府上的人一片訝異,世霖沒有跟上去,只是悄悄問了剛才來報信的那人。
漢容問:“出了什么事?”
世霖回道:“沒什么,只是狗咬了自家的主人。”這時靈珠走過來找漢容,世霖看見一妙齡女子跑來,長得靈氣十足,又分外活潑,本性又流露出來,說道,“在下金世霖,姑娘您是……”
“我叫徐靈珠,漢容的朋友。”世霖伸手過去,本想介紹自己,漢容這時也不知為何就想攪他的局,拉著靈珠的胳膊問念恒怎么沒來。
靈珠說:“他來是來了,看見你在那里陪大人說話,說是無趣就又回去了。”
此時從戲臺子后面突然躥出幾個脫了戲服的小童伶,他們暗中呼朋引伴,悄聲說道:“外面能吃到肉粥,快走快走……”說罷幾個孩子跑出顧府大門,還有一個小女孩落在他們后面,匆匆跑向門口,卻沒留神腳下,一個絆子讓她與前來的顧鴻俞撞了個滿懷,險些將顧鴻俞撞倒在地。待顧鴻俞站穩了腳正欲發火之時,才看清眼前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童伶,穿著燦白如梨花的戲子單衫,卸了妝的臉蛋眉清目秀,她像碰到灼熱的木炭一樣急退了一步,生怕惹出是非來。
顧鴻俞見是個孩子也就甩甩袖子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