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間有鹿現,何去未可知
- 無可救贖
- 夏隱
- 8277字
- 2019-12-19 16:31:16
臨近春節的集市上向來熱鬧,一個攤位緊鄰著一個攤位,書春的、賣月份牌的、賣果子糕點的……所賣貨品繁雜,總能買到需要的東西。路兩邊的各個店家也賣力地招攬顧客,還有不少小攤小販拿著自家賣不出去的東西跟別的攤販交換,不想空手回去。
漢容在集市上看了看年貨,說:“記得抽空備好今年的年貨。”
燕童羨慕道:“‘榕落’里的下人每年都抱著少爺買的年貨回家,要是我也有家人該多好……”
“怎么,在我身邊不如意?”
“哪能啊,在您身邊多好啊,吃的穿的用的耍的是最多最好的!” 燕童笑嘻嘻地說道。
兩人說笑著,迎面走來一位女子,倒不是先看見人,而是先聞見了她身上的香氣。
一旦嗅到這縷香氣,漢容便打心底感受到那種交織錯雜將自己包裹纏繞得猶如困獸般的感覺,倒并非完全是痛苦,甚至可以說,隨著香氣而來的是抑制不住的純粹的快樂。漢容知道這不僅僅是她一個人帶來的。
愣神了片刻,燕童推了漢容一把,漢容才開口說道:“白小姐你也來買東西?”
白槿回道:“只是想出來走一走。”
燕童在身后小聲提醒說:“一起走,一起走……”
漢容說道:“那不介意的話,就一起走走怎么樣?”白槿點頭應下。
漢容除了跟靈珠就沒有跟女孩子出來玩過,時常見靈珠在集市的小攤上挑喜歡的首飾,不知道白槿喜不喜歡。漢容看著白槿穿了一身鵝黃滾邊的銀白刺繡襖裙,青絲綰成如意髻再插入一根銀簪子。他看得出神,以至于白槿看向他時,都未來得及扭過頭去,倒是羞紅了臉。兩人慢慢走在街上,遇到人多的地方,漢容一手隔空護著白槿的肩膀,走出人群。
兩人沒什么可說的話,也許感到了尷尬,白槿冒出來句集市還挺熱鬧的閑話,漢容只回說是。這時兩人路經街頭賣藝的,觀眾們圍成一圈,十分捧場,突然最外圍的一個強壯男人腳步向后退,倒向白槿這邊來,漢容伸手越過白槿的后肩推住那個男人的后背,白槿一直沒有看漢容,自然這一幕也沒有看見,等白槿走過去,漢容也跟了上去。那個強壯的男人只覺得有人用手抵住了自己的后背,回頭卻看不見有人,心生奇怪。
“白小姐沒有上學嗎?”漢容問。
白槿回說:“這才剛來南京沒多久,學校那邊還沒有給辦理的通知。”
“是要上哪所學校?”
“匯文女子中學。”
二人行至大酒樓,聽聞里面人聲鼎沸,往里一看座無虛席,似乎是被人包了場子,白槿問道:“這是誰家在辦酒宴?”
漢容回了句不知道,正準備走開時,從身后傳來聲音:“大少爺?”
漢容回頭一看是李宿,便問:“李叔,你怎么在這里?”
“我陪同三老爺來參加金督辦的壽宴,這位是?”李宿指了指旁邊的白槿。
他回道:“這是我的朋友,白槿白小姐。”
李宿點頭笑道:“既然來了,何不進來跟著三老爺見見世面?”看漢容還想拒絕,李宿又說,“前幾日老太爺還對我說,要經常帶著您出來認識認識,這不機會來了嗎?”
白槿一聽就要告辭,漢容卻不想把白槿自己丟下,攔住了她說:“你陪我進去吧,我自己在那兒不自在。”經漢容一請求白槿才應了下來。
二人進入酒樓,立刻感受到與眾不同的氛圍,酒樓內緊挨著大廳的是舞廳,許多年輕男女圍在舞池周圍,伴隨著快節奏的舞曲踏著舞步,舞池中央一名女子和一名脫掉外套只著輕薄襯衫的年輕男子正在分外熱烈地跳舞,男子令人眼花繚亂的舞步和不停地歡快旋轉引來眾人鼓掌喝彩。即便跳得滿頭大汗,那男子仍舊沉醉不休,連不跳舞的旁觀者都被那股子自信風流所感染。一曲舞畢,女子抱住男子掛在他的脖子上,男子則接過旁人遞來的酒一飲而盡。
漢容看著舞池中的那男子不免驚奇,李宿引他們二人走去二樓,舞池外圍的兩個下人交談著:“這可是在督辦的壽宴上,金少爺會不會玩得太瘋了?”
“能怎么辦,他肯聽誰的話?別讓他醉醺醺地跑到督辦面前就是。”
二樓沒有下面那般熱鬧,俱是些生意人聚在一起談笑。顧正茗夫婦看到李宿帶著他們走來,問道:“容兒,你怎么來了?”
“恰巧路過,便上來看看。”
見漢容身邊的白槿不像是交際舞女,倒像個本分的女學生,顧正茗保守地打趣說:“以前叫你來這種場合你都不來,這回居然還帶了女伴?”
“對呀,這小姑娘我可是沒見過呢。”三太太也說道。
“三叔、嬸嬸別開我玩笑了,這是白家玉鋪的小姐。”
白槿和顧正茗夫婦分別認識后,漢容為了避免不自在,便說:“三叔,我想帶白槿去其他地方看看。”說罷便同白槿退出人群,對她說,“抱歉,是不是讓你不自在了?”
白槿卻大方寬慰道:“沒關系,我不在意。”
“你坐這里歇一會兒,我去給你拿些茶水,咱們坐坐就走。”說罷漢容下樓去了,在樓梯上不慎撞到一個男人,那人的酒杯差點灑了,漢容沒抬頭看他,但聽聲音能聽得出來,是個年輕人。漢容道歉后又繼續下樓去,燕童在下面等著,漢容邊倒水邊說,“今天不該和白小姐一起,還有正事要辦。”
燕童笑說:“少爺放心,還是按照原來計劃的,秦臺和楊長清那些人在二樓的包間,我帶您去。”說著兩人來到秦臺包間的隔壁房間,透過薄紗窗簾后面的玻璃,看到隔壁房間里圍在楊長清身邊的有不少人,心里猜想幾分,大約是秦臺的說客。
秦臺知道楊長清也會被邀請來金督辦的壽宴,便借此機會設下一席,給秦家在南京的生意鋪路。
房間里,楊長清坐在主位上,他翹著的胡子帶著幾分孤傲之氣,許多人向他敬酒,巴結討好,臉上紅彤彤的像是蓋上了兩塊紅印章,只有鼻梁上架著的眼鏡還顯示著他曾經是個文人,一文不值的文人,直到經了他看不起的生意,這鏡框的金色才越來越光彩,鏡片卻越來越模糊。
秦臺拿著許可證明坐到楊長清身邊,問:“會長還記得我嗎?”
楊長清擦了擦眼鏡片說:“嗯,是你,秦家大兒子秦臺,我知道你爺爺。”
“楊會長您認識我爺爺?”
楊長清嗤笑道:“當然認識,你們秦家當年多風光誰人不知,如今卻只能派你這個孩子在南京試水,我可警告你,別試水不成把自己淹死。”
秦臺暗自咬著牙,他深知除了金家肯幫自己之外沒有別人了,但是自己也是有臉面的,不能總是央求金家給他辦這個辦那個,現在這個楊老頭即使對自己說再侮辱的話也只能受著。秦臺滿臉堆笑說:“楊會長也知道,我自己過來撐起家業有多不易,您現在行我個方便,我秦臺定當謹記恩惠。”
楊長清這時拿出來一份文件說:“不是我不幫你,你看看這是什么!”
秦臺接過來文件打開看,原來是南京城內一帶的裁縫鋪子的聯合上書,控訴秦家壟斷貨源。楊長清說:“這就是你們秦家的做事風格,不擇手段斷了別人的后路,是你們有錯在先,你說讓我怎么好給你家行方便?”
秦臺急忙說道:“這些小鋪子其實就是怕我們欺壓他們,其實沒有的事,他們的貨源是從蘇州和本地來的,我們的是打浙江來的,怎么說是斷了他們的貨源?”
楊長清半信半疑,說道:“你別跟我說瞎話,從哪兒來的我自然會派人去查,你要是想搞些什么歪路子,小心我斷了你們家的后路。”
秦臺偷偷招呼些人過來說好話,打開授權書放到桌子上說:“正經生意人哪里會搞什么歪路子。”其他人也都在旁邊附和,楊長清最后還是在上面簽了字,蓋了章。
隔壁二人將一切收入眼中,燕童說:“他果然還是給簽了,這下沒人攔著秦臺了。”
漢容道:“他這么做也在意料之中。”
“楊會長萬一查出來貨源就是蘇州的呢?蘇州的布料和浙江的布料可大不一樣。”
“這個簡單,他只要給供貨商改口費,就算他真的順著線路去查,查到最后也查不出什么來,更何況你看現在的楊會長哪里像是真正要查的模樣。”
燕童看了看墻上掛著的鐘說:“少爺,咱們好像忘了什么。”
漢容這才想起白槿,手里拿過燕童遞過來的茶水,匆匆忙忙趕過去,去到白槿那里,卻看見剛才舞池中央的那個年輕男子坐在她旁邊,正遞給她一杯紅酒,白槿接過放到桌子上。
說了兩句,那人便向白槿握手說道:“我叫金世霖,不知道怎么稱呼小姐?”
白槿知道這人想拿外國人的禮節來討話,她也習慣了這洋人的握手之儀,正準備伸手過去,就看見一只手先白槿一步握住了世霖的手。
“你好,在下顧漢容。”
世霖抬頭看見漢容,認出是剛才在樓梯上撞到自己的人,但是好像并沒有要打斷的意思,依舊向白槿伸出手,最后白槿還是握手介紹了自己。這時秦臺走了過來,臉上泛著得意,看得出來他完全搞定了楊長清。漢容背過身去,只聽見秦臺過來和世霖打招呼,世霖隨意答應著,言語中一絲客氣的意味也沒有,秦臺也知道自討沒趣,便匆匆告了辭。
世霖對白槿說:“我帶你去下面跳舞吧。”白槿一陣搖頭婉拒,世霖卻不肯輕易放過,又說,“沒關系,不會我教你。”說著便將白槿拉下樓去,漢容倒是想攔,苦于沒有攔的理由,攔住了也不知道白槿會怎么想,自己做得是不是越界,想到這些只好也跟著下樓去了。
樓下的音樂已換了慢節奏的,舞池中央的人也沒剛才多了。
白槿看著周圍穿長裙、旗袍的女人們,小聲說道:“金少爺,我穿成這樣真不適合跳舞。”
世霖低下頭趴在白槿耳邊輕輕說道:“沒關系,只是練習,沒人會在意的。”漢容在旁邊看著一臉的不如意,白槿心中也是十分的不樂意,這金世霖若不是一個太沒眼色的花花公子,就是一個年輕氣盛專要挑釁顧少爺的紈绔子弟,更讓人不快的,即兩種都是。想著這些,白槿一腳踩在金世霖腳上,痛得他叫出聲兒來。
白槿佯裝抱歉,連連道了幾句對不起,世霖笑著搖頭說沒關系,白槿趁此機會說:“我還有別的事,今天就告辭了。”世霖還想說些什么時,白槿已走到漢容面前說,“我想回去了。”說罷二人便一同走出酒樓,世霖看著兩人一陣掃興。
送完白槿已接近傍晚,漢容跟燕童走回顧府。燕童笑道:“看您一路愁眉苦臉的,是想學跳舞嗎?”
漢容急忙否定說:“我對那些不感興趣。”
燕童嚷道:“可是我看到白姑娘和一個男人在跳舞,誰呀這么沒眼力見兒,我找幾個兄弟給他點顏色看看。”
這一說才想到在上海的時候,三姐帶自己暗中見了這金家少爺一面,而那時燕童被吩咐去辦其他事情去了,因此這回他沒認出金世霖來,這倒沒什么,以后自然會認識。
漢容罵他:“有段時日不說你,你就露出流氓地痞的臉面來!”
“少爺我這不是想替您出口氣嗎,您哪兒干得出來這種事?況且您脾氣又那么好,他們說不定見您忍讓就蹬鼻子上臉,這種下三爛的事就交給我們去做,受了欺負您咽得下我們可咽不下!”
“哪里有受什么欺負,是你多想罷了,盡說些沒用的話。”
“那他叫什么?看我知不知道。”
“叫金世霖,不過就算告訴你他叫什么,你也是拿他沒辦法的。”燕童不以為然,雖嘴上沒再說什么要教訓他的話,但心里還是默默記下了。
回到冰玉居,顧瓊正在屋里坐著等他,她問:“今天見到了?”
漢容關上門,轉身道:“見到了,金良甫、金世霖父子二人,還和金世霖說上了話,不過好像開端并不怎么好。”
“一面而已,以后見的機會多得是,關鍵是你有沒有把握抓住他這個人。”
“雖然只見了一面,但是看得出來金世霖并非陰險狡詐之人,行為舉止都是年輕人的輕狂,眼色也一般,與秦臺這等人為伍怕不是他的本意。”
“他是年輕人的脾性。”顧瓊說到這里笑了,“你可比他還小兩歲。”漢容沒有說話,倒是顧瓊感覺到什么似的,短嘆一聲說,“你這個年齡本不必背負這些心計,做這些事情。”
“這又不是姐姐的錯,無須為我自責。”
后顧瓊又問起秦臺那邊的事,漢容將楊長清簽字的事告知了她,而后又說:“不過也不必太擔心,都在計劃之中。秦臺這等人不用我動手自己也會引火上身,我們要做的事情,秦臺其次,重要的是他身后的靠山——金家,沒了金家的依傍,秦家也不過是只秋后螞蚱。”
一日,漢容吃過午飯,按照最近的慣例他要到大太太那里去學習顧家商業上的事,來至大太太的書房卻得知大太太有事去外面做客了,只吩咐李宿抱來一摞厚書本子。
漢容問:“這是什么?”
李宿回道:“這是顧家老主顧的資料,還有一些官員的資料,少爺必須要把他們都摸清了底細才行。”
“這么多嗎?”
“這里面介紹得詳細,大太太說等記得差不多,你就跟著三老爺多去參加些聚會,認識這些人對少爺您來講不算是什么難事。”
漢容心里暗笑,這大管家是看著自己長大的,待自己比親兒子還親,在他眼里自己就是個神童。漢容開始看那些書本,看那些達官貴人的家族成員、騰達事業、輝煌歷史……不知不覺過去了兩個時辰,漢容已看下去大半,他又拿起一本剛掀開,李宿端著杯茶走來。
“少爺歇會兒吧,給您沏了壺龍井。”
漢容放下手中的書,喝完茶將茶杯遞回李宿。這時漢容將目光收回到書本上,好像看到什么吸引人的東西,以為李宿接了過去,便一松手將茶杯跌碎在地上,李宿趕緊收拾,而漢容的注意力始終在書本上,李宿上前看了一眼,原來是在看督辦金良甫的歷史。
金良甫是如今南京政府內權勢相當大的人,腰纏萬貫,戰績顯赫。他出身于地方軍閥,起初圍剿地方土匪增加財力和兵力,后來軍閥之間明爭暗斗,憑借其強大的戰斗力和后援一舉消滅三個地方軍閥,成為當時的一方霸主。與其他軍閥不同的是,金督辦從不輕易搜刮錢財,這也是南京城內大部分富人支持他的原因。金家獨子金世霖成長在英國,自幼習武,今已及冠之年,近日才回到中國。
余下的書本中并未給予過多介紹,大部分也都是漢容已經掌握的。當年金良甫落魄之時受過秦候年的相助,秦候年雖從未重視過他,只不過賞了碗飯給他吃,可偏偏金良甫是重情義之人,當他從一個地方小軍閥慢慢擴張成一個叱咤風云的督辦時,對秦家當年的恩惠自然有所報答,想必當時秦候年也沒有想到他會發展如此迅速,與之相反的是秦家的勢力倒是愈加衰弱,這也不難想象,一家之主都如此齷齪,那個家族又能好到哪里去。對于里面所寫金世霖習武一說,是因為金良甫雖然自己沖鋒陷陣,但從未讓自己的兒子去打過仗,讓他自幼習武也只是讓他學個防身的本領。
這日從大太太那里回來,還未坐一坐,就聽見簾子外窸窸窣窣的聲音。
“燕童?怎么不進來?”門外的人躊躇了一會兒后,慢慢掀開簾子,只見燕童滿臉瘀傷,身上的棉衣皺巴巴的,還沾著泥巴。
漢容皺眉問道:“你這是被打了嗎?”
“少爺……”燕童喊著喊著竟哭了起來。
“好沒出息!怎么還哭了?”
“少爺,是我遇到了那金世霖,身邊有幾個咱家里的兄弟便給我壯了士氣,本只是想警告警告他,誰知怎的就動手打了起來。”
“你們去打他?”
上揚的語調和尾字的強調讓燕童聽后眨了眨眼,隨后問他:“少爺你知道他會功夫?你怎么不早告訴我,我們還沒來得及出手他就把我們打倒了。”
漢容愣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對燕童說:“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金世霖雖說是在國外長大,但也說明他父親對他的保護極為嚴密,從小讓他習武,這如今的功夫更不用多說了。沒我的命令你插什么手,如今被人打了還要哭出來,沒出息沒出息,讓我說你什么好,這下我還要給人家道歉呢。”
“少爺,您道什么歉!禍是我闖的,我們兄弟幾個受了傷,他應該給我們道歉才是。再說了,他也不認識我是誰不是?”
燕童嘻嘻笑著,漢容卻搖著腦袋說道:“你果真這樣想?”
這句話問得燕童心里困惑,反問道:“少爺這話什么意思?”
“這金世霖是我在金督辦的壽宴上認識的,你猜他是誰的兒子?”
燕童嘴里嘟囔著重復了漢容剛才的話,頓時心里慌張了起來,這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漢容繼續說:“你覺得他如果想知道你是誰,很難嗎?你想讓他道歉,恐怕最后吃虧的還是咱們。”燕童心里已發怵,心想原來剛才少爺的話是這個意思,突然滿心的冤屈。
漢容眼看燕童又撇嘴要哭,便安慰道:“放心,你是我的人,他還能怎么著你不成?”
燕童說道:“那我可就仰仗您了,我要不要去準備準備賠禮的東西?”
漢容沉思了片刻笑道:“你倒是給了我一個機會,咱們不用上門,按他的脾氣他會先找上門來的。”燕童以為漢容的話簡直是在說笑,這么大一個少爺難道不應該是在家等著別人上門賠禮道歉,然后再把對方羞辱得體無完膚嗎?怎么可能自己來費力氣?
等了兩天,金世霖還沒有找上門來,燕童心里僥幸地想,或許人家金少爺心胸寬大,且并沒有受傷,也就忘記此事了吧。可是這日下午,正當燕童高興之時,冰玉居里就闖進來一個人,下人們攔也攔不住,燕童看了一眼,立馬丟了手里的東西跑進冰玉居,這金世霖還真是仗著自己功夫好、家世好單槍匹馬地闖進顧府來了。漢容從屋里出來迎客,燕童躲在他身后,一直不敢探出腦袋來。
漢容看著世霖,顯然是叫不出來名字的窘迫模樣。
“是金兄吧,那天我們在督辦的壽宴上見過,不知道今天怎么……”
世霖背起手來昂然說道:“原來你家奴才沒告訴你他臉上的傷是怎么來的,你知道我是誰嗎就敢帶人襲擊我!”世霖原本以為這樣說話可以把他們嚇住,卻沒想到漢容幽幽地來了一句:“不知道您是……”
四下的下人們偷偷笑著,世霖頓時臉面上掛不住,這時漢容說道:“不管您是誰,來到我這里先進屋說話吧。”世霖踩著漢容給的臺階一步步走進冰玉居。
漢容說:“燕童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燕童回道:“我那天在街上見到金少爺,想到自己被秦臺打的事情,當時以為金少爺是秦臺的好友,就仗著人多,想報復襲擊金少爺。”這些話都是后來漢容教給燕童的,燕童本不知道這些話有什么用,但聽完世霖接下來的話,心里就明白了幾分。
只見世霖拍了桌子說:“你哪只眼看到我和秦臺那種人是好友?他也配!”
燕童急忙道歉說:“金少爺都是我的錯……”
世霖看他道歉道得也真誠,就說道:“都怪那秦臺,大路上隨隨便便就打人,就他那德性,我看他這輩子都未見得有什么出息。既然你也沒有傷到我,這回就原諒你的無知吧。”
漢容說道:“金少爺寬容大度,還不快謝謝金少爺?”燕童道謝后,漢容又說,“既然誤會講清楚了,大家以后見面就不必針鋒相對了。”
世霖偷偷打量著漢容,其實他剛到南京時就聽見有人談論過漢容,以為這人有多聰明,如今一見也不過是外人過于神化罷了,以他的腦袋不會猜不出自己是誰,就算剛才是故意給自己難堪,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心里對這個人有一種復雜的感覺。按照世霖自己的猜想,他的這種感覺,一是顧漢容被外界傳得過于夸張,自己反倒對他心存挑釁;二是他尤其看不起這種在大宅院里被老先生教到大的人,看著本分實則腐朽。
世霖轉過身去,漢容以為他要離開便說道:“事情解決了……”突然世霖一個轉身,一個拳頭猛地出現在漢容眼前,漢容沒有被嚇住,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倒是燕童嚇得不知所措,他收起拳頭說道:“誰說事情解決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管好你的人!”
世霖揮揮手走了出去,燕童在一旁小聲說道:“這金世霖還真是得寸進尺,仗著少爺脾氣好,哪有在別人家這么囂張的?”
漢容看著他走出“榕落”時的背影說道:“他在試探我……雖然接近他不是件容易事,但他試探我就是個好征兆。”
這時雪月走進來,手里端著不知道什么東西,說道:“這是隔壁梁太太叫人送來的,說是冬天對少爺的身體有好處,趁熱吃了吧。”
漢容打開一看,原來是一碗八寶養元粥,他問道:“以前都是念恒送來,趁機會可以出來玩,這回怎么是下人送來的?”
雪月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異樣,說道:“我先下去了。”
漢容看著面前的養元粥,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這小子是在耗我的精力。”
燕童也說:“梁公子也真夠大膽的,把柳亭接到梁府,在梁太太眼皮子底下胡來,少爺你要不要勸他一勸?”
“他的脾氣我清楚得很,誰攔著他他跟誰急。現在還不敢肯定他是怎么想的,勸他這法子行不通。”
雪月從顧家出來就去了梁府念恒的院子,先進了丫鬟的房間,里面兩三個丫鬟之中沒有柳亭的影子,其中一個丫鬟問道:“雪月姐姐找誰?”雪月問:“柳亭呢?”
這一問不要緊,眼前這幾個丫鬟偷偷笑了起來,其中一個叫蘭葉的丫鬟,眼睛瞥向窗外,回道:“她還能在哪兒,我們在一樓,人家可在二樓!”蘭葉說的二樓是念恒的房間,梁家主人的房子都是蓋的兩層,下面一樓用來接待客人,放置擺設,有的用來做書房,二樓才是主人的臥房。
雪月剛走上二樓,就聽見念恒的房間里傳來嬉笑的聲音,透過方格欞花窗看見念恒和柳亭正一同吃飯,念恒說道:“回頭咱們把那棵海棠樹種在院子里,等長得高大些下面再放上石凳石椅,像漢容院子里榕樹下的擺設一樣,只不過咱們還要等上幾年,這樹才能長得高大。”
柳亭笑道:“好啊,那我們就一起看著它長高長大。”
雪月在外面聽著,他們越說得高興她越擔心。她在門口敲了敲門說:“找一下柳亭姑娘。”
柳亭出去,見是雪月,隨即回過頭來對念恒說:“我先出去一會兒。”
她們走出梁府,柳亭叫住雪月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咱們回家吧,我不伺候顧少爺了,你也從梁家出來,我就不信咱們兩個還養不活咱家。”
“你瘋了,要回你自己回,我不回去!”
“你怎么這么頑固?你以為梁家容得下你嗎?你非得去給他當什么通房丫鬟不成?”
“怎么是通房丫鬟?梁少爺說了,他不會讓我去做小妾。”
雪月一聽蒙住了,說:“原來,你還想當梁家正房太太……你想想咱們家什么樣的境況,別癡心妄想了行不行?他護著你能護得過他父親母親?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肯清醒!”
“姐姐你就任我選擇一次,不要再來插手我們的事情了。”
柳亭說完就要回去,被雪月抓住,雪月低聲訓她道:“別傻了行不行?梁家容不得你胡來。”
柳亭甩開她的手,目光中是雪月不知道從何時升起的一種堅定,她說:“不管你怎么說,我相信他。”雪月看著她的背影,有一種道不盡的無力纏繞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