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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涉臺難安,重識百香集

  • 無可救贖
  • 夏隱
  • 10904字
  • 2019-12-19 16:31:16

這幾日陰雨連綿,院子里池塘的水都漲了起來,先前衰敗的荷葉都爛在水里,雪月勤快,未等漢容吩咐就找人將池塘里的爛葉子撈起來,又趁中午頭天晴朗的時候,和燕童等人將池塘里的水重新換過一遍,放幾條魚養著。摸清漢容的喜好之后,雪月將冰玉居里里外外該裝點的裝點該撤換的撤換,每日里都是整潔無瑕的,那些漢容愛好的香、玉也都經她的手規整又裝點地擺放在架子上。這些漢容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說,下人們因這姑娘雖是大少爺身邊親近的人卻沒飛上枝頭的傲慢,每日里什么雜貨都肯干,比其他人干得又出色許多,自然是服她的。伶俐自不用說,更讓漢容刮目相看的是,雪月的心思與其他普通下人不同。前幾日,老太爺賜給漢容幾塊好香料,說是香爐佳品,盛在精致的木盒子里,漢容讓雪月放到物架子上去,卻見雪月搬來椅子,將香放到最頂端。

“下面不是有空位嗎,為何放到最上面去?”漢容問。

“少爺向來喜歡這些香,這屋子里也因這香變得芳香四溢了。聽少爺你說,這里各種名貴的香都有,但這些味道融混在一起,就是再好的香也變得雜了些,倒像是藥鋪。沉香有沉香的味道,藿香有藿香的味道,豈不好?剛剛拿來的香氣味有些重,若放在下面晚上反倒睡不好覺,也就是拿的時候麻煩了些。”

漢容點頭,發覺雪月做丫鬟倒真是可惜。他坐在蓮花池旁數著日子,嘴里嘀咕道:“今日也該到了吧。”這時燕童跑過來對漢容耳語幾句,漢容點點頭笑著說,“今天陪我出去玩玩。”

至晌午,雪月隨漢容來到香荷齋,剛進梁府垂花門,便見梁太太的貼身丫鬟跑去屋里喊:“顧大少爺來了。”

只見梁太太從香荷齋里走出來迎接,漢容行過禮后,她命丫鬟叫念恒過來,又親切地問道:“容兒過來,是不是為了上次我說的藥?”

漢容回道:“上次身體染疾已好了大半,就是今日嗓子還多少有些難受,每到午夜總要咳上一陣。”

梁太太心疼漢容,摸著他的頭說:“哎呦,這么年輕身子怎么就這么不受用呢?快把我買的藥給容兒拿來,所有的。都怪我,現在才拿來給你用,就是你不來我也得差人給你送去才是。回頭你照大夫的方子將這些藥好好吃下去,你這身子骨肯定能硬朗起來,可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

二人正說話間,丫鬟去叫念恒,雪月不在香荷齋候著,反而跟著丫鬟去了念恒的住處。

雪月問道:“你就是梁太太身邊的季芹姐姐吧?”

季芹一看是最近他們常提起的雪月,回道:“是啊,你是雪月?”

雪月點頭說:“我跟你一起去叫梁少爺吧,這幾日一直在我們‘榕落’里待著,可是悶壞了,第一次來梁府便想來轉轉。”季芹答應著,兩人一同來到念恒的住處,一說隔壁顧大少爺來了,念恒便飛快地跑了出去,季芹也沒顧得上雪月,連忙跟上,生怕摔了跟頭什么的。

雪月看著跑遠了的二人,轉身進了念恒的屋里,柳亭此時正坐在椅子上認針眼準備縫衣服。雪月站在柳亭面前,柳亭只是抬眼看了一眼,說:“姐姐不在顧府上待著,跑到我們少爺這兒來干什么?”

“我們少爺?”雪月冷笑道,“怎么,才不過兩日就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柳亭卻回道:“姐姐才是不記得自己是誰的那個人吧?聽說顧大少爺給你賜了名字,雪月,多好聽的名字啊,比柳月強多了,看來姐姐是把父母給的姓丟了,以后怕是都沒臉回家了吧?父親母親要是知道該有多傷心。”

“我在外辛苦養家,你不在家照顧他們到這兒來干什么?”

“我找了人照顧,我們一起掙錢養家不好嗎?”

“僅僅是掙錢養家,沒有其他想法?”柳亭頓時不說話了,雪月心想果真是猜到了點兒上,又說,“聽姐姐一句勸,別傻了好嗎,你跟他不是一類人。”

柳亭放下針線,站起身來惱道:“如果我跟他不是一類人,那姐姐你肯定也不是,憑什么你可以跟著顧少爺,我就不可以跟著梁少爺?”

“這能一樣嗎?我對大少爺除主仆之外沒有絲毫其他感情。”

“你說得好聽,你敢保證顧大少爺不對你動心思?更何況我知道梁少爺他是喜歡我的,你就讓我自己做回主怎么了?”

雪月嘆道:“我是你姐姐,我再清楚你的想法不過,你跟他沒有可能。就算他這樣想,你以為這梁家的主人會這么想嗎?最后遭殃的還不是咱們家?我真后悔當初遇見他們。”

柳亭倔著脾氣說道:“姐姐,既然我選擇相信他,就讓我走下去,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倘若他真的負了我,我也定不會連累家里人。”

“你說的這是什么話!”雪月自知再也左右不了她,便憤然離去,寒心的是她為了這位梁少爺竟不顧家人的勸阻,而柳亭如此執拗的理由無非是梁念恒對她的感情從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雪月回想起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梁念恒看到柳亭時的眼神,從那一刻她就有預感這人對妹妹有了無法挽回的感情。她主動舍下家人跟顧大少爺走,也是為了了斷掉妹妹和梁念恒的情絲,誰知這兩人如此偏執。想到這些雪月的眉頭就鎖得緊緊的,往好的一方面想,說不定梁太太這個看起來不錯的人可以接受妹妹,接著,雪月卻無論如何都沒了再想下去的勇氣。

香荷齋里,念恒跑來笑道:“還沒等我找,你就來了,今兒個怎么肯出了你那冰玉居了呢?不知道的,還以為顧大少爺要修仙得道呢!”他怪里怪氣的模樣使得漢容也無奈地笑了起來。

梁太太笑罵道:“你這潑皮,說話可真沒個分寸!容兒早晚得讓你給帶壞了。”念恒蹭到她懷里,梁太太的寵溺之情溢于言表,漢容只端起茶杯喝起茶來。

“母親,你是不知道,若是我不去找他,他定是不肯來找我的,他倒像個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整日里除了冰玉居,他就沒別的去處。再說他那相貌,閉月羞花似的,你說,像不像個閨秀?”

這回,沒等梁太太開口,漢容便氣笑道:“怪不得別人說你是潑皮,你倒是作起我來了,說我沒別的去處,今天難不成找你來喝茶的?”

念恒說:“那還在這里嘰里咕嚕個什么,走起啊!”

今日正是熱鬧集市,人雜擁擠,賣東西的大聲吆喝著,買東西的挑挑揀揀講價還價,熱鬧不已。漢容、念恒另叫上燕童三人這時行至陽春大酒店底下,念恒說道:“當你要帶我去什么地方呢,原來只是裁縫鋪,這種事情你交給下人去辦不就行了?”

漢容回道:“答應了二姐說親自去,總不好食言吧。”

說話時,念恒看到賣紅豆蒸糕的,自言自語道:“她肯定喜歡吃這個,姑娘,這個怎么賣的?”

漢容無奈他何,看了眼路對面的燕童,此時一輛汽車行駛在集市上,人們自動讓開一條道路。可能是人們自動讓開路的原因,汽車行駛得更加囂張了,突然急速的尖銳剎車聲嚇得念恒差點掉了手里的蒸糕。他回頭看過去,像是出了什么事故,先是司機和前座上的仆人從汽車上下來,同被撞的人糾纏不休,再是汽車后門開時,念恒向里面瞥了一眼,兩個西裝男子坐在后座,一個看起來稍微年長幾歲,一個和漢容年齡差不多,后者身子倚靠在軟皮座子上,合著雙眼,好似困倦了一樣。

年長的那個走下來,推開司機看著車前被撞的人一臉不耐煩,而后走過去不由分說地踩住燕童的手碾壓著,燕童咬牙撐著,那人不徐不疾地說:“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今天是我來南京的第一天,好好地被你給攪和了,趁我還沒發脾氣,趕緊給我滾,不然我會讓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燕童微微扯了扯嘴角,說:“這位少爺,是您的車子在集市上亂跑撞了我……”

話沒說完,那人膝蓋猛地一抬撞上燕童的下巴,兩顆牙齒掛著血飛了出來,燕童捂著一嘴血痛叫,那人焦躁地看了眼燕童,圍觀人群指指點點,對面酒店二樓,上面的人也紛紛探出了頭來湊熱鬧。

念恒聽著前面痛叫的聲音有些熟悉,向四周看了看,急忙跑到前面,撲上去大喊:“住手!燕童,你沒事吧?”漢容卻站在原地并沒有走上前來,只聽見念恒怒道,“為什么打人?被你撞了不行還要打人,有沒有王法了?”

那人反問道:“怎么,這是你家奴才?看好了,別讓他再出來惹事!”

這時司機走過來說:“金少爺說算了,讓咱們賠幾個錢趕緊走。”

“賠什么錢?讓他滾!”

念恒道:“不稀罕你的錢,別讓我再見到你!”

那人狠狠地瞪了眼念恒和燕童后,上了車揚長而去。

念恒擔心地詢問燕童,要帶他去醫院,燕童吐了一口血搖搖腦袋,口齒不清地說:“放心梁公子,我沒大礙。”

此時漢容走過來說:“先回去,我叫大夫。”

燕童看著漢容的眼神,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回到冰玉居讓大夫檢查完開完了藥,念恒才放心回去。念恒剛走,燕童便從床上下來,拿著大夫給開的藥,說:“少爺,咱們家的大夫是不是該換個了?明明沒受傷還給開出來這么些藥。”

漢容面色嚴厲道:“你當我沒看到嗎?不是讓你去雇人來做這件事的嗎?”

燕童無所謂地說:“少爺你就不夸夸我?放心!除了掉兩顆牙,真沒什么事,你不知道要換成別人被秦臺那一威脅早就嚇跑了……我知道這件事對您重要得很,又是讓我確定時間地點的,我怕他們一開始做不好,所以還是我上吧。”

“下次要跟我說,而且不需要你去做這么危險的事。”

燕童鄭重應下后,問:“不過您為什么要我確定好他們的行車路線還有車禍地點?”

“還記得剛才車禍是在哪里發生的嗎?”

“當然記得,還是少爺您吩咐過的,在陽春大酒店樓下。”

“南京商會新任會長楊長清就坐在陽春二樓餐廳靠窗的位子吃飯,與會者是三叔,這個楊長清據說是個耿直不阿、極其重視禮教的人,剛才在二樓他已經看到了秦臺的這副德行,再者三叔剛才也肯定看到了你,他多少會發些評論,這個新上任的會長已經初步認識了秦臺,接下來我們要讓他在某些事上成為秦家的絆腳石。秦家將家里的珠寶布匹業務交給大兒子秦臺,想在南京打下個基礎,立足商會的同時讓秦臺練手,但是只要他來我們就不能給他機會,明白嗎?”

“原來是這樣,那……那個會長是三老爺幫的您……”

漢容回道:“不,我是從他口中打探出來的,關于秦家這件事,除了兩位姐姐、你我之外沒有人知道真正實情,說不定以后還會有其他人加入。”漢容邊說邊看向在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和其他幾個丫鬟聊天的雪月。

“只要少爺需要我燕童,我隨時拿出性命來。”

漢容笑道:“誰要你的性命,以后你還要留著它享福呢!”

夜色漸深,月光照得玻璃滿堂堂的白色光芒,那白色光芒像冰凍的河面一樣整潔光滑,河面上映著漢容蒼白的臉龐,他伸手去摸,身子彎下去許多,差點傾下去,他嚇得穩住腳步,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站在這里。走下橋去時聽聞有人喚自己的乳名,他回頭一看,是一個身穿紅色嫁衣的女人,他知道那不是大姐,漢容邁出一步,那女人突然叫著自己的乳名縱身一躍跳下橋去。紅色嫁衣從眼前一閃而過,黑暗中他的雙手青筋暴起,緊緊抓著被子,身子不受控制一般動彈不得,盡管他好像很用力地抑制著,那樣子看得人難受。他的靈魂也曾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他被奪取的那些東西像是被什么人抑或被什么鬼魂折磨著,每每這一刻都讓他生不如死,直到惡魔離開,他可以自由活動他的身體,那時他也必定筋疲力盡。

他躺在床上紅著雙眼,淚水像月光一樣汩汩地流出來,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報君之仇,豈有不敢盡力者?仇家就在眼前,他無法做到像在顧家人面前那樣假裝什么都已忘記,假裝什么都放下來了,只要秦家人在南京一天,他便會抓住任何機會摧折秦家一天,直到這份虧欠得到應得的補償。顧家如今早已不肯再追究這件事,他們怕,怕名門望族百年名譽損毀,怕顧家毀在他手上,如果他們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一定會竭力阻止。但是,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單打獨斗,即便真的只身一人,他也絲毫不會卻步。

一日早晨燕童跑進冰玉居,關上門說道:“少爺猜得果然對,楊長清打回了他在老門東那條街的地皮使用權。那秦臺現在正是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呢!”

漢容說:“老門東那條街可是好地方,秦臺雖然是買下來了,但是要想真正在里面經營開店,沒有楊長清的允許買再多也沒用。”

“可不是。現在咱們該怎么辦?”

“秦臺肯定會多次申請,當然這對他來說是個笨方法,拿著禮品去拜訪楊長清家,肯定會被禮貌地駁回,楊長清剛上任,可不想背上個貪污受賄的名聲,所以秦臺這種方法只會適得其反,最好的辦法是隨便掛上個名義請上許多商人吃飯,順便邀請楊長清,在飯桌上把這件事給辦了。”

“這不行啊,您老說秦臺,咱可怎么應對啊?”

漢容看了眼燕童說道:“買衣服去。”說完便出了門,剩下燕童還沒反應過來。

二人來到裁縫鋪,一進門,劉裁縫趕緊上前迎了過來,漢容問劉裁縫說:“上回我二姐做衣服的尺寸還留著沒有?”

劉裁縫回道:“留著呢,二小姐是常客,尺寸一直留著。”

漢容說:“那好,你就給她做件漂亮花色的旗袍,錢我來付,二姐喜歡什么花色你應該知道吧?”

劉裁縫笑說:“知道知道,我這就去做。”

漢容摸著幾匹緞子說道:“不著急,你們這幾匹緞子看起來不錯,生意一定很好吧?”

劉裁縫說:“托貴府的福,我們小店經營得還不錯,相比于這條街上其他幾家還說得過去,只是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這樣了……”

漢容問:“以后為什么不會這樣?”

劉裁縫說:“您不知道,這個月綢緞差點就沒供應得上,原先在蘇州的供應商每年每季跟我家都有交易往來,算是老交情了,誰知自從上個月起,蘇州那位突然告訴我說,讓我預備另一家,別斷了貨,您說這是什么話!哪能說斷就斷?我還不信,到后來才打聽出來,不光我家還有這條街上的其他幾家都著急換蘇州的供應商,原因是老門東那條街被人包了地皮,要弄一整條街的綢緞行。唉,我們哪比得上人家大手筆,從貨源就斷了我們的財路!不知道大少爺您家跟老門東那家有沒有往來?”劉裁縫說完一大堆才覺得自己傻,顧家在南京的產業那么大,肯定少不了往來,自己還向同樣大手筆的他抱怨,真是傻到家了。

漢容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他說:“放心,那家想在南京搞壟斷,沒那么容易,不是還有我們顧家擋著嗎?你們這幾家老店面在場面上排不過他,若是聯合起來——”漢容說著不動行色地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回頭客上他比不過你們。”

劉裁縫思索著剛才漢容的那句話,愣出了神兒,心里不知道打著什么算盤。漢容說完佯裝無聊去看其他布料,原本站在那些錦緞前的兩個姑娘這時已經看完走了,漢容卻不知為何駐足下來,似乎有什么東西忽然而至,火車上一閃而過的青色緞面,窗外霧中的層疊青山,夜色中的紅色嫁衣,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那香氣……

漢容沖出門外隨著香氣走到街上,看著前面漸行漸遠的身影,神色動容。燕童這時只見漢容跟著前面兩位姑娘走了出去,喊道:“少爺,您去哪兒?”

漢容邊走邊問:“燕童,你知道前面身著刺繡青衣的姑娘是誰?”

燕童向前看,搖頭說:“沒看到正臉,不知道。”

漢容隨著前面姑娘來到一家鋪子前停下。漢容抬頭一看,是一家叫“百香集”的香鋪,走進去,迎面便撲來一重一重的香氣。燕童聞到熟悉的味道,便徑直走上前,道:“哎,少爺,這是紫檀香木吧。”漢容看了一眼店內,這里不僅有許多珍貴的香木,還擺放著許多熏香,有檀香、零陵香、龍腦香、乳香、棧香等等,種類繁多,甚至有些是漢容叫不上名字來的。他的注意力卻不在這些香上面,那女孩子早進后院去了,只有兩個伙計在店里,這時從后院里出來一個穿月白色長衫的人,他續著短而濃密的胡子,讓人感到親切,問漢容道:“這位少爺要點什么?”

漢容回道:“第一次來這里,沒想到南京城里還有這么一家香鋪我不知道,平時說自己是愛香之人,見識過這里后也有些慚愧了。”

那位先生說道:“我研究香有一二十年了,看你的樣子也不過二十左右,香的種類繁多,我都尚且不能說自己全識得過來,少爺你又有什么好慚愧的?”

漢容回道:“先生說的是,如果以后有這方面的問題不知道可不可以過來請教您?”

那位先生爽快地說:“當然可以,不知道您是哪家的少爺?”

漢容說:“在下名顧珦,字漢容,先生叫我顧漢容就行。”

那位先生聽到名字后,一副訝異的模樣,問:“您就是顧家大少爺?”漢容點頭說是,他上前握手說,“久仰大名,在下白照臨,這家香鋪的掌柜,早前就聽說南京城里有一位天才少爺,在報上發表了一篇學術論文引起了轟動,年紀輕輕被大學請去做講師,沒想到就是你。”

漢容急忙辯解道:“都是他們謬贊了,哪有什么天才一說,學術論文也不過就是自己一些見解,實在不值得一提。”

白先生請漢容坐下,問道:“你太謙虛了,那大學請你做講師你怎么沒去呢?”

漢容道:“只去了一次,是為了那篇論文做解釋,做講師實在不行,我沒上過大學,家里早點讓我接手家業就請的老先生教的,我這樣又有什么能力去給人家講課呢?”

白先生說:“話也不能這么說,學術有專攻,漢容少爺你見解深刻,他們見解淺薄,你就該給他們講。”

漢容笑著說:“白先生還是太高看我了。”

二人說笑間,漢容透過玻璃窗,看到后院梅花樹后面,剛才那女孩子和她的丫鬟在那里偷偷看著漢容,與漢容對視后,她隨即轉過身去快步走向回廊。漢容對白先生說:“其實,我剛才是跟著香味過來的,不知那位可是府上千金,雖然冒昧但還是想問一下,千金身上的香氣是什么香?”

白先生也不覺得奇怪說:“想必是小女身上的香太特別了,少爺才會跟過來,既然說到了,倒想請你過來看看。”

漢容跟著白先生走進后院,經一回廊來到一房門前,開門的正是那青衣姑娘,漢容不免有些驚訝,那女孩子叫白槿,原是這白槿的閨房。白槿側身讓他們進來,漢容帶過一眼白槿的房間,一幅山水墨畫豎掛正中,客廳桌子上一抹玉色茉莉和一套青花瓷茶具。白先生請漢容進里屋,漢容本還有些許擔憂,但看父女二人并無顧忌之色,便放下心來走了進去,原是又一處隔間。

未跨進門檻,漢容便聞到一股奇異之香,等跨進門去,只見一張紅木長桌擺放在閣子中間。這張長木桌上,盡是沉香工藝品。林木草色、珠串佩牌、人像物態,盡態極妍。白先生滿意地看著這顧大少爺如癡如醉之情,漢容數了數這些工藝品大件約是有十三件。這些沉香之色,深邃如目,且古色古味,醇香靈動,浸潤在這間小小房屋之中,也怪不得白槿身上有那種香氣。

“這些寶貝物件,從不輕易與他人看一眼,之所以藏于小女房里,是因為小女與這木頭實在通靈得很,都說玉養人,其實香氣也可氤氳一個人的品性。今日看顧少爺如此厚愛這些香木,不如送給你一件。來,槿兒你給漢容少爺挑一件吧。”

白先生的慷慨倒讓漢容慌張起來,說道:“不可不可,沉香貴重,我與白先生初次見面,受此大禮實在不妥。”

“不妨先看看槿兒手中拿的喜不喜歡。”

漢容低頭一看,白槿手里拿著一塊木雕玉佩,玉佩分為上下兩層,下層是梅花形狀,雕刻精致,可以看出花瓣的紋絡,花蕊中間嵌著一小塊光滑的白玉,上層鏤空連接,照梅花花瓣的弧度鏤空雕刻露出那塊玉的模樣,與市面上見到的那些俗氣的玉佩相比顯得精巧細致了不少。

漢容忍不住流露出喜愛之色,白先生笑道:“若我是你,就早早接下了。”

漢容雙手接過,謝道:“多謝白先生,我家中也稍有些珍藏,倘若白先生不嫌寒酸,漢容隨時恭候。”

白先生回說:“那真是我的榮幸了。”

離開的時候,白槿送客至前廳,低頭說:“顧少爺慢走。”

漢容站在鋪子門口看著白槿離開,燕童瞧見他這眼神又婉轉起來,便忍住笑說:“大少爺,該走了。”漢容反應過來,一時沒忍住,倒覺得自己臉上發燙。

回到冰玉居時已是夕陽西下,昏黃色的霞光照在冰玉居的蓮花池里,一個姑娘的影子倒映在池塘里面,她穿著煙粉色的襖裙,一臉的孩子氣,夕陽蔓延到她的臉頰,她舒服地閉上了眼睛,照得久了臉頰紅彤彤的,像那夕陽一般。

漢容走過去從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叫道:“漢容你回來了!”漢容松開手同靈珠一起坐在池塘的石欄上。

靈珠問:“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來?等得我都餓了!”漢容笑了一笑,吩咐人去做晚飯。上菜的時候,靈珠向雪月使了個眼神,雪月便拉著燕童出去了。

靈珠笑著回想剛才在門口等漢容的時候,雪月過來問她干嗎不去屋里等,靈珠說:“沒關系,我在這里等他好了。”雪月剛想走,靈珠拉住她說,“最近漢容身邊有沒有女孩子?”

雪月看著靈珠不禁笑道:“徐小姐在想什么我知道,放心好了,大少爺身邊到現在我知道的女孩子就你一個,其他都是姐姐太太們。”

靈珠掩飾著說道:“我在想什么你怎么會知道?”

雪月說:“徐小姐和大少爺是青梅竹馬,就算你不想別人也會多想吧。”

“那……你說,漢容他會不會也喜歡我?”說完靈珠低下了頭,頭低得厲害,反而更顯出了耳根處的紅。

雪月回道:“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多少,喜不喜歡你可以試問一下啊。”

靈珠抬起頭來問:“怎么個試問法?”

雪月想了個主意說:“你就說你要去一場舞會,如果他說你不能去,那定是嫉妒擔心,心里也定是喜歡你的。”

“你在笑什么?”漢容的問話把靈珠的思緒拉了回來,靈珠回道:“沒什么,那個……明天朋友們有一場舞會,你說我要不要去?”

漢容看著靈珠說:“你父親不是不準你去這種場合嗎?”

“他……他同意過了。”

漢容想了想說:“還是不要去了。”聽到這里靈珠嘴角笑意盈盈,夾了一筷子菜給他,漢容又說,“要去的話帶著念恒去,你又不會跳舞,出了洋相怎么辦,念恒還是肯讓你踩他幾腳的。”

聽后,靈珠臉色一僵扔下筷子說:“我吃飽了,走了。”

靈珠連頭不帶回地走了出去,雪月和燕童在門口看著一臉困惑的漢容,雪月說:“大少爺不是很聰明嗎?”

燕童回道:“他在這方面可以說是笨得出眾。”

兩人嘆了口氣,漢容看得云里霧里,這兩人也默默回去,一轉身不知道大太太的丫鬟修晨是什么時候站在身后的,原來是給漢容送大太太親自熬的粥。

大太太屋里坐著顧瓊、常玉芬一起說話,修晨回去后說了這件事。

大太太笑道:“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說沒感情才是假的。”

顧瓊說道:“您不是有意想讓靈珠做咱們顧家的媳婦吧?雖說這丫頭嘴巴厲害了點兒,但做我們大少爺的太太我還真沒什么不行的話說。”

常玉芬也說:“可說是呢,這徐家雖說不及顧家,但怎么說兩家也是世交,再說這幾年靈珠的那模樣可是越發俊俏了,估計好幾家的少爺都在盯著這門親事呢。”

大太太但笑不語,又想起什么似的說:“這幾日倒是不見鎖珍的蹤影。”

“薛嬸嬸常這樣,富貴命卻是吃齋的心。”顧瓊說道。

三太太撲哧一聲笑了,大太太看向她的眼神中是對她驕縱的寵溺,三太太說道:“大嫂你別那么看我,不該笑嗎?”三太太推了推顧瓊,顧瓊也放肆地笑了起來,只因她們都知道二太太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大太太說:“她一身清風似的,容兒倒隨了他這嬸嬸,冰玉居和鎖珍的鏡心堂都清靜得很。”

“可別拿容兒的冰玉居和什么鏡心堂比了,大哥起的名字和尼姑庵的名字可沒什么好比較的。”

“玉芬,話說說就行了,別老揪著不放。”三太太聽大太太的話,便住口不再說了。三太太在大太太面前驕縱歸驕縱,卻仍舊對大太太畢恭畢敬、言聽計從,嫁到顧家已有二十余載,她在顧家能瞧得上眼的除了長輩只有自己的兒子鴻俞。常家是南京的醫藥世家,在地位名望上與顧家勢均力敵,她則是實實在在的名門閨秀,因而不必在顧家瞧誰的臉色,一向活得優雅灑脫。

大太太一記噴嚏打出來,大家才意識到外面已是秋雨綿綿。因為每逢雨天,大太太便會犯鼻炎,呼吸不暢鼻涕增多。顧瓊讓修晨拿來二太太前段時間送來的香點上,因大太太偶一日又犯鼻炎,去了趟鏡心堂,沒想到一進門便覺得呼吸暢快了許多,問過之后,發現是房里燃著的從寺里帶回來的香起了作用,一聞到那股香大太太鼻子便會通暢許多,比藥還管用,二太太便送了許多這種香給大太太備用。修晨找到香盒子時卻發現只剩下一小片了。

顧瓊便說:“再去鏡心堂請薛嬸嬸給幾片來。”

修晨應下后便出了門。與此同時,門外的一個女人匆匆離去。

修晨一進到二老爺的院子,便聞到一股靜神的幽香,敲門進了鏡心堂,看見二太太正跪在一尊佛像面前,虔誠地轉著念珠,鞋底卻沾著泥水。二太太似乎沒有注意到修晨進來,待修晨輕聲喊了句二太太,她才睜開眼起身說:“修晨什么時候來的?”

“剛來沒一會兒。”

“都怪我念經念得太入迷了。”

“二太太念多久了,不會覺得疲乏嗎?”

“一念就是一下午,早就習慣了。”修晨聽罷點點頭,二太太又問,“今日來有什么事嗎?”

修晨回道:“今日下雨,大太太的鼻炎又犯了,您上次給的香十分管用,但是已經用完了,大太太讓我來問問,還有沒有那種香?”

二太太遺憾道:“不巧,上次從寺里帶回來的香已經全部送給大嫂了,下次去我再多要些回來,今天大嫂可能要難受一陣了。”

修晨應了句只能這樣了,便又開門離去。站在門外,修晨看著秋日新雨想了想,無奈地搖搖頭便離去了。

修晨一走,二太太便冷臉坐下來,剛才看天氣要下雨,便想著大太太的香快用完了,應該再送些去,卻冷不防撞上了三太太的揶揄,而大太太看似維護自己,卻不過是在彰顯她大太太寬容得體的作態罷了。

想起薛家也是城里有頭有臉的家門,自己十七歲那年嫁到他顧家來,不僅沒有受到一個太太應該享受的富態日子,反而越過越孤獨,而這一切都起因于她的丈夫顧之芃在新婚當晚拋棄她,一去不回。二太太想不明白,顧之芃在外面是不是有了女人,有了另外一個家才不要她了,還是他不喜歡女人,各種荒謬念頭都想過一遍,甚至還私底下買通人去外地找到顧之芃,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而探子帶回來的卻是,他常往報社跑,似乎是在一家報社工作,從未見他身邊有過什么親密女性,跟他接觸的都是男人,自己在一所小房子里住,探子盯了近兩個月,每天晚上,顧之芃回去后都是自己一個人睡。探子偷偷撬開鎖進了他的房間,發現不過是個男人長住的臟亂房屋,沒有女人生活的痕跡。二太太百思不解,心里便漸漸認定了一個想法,那就是顧之芃只是單純的不喜歡自己而已。

顧之芃每次寄回的家信里面,提起她的次數寥寥無幾。更可怕的是府上所有人的目光,只要有人多向她看一眼,她便覺得他們一定是在議論自己,自己有什么好議論的,肯定是一些“守活寡”“被拋棄”之類可憐她的話,連回到娘家,家人看自己的眼神也不正常,猜測、懷疑、暗示和可憐令她每日都在受折磨,她生怕哪天顧之芃再寄回來的是一紙休書。二太太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把她休了,那她就真真成了沒人要遭人笑的老姑娘。

自己男人不在家,沒人會給自己撐腰,三太太愛說些看似玩笑打趣實則欺負人的話她也只能忍受,不僅要忍受,還要與她們打理好關系,送禮品多奉承,不過就是為了當一紙休書寄來的時候,能有人站在她這邊替她說句公道話。但也可能是太明顯了,大家跟她處在一起反而不舒服,甚至還多了幾分瞧不起。一見形勢不對,二太太急忙收了手,跑得不那么勤快了,禮品送得也不那么頻繁了,可她的擔憂從來就沒有減輕過。直到后來看到顧瓊逐漸幫大太太撐起家事受到眾人贊賞時,二太太才發覺,如果想留在這個家、在家里確定地位,那就必須做別人無法替代的人。

五年前恰逢老太爺的手開始不聽使喚,寫字寫得久了便會顫抖不止,總要停下來歇一會兒讓人捏一捏才能再繼續寫。但老太爺從知命之年便有抄誦經書的習慣,這手一不聽使喚,眼見抄誦經書是要斷下了,二太太便找到老太爺說,自己平日里信佛,平時也有抄誦經書的習慣,如果老太爺不嫌棄,自己愿意替老太爺將這份習慣保持下去。老太爺一聽大感欣慰,便將抄寫交給二太太,他只來誦讀。當看到兒媳精妙的書法時,老太爺贊不絕口。自此,二太太便成了專門為老太爺抄錄經書的人,不僅如此,她還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虔誠信佛的人,屋里供奉佛像、門匾掛上“鏡心堂”、只吃素食、施粥做善事、常去寺里吃齋念佛……她讓所有人都相信,她原本就是這樣一個誠心信佛的人,沒有人比她更虔誠,也沒有人會比她更適合抄錄經書。也是自那以后,二太太不再刻意逢迎,她已經在這個家里成為有用之人,即便真的有一天,顧之芃寄來一紙休書,只要老太爺不同意,那他二老爺也必定只有他一個夫人。

修晨走后,看著干凈得不像話的房間,空空蕩蕩,冷冷清清,二太太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委屈,可又做不了什么,抓起香爐扔了出去。香灰從香爐中撒出來,不慎落到佛像頭上,二太太一聲驚呼,連忙起身恭敬地撲落香灰。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原本這種假意討好,竟真的成了自己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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