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海倫娜
公元248年—328年
他從事公眾事務之前,必先取得她的同意,盡管她自己的生活如同妓女,淫亂的行徑傳遍了整個宮廷。
埃利烏斯·蘭普利狄烏斯(Aelius Lampridius),《埃拉伽巴路斯傳》(The Life of Elagabalus)
所有的政治都跟人有關,歷史也是。耐人尋味的是,在偶然間,某個女性的喜好居然左右了數十億人的生活。
我們必須記住,君士坦丁的母親海倫娜在各方面如同基督傳道的化身。海倫娜原是拜占庭東部比提尼亞省某家客棧老板的女兒,后來卻為一名平步青云的軍人生下兒子,而當這名地位僅次于羅馬皇帝的軍人君士坦提烏斯·克洛魯斯被任命為愷撒之后,海倫娜遭到拋棄。基督傳道時特別抬高窮人、不潔者與被拋棄者,海倫娜正是這些人的典型代表。她逃過303年到311年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的大迫害,還可能受某個躲過戴克里先鐵腕政策的家族的影響而改變信仰。
日后有一部偽造的諷刺歷史——《羅馬帝王紀》(Historia Augusta),其中的《埃拉伽巴路斯傳》(The Life of Elagabalus)描寫了羅馬皇帝埃拉伽巴路斯(于218年—222年在位)的放蕩生活,以此對君士坦丁極盡揶揄之能事,暗示他凡事仰仗母親卻一點也不害臊。之后流傳的故事提到,這名年輕時曾從事賤業的女子聽說兒子正考慮成為基督徒,大感驚恐,她堅持君士坦丁必須改信猶太教。315年8月,在一場公開的信仰辯論大會上,據說拉比們在公牛耳邊低聲呼喚“耶和華”之名,牛便死了,之后教宗西爾維斯特(Pope Sylvester)低聲說“耶穌基督”,牛竟死而復活。海倫娜心服口服,她的兒子于是得以自由選擇信仰。
傳統上認為,海倫娜的出生地是在德雷帕努姆(Drepanum),這座小鎮位于馬爾馬拉海的亞洲岸邊,離今日的亞洛瓦不遠。德雷帕努姆現在是一座溫泉小鎮,伊斯坦布爾的有錢人喜歡利用周末來此休閑游憩,從拜占庭搭船可以輕松抵達。這里過去是拜占庭的前哨站,君士坦丁掌權之后,便將德雷帕努姆改名為海倫諾波利斯(Helenopolis),將其修葺得煥然一新。皇帝也以母親的名字海倫娜為自己的女兒命名。然而除了那些刺耳的故事與以粗俗文筆描述的攀附權貴的個人傳記外,在地中海東部,關于海倫娜生平的翔實記載可以說是付之闕如。
根據記載,在君士坦丁堡,海倫娜授權在第七山丘興建供奉圣卡爾波斯(St. Karpos)與圣帕皮洛斯(St. Papylos)的殉教者教堂和修道院。這兩位在251年于塞若羅佛斯(Xerolophos)西南山腳下被德西烏斯皇帝殺害,今日的塞若羅佛斯已是人聲鼎沸的市區,有少數逃過城市清洗計劃的吉卜賽人聚居此地。要參觀殉教者教堂的遺跡,必須先穿過洗車房與車庫,這間供奉基督教殉教者的教堂似乎跟其他殉教者教堂一樣,都剛好位于城墻以外的區域。
327年左右,海倫娜決定到耶路撒冷朝圣。這里開始出現了不同的故事版本:地中海東部、小亞細亞與中東,都宣稱握有這次旅行的堅實證據。據說海倫娜在帕羅斯島(Paros)興建了百門教堂(Church of a Hundred Doors),這是一座具有獨特氛圍的建筑物。啜飲冰品的當地人依然認為,當第一百道門建好并開啟之時,君士坦丁堡將會重回基督教的控制。在耶路撒冷,海倫娜監督興建圣墓教堂,并且在耶穌的誕生地伯利恒興建圣母馬利亞教堂,此外又在橄欖山傳說中基督升天的確切地點興建另一座教堂。
海倫娜從中東帶回了真十字架的木頭碎片與將基督釘死在十字架的釘子。釘子釘入君士坦丁坐騎的馬轡上,如此如同基督一般的君士坦丁就能領導虔誠的臣民走向勝利。君士坦丁堡對于神圣的華而不實之物有一種急迫的需要,而那些散發靈性的物品,最終將改變這座城市的故事并使之受到關注。由于缺乏引人注目的宗教歷史,君士坦丁堡必須制造屬于自身的意義。于是,大量圣物開始涌入君士坦丁堡,如殉教者的指關節骨、圣人的頭發、基督冠冕上的荊棘,以及614年出現的刺入基督肋旁的圣矛(這把圣矛抵達君士坦丁堡一個星期就送往圣索菲亞大教堂展示。男性市民在每星期二與星期三前往瞻仰,每星期四與星期五則留給女性市民)。傳統上認為海倫娜在4世紀掀起的圣物收藏熱潮,至今依然能在這座城市被感受到。在圣喬治教堂寧靜而窗板緊閉的中殿南角,可以找到傳說中耶穌接受鞭刑的那根柱子。

4世紀的海倫娜青銅圓形浮雕。
帝國作坊迅速出現在君士坦丁堡,人們大規模地制造收藏圣物用的圣物箱。圣物箱本身就是美麗的作品,但君士坦丁堡生產的圣物箱留存至今的少之又少。2006年,一個形同大火柴盒的圣物箱被挖掘出來,其設計的用意是讓人佩戴在身上作為吊飾。盒上有精雕細琢的大天使米迦勒與加百列像;不出意料,拜占庭喜愛的使徒圣安得烈也在上面,而赤足的耶穌有一只腳被捐獻者抓住,他正向耶穌基督和圣母馬利亞禱告,從這個捐獻者無須的臉頰來看,我們幾乎可以確定他是宦官。整個歐洲都將記得海倫娜的圣物收集工作。11世紀與12世紀歐洲爆發虔信熱潮期間,法蘭克工匠制作了講述海倫娜故事的圣物箱。他們用鮮艷的琺瑯展現君士坦丁的母親旅行到耶路撒冷、質問猶太人、抓著他們的腳送進火中逼問圣物的下落、以死人測試她在半信半疑下取得的真十字架圣物是否真的具有神圣力量。海倫娜推廣圣物收集,君士坦丁堡的街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郁甜香,是擦亮的琺瑯與用骨膠鑲嵌珠寶到圣物箱上所散發出的味道,以及切割磨光水晶發出的爆裂聲,這樣才能讓人看見箱內的圣物。她讓君士坦丁堡居民有機會從死者各部分的遺骸中發現美、受到鼓舞、感到驚嘆。
海倫娜的王冠、華蓋和珠寶飾品昭示了她的權力。在硬幣上,她被形容是“國家的安全保障”(the security of the state)。硬幣顯示皇太后拿著一個象征知識與繁育能力的蘋果。此外也有硬幣顯示皇太后膝上抱著一個孩子,夸示著身后的巨大光環,這不只讓人想起經常被提及的強大的埃及女神伊希斯抱著她的兒子荷魯斯(Horus),也生動模仿了安納托利亞當地的太陽女神,她至高無上,擁有巨大的力量。米蘭主教安布羅斯宣稱,正如馬利亞讓夏娃得到救贖,海倫娜也為過去的羅馬皇帝贖了罪。她不只是皇太后,也是君士坦丁的權力伙伴,包括世俗層面與神權層面。直到現在,每年到了5月21日慶典這天,這對母子依然受到民眾的頌揚,海倫娜的頭骨成為圣物,被供奉在特里爾大教堂的高墻之上。
在君士坦丁堡,舉目所及都是君士坦丁母親的身影,她被雕刻在象牙、斑巖與青銅上,永遠流傳后世。在硬幣上,她化身“和平”,手里拿著橄欖枝與權杖。海倫娜的形象出現在城市各處,然而這不表示海倫娜的身份與影響力可以確保君士坦丁堡所有信奉基督教的婦女都能過上幸福的日子。城市婦女依然跟古典時代一樣,只能取得一半的糧食配給。她們依然是夏娃的女兒。
在中世紀的普丁格地圖(Peutinger Map,見彩圖7)抄本上——這是一張道路地圖,地圖中央那條蜿蜒曲折的紅線就是埃格那提亞大道,是在500年左右以奧古斯都時代地圖為藍本繪制的——羅馬、安條克與君士坦丁堡都被標示出來,讓人留心。地圖上,在君士坦丁堡附近,有個穿著戰服的女性指著一根柱子(或許是君士坦丁紀念柱)。君士坦丁建立君士坦丁堡之后的五十年間,官方并未將這座城市稱為新羅馬,但顯然這個觀念已經在街頭與民眾的想象中流傳。5世紀中葉的教會史家索克拉蒂斯曾提到,練兵場上的銘文把君士坦丁堡稱為“第二羅馬”;在326年之前,波菲里烏斯(Publilius Optatianus Porphyrius)的詩里也有相同的表述,而君士坦丁也曾大膽地宣稱:“奉上帝的旨意,我將永恒之名賜予這座城市。”不久,君士坦丁堡就被稱為新耶路撒冷或第二耶路撒冷。蛇柱從令它自豪的位于德爾斐雄偉的阿波羅神廟前的位置,被帶到這里裝飾翁法洛斯(omphalos)——新的大地中心,宇宙的儀式都圍繞著這個中心點進行。

4世紀的凹雕藝術,展示命運女神堤喀為君士坦丁加冕。在君士坦丁堡,堤喀的雕像通常以東方女神庫柏勒的雕像為藍本再加以重塑,而堤喀也用來代表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每年都會大肆慶祝他的登基日(7月26日),除了大擺宴席與游行慶祝,還有野生動物秀與奠基儀式,他以奧古斯都、亞歷山大與基督徒阿波羅自稱。到了統治末期,回想當初7月的約克鎮生活和將士們嘶啞的吼聲,真有恍若隔世的感受。
如今,這位新羅馬的皇帝只需要確保兩件事,首先是讓他開拓的基督教實驗維持統一穩定的發展態勢,其次是讓華麗雄偉的新基督教首都屹立不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