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與白起、李牧、廉頗同列戰國四大名將,橫掃三晉,所向披靡。除李牧,破邯鄲,報荊軻刺秦之仇,易水河大敗燕代聯軍。待秦滅楚,主動要求以眾擊寡,臨行,又五次討要田產豪宅方才率兵出戰,領大軍南征,卻按兵不動,在戲耍談笑中擊敗名將項燕,滅亡楚國。智而不暴,勇而多謀,待到天下平定,世家傳承,功成身退,是中國歷史上為數不多得到善終的傳奇名將。
王翦靠什么打敗了李牧?
戰國年間,爾虞我詐,刀兵四起。關西秦國自公元前356年商鞅變法之日起,邁著堅定而沉穩的步伐,向著權力的頂峰緩慢前進。原本就悍勇的秦人,在內有新政改革帶來的強大國力基礎,外有死敵環伺的危險環境下,誕生了一批英勇善戰的驕兵悍將。
上有所求下必應之,整個國家彌漫著血與火的味道,刺鼻的硝煙并沒有帶來恐懼,超前的法令制度讓軍功能帶來的獎賞格外豐富。全國都以學習刀兵軍策為潮流,秦國的年輕人們,自然也不會例外,他們渴望戰爭,渴望榮耀,愿意去學習兵法和戰爭的技巧。這樣的大環境下,關中頻陽東鄉(今陜西富平東北一帶)有個青年,熟讀兵書,韜略嫻熟,得到了秦王嬴政的賞識,脫穎而出。他,就是后世傳說中,能夠與武安君白起比肩的一代名將,王翦。
并不顯赫的出身在秦國當時政治環境中并沒有成為王翦前進路上的阻礙,反而培養了他沉靜謹慎的良好性格,對于兵法戰略的研究和實踐成為了王翦最大的興趣,而興趣,在順應時勢的情況下,確實是最好的老師。勤勉的王翦心無旁貸,孜孜不倦地品味著戰爭的藝術,而國家的需求和他興趣上的重合,讓他得以學以致用,繼而更加清晰地把握著時代的脈搏。
少年王翦以出色的軍事素養得到了秦王嬴政的喜愛,而出身普通的他在熟悉戰爭本質理論和技巧的基礎上,又能準確地了解士兵和中下層將官的心理。初次領兵,僅用了十八天,就潤物無聲地掌控住了整支軍隊,又力排眾議,主動縮減士官規模,將不滿俸祿百石的校尉全部遣回國內,只留下了真正精銳而士氣高昂的小股部隊。
初戰趙國
公元前236年,秦國東進路線上的第一個強勁敵人——趙國,在各方說客的共同發力和挑撥下,與燕國爆發了激烈的沖突。驍勇善戰的趙軍大舉出動,而與趙國同樣一直與北方游牧民族不停爭戰的燕國,也并非是俎上魚肉。燕軍的戰斗力在長年的戰爭磨礪下,絲毫不遜色于趙國,再加上家國存亡的危機,他們的戰斗意志更加堅韌。趙軍久攻不下,兩方部隊疲憊不堪。
趙人伐燕,取貍陽,兵未罷。
——《資治通鑒》
此時,養精蓄銳的秦軍早已從當年邯鄲兵敗的傷痛中恢復了力量,復仇的烈焰熊熊燃燒,而趙國自長平之戰的重創之后,雖然在秦國自身內部矛盾和各路諸侯聯軍的支援下擊退了秦軍,但是實際上早已元氣大傷,并沒有完全從慘烈的長平之戰中復蘇過來。
趙軍在東方燕國戰線的受挫情報傳到秦國之后,嬴政下定決心,令王翦、桓齸、楊端和率軍伐趙。王翦率領著士氣高昂、渴望榮耀的精銳部隊閃電突進。趙國虛弱的國力在王翦的猛攻之下暴露無遺,如同燒紅的尖刀劃過凍牛油,王翦兵出函谷,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連破趙國九城,在你死我活的慘烈戰爭中,王翦以擊潰和驅趕為主,穩步占領戰略要地,不斷驅趕敗兵向趙國內部逃散。
王翦軍勢如破竹,桓齸、楊端和軍自然也不甘寂寞,一路高歌猛進。秦軍攻破平陽、武城,斬殺趙國大將扈輒,十余萬趙軍戰死沙場。這支秦軍兇狠冷酷的屠殺讓趙國再一次彌漫著血腥的氣息。而桓齸兩人沒有想到的是,如此殺戮卻沒能徹底摧毀趙國的抵抗意志。在不勝則死的壓力下,秦軍的推進不再順暢,趙國為求生存逐步與其他諸侯國以及匈奴修復關系,調整部署,傾國之力,抵抗這支冷血秦軍。
一寸山河一寸血,身后就是邯鄲,后退一步就是妻兒老小的趙國青壯年拿起武器,以決絕慘烈的戰斗意志開始拼死抵抗。王翦部隊的擊潰、驅趕戰術和桓齸部隊的冷血屠殺相比,顯得格外溫吞,那些被驅趕潰敗的趙軍在王翦軍的壓力之下,本可成為趙國后勤補給和軍心堅定的不安定因素,然而這些不安定因素,卻又在桓齸的屠殺下,重新凝聚起來,成為了抗擊秦軍的重要力量。
開疆拓土的功勛讓桓齸失去了謹慎和冷靜,鮮血淋漓的屠刀刺激著趙國人抵抗的決心。溫吞的王翦似乎不像一名傳統的秦軍將領,他不夠悍勇,不夠血腥。而桓齸卻更像當年的武安君白起,堅信著勝利就應該由尸骨來堆砌,戰爭就應該血流成河。
公元前233年,桓齸揮軍跨過太行山,再次攻破赤麗、宜安兩城,剛猛強勁的秦軍就像一支刺入趙國腹地的長矛,逼人的鋒芒直指趙國首都邯鄲,刺骨的殺意讓整個趙國緊張無比。
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輒于平陽,斬首十萬,殺扈輒。
——《資治通鑒》
生死存亡之際,趙國上下空前凝聚,原本被北方匈奴牽制無法脫身的名將李牧,率軍回師邯鄲門戶晉州,而失去正規軍保護的北方地區的趙國民眾,也沒有因為本國主力部隊脫離、匈奴猛烈騷擾而產生動蕩。反而憑著血氣之勇,一面抵抗匈奴,一面積極生產,為李牧部隊提供著后勤支援。
得到戰略空間的李牧部隊以驚人的速度南下,在晉州西部與秦軍展開了殊死搏殺,同時利用地形之利,逐漸拓展和擴大趙軍的防御縱深。眾志成城之下,處于劣勢的趙軍奇跡般地穩定住了局面,兇狠如狼的秦軍再也無力突破李牧的防線,之前勢如破竹的勝利所帶來的士氣,也漸漸被勞師遠征帶來的疲憊和補給困難的消磨殆盡。
公元前233年的秦趙之戰慘烈無比,但秦軍的屠殺沒能摧毀趙國的勇氣,反而令整個國家煥發出一種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的生氣。
再平凡的人,蛻變的光芒同樣耀眼,更何況一個原本就驍勇善戰的國家。
果然失去速度的桓齸被李牧牢牢粘住,無力掙扎。不久,疲憊的秦軍開始在小規模戰場上受挫,隨后,李牧抓住機會,以哀兵信念果斷反擊,大敗秦軍,桓齸孤身逃走,秦軍潰敗如潮。
公元前232年,修整后的秦軍再次進攻鄴城、狼孟、番吾等地。穩健的李牧再次憑借防線之利和卓越的軍事素養擊退了秦軍。然而國力之間的懸殊使得這場勝利并不輕松,敗退的秦軍留下了遍地尸骨,而趙軍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反間除掉李牧
公元前230年,解決了暮氣沉沉的韓國的秦軍補給完備,再次向趙國發動攻勢。此時,連年的戰爭早已掏空了趙國的國庫,又逢旱災,人心惶惶。此次戰爭看來不久就會結束,但王翦卻再次溫吞吞地修整一年,壓而不戰,反而讓高度緊張的趙軍在國內壓力越來越大的情況下,逐漸出現了裂痕。
公元前229年,饑荒的沉重打擊令趙國的整體防御戰略不再穩定,持續近一年的旱災動搖了整個國家的基石。等到天災的殺傷力給予趙人足夠的打擊之后,王翦率領調整休養了近三年的部隊,出井陘口,開始向趙軍發起攻擊,同時,南部戰線楊端和部隊,也從桓齸慘敗的陰影中調整過來,北出河內,與王翦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
李牧在本國實力處于絕對下風的時候選擇了筑壘固守,希望能夠憑借地利的優勢消磨秦軍銳氣,然而慢悠悠的王翦并沒有率部拼命突破防線,反而在邯鄲北部和李牧部隊相持。王翦的部隊就如同主官的氣質一般,不驕不躁,并不靠著一股血氣之勇殊死推進,只是以小股部隊騷擾牽制著李牧部隊,令趙國的有生力量漸漸失去了機動空間,而楊端和所部南方戰線的秦軍,給邯鄲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匱乏的補給令趙軍缺少選擇機動的余地,明明知道敵軍的戰略意圖,卻無力反擊,堂堂正正的陽謀讓李牧無法脫身。隨后,王翦暗中派人,找到了當年那個散布謠言、導致長平之戰廉頗被趙括替換、四十萬趙軍被白起坑殺的郭開,再次付以重金,讓這個不懂軍事的內臣更進一步得到趙王的喜愛,繼而向趙王進言:
“李牧擁兵自重,明知我國軍餉匱乏,天災禍患,卻不集中力量,率部出擊秦軍,反而龜縮防線,與王翦秦軍每日消磨小戰,這明顯,是李牧貪生怕死,意圖投降秦人,毀我趙國江山!”
朝堂之上,收了王翦錢財的顯然并不只有郭開一人,國家危亡之際,不明軍事的文官們嘰嘰喳喳,趙王原本性格多疑,見此局面,勃然大怒,派出宗親趙蔥和齊國流亡而來的顏聚,持王令,去接替李牧及其副將司馬尚的兵權。
李牧痛苦萬分,他率領大軍在外,為趙國江山社稷拼死搏殺,卻被小人構陷,君王昏聵,對佞臣言聽計從。傷感的李牧看著那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熟悉面孔,有很多人已經再也看不見了,而他們為之浴血奮戰所守護的帝王,卻如此行事,寒心的李牧悲憤地吶喊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然而李牧小看了官場內斗的陰謀,沒什么能力智謀擊退秦軍的趙王和朝臣們,整治自家的大將卻是得心應手。朝廷方面一邊安撫李牧,另一面,卻設下伏擊圈套,抓捕并斬殺了他。
得知李牧身死之后,公元前228年春,王翦一改之前的相持戰術,趁趙軍臨陣斬殺大將、軍心不穩之際,揮師猛攻,而此時恰好被派來接替李牧軍權的宗室趙蔥,一改之前李牧的戰略部署,與秦軍展開決戰。沒有地形之利,又缺乏補給的趙軍遭到了兵精糧足戰術嫻熟的秦軍毀滅性的打擊,趙蔥在亂軍中被殺,顏聚臨陣脫逃。
當年,王翦突破太行山,占領東陽,十月,完成了武安君白起未竟的事業,攻破邯鄲,俘虜趙王。秦國歷代東征路上的攔路虎——趙國,改制為邯鄲郡,趙公子嘉領數百皇室宗親逃跑,在代地自立為王,后被王翦之子王賁剿滅。
戰國后期少數能夠與秦國軍事抵抗的趙國,趙奢、廉頗、李牧等名將前赴后繼的與敵人斗智斗勇,殊死搏殺,然而,歲月的力量打敗了趙奢,猜忌和昏庸的趙國王室,卻成了白起、王翦擊敗廉頗、李牧,最致命的武器。
易水之戰為何如此輕松?
邯鄲的硝煙漸漸散去,然而秦國的野心卻絕不會就此停止,咄咄逼人的強秦讓趙國當年的鄰居燕國也如鯁在喉,強大的趙國都沒能擋住關西那些兇狠的秦人,而且現在各國之間早已經沒有了當年互相依存的關系,所有諸侯都戰戰兢兢地顫抖著,擔心成為秦國的下一個攻擊目標。
沒有人覺得秦國會滿足于既得利益,嬴政的身上背負著幾百年以來歷代秦王問鼎天下的夢想,浸透著淚水和鮮血的信念令嬴政更加暴躁,足夠強大的鐵血秦軍,完全能夠實現他的意圖。當年偏安函谷關的痛苦,諸侯鄙夷的目光,被天下人恥笑的舉鼎而死的武王,都成了催促嬴政奮力向前的強勁催化劑。
被壓抑太久的大秦鐵騎就如同一群被禁錮太久的兇狠野獸,如今他們雄才大略的君主已經漸漸將束縛的枷鎖解開,鋒利的刀槍渴望鮮血,每一個軍人,也正值對榮耀最為向往之時。連年的征伐令秦軍不斷接受著實戰的磨礪,而密集的戰爭卻沒有對整個秦國的經濟體系產生惡劣影響,先進軍政體系帶來的強大生產力讓這支部隊能夠獲得充足的補給,輩出的名將率領著軍隊戰無不勝。連續戰爭對于其他諸侯國產生了嚴重的困擾,厭戰、經濟消耗以及士氣低迷等因素不斷晃動著東方諸侯的根基。此時的秦軍正磨刀霍霍,等待著飽餐一頓。
太子丹打錯了如意算盤
秦軍枕戈待旦,燕國岌岌可危,面臨危機的時候,總是要想一些辦法。燕國太子丹覺得,目前這個局面,是因為那個殘暴兇狠的嬴政不斷推進造成的。一個沒有實力的狂徒最多引發小規模的混亂,然而一個擁有征服天下的強大實力的瘋子則完全可以導致燕國滅亡,但同時秦國的皇室也并非鐵板一塊,如果能夠除掉嬴政,那么應該還有破局而出的勝算。
戰國時代,很多王孫貴胄有大批的奉養門客。太子丹也不例外,門下不乏勇猛死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太子丹覺得應該有個英雄站出來,去完成這個有去無回的刺殺任務了。
這個刺客,就是著名的荊軻。
然而刺殺秦王的任務并沒有成功,秦人的怒火卻如期而至,在生死之間轉了一圈的嬴政憤怒地下達了討伐燕國的命令,王翦奉命出兵。
從刺殺計劃一開始,燕國統治集團就已經分化,他們再也沒有當年被齊國欺辱時那種絕地反擊的勇氣了,因為沒有人愿意再為了腐朽沒落的燕國王室付出鮮血和生命,朝堂之上的眾臣對于如何抵抗剛剛滅掉趙國、聲勢奪人的秦軍并沒有太好的辦法。
剛開始,燕國想到了當年秦人最為忌憚的兩個大國,齊國和楚國,希望能夠與之聯盟,抵抗秦人,同時最好還能和北方的匈奴達成默契,通過從秦國北部地區侵入,對咸陽形成足夠的威脅來限制秦軍前進的腳步。
然而已經沒有諸侯愿意再像當年那般組織起一支各懷鬼胎的聯軍了,函谷關大開的城門中,秦人那一聲:“秦雖不能力抗九國之師,然殊死一搏,必有幾路諸侯為秦之宗廟殉葬”似乎還在回響。沒有一支軍隊能夠再越過巍峨的雄關,空洞洞的城門背后,卻有著諸侯猜忌暗算之壁壘。
那支強大的聯軍沒能越過函谷關,反而在相互推諉猜忌中分崩離析,今天,強大的秦國不再需要殊死一搏,就可以輕易毀滅敵對諸侯了,而九國之師,再也沒有了。
燕趙的百姓也早已對本國王室充滿了憤恨與不滿,當他們渴望榮耀的時候,一個出色的指引者可以帶領著他們披荊斬棘,而現在,披荊斬棘的苦難掙扎早已不是為了國家與民族之榮譽,而是為了滿足那些腦滿腸肥高高在上的貴族了。
民眾和軍隊享受不到貴族們給予的良好待遇和尊重,所以現在,除了門客還愿意為了付出生命以外,其他人,早已經厭倦這樣殘酷又無聊的游戲。于是,荊軻愿意為太子丹,為了燕國貴族,實行一去不返的刺殺計劃,而民眾和普通軍隊,斗志全無,麻木而疲憊。
從易水河到太子河
沒有對抗就不需要付出代價,王翦率部一路東進,不知道為何而戰、沒有抵抗意志的燕趙聯軍遇到了為愛戴君主報刺殺之仇的鐵血秦軍,一戰之下,土崩瓦解,倉皇逃竄。
秦軍高歌猛進,聯軍望風而逃,王翦率領的大軍來到了當初太子丹為荊軻送行的地方,確實,北方的風很冷,應該只有熱血才能溫暖,幽云燕趙的天很黑,只有鋒利的長刀才能帶來光明。
易水之戰毫無波折,秦軍所到之地,燕軍一觸即潰,公元前226年,王翦等人率部攻破燕都薊(今北京)。策劃刺殺行動的燕太子丹和燕王喜根本沒打算拼死一戰。就讓激怒秦王、國家戰敗的罪過由那個該死的刺客荊軻來背吧,誰讓他沒能成功!隨后燕國貴族逃亡遼東。
秦軍將領李信帶領數千軍隊,一路追殺燕太子丹。這位燕國最后的抵抗者覺得自己應該繼續堅持下去,于是憋住一口氣藏在了衍水之中,躲過了如狼似虎的秦軍。千年之后,這條藏過太子丹的衍水,改名太子河。
遼置衍州,或取義于衍水,溯及燕丹而命為河名也。漢稱大梁河,遼稱東梁河,金時稱無魯呼必喇沙,滿語意為蘆葦河。我大明稱太子河,清稱太資河,即今之太子河。
——《奉天通志》
這場波瀾不驚的戰爭似乎還沒有荊軻刺秦王來得著名,然而君王、太子多用陰詭之謀,不思堂堂之道,當自己的國家無力去抗爭的時候,只是不停地去尋找失敗的借口和理由,而不去思考執政中最本質的問題,這也就注定了易水之戰失敗的結局。
王翦軍堂堂正正地正面推進,不與燕趙聯軍再去糾纏暗斗,也就讓敵人失去了翻盤的最后機會。這場戰爭,并非是王翦用兵如神,只不過是他選擇以最正確的方式,往那個腐朽到搖搖欲墜的破房子上,踹了一腳。
踹塌了燕國腐朽統治的王翦沒有一路追擊,而是選擇了稍作休整。他并不在意李信是不是能夠追到太子丹,藏在衍水中的王子是燕國最后的勇氣,需要斬草除根,卻并不一定非要用自己的刀。在戰場上已經取得絕對主動權的秦國開始展開政治攻勢,而逃亡的燕王室為求生存,只好選擇殺掉太子丹向秦國謝罪,原本抱有死志跟隨太子丹舍命一搏的殘兵死士在自家王子被自家君王殺死后,也就作鳥獸散,再也沒有了戰斗的意志。
然而休整完畢的秦軍,選擇了再次出擊,這一次一舉剿滅了燕國。
冬,十月,王翦拔薊,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遺燕王書,令殺太子丹以獻。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
——《資治通鑒》
為什么要討要大軍和田產?
掃平了燕趙的秦軍已經基本控制住了黃河以北的局勢,只有齊國還在巨大的壓力下苦苦堅持。只是誕生了孔子等大家的齊魯之地,對戰爭這件事并非那么擅長,又加之幾代君王對于軍政并不是很上心,對于文化的發展和經濟的建設倒是頗有些獨到的技巧,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沒有足夠武力保護自己財富的大金庫居然躲開了秦人在北方揮舞的利刃,在秦人看來,過早地征伐齊國,反而會引起一連串的不良反應,畢竟齊楚等大國如果聯盟,憑借齊人的財富和善戰國家的軍力,還是很危險的。
所以這一次,秦人把目標放在了南邊。
然而秦楚之間恩恩怨怨糾纏不休數代之多,最讓秦王忌諱的,是楚國擁有足夠強勁的軍事實力和經濟基礎,比當初彪悍的趙人更加可怕。趙人雖然善戰但是趙國卻地域貧瘠,而楚地千里,除了擁有跟趙人一樣強大兇狠的軍隊以外,他們還擁有大量富庶的土地和足夠厚實的戰略縱深。
當然,楚人如果能夠完全發揮出自身的優勢,那么秦人也并不那么容易就能掃平北方。然而猛將如云、謀臣如雨的楚國卻接二連三出了幾位不那么聰明機敏的君王,這種家大業大的國度如果和和氣氣不思進取也就罷了,然而楚國的幾代君王卻都有著與自身能力不相稱的野心。
秦楚之間當年多有來往,那位著名的宣太后羋月也是楚人。可惜這個世界上并沒有永遠的朋友,維系這個世界的只有永恒的利益。當虎狼之秦掃平北方之后,注意力也就自然要轉移到南方荊楚了。因為無論是否有爭霸之心,但爭霸實力那么就一定要鏟除,何況不太喜歡隱藏自己想法的楚人也不止一次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他們足夠強大,無需掩飾野心。
這樣的情況下,修整完備的秦軍部隊進入了南征的戰備狀態,滅亡楚國的計劃也提上了議程。當年武安君白起率小部精兵千里突襲,火燒楚國宗廟的戰績讓全國上下對南征充滿了信心,近年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鐵血雄師摩拳擦掌,長刀早已饑渴難耐。
抱病不爭
公元前226年,秦軍前鋒部隊開始對楚國開始了試探性的攻擊,擔任先鋒部隊主官的,正是王翦的兒子——王賁。
士氣正旺的秦軍在王賁的率領下,所向披靡,連續攻破了楚國十余座城池。隨后,秦軍暫作修整,等待進一步的戰略安排。
朝堂之上,卻對于戰略戰術產生了分歧。當然,秦人并不擔心是否能取勝,他們覺得對楚作戰,勝利是必然,而最大的分歧卻是將要為勝利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年輕的將軍李信剛剛經過北征燕趙的洗禮,正是意得志滿銳氣正盛。強大的國力給了他無與倫比的信心,當嬴政問到攻打楚國需要多少兵力的時候,李信傲然答道:“不超過二十萬!”
問王翦,卻回答:“非用六十萬人不可!”朝堂之上,產生了分歧,然而秦王也覺得,通過王賁對楚作戰的情報來看,楚國并沒有那么強勁的實力,同時,他覺得,王翦過于溫吞,莫非是老了,膽怯了?
王賁伐楚,取十余城。
王問于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于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
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
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
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
——《資治通鑒》
王翦也不爭辯,他選擇了和當年武安君白起一樣的處理方式——抱病還鄉。
李信和蒙恬率兵伐楚,戰爭初期,進展順利,連戰連勝的秦軍似乎也成了李信戰前的豪言壯語最好的注腳。他與蒙恬率領的部隊不斷擊敗楚軍,接連攻破平輿、鄢郢等重鎮。看起來,或許王翦真的失去了勇敢和銳氣?
然而楚國并非真的是任人欺辱的軟柿子,被秦軍一連串攻勢打得有些暈頭轉向的楚軍漸漸回過神來,到了國家存亡之際,世代生活在這片富庶廣袤的土地上的楚人意識到了危險。抵抗和反撲開始越發猛烈,秦軍逐漸失去了勢如破竹的銳氣。戰爭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慘烈的時期。
寸土寸血,虎狼秦軍的屠刀依舊鋒利,然而孤軍在外,當楚國全國都開始發力的時候,再強大的部隊,也是孤軍。
李信顯然低估了楚人抵抗的意志,他覺得當年武安君白起那一把大火已經燒毀了楚人的勇氣,這些南蠻子并不足懼,只要殺人,放火,燒毀他們祖先的宗廟,他們就會屈服。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次楚人變得如此悍不畏死。
孤軍作戰的李信終于感受到了輕敵帶來的巨大危險,他下令秦軍迅速突破,與另一路蒙恬率領的部隊城父會師。然而楚軍顯然不打算讓李信如此順心如意,連續三天三夜,緊追不舍,完成了整體戰略意圖的楚軍獲得了這場廝殺的主動權,李信所部秦軍遭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七名副官戰死,兩座軍營被攻破,大敗逃走。
李信及蒙恬將二十萬南伐荊。信攻平與,蒙恬攻寢,大破荊軍。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荊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破李信軍,入兩壁,殺七都尉,秦軍走。
——《史記》
秦王嬴政得知后,焦慮不堪。
這次戰事的失利并不僅僅是幾萬軍隊損失那么簡單,而是秦軍強大不可戰勝的氣勢受到了重挫,如果不能立刻證明秦軍依舊具備卓越的戰斗力,不能繼續給予諸侯施加壓力,那么原本害怕強秦的各國,就會丟掉畏懼之心,甚至可能再一次聯合起來打擊秦國。
現在需要的是一場無可爭議的勝利了。
歷史驚人的相似,當年長平之戰后,白起的戰略計劃沒能得到秦昭襄王的支持,而秦軍隨后錯誤的軍事行動遭到了慘重的失敗。當秦昭襄王想要再次啟用白起時,白起選擇了告病推辭,之后,就是一代軍神,自刎而死。
如今,王翦的計劃同樣沒能得到嬴政的支持,秦軍再次失利,王翦也選擇了抱病推辭,而結局卻完全不同。
老將出馬先討封賞
秦王嬴政聽到李信大敗的消息,大怒,迅速趕赴王翦告病養老之地,丟給李信一個黑鍋,又給王翦戴上了一頂高帽:
“寡人很后悔,沒能聽將軍的話,現在,李信果然讓我們秦軍蒙受了失敗的恥辱!現在,楚軍逐漸西進,您雖生病,難道忍心就這樣拋棄寡人嗎?”
王翦依舊推辭:“臣老了,病了,大王還是另擇良將吧!”
嬴政堅持:“就請您率兵出征吧!就這樣定了,您不要再推辭!”
此時,王翦終于答道:“我出征,還是要六十萬大軍!”
嬴政馬上允許:“就聽將軍計策!”
始皇聞之,大怒,自馳如頻陽,見謝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曰:“老臣罷病悖亂,唯大王更擇賢將。”始皇謝曰:“已矣,將軍勿復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為聽將軍計耳。”
——《史記》
其實,白起和王翦都是智謀超群的一代名將,只不過王翦選擇了貶低自己:“病弱疲乏,昏聵無能”,而白起卻選擇了抱怨君王:“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
一代軍神白起自刎身死,而王翦再次掛帥,領兵六十萬出征伐楚。
秦軍誓師灞上,嬴政親自送行,此時,縱橫天下大氣磅礴的王翦將軍忽然變得市儈貪婪起來,大量討要良田美宅、金銀珠寶,似乎變了一個人一樣。
嬴政大笑:“將軍領大軍出征,還擔心家里沒有良田金銀用度嗎?”
然而王翦也不多辯,只是反復索要,幾分調侃,幾分認真地說:“現在我還能給大王帶兵打仗,趁著我還有用,也就多給后輩親眷掙些田產錢財。”
嬴政當然答應了這位老將的要求,大軍開拔,當秦軍通過函谷關時,王翦連續五次派遣使者向秦王討要錢財田產,連他的部將都看不下去了,并勸王翦不要太過分了,哪有大將率兵出征,未出國境,先討封賞的道理。
眼看著軍隊漸漸出關,王翦終于對部將解釋了一番:“你們并不了解秦王嬴政,現在前線戰敗而啟用我,你我都是軍人,應該知道現在整個秦國的精銳部隊全在這里了,而嬴政本就是多疑而冷酷的人,我多要些田產金銀,讓這位大王認為我只是一介武夫,賣命賺封賞罷了,他能安心,你我也能安心啊。”
于是王翦將兵六十萬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請美田宅園池甚眾。
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
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鄉臣,臣亦及時以請園池為子孫業耳。”始皇大笑。
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
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于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史記》
楚軍終于沉不住氣
王翦率六十萬秦軍前來討伐的消息自然隱瞞不住,畢竟浩浩蕩蕩的大軍想要遮掩行跡也根本不可能。雖然楚國之前在對秦作戰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但是畢竟整體國力上與強秦還是存在著客觀的差距。大軍壓境,荊楚大地,人心惶惶,全國動員。
剛剛擊敗李信部隊的楚軍士氣正旺,面對強敵,全軍上下憑著一股守土衛國的血氣之勇,絲毫不懼。雖然秦軍悍勇善戰,王翦用兵如神,但是此時全國動員支持下的楚軍,依然有著與敵軍拼死血戰的決心和實力。
王翦率領大軍而來,卻并不急著報之前李信戰敗之辱,而是謹慎修筑防御工事,兵力上處于優勢、擅長攻擊和突襲的秦軍反而慢慢悠悠地收縮陣型,擺出了一副防御相持的架勢。兇悍好斗的秦軍在王翦的布置下,對楚軍屢次挑戰不理不睬,看起來他們才是弱勢的一方。
原本實力占優的秦軍采取守勢,楚軍自然不敢過于冒進攻擊已經修建了防御工事的敵人。除了正常的布防和訓練之外,這支浩大的秦軍絲毫看不到之前討伐各路諸侯時所具備的攻擊性,虎狼之師忽然變了味道,就像他們的主官老將王翦一樣,溫吞而又厚重。
這支秦軍也并不完全是跑來楚國觀光的,在保持足夠防御力量與楚軍對峙的同時,開始展開投石跳遠等增強體質的競賽,王翦每天除了問問部隊的后勤伙食之外,看起來唯一比較放在心上的,居然是這個看似無聊的部隊競賽了。
楚軍越發摸不到頭腦,擊敗秦軍的銳氣在一天天消磨,他們對于這種時刻繃緊神經卻又無從發泄的詭異局面感到痛苦。一股血氣之勇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沉寂,無法痛痛快快和敵人決一死戰卻又始終受到巨大戰爭壓力的無形力量開始摧毀楚軍的戰斗意志。
秦軍只是防守,而楚軍從全國各地聚集的部隊開始出現混亂,不知道未來、看不清前景的頻繁調動只是為了和秦人展開一場魚死網破的殊死搏殺,而秦軍卻保持著訓練、準備戰斗以及不斷壓制戰斗欲望的平穩狀態。
此時的王翦似乎忘記了這次戰爭本應是一場震懾諸侯的復仇之戰。
整整一年過去了。
秦國穩定的軍事環境和強大的國力在這種對峙中占盡了優勢。雖然秦國精銳部隊六十萬被王翦率領出征,但是依然沒有任何諸侯敢于在此時挑戰和攻伐秦國。商君雖死,但是他的法令也讓整個秦國政治穩定,風氣嚴謹。
而楚國的狀況卻并不好。或許長江淮河的滔滔流水能夠孕育毓秀的人文、浪漫的詩篇,但是從戰爭的角度來看,楚人對高壓之下的持久戰,缺乏足夠的意志力和凝聚力。部隊在高強度的備戰下,疲憊不堪,將領對于軍隊,國君對于將領,控制能力都在下降。
秦國連年不斷的擴張,使得國家具備了足夠廣大的戰略縱深和緩沖,巴蜀的糧倉源源不斷地向前線運輸著充足的補給,秦人穩定的北方恰恰成為了楚國最脆弱的防守區域。六十萬秦軍保持著對楚軍主力的牽制,而楚軍卻在實力處于弱勢的情況下不得不調動部隊輪防。
一年的時間對于駐守的秦軍來說并不長,因為他們每天只需要保證日常的戰術訓練強度,組織投石競賽就可以了。但對于楚軍來說,這一年,消磨掉了當初戰勝李信部隊時的銳氣和血性,失去戰略主動的被動調防逐漸讓整個楚國的軍事體系出現了混亂。
楚國名將項燕的一次兵力調動終于被王翦發現了機會,養精蓄銳已久的秦軍突然出擊,疲憊混亂的楚軍一觸即潰,項燕戰死,楚王被俘,擁地千里、帶甲百萬的楚國至此被劃為了強秦的一郡。這場雙方出動兵力近百萬的浩大戰爭就以這樣波瀾不驚的形式結束了。
這場戰爭的背后,是王翦對于局勢和軍隊士氣出神入化的掌控,避其銳氣,擊其惰歸。而他反復索要田產金銀的背后,卻是對君心最為透徹的理解。
真是不稱職的秦王老師?
王翦和他的兒子王賁為了大秦帝國東征西討,立下了赫赫戰功。性情多疑的秦王嬴政連當初輔佐自己的呂不韋也能夠下手鏟除,而對王翦,卻始終保持著高規格的尊重。難道僅僅因為王翦用兵如神,功勛卓著?
顯然并不是,作為帝王,嬴政有著卓絕狠辣的手腕、鐵血無情的內心,任何人都并不能夠完全得到他的信任。坐在那張龍椅上,這位千古一帝的腳下,是累累的尸骨,這其中,有敵人的,也有親人的。
名將如何做個合格的臣子
春秋戰國年間,名將幾乎盡不得善終。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不能擊敗兇狠的敵人,戰死沙場也就罷了。然而,比敵人的刀劍更致命的,是來自于自己身后的利刃。將領在外統兵作戰,戰勝了,怕被猜忌擁兵自重;戰敗了,降罪下來,依舊難免一死。但最可怕的是,名將幾乎都有著發自內心的驕傲和勇敢,當他們被陷害的時候,并不擅長為自己辯解。
沒有哪一位名將能夠在沙場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回到朝堂還能舌戰群臣勾心斗角。戰爭期間,各國的間諜說客游走天下,一旦君王昏聵,朝臣奸佞,中了別國的離間計策,那么掌握軍隊的將領,往往是勝利后的祭品,而他們又常常并不擅于防備來自賣國者的暗箭。
司馬遷先生曾論起白起和王翦二人,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兩人都是機敏多智,能征善戰,這兩員大將,可謂奠定了秦帝國一統天下的基石。然而白起南襲荊楚,北戰長平,為秦國開疆拓土,浴血沙場,更是坑殺了趙國降卒四十余萬,落得人屠罵名遭人非議。與在崇山峻嶺荒野廣漠之上,武安君縱橫馳騁所向披靡相比,恢弘肅穆的咸陽皇廷,顯然不是白起擅長的戰場,不斷被文官排擠和構陷的他,憤怒之余,也得罪了君王。
隨后,位極人臣的大將被貶為士兵,再然后,被逼得伏劍自盡而死,只留下了令人唏噓的一聲嘆息。
而王翦,卻在這個血雨腥風刀光劍影的時代,得到了智而不暴、勇而多謀的良好評價,也得到了封妻蔭子名傳千古的善終。司馬遷先生認為,這樣一位在帝國軍政體系內擁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名將,既在軍方有足夠的資歷和功績,又在朝堂上被君王當作帝師一樣尊重,卻不能規勸秦始皇嬴政多行德政,最終,秦王朝二世而亡。作為一名帝王器重、德高望重的老將,實是不該。當他看到君王錯誤的政治決策和治國方針時,居然沒有站出來以忠貞之節,盡力規勸,只是俯首帖耳,言聽計從。要么就是告病退出權力紛爭的朝堂,要么就是安心做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屠刀,只管帶兵征戰,而不引導君王施行仁政。真是辜負了皇恩,不是個合格的臣子。
封妻蔭子也澤被子孫
然而真的如此嗎?
其實王翦只不過看得太過透徹罷了。自從軍之時起,他鮮有與朝臣文官的交集和沖突,只是安安心心地率部征戰,不爭權,不霸道,不參議。因為王翦明白,武將只需戰勝敵人,就夠了,別的,不應武將來做。至于所謂勸諫皇帝行使仁政,這應當是文臣政客所為。
王翦明白,當武將參政之時,帝王無可避免地會考慮到將領手中掌握的軍隊所產生的影響。無論采納建議與否,對于帝王來說,都會留下難以解開的糾纏。因為當鋒利的刀劍作為勸諫的支撐時,任何對權力有著敏感掌控欲望的帝王,都會感受到無法名狀的威脅,而讓皇帝感受到威脅,只有兩個下場,記恨,或者死亡。
所以當白起勸諫秦昭襄王時,昭襄王并不能認同他正確的軍事戰略,反而從另一個角度開始思考如何能夠控制甚至對付這個功高震主的大將。此時君王身邊煽風點火的文臣,也就自然能夠如魚得水,從而注定了武安君白起伏劍自殺的最終結局。
而王翦,卻始終清楚地明白自己的位置,他不會對秦王嬴政說:“你不聽我的計策,現在怎么樣了!”他只是不停的示弱,他給了君王足夠的面子和對自己的自嘲,當軍事戰略意見不同的時候,他不評判對錯,只提出自己的觀點,不被采納,那么就笑瞇瞇地告病,只說自己:“老弱笨懦,望大王另擇良將。”
白起如冰,鋒銳剛強,王翦如水,為而不爭。剛不可久,水滴石穿。足夠聰明的王翦始終沒有把自己定位成秦王嬴政的帝師,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做一個將領應該做的事情,戰爭、勝利、讓帝王放心。
從來儒以文亂世,俠以武犯禁。文人只看到了大將身居高位,卻不能以忠貞之心為君王長治久安勸諫謀劃。也沒有看到,真正的將領,到底應有多大的職權。
不逾越武將本分職權的王翦封妻蔭子,卷入朝堂內斗的武安君冤魂何處!
即便秦王朝覆滅之時,王翦之孫王離,也始終沒有參與趙高、李斯等人對權力的謀劃,他只是奮戰,只是跟隨著章邯浴血沙場,當章邯開始思考并參與朝堂上的權力之爭,他并沒有跟著章邯投降項羽楚軍,最后力戰身死,以身報國。
曾有后人言,章邯乃是秦王朝碩果僅存的名將,然而,當章邯拆開那封勸降的書信并開始考慮自己是應該死戰到底還是順應局勢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是武將了,而王離,才是大秦王朝最后的勇氣。這一切,都源自老將王翦,為子孫后代指引的路。